鎩羽而歸!
這是林木森第二次想到這個詞語,羽鎩落,狼狽而歸。「落架鳳凰不如雞」!舅舅雖頑冥不化,金鳳卻知疼著熱,依馬天民所說:「妻賢夫禍少,有個能老老實實,操持家務的娘子,可避免『無故落馬,糊塗跌跤』!」
林木森信命,想到朱麗雯正處風光,陸阿福一句「荊棘薔薇冤孽債,彌霧嬌艷浪中還。」她還果真嬌艷隱彌霧,薔薇陷荊棘」「小說章節更新最快。自己一心「山外青山樓外樓」,千萬不可「龍溪河水向北流」。理清了頭緒,林木森決意以工作為重,以事業為重;認真地畫畫(首先還清王琳墊付的錢,特別是手錶錢。手錶是社會上時髦的聘禮,沈梅英曾要送給林木森一塊手錶。林木森堅決地拒絕了!今天的手表決不能讓王琳送。讓他取出銀行裡的錢,林木森感到心頭肉都疼,還有,給王琳錢,她不會收,反而尷尬),使自己的精力也有一個充實。
林木森推車而行,迎面兩輛自行車急馳而過。
「木森,木森--」隨著喊聲,一輛自行車返回,肖俊文一把拖住林木森,高興地說,「看著像你,還真是!你在這裡等人嗎?」
林木森也很高興,說:「真巧!俊文,好久沒見了。我沒有什麼事,瞎轉。你們現在怎麼樣?」
「混口飯吃。」肖俊文朝另一輛自行車上的人招手,說,「湯瓊,來;認識一下,木森。」
湯瓊象男孩子一樣,伏在車把上,用腳在地上踏步,移動著自行車過來,衝著林木森笑笑。她的頭髮剪得比肖俊文還短,穿著軍棉衣;若不是胖胖的臉龐有幾分俊俏,粗看就是個小伙。
想到她的遭遇,林木森心裡一陣激盪,掩飾道:
「湯瓊,你好!他好嗎?」
「好!」湯瓊知道林木森是問陳革明,有些感動,說,「他也常念你……」
林木森說:「我現在住在『東方廠』,有空來坐!」
湯瓊說:「我們知道。他不讓找你……」
林木森知道陳革明怕影響自己,笑笑,問:「你們在城裡靠什麼生活?」
肖俊文笑了笑,說:「作菜販子。」
林木森一下想到魯胖子,說:「生意好嗎?」
肖俊文說:「馬馬虎虎。木森,我們還有事,改天請你喝茶。」
林木森很快平靜了。大慨是同情湯瓊的遭遇,公社把永安大隊幾個人送進了公安局,誰也沒有去追究陳革明他們的下落。動盪的社會,茫然的秩序,打掉了「罪惡」,萬事大吉!
回到「東方廠」,林木森決定繼續創作「蠶桑十二釵」;他先後以張愛玲、甘雪、肖楊為人物肖像完成了三幅作品。反映還不錯,這一點已從老吳貪婪的眼中得到了證實。
肖像畫轉為繡樣有難度。光緒年間,聞名蘇州繡壇的沈壽,以新意運舊法,顯光弄色,參用寫實,將西畫肖像仿真的特點表現於繡花之中,利多變針法,新創「仿真繡」,使繡像極富立體感。刺繡的紋樣取捨留白非常重要,人物肖像的鬢絲顰毫最為棘手;好在林木森在夫沈榮根作《牡丹圖》時,他力圖精細,而忘卻「留白」,情急之下,林木森靈機一動,「以墨代繡」。回頭省之,發現效果頗佳;沈榮根都為之一動,心裡讚歎不已。而今機繡產品高速發展,產品具有實用性強,花色針法多變,圖案新穎,色彩豐富,自然可以處理「以墨代繡」。
林木森的腦海展開了畫面,滿山遍野的桑林,蒼白的桑樹樁,長長的桑枝,葉面卵形或寬卵形,先端尖或漸短尖,基部圓或心狀,鋸齒粗鈍,幼葉似雀舌。葉面上面無毛,下面沿葉脈疏生毛,脈腋簇生毛。桑椹白色、淡紅、紫黑色,多汁味甜……蠶的背上有條藍色的血管,蠕動時藍色若隱若現……
林木森隨之思取肖像人物,他計劃創作一套十二屏,需要有十二佳麗。首一出現腦海的是王琳,林木森心裡不由一陣燥亂。還真是著了魔!隨之是朱麗雯、李金鳳、沈梅英,點燃煙,再思,田雲嬌加上已有的張愛玲、甘雪、肖楊,共八人。再思,突然想到了王冰、蘭雲,再加上沈愛英,加上……加上……平日哪麼多的人,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丁慧麗捧著一個「稻草甕」進來。「稻草甕」裡透出粽子的香氣。原來她把粽子放在小飯木桶裡,用「稻草甕」包著保溫。
「你吃粽子吧……」丁慧麗遲疑地又說,「林主任,你喜歡『熬夜』,晚上會餓。粽子我已熱透了,用熱水浸著不會冷的。」
林木森抬頭看見一雙真摯的杏仁眼,濃情中流露著歡喜、膽怯的色彩。他的心頭一熱,這不正是初入「蠶房」的「蠶花娘子」,滿腹的喜悅欲欲蠢動又擔心出錯被人斥而膽怯……他忙說:
「慧麗,能幫個忙嗎?」
丁慧麗馬上說:「什麼事?你說。」
林木森說:「我想畫幅畫,你能作、作模特……就是我把你畫下來,行嗎?」
���繙﹞萲w喜的丁慧麗一聽給她畫像,臉脹得通紅;她雙手搓揉著衣襟角,扭扭捏捏地轉身走了。
丁慧麗這一走,著實把林木森弄糊塗了。「巒山姑娘」不是挺開通的,畫張像讓她這麼為難嗎?只好用「腦海」作畫了。他努力回想丁慧麗進門時的哪種小心謹慎的畏懼神態……
思索之中,林木森覺得肚子餓了,這才想起還沒吃晚飯。正想把粽子吃掉時,丁慧麗來了,端進一大碗麵條。蓋著荷包蛋,淋了辣椒油。香噴噴,熱乎乎,透著蔥姜蒜的誘人香味。
「怎麼樣?不鹹吧。」丁慧麗有些緊張,小心地問,「中午我見你菜吃得不多,知道是我燒鹹了。對不起!」
林木森說:「鹹淡正好,面很好吃!你吃粽子,冷了就不好吃了。」
丁慧麗見四隻粽子完好無損,非常感動;林木森真是一個實在人,行而守信。丁慧麗剝開一隻甜粽子,潔白的糯米透出紅棕色的赤豆沙餡,咬了一小口;糯香滿口,待吃到飽浸豬油的赤豆沙時,她驚訝了!甘如飴,醇似酪,滑入喉中,滿齒留香。
林木森問:「怎麼不吃啦?」
「我、我不餓。明天再吃!」丁慧麗羞澀了,說,「你不說給我畫畫?」
「你願意嗎?」林木森問;他四下一看,說,「你坐床上,這樣光線好些。」
丁慧麗有些忸怩;還是走到床邊坐下,扭轉臉,開始脫衣服。
林木森問:「哎!你幹什麼?」
丁慧麗說:「你不說畫畫嗎?」
林木森明白了,丁慧麗當是要她作「**模特」。他不想挫傷她,便說:
「天太冷,今天只畫頭部;好不好?你就這樣坐著,朝門看;對,偏向我一點,好!不要緊張,自然點……」
勾畫輪廓很快,但丁慧麗眼中沒有那種真摯、膽怯的色彩……
林木森很是失望;他知道丁慧麗的想法很單純,她認為能替自己作點事就是一種報答。無論是什麼,只要她作得到她一定會作,而且她會想到最難的。所以說聲畫畫,她會聯想到鄉村姑娘認為最羞赧的「**模特」。
林木森跟良中玉去巒山「考查」時,就發現當地的男女關係很複雜。在晚上,有些男女相互走動,說是「走親」。第二天早上才分開,各自回家。
陳仁傑在「解釋」丁慧麗和沈雙林的「關係」曾說:「巒山水冷土瘠,冷浸水傷腎,會影響性功能;男人在冷浸田作久了,會沒有生育。所以巒山女人比男人累,也比男人強悍;巒山仍保留有『母權制』的遺風,加上『山裡人』思想很淳樸,知恩必報,決不虧欠。婦女們很『開通』,所以並不看重童貞。姑娘們也是這樣,只要認為你對她好,以身相報認為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不娶『巒山姑娘』。」
看來只有觸動她的內心傷痛,她才能打開心扉,流露真情。
林木森問:「沈雙林來看過你嗎?」
丁慧麗說:「他……他好嗎?」
「好。你認為沈雙林是真心對你嗎?」
丁慧麗沒吭聲,搖搖頭。
林木森問:「是不會還是不知道?」
丁慧麗說:「他……不會,他有家……我也不指望……」
林木森又問:「徐武呢?」
丁慧麗說:「他……他氣量太小……」
丁慧麗歎了一口氣,情不自禁展開了「情感」;大軍的嫉恨,徐武的戇怨,沈雙林的圓滑……男人都自私!你情我願的事,花開花謝沒結果而已……面對自己鍾情的男人,卻不能如願;他倒底需要什麼?不是說他的娘子在錢北,中午來的那個「公主」是他情人嗎?好凶!湖興也「走親」嗎?如果她知道我想林木森,她會不會「吃」了我?丁慧麗的情緒開始變化,熱忱、真摯、矛盾、懷疑、擔憂、膽怯……
丁慧麗離開時,很惘然;林木森只畫了她的頭,還有一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