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漸漸熄滅,鄺梓健被凍醒。他感到渾身無力,頭痛難當。嘴吧干的泌不出唾液。
天已大亮,廢舊的橋洞下幾個流浪漢像蟲子般起身蠕動,他們背著爛雙肩包不知去往何處。
正吃力的想著,一個骯髒到分不清年齡的男子來到身邊,他聲音像鐵�蚽貒岏W,未開口,先飛口痰。
「是迷路還是沒地方去?」
鄺梓健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又問一遍:「喂!是迷路還是沒地方去?」
「迷路。」
「迷路……好,來這兒的人都說是迷路的,也不差你一個。」
「………」
「來就來了,大家幫個忙,活下去嘛。」
「謝…有水嗎?」
「有。」
男子撩一下白了一半的鬢角,由他住的紙板箱後扯出個茶色水杯,杯中的水和昨晚的河一樣冰涼,喝起來一股銅�蚳�道。
「你好像快不行咧。」男子說。
「嗯,頭好痛,還有點喘不過氣。」
「是燒了吧。」
「唔……」
「這有藥,先吃兩粒,如果不見好……嗯,那我也沒辦法。」
「謝。」
鄺梓健用力咳兩聲,太陽出來後反而覺得比昨晚更冷。
大概比他大幾歲的六十老頭像取出傳家寶似的,從枕頭裡摸出兩粒膠囊,他捻開膠囊讓鄺梓健伸出舌頭,把藥粉直接撒在舌苔上,又送上水讓他喝了。
藥粉滑過食道,像燒著的木屑經過般刺得喉嚨生疼。他將濕風衣蓋在身上,聽老頭在紙板屋裡忙活一陣。
許久後老頭抹著嘴,像吃了什麼美味似的又坐到鄺梓健身邊。
「上星期有個女的凍死了,凍死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還覺得好舒服,好舒服……」
「………」
「不過在這的人是寧願凍死也不去救助站。」
「為什…麼…不去?」開口說話對於鄺梓健來說都好像是件困難事。
「因為不想去啊!在這沒家的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再怎麼也不會沒個家啊。你要去救助站他們是會救你沒錯,可救了之後就把你強行送回老家,可有些老家還沒橋洞好哎,主要是賺得少,在這搶廢鐵廢料挺不錯的。要是被送回老家哪有這裡好,你說這誰去……哎,你也是外地來的吧?」
「………」
「好了,說不了話就別說了,實在不行呀支吾我一聲,我送你去救助站,到那裡至少能保住條命。」
「謝…」喉嚨灼燒依舊,頭昏昏沉沉,想睡卻又難過的睡不著,就連呼吸也碰上了阻礙。勉強合眼就能聽見胸口那孱弱的心跳。
撐到中午老頭不知從哪兒弄了些肉湯送到鄺梓健嘴邊,肉湯尚溫,不過他沒胃口,喝了一半又吐了一半。
老頭灰色的眼球露出「這人快不行了吧。」的擔憂。
確實鄺梓健感到死亡將近,他想到最後次見林貞勝的情景,牧師坐在輪椅上將美的不像話的陽光捧在手心。
人之將死,平時司空見慣的陽光也變得綺麗。
臨近黃昏,早上出去的流浪人陸續回到橋洞,他們肩上的背包滿載撿來的廢銅爛鐵,如尋到珍貴寶物似的將包扔進自己的紙板屋。但他們彼此間並沒做多少交談,或許他們是交談來著,只不過鄺梓健聽不見罷了。
他的腦子越來越沉,覺得這天暗的很快,像被人唰一下拉上的窗簾般四下就黑了起來。
老頭又到身邊拍拍鄺梓健,又搭搭他的額頭,「完了,要燒傻了。」他彷彿這麼說,可在鄺梓健感覺的卻是比下午要好一些,至少覺得能夠睡去,即便是一睡不醒也比之前要好。
大腦中有東西在自顧自的運轉,如不聽話的齒輪,有個男子置身於一片漆黑之中鄺梓健驚訝的發現自己又置身於安眠劑的世界了,不借助任何儀器或藥劑,僅憑昏迷便能走入回憶的世界。
難道這就是人將死未死時所發生的情景嗎?想像你我,旦夕將死,腦中回想的會是怎樣一幅情景?是那個你最愛的人,還是那件你最遺憾的事?
「喂!你怎麼樣?能說話嗎?」老頭喊道。
安眠劑的手正用力將他往裡拽。
「壞了,真不行了,喂!過來幫個手!翻白眼了這個!喂來啊!娘的!」
有什麼東西停止了流動,寧靜的如無聲無息的小溪停止了流動。
那是生命……
而與之相呼應的,時間也跟著停止了。似乎人類終於發明了時間停止機,輕輕一按時間定格,世界如被按了停止鍵的電視般止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