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雪完全是個購物狂,她買東西就像她每天都要吃飯一樣正常到已成為一種本能。她知道自己是個美人,因此希望所有漂亮的衣服都能穿在自己身上,所有美麗的首飾都能戴在自己身上,所有昂貴的化妝品都能塗在自己臉上。只可惜她的錢不夠,**卻太高,這讓她非常不幸地成為終身「月光族」,但她並不在乎。檳榔想幸虧她沒辦信用卡,不然不出一個月她非詐騙銀行不可。
檳榔也喜歡漂亮衣服、首飾和化妝品,然而她對這些物質的**卻遠遠抵不過她希望儲備金錢的願望,為此她很少去商場,也絕不會靠近那些能點燃她**的東西。
梁雪是通過花錢找快樂,檳榔則是通過存錢找快樂。
可現在和梁雪在一起,這就不一樣了。因為每當梁雪試過一件漂亮衣服後,她就會叫檳榔也試試,或者碰到她認為檳榔穿起來好看的衣服也會一個勁兒地慫恿檳榔去試。人是最禁不起誘惑的,更何況愛美是女孩的天性。很快地,檳榔在一次次地進出試衣間中找到樂趣,她看著落地穿衣鏡裡自己穿著時髦的衣服,比那些同樣趕時髦的人好看得多。穿上那些色彩斑斕的衣服,她是那麼地漂亮。
聽著梁雪口中複雜的服裝搭配學,她既興奮又要裝作對此毫不在乎。女性渴望擁有美好事物的**已在這短短一天之中悄然長大,她意識到了,也很努力去控制,可就是不想拔掉它。
令她驚訝的是,梁雪對於國際一線品牌如數家珍,雖然她沒一件名品,可卻能倒背如流。下午時她陪檳榔去買手機,檳榔因為買了最便宜的普通機,結果遭到梁雪和店員的一致鄙視。梁雪道:
「你幹嗎買這麼便宜的手機?難看,又功能不全。」
「我只要能打電話就行。」
「那也該買好一點的。」
「你的手機多少錢?」
「我的?四千五,諾基亞。」
「四千五?」她相當吃驚,她長這麼大也沒一件這麼貴的東西。
「是啊。」梁雪卻不以為然。
「你把兩個多月的工資都花在一部手機上?」
「那又怎麼樣?你不覺得我這部手機很好看嗎?」她晃晃自己的手機,揚眉。
「我可不敢像你,我必須得存錢。」檳榔說。
「對我來說,現賺現花才實際。」梁雪道。
檳榔沒說什麼,可覺得她這種理論早晚會吃虧。兩人繼續在街上閒逛,直到腳酸後,才一起回到梁雪家。
這是一間極小的公寓,進門後左邊是開放式小廚房,右面是衛生間,離門口半步遠的地方就是臥室,裡面有兩張緊挨著的生�蛌甄爧h鐵架床、一個擺滿化妝品的方桌和一隻拉鏈衣櫃,幾樣東西將臥室塞得滿滿當當,顯得壓抑擁擠。屋子很亂,地面和上層床鋪滿是鞋盒和各種時尚雜誌。梁雪把袋子往床上一扔,頭朝下倒在床上:
「唉!累死我了!」
「哇!你有這麼多鞋!這麼多雜誌!這麼多化妝品!」檳榔驚歎。
「你看我的衣櫃!」梁雪一指。
檳榔走過去拉開衣櫃,只見裡面掛滿了衣服,底下還摞著一堆衣服:「這麼多衣服,簡直像搞服裝批發!」
梁雪哧哧地笑,從窗台上拿過一盒香煙:「我把所有錢都用在這上了。會抽煙嗎?」她取出一根叼在唇上,把煙盒遞向檳榔。
檳榔看了看,從裡面取出一根叼著。梁雪用打火機幫她點燃,看她熟練地吞雲吐霧,驚訝地笑問:
「你怎麼也會抽煙?」
「我十四歲就會了。」檳榔笑答,「從我爸的煙盒裡偷的。」
「你爸是幹什麼的?」梁雪點燃唇上的煙,問。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跟別的女人跑了。」她靠在旁邊的床上,「就因為他捲走家裡的錢跟別的女人跑了,所以我沒辦法繼續上學,只好出來端盤子。」
「你沒問他要撫養費嗎?你還沒成年,可以找他要錢。」
「找他?」檳榔哼笑道,「他親口對我說的,他已經把所有錢都給那個女人了,這意思就是他一分錢沒有,他沒辦法負擔我的費用。更何況我找過他那一次之後,都不用再去就知道他現在肯定又和那個女人跑到別的地方去了。」頓了頓,她問,「你呢?」
「我?」
「嗯。你怎麼一個人住?你父母呢?」
「我十二歲就從家裡跑出來了。」梁雪灑脫地道,「我兩歲時我媽和別人跑了,我寄養在爺爺家。六歲時跟著我爸,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我後媽天天打我,九歲就不讓我上學了。我只能出去撿破爛,順便還要伺候我全家。所以我就從家裡跑出來,四處流浪。」
「你後媽虐待你?」
「看這兒!」梁雪攤開左手心給她看,上面有一道四厘米長的疤,「因為過年時偷吃妹妹的一塊糖,我後媽用剪子在上面戳的。」
「靠!她也太狠了!」檳榔吃驚地說,「她還是不是人?!」
「哼!」梁雪笑笑,躺在床上道,「現在不是人的人多了,他們連當畜生都不夠格!」
「那你已經出來五年了?」檳榔沉默了一秒,問。
「可不是嘛。」梁雪吞吐著煙圈,回答。
「那你怎麼活著?」
「靠打工啊,有手有腳還能餓著不成?我從家裡出來先到威海,在那兒的餐館打了兩年工,老闆娘很好,包吃包住。後來跳槽到一家娛樂城當女招待,接著跟店裡的姐姐來這邊打工,她家住這兒。來了之後在一家酒吧當服務員,後來因為老闆成天騷擾,只好放棄高薪出來。後來那個姐姐去了南方,我在一間餃子城打工。再後來餃子城出兌,這裡原來是宿舍,室友全走了,我就自己把這兒租下來了。」
「你被老闆騷擾過?」檳榔居然像找到了知己一樣。
「嗯。他是個老流氓,裡面的服務生都被他摸遍了。他給我二百塊錢讓我跟他上床,我呸!我去當妓女也不會這麼便宜!」
她說得粗俗,但卻很直接。檳榔「哧」地笑了。
「你笑什麼?」她問。
「你沒同意,他沒強迫你嗎?」
「有啊!我跑了!我才不會為二百塊和那種人上床,他把我當白癡,想用二百塊打發我!所以我就不幹了,後來一直都找女老闆。你笑什麼?」梁雪面露疑惑。
檳榔笑得前仰後合,被香煙嗆得直咳嗽,沒想到她居然碰到難姐難妹了。那件事一直堵在她心裡成為她的一種障礙,她一直說不出來很難受,可現在她能一吐為快:
「我上次碰到的那個給我五百塊,所以這次我才想找女老闆。」
「你也遇到這種事啦?」
「嗯。」
梁雪沉默一陣,撲哧一笑,說:
「我還以為只有我碰過這種晦氣事,沒想到我們倆一樣。」
「那次可把我嚇壞了,我誰也沒敢告訴,連工錢都沒敢去要。」
「我倒是去了,結果被趕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哧」地笑了。梁雪抽口煙,檳榔笑問:
「所以你是在夜總會學會抽煙的?」
「嗯。她們都會,所以我也沾上了,不過我沒癮。」她吐出煙圈,「因為太無聊所以抽著玩。你呢,你怎麼會沾上這玩意兒?」
「我太鬱悶了。我爸媽從前總吵架,吵得我頭疼。有一次我看到我爸的煙盒在那兒,就偷拿一根,晚上一邊聽他們吵架一邊在被窩裡抽煙,感覺能好一點。但我從來不買,太貴,浪費錢。」
「我倒無所謂,錢不花,留著幹嗎?!」
「我是想我不能一輩子總給人家端盤子,所以我要存錢,等錢存夠了,我就去幹別的。」
「你想去幹嗎?」
「我還沒想好。」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嗎?」
「你想幹什麼?」
梁雪伸手抽出一本雜誌翻著給她看,笑道:
「我要當一個明星,影視歌三棲明星!住在大房子裡,用迪奧化妝品,掛蒂梵尼鑽石,穿迪奧的衣服,拎lv皮包,噴著missdior香水,出門開寶馬坐寶馬,回家有一大堆傭人伺候我!」
「哇,你的夢想可真高!」
「反正都是想,幹嗎不把目標定得高一點?」
檳榔心裡一動,過了一會兒,笑道:
「知道我的最高理想是什麼嗎?」
「什麼?」
「出國留學,到美國去,在斯坦福大學拿到心理學博士學位。」
「斯坦福大學?」
「嗯,全球知名的高等學府。那是我在圖書館看一本介紹大學的書時看到的,那裡的心理學系相當出名。」
「真沒看出來你居然喜歡唸書。唸書有什麼用?大學畢業也找不到工作,只能去當服務生。」
「從斯坦福畢業肯定就能找到工作了。」
「你會英文嗎?」
「不會。去了就會了。」
「這個聽起來也很難。」沉默幾秒,梁雪說。
「是啊。」檳榔附和道。
「不過只要努力,一定會實現的!」她笑道,那笑容非常天真。
檳榔望著她單純的笑容也笑了,頓了頓,接著說:
「不過那是我以後要實現的夢想,我現在就想多攢點錢,將來去學點什麼有用的,那樣就能安定一點,說不定會比現在賺的更多。然後我再攢錢,開一家小店。等我發財了,我就可以出國留學了。」
「我從前倒是去做過群眾演員。」梁雪將手放在頭頂,換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床上,「我辭職做了一個月的群眾演員,跑到影視城門口去。可不是每天都能接到活兒,而且即使接到工錢也特別少。我挺一個月就挺不住了,如果我不上班,用那個做全職我就得餓死。別人可能有父母能幫忙補貼一下,但我不行,我連床位都租不起。還有我在夜總會時,一個沒聽過的製作人曾經在我幫忙串場唱歌時發現了我,帶我去參加他們公司舉行的一個培養新人的比賽。結果我只唱兩句就被他們趕下去了,因為那場比賽只是走個形式,被選上的人已經內定為負責人的女兒了。」
「這麼黑暗?!」
「是啊,所以我打算找機會去參加選秀。」
「選秀?」
「嗯。你看現在選秀成名的人多多,像這個凌水伊,」她指指雜誌的封面人物,「她就是選秀出道的,你看她現在多紅。據說她從小學跳舞,會二十多種樂器,不過是個生活白癡。可有人說她是內定的,因為她爸爸是銀行家,她姑姑是製作人。」
「我也聽說選秀裡都是有黑幕的。」檳榔接過雜誌道。
「這我不相信,公司舉辦的不是公開的可以造假,但在電視上比賽,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怎麼可能有黑幕?我非要去試試不可。我在夜總會上班時,有個歌手後來就被簽下了,她唱得還不如我呢!」
「你會唱歌?」
「當然啦,不然你以為我是在做白日夢想當歌星啊?!你看!」她把煙在煙灰缸裡捻滅,爬起來,從一個便攜式dvd邊拿出一張瑪麗亞.凱莉的cd,笑道,「我會唱她的歌。」
「瑪麗亞.凱莉?!」檳榔吃驚地問。
「是啊,《withoutyou》!」梁雪揚眉,道,「我唱給你聽!」說罷站起來,清清嗓子,微啟朱唇,美妙的嗓音自喉底吐出。
那聲音磁性、婉轉、帶著一種扣人心弦的感覺。檳榔都聽呆了,她唱得真的很好聽。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檳榔趕緊鼓掌,剛要說話,可一陣「彭彭彭」的敲門聲打斷她,她訝異地望向房門。不想梁雪忽然緊張地抓住她,用手示意她不要說話,接著又將自己的手機變為靜音。不久,敲門聲停止,手機的背景光亮起,有人來電。兩人都屏住呼吸靜默著,直到十分鐘後,一切平息下來,梁雪才舒了口氣。
「誰啊?」檳榔小聲問。
「房東。」她亦用小聲回答。
「怎麼了?」
「我欠他三個月的房租。」
「為什麼?」檳榔詫異地問,「房租很貴嗎?」
「一月七百。」
「七百你都拿不起?你基本工資一千八呢!」
「問題是我的工資都被我拿去買衣服了。」
「你都拿去買衣服,一分錢不剩了?」
「嗯。」
「那你就不怕被趕出去?」
「當然怕了,所以我才沒給他開門。下月一起還他,反正還有一個月呢,一起給也是一樣的。」梁雪又倒在床上。
檳榔沒說什麼,只是她真覺得梁雪這種金錢觀念早晚要吃虧。
後來事實證明她的想法是對的。
冬天一點點臨近,十二月,北方的冬季滴水成冰。
一天早上,天上飄起棉絮一般的雪花。
檳榔穿著三年前的棉服來上班時,剛好在門口碰到梁雪,她高興地對她招手,而她卻詫異地看著她身上穿的橙色大衣:
「這衣服好漂亮!」
「漂亮吧?我新買的!」梁雪美滋滋地轉一圈。這時手機響了,她拿出來一看,又放回去,沒接電話。
「很貴吧?」檳榔問。
「當然了,打完折一千四!」
「這麼貴?」檳榔驚呼,「你又把昨天的工資拿去買衣服了?」
「哎呀!」梁雪的神色稍稍收斂,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道,「這是必要的投資。反正衣服很漂亮,對吧?」
「你的房租交了嗎?」
「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梁雪笑嘻嘻的,挽著她走進去。
檳榔無奈地搖頭,兩人進去換制服,然後開始清晨的打掃,和其他人一起拿著拖把在地上不停地拖。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吵鬧聲,一名懷孕能有六七個月的女子從外面衝進來,像顆炮彈似的衝到正在擦樓梯的一個女服務員身邊,一把抓住女孩的頭髮廝打起來,一面廝打一面破口大罵其「不要臉」、「賤人」、「敢搶我老公」之類的。
全餐廳的人都呆住了,被打的女孩一邊反抗一邊哭,就在這時,吳寬從樓上跑下來,一把將那名懷孕的女人拉到一邊。可那女的不但不鬆手,還抓著他一面哭一面罵。從他們的爭吵裡大家聽出來,原來打人的是吳寬的女友,已經懷孕了,可吳寬又和店裡的一名小服務生發展了關係,女友從qq裡發現這件事,於是跑來上演了這場鬧劇。
最後的結局是吳寬被經理開除,因為破壞餐廳秩序。吳寬跟女友灰溜溜地走掉後,梁雪對檳榔小聲說:
「你看,我說他很變態吧!」
「真的是!」檳榔「哧」地笑了。
又過了兩天,檳榔輪休。早晨,她早早給母親做好早餐和飯盒,母親吃完後拿著飯盒走了,她則在家擦桌抹凳,然後抱起一堆積攢下來的衣服到水池邊去洗。家裡暖氣不是很熱,水又涼,即使戴了膠皮手套,沒多久她的手還是被凍得通紅。可她捨不得往裡面加熱水,煤氣水費剛剛漲價,很貴的。
就在晾衣服時,手機忽然響了,她脫掉手套去看,是梁雪。她剛一接,梁雪就用哭腔說:
「檳榔!我完啦!」
「你怎麼了?」檳榔嚇一跳。
「房東讓開鎖的把我的門打開,還把我趕出來,扣了我的東西,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梁雪哭著說。
檳榔心裡直歎氣,她早知道會這樣,埋怨梁雪也無濟於事,只好問:「你在哪兒啊?」
「我在家門口。」
「你等著,我馬上過去!」檳榔說完掛斷電話,套上衣服跑出去,坐車往梁雪家趕。
來到梁雪家樓下,只見梁雪站在門口,寒風刺骨的天只穿著一件毛衣和一條棉褲,正在大北風裡瑟瑟發抖。她走過去,她見她來了,撲上來「哇」地一聲哭了:
「他們把我的東西全扣了,還說再纏著就報警!他們太過分了,連件衣服都不讓穿,就把我趕出來了!什麼都不讓我拿!」
「誰過分啊?明明是你欠人家錢,還不打算還,把錢都拿去買衣服,這下子得到教訓了吧?」
「我現在怎麼辦?」梁雪抽噎著說,「我沒地方去了,他們連錢包和公交卡都不讓我拿!我什麼都沒了!」
檳榔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心裡直歎氣,皺著眉頭,又不能不管她,過了一陣,只好問:
「你欠人家多少錢?」
「兩千一。」
「不是我說你,你一個月兩千多,結果欠人兩千一!」
「我以為我下次能存住錢嘛!」梁雪咧著嘴說。
「現在得到教訓了嗎?」
「得到了!」梁雪重重地點頭,哭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現在該怎麼辦嘛?!」
檳榔瞅她一眼,問:「你手頭有多少積蓄?」
「三百。」梁雪怯怯地看她一眼,小聲答。
「三百?你出來這麼多年,最後就混到只剩下三百塊?」
「我知道我敗家!」梁雪一把拉住檳榔,像抓住救命草一樣,「檳榔,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真的沒辦法!我被他們趕出來了,就剩三百塊,既沒地方住,他們也不給我東西,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啦!」
檳榔歎口氣,她和母親都發薪了,手頭去掉房租和生活費,還剩一千九,本來下午打算給舅舅匯去還錢,現在看來只能緩一緩,幸好上個月已經還了一半。她問:
「你房東在上面嗎?」
「在。」
「我告訴你,我手裡的錢本來是要還債的,現在我先幫你墊上。我拿一千五給你,你從你那裡留一百,把剩下的二百加上。我上去和他們說說,讓你先把東西拿走一半,等下個月再把剩的四百還上。至於你,我看就你手頭的錢你也租不起房子,現在房子一次**三個月的地方越來越少,都是交一年的,有的地方還要押金,況且就算一次交三個月你也交不起。你搬到我們家去住,不過條件是你必須幫忙分擔房租。而且你除了還你房東的四百塊錢,還要把我的錢也還上。再有你得交生活費。房租一個月九百,我和我媽也算上,我們三個人,一人三百就夠了。有四百的生活費,如果你打算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只是合租,生活費你也可以不用交。」
「哇!你的腦子好快,這麼快就算出來啦!」梁雪驚歎。
「這麼窮不會算能行嗎?像你那麼早就出來,這麼多年一分也沒攢下,你就沒想過你將來怎麼辦?你要同意,我現在去給你取錢。」
「好好好,我同意!」梁雪已經凍得直發抖了。
檳榔無奈地歎一聲,去銀行給她取錢,然後來到房東家敲門。房東打開門,是對中年夫婦,檳榔忙賠笑道:
「不好意思,我是梁雪的妹妹。我知道她欠你們錢,我是來幫她還的。希望你們能看在我們年紀小,賺得又不多的份上,我知道你們也不是想扣她的東西,就是想讓她把錢還上。我們這裡能湊一千七,剩下四百塊錢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們一定還,肯定還。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但看在你們也有孩子的份上,算幫我們一把。你們就扣一點東西吧,讓她把常用的都拿走。我可以把我們的工作地址和電話都給你們,我保證下個月那四百一定還。」
「我們也不想扣她東西。」女人說,「可這丫頭,一點不誠實!我們看她這麼小,可憐她,緩一緩也行。可你看,這屋子裡買的全是衣服,你就是買衣服,你也得把房租付了呀!怎麼這麼沒心沒肺!」
「是!她就是喜歡買這些東西,不過欠錢的確不對。所以這一千七您先收好,再幫我們緩一緩,讓她把常用的拿走。剩下的東西,等下個月我們把那四百送來時再取。」
「行,你們收拾吧!」女人錢捏在手裡,態度也爽快起來,「不過這丫頭,真得改改亂花錢的毛病!」
「是。」檳榔賠笑說。
給了錢,又得到檳榔的電話和餐廳地址,房東也算可憐她們年紀小,就讓她們自己收拾東西。梁雪的東西全是鞋、衣服、化妝品、洗漱用具和被褥之類的,連鍋碗瓢盆都沒有,梁雪說她向來都是出去吃早餐。傢俱也沒一件是她的。可那些衣服打包起來足足裝兩個行李箱還沒裝下,檳榔只好回家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拿來給她裝。最後所有東西裝了三個箱子,還剩下鞋盒被褥。檳榔讓她把冬天的被子捲起來,將裝冬鞋的鞋盒用繩捆紮好,留下夏涼被、一大堆衣服鞋盒、cd和雜誌。下次來取這些也一定是個浩大的工程。
到最後還是房東幫她們把東西拿下樓,檳榔攔輛出租車,司機幫她們把東西抬上車,來到檳榔家。
樓層在七樓,行李分兩次才抬上去。梁雪放下箱子,從外到裡打量這間房子,根本忘了剛剛的恐慌,笑道:
「你家真不錯!從前我不是住十人一間的宿舍就是住筒子樓,我從沒住過這種房子!」
「你買這麼多鞋和衣服,到底幹嗎用?你又沒男朋友,成天穿制服,買那麼多衣服穿起來要給誰看?就算你是為了將來選秀,那現買也來得及,幹嗎平時買那麼多東西?」
「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到好看的東西就想買。我也想存點錢,本來我還想去買台電腦,可到現在錢也沒存起來。」梁雪坐在桌邊的椅子上,努著嘴。
「你真打算要去參加選秀?」
「當然了。」
「那你就該從現在開始存錢,不然到時候你拿什麼維持生活?你總不能一邊選秀一邊打工吧?看你也不是沒理想的人,怎麼連錢都存不住?你難道沒想過等你有一天做不了服務生時,你該怎麼辦嗎?你就不想存筆錢改行,難道你要一直除了端盤子就是洗盤子嗎?」檳榔背靠著桌沿,問。
「嗯。」她想了想說,「我呢,錢放在手裡就管不住,所以才沒一點積蓄。不然等我把債還清了,我把錢交給你,你幫我收著算了。」
「你應該養成自己存錢的習慣。等以後你每個月除了交房租和生活費之外,把剩下的錢拿出來存個**百在一張銀行卡裡,剩下的錢再當零花錢。你就是要買新衣服,也不能一天買一次,你可以把錢攢在一起買。那樣你一月存一千,一年一萬二。你現在十七歲,等你到了二十七歲,如果這段時間能發橫財當然好,不能發財,二十七歲時你也能有筆積蓄。」
「這倒是!」梁雪點頭思考,「聽起來不錯!咦?」她的目光落在檳榔放在門廳的大書櫃上,「你有好多書啊!」
「嗯。」檳榔掃一眼自己的書櫃。
「我的書只有時尚雜誌!」梁雪咧開嘴笑道。
「看那些東西除了能膨脹你內心的購物慾,根本不會有好處。認識名牌當然好,也增長見識。不過服務生就算不吃不喝十個月也未必買得起范思哲,就算買了也沒地方去穿。何必要去迷戀那種東西過乾癮,等到你將來真成了大明星,那些東西自然就會來找你了。你那些雜誌很貴吧?」
「我買的都是處理的,十塊錢三本。」
「十塊錢三本,送去廢品回收也就幾毛錢。」
「我可從沒想過這些。我以前都住在員工宿舍裡,工資發下來我就全花了,我身邊的人都這樣。」
「你都出來五年了,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混出來的。難道沒人告訴你應該存一部分錢,以備不時之需嗎?」
「沒有啊,他們都跟我一樣。」
「他們想一輩子做服務生,你也想一輩子做服務生?」
「當然不想,我是要當明星的!」
「那就行了。你先窮幾個月吧,等你把錢還完就開始存錢。我是為你好才說的,賺的越少越該守住錢。像你這樣大手大腳花錢,如果不改的話,窮困潦倒的日子還在後頭。你就不怕有一天你露宿街頭,找不到工作,又沒有一點積蓄嗎?」
「我沒想過。」
「那你就從現在開始想想。走吧,先去給你買張床,你今晚不能睡地下。」檳榔穿上羽絨服。
「去哪兒買?傢俱城我去過,那兒的床好貴,我就剩一百塊了。」
「我們當然不是去傢俱城。二手傢俱市場賣的東西很便宜,而且是八成新,價格很低。」
「是嗎?我沒聽過。不過你媽能同意我住這兒嗎?」
「有什麼好不同意的?你又不是不交錢。況且我們都要上一整天班,晚上很晚才回來睡覺,多一個人也不會發現有多擠。」
「嘻嘻!」梁雪興奮地笑說,「我還是第一次住在這種地方,你們家好乾淨哦!」她套上棉衣,和檳榔出去了。
檳榔帶梁雪來到二手傢俱市場,這裡她以前來過,因為她的書櫃就是上小學時央求父親好久,父親才將她帶到這裡來挑的。一座很冷很舊的大市場,緊連著裝飾材料市場,所以很亂。外面有不少小貨車和民工,在寒風凜冽裡瑟縮著等活兒。
兩人到裡面的大樓去,那裡全是賣舊貨的。經過一番仔細挑選,檳榔看中一個六成新帶床箱的木床,很輕的那種,雖然做工粗糙,但睡一個女孩肯定沒問題。關鍵是價位能讓她們接受。
老闆要價兩百,檳榔講到一百六。梁雪掏出她僅剩的一百塊錢來付,檳榔說她來墊,讓她以後還就是了。
隨後雇輛小貨車讓工人把床拉到家去,並幫忙抬上樓,放在門廳裡。這下可有得忙,檳榔把自家雙人床裡的東西全掏出來,和梁雪一起把床由豎放變為橫放,接著把單人床抬到雙人床旁邊,使單人床剛好臨窗。電視櫃重新放到床腳對面,書桌則立在窗邊。兩人將新床擦淨,梁雪把不用的東西全塞進床箱,檳榔的書桌成了她的梳妝台,然後她把被褥全鋪在新床上。
收拾好一切後,天已經黑了。她擺好自己的枕頭,摸摸新床特高興,出來對正在陽台上做菜的檳榔說:
「我從沒睡過木頭床,以前總睡鐵床,而且是上下鋪那種,好多人睡一間屋子,又髒又亂。在前面那個公寓住的時候也是那種鐵床,四個人住,又擠又鬧,特討厭。所以等她們走了,我才想把房子租下來。我不想再住宿舍。本以為自己住能消停點,可沒想到消停幾個月就開始欠租了。」她笑著,從衣兜裡掏出煙盒,叼一根在嘴裡。
「在我們家別抽煙,如果被我媽知道,她會以為你是不良少女。再說你以後不要總買煙,你不是沒癮嗎,一盒煙就十塊錢,這樣下去你怎麼存錢?」
「是哦。」梁雪想了想,把煙塞回煙盒,笑說,「我這人就是存不住錢,每次想得挺好,可一花錢就花冒。我本來想存錢買台電腦,可都想一年了,到現在也沒買成。」
「你想買電腦?」
「是啊,有電腦上網,幹什麼都方便點。」
「那我們兩個合買算了,等錢攢夠一人出一半。」
「好啊!對了,你怎麼沒電腦?城裡的孩子都有電腦,你連個台式的都沒有?」
「電腦?你沒看我連個洗衣機都沒有嗎?」
「你爸把錢都拿去養小老婆了?」
「還有小老婆的兒子。」
梁雪「哧」地笑了,說:「我就知道,男人沒一個是有良心的!就拿我爸來說,你說他連他姘頭都打,那還不是老婆呢,照樣三天兩天打一次,弄得他姘頭挨了打還不了手,第二天就來打我。我只要看到前一天他們兩個打起來,就知道第二天免不了要被一頓揍,那就像風濕病能預告下雨一樣准。你爸打過你嗎?」
「算是打過吧,不過倒沒把我吊起來打。他不怎麼理我。他喜歡男孩不喜歡女孩,我和他走得不近。」
「那你還算幸運的,我爸只要喝醉酒,一看見我肯定打我一頓,好像和我上輩子有仇似的。」梁雪輕鬆地講著。
「算了,別說這種事了。我不想再想以前怎麼樣怎麼樣,我只想從現在開始靠我自己,我想看看我到底能變成什麼樣。」檳榔給菜下料,說。
「我有時候在想,其實我不應該這樣活著,像現在這樣。」梁雪彷彿自己墜入到另一個境界似的笑道,「我總覺得我應該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活法。」
「你不妨真去試試做明星,為那條路努力。」檳榔對她笑道,「你長得漂亮,而且唱歌好聽,完全符合明星氣質。」
「你真這麼想?」梁雪揚眉笑問。
「如果你真的想去為這條路努力的話,我想成名只是時間問題。不過前提是你得把亂花錢的毛病改掉,真正去充實自己,把自己當成一個明星去培養。」
「說得對!從現在起我是得改改亂花錢的毛病!」梁雪點頭。
檳榔把炒白菜盛出來,梁雪回過神,笑問:
「你要炒雞蛋嗎?我幫你炒!」說罷奪過炒勺。
檳榔好奇地問:「你會炒菜嗎?」
「當然會,我從九歲開始就站凳子炒菜了。」梁雪回答,熟練地烹調,問,「你媽幾點回來?」
「她得十點多才能回來。」
「她在哪兒上班?」
「在超市。」
「那我們得留菜給她吧?」
「嗯。」檳榔讓她炒菜,將炒好的端上桌。
晚上蘇母回來時吃驚地看到家裡多了一個人,梁雪很勤快地將剩菜熱一遍。檳榔對母親說梁雪租住的房子出了問題,以後要住在她們家,並會幫忙付房租,也會付生活費。蘇母對梁雪道:
「如果你覺得能習慣,不嫌這裡小的話,住這兒也行。」
「不小不小!」雪庭趕緊說,「這裡比我從前住的地方大多了!」
「那就好。你住這兒吧,那樣你和檳榔天天一起上下班,有個伴也安全。」蘇母笑道。
梁雪就笑了,她知道自己被允許留下來了。
從此檳榔家又多一口人,梁雪正式住進她家,每天跟她一起早出晚歸,一起輪休,簡直是形影不離。蘇母對梁雪也很好,第一是聽說梁雪的身世,覺得孩子很可憐;第二,像女兒這種年紀有個好朋友是再好不過的。因此檳榔和母親都很照顧梁雪。
發薪後,檳榔徹底還清欠舅舅的錢。梁雪則把欠的房租繳清,領回了自己的東西。檳榔陪她把那些雜誌送到廢品收購站賤價處理,梁雪又還了檳榔一千七的債務。她說她不和檳榔分開吃,所以每月會交生活費。於是全家三人開大會,檳榔主持,最後商定今後每月一人交三百的房租,另外每月再交四百元的生活費就可以了。生活費自然由檳榔來管,她說會將生活費的支出寫成明細,萬一哪天梁雪想走時,剩餘的生活費會平均分成三份,讓梁雪拿走三分之一。三人住一起總比一個人住便宜,並且檳榔說得特別詳細,梁雪對此很滿意。她真的提出要檳榔幫她管錢,檳榔開始教她存錢,先陪她去銀行開張卡,她可以把不用的錢轉移到新卡裡,卡由檳榔收著,不過密碼只有梁雪知道。她說這樣梁雪就既不會亂花錢,也不用擔心錢沒了。
不過辦卡時檳榔發現梁雪用的身份證是假的,因為上面的年齡寫的是十九歲。梁雪說那是她辦的假身份證,是以前老闆給辦的,就為今後出行方便。看來她也不是敗家沒有心的女孩。
檳榔也明白,梁雪十二歲就出來了,根本不可能有真身份證。
通過觀察,她發現梁雪是個極奇特的女孩。她是個鄉下姑娘,在外面闖蕩五年,屬於那種對別人特別提防的類型,但卻單單對檳榔友好且信任。她很聰明,按常理說她年少輟學,文化水平應該相當低才對,可她卻寫得一手漂亮的行書,對中英文相當有天分。檳榔在她的行李裡發現兩樣極有趣的東西,兩本爛爛的詞典,是很舊很老的《新華字典》和《英漢小詞典》,已經被粘過很多次。她說那是她最喜歡的東西,一本是拾荒時撿的,一本是偷她哥哥的。她說她特喜歡翻字典。另外她還有本字帖,說是在書攤上買的,很便宜。臨摹的薄紙全是空白的,因為她都是在廢紙上練字。
她其實是個世故、聰敏、有理想又有靈性的女孩,除了喜歡買東西外,沒別的缺點。而她喜歡買東西大概是因為長期的孤獨生活給她造成的一種發洩內心鬱悶的方式,因為搬到檳榔家後,她似乎很輕鬆地就改掉了這個毛病,可真正的購物狂是很難改的。
另外她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酷愛寫日記,她有很多日記本。她說那是她上小學時就有的習慣,直到輟學後她依然會寫日記。那些日記檳榔沒看過,不過她每天都寫,即使沒什麼好寫的也會寫上兩筆。她說她將來也許會出本自傳。她喜歡用日記記錄過去,但檳榔最討厭的就是用文字記錄過去。檳榔不記錄過去,她只會向前看。
不管怎樣,自從梁雪來到檳榔家後,兩人成天就像磁鐵和磁石一樣不分離。檳榔酷愛書,而且看的書很雜,各方面都有涉獵,不過最愛的是哲學、歷史和心理學。她那一人高的書架上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那裡也成為梁雪漸漸接近的地方。以前因為身邊沒這種人,所以她自己也沒注意。現在身邊有個書蟲,時不時會拿本書在她眼前晃,沒過多久,潛移默化地,她也向書櫃靠近了。
而她喜歡的,居然也是哲學、歷史和心理學。不過她比檳榔多喜歡一樣,那就是枯燥乏味、檳榔上學時用的英文工具書。
從一月份起,檳榔開始定存一筆積蓄。她每月存一千一,母親存兩百,一個月就有一千三的存款。她還從中拿出一筆錢買了一輛電動車,以方便母親上下班。
春節也在這個月裡,每到最寒冷的時候,也總是家裡最熱鬧、外面最冷清的時候。從前蘇偉在家時很少回家過年,而今年梁雪和檳榔在一起,蘇家難得有三個人這麼熱鬧,大家都很高興。
春節前夕,檳榔和梁雪上午到擁擠的浴池去洗澡,下午跑到超市去買年貨。梁雪開心地幫她推購物車,說:
「我從沒在過年前買過年貨。」
「那你平常都怎麼過年?」
「我從來不過年,春節的時候十二點才下班,回宿舍就睡覺了。」
「我還從沒那麼過過年,看來今年也要這麼過了。不過過年要守夜,上班就當守夜了。要吃灶糖嗎?」
「好啊。」
「再買幾塊散糖,過年總要有過年的氣氛。」
「好。」梁雪幫她挑糖塊,問,「除夕夜我們吃什麼?」
「我媽說讓我少買點牛肉,到時候給我們做水煮牛肉。」
「真的?」梁雪歡呼一聲,「太好了!」
「做五菜一湯吧,吉利,還能討個好綵頭。炒幾樣菜,然後有牛肉了,還要有魚。我讓我媽自己去買魚,她很會做魚。你吃魚嗎?」
「當然吃,我什麼都吃。」
「再買點雞肉,我給你做辣子雞丁。」
「你好像很會做菜啊。」
「那當然了。我喜歡吃,又沒錢上飯店,只好研究菜譜了。」
「真厲害!我做過幾年家務,可做菜還是不太好吃。」
「美食是種藝術,我特別喜歡看菜譜。」檳榔把稱重完的糖果放進推車裡,「買點瓜子回家嗑怎麼樣?。」
「出去買散的吧,能便宜點。」
「呵!你也學會省錢啦!」她打趣道。
「跟你在一起,不出三天就會和你一樣。哎,你看,賣手紙的,家裡沒手紙了,買點吧?」
「好。」檳榔答應,隨她來到賣手紙的貨架前挑選。
「天啊!怎麼現在連手紙都這麼貴?上個月我看還沒這麼貴呢,怎麼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就漲了快一倍了?!」梁雪驚呼。
「現在什麼都講究『提速『,物價也跟風唄。」
「這也太離譜了,手紙的價格都快趕上豬肉了!難道一場大火把全國的樹都燒光了,所以紙價才一路飛漲?」
「有這個可能。」檳榔笑說,拎一提紙放進推車,「早知道,上星期打折的時候就該買。今天先買一提吧,等以後哪家超市打折時,咱倆再去搶購。」
「又搶購!上上禮拜咱倆為了搶購面和雞蛋連倒兩趟車,那些面拎得我的胳膊到現在還疼呢!」
「可那些東西的確讓我們省了不少錢。」
「哼!我以後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從此以後再也不要為了那幾個錢去搶購,再也不要擠公共汽車了!」
「不是為了那幾個錢,是為了至少便宜一半的價錢。就算你真的賺很多很多錢,也要精打細算。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在經濟社會裡只有兩種人沒有金錢概念:一種是花著別人錢的人,比如千金闊少、小三小四之類的;另一種就是白癡。既然你沒花著別人的錢,那當白癡就沒什麼好的。」
「那我以後就去花別人的錢。」
「可是花別人的錢你可以沒有金錢概念,但並不代表給你錢花的那個人也沒有金錢概念。如果一個人任勞任怨地賺錢只為了給你無節制地花的話,那這人不是你爸媽就是個缺心眼兒。這樣的缺心眼兒,全世界也不多見吧?」
「嗯。」梁雪想了想,點頭,說,「這倒也是。哎,我說檳榔,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想到什麼?」
「這些想法啊。我覺得你對錢的想法很奇怪,和別人不一樣。從前跟我一起打工的姐姐經常跟我說,她說,女人只要能釣上一個有錢的男人,就可以過好日子了。」
「有錢的男人?」檳榔一聲嗤笑,「即使你釣上一個有錢男人,可你是不是也會跟著有錢,那要取決於他會不會把錢給你。先不說有多少錢,我記得我十歲以後,我爸跟人合開了一家酒樓,按理說賺的也不會少,可是我和我媽能拿到的錢最多的時候也就四五百,而且還不是按月給的,這種日子我一過就是六年。每次我去超市買東西,總要在結賬前先自己算一遍,因為怕結賬時錢不夠。就因為這個習慣,結果全校速算大賽上我拿了第一,好笑吧?」
「天啊!難道你爸把錢都給了小三,讓你和阿姨餓肚子嗎?既然這樣,那阿姨為什麼不離婚?」
「不知道。不過我從我媽身上總結出了一條,不管身處在什麼樣的境遇下,都不要被動地活著。一旦你被別人主宰了之後,你就離生不如死不遠了。」檳榔笑著說完,開始用手擺弄著購物車裡的貨品,靜默了一陣之後,笑道,「兩百九十三,還好沒超額。走吧,結賬。」說罷,推著車朝收銀台走去。
梁雪一聲驚歎,趕緊跟著。
兩人提著大包小裹回家,等車時梁雪買份報紙,回家後檳榔坐在桌前記賬,她則躺在床上看報紙,翻著娛樂版,咬口蘋果,說:
「哈!又鬧出緋聞了!」
「誰啊?」檳鎯頭也不抬地問。
「童珊珊,演《青春年華》的那個女的。」
「和誰?」
「『金凱拉』二公子,那個敗家子。」
「敗家子是誰?」
「就是孟轍啊!原來和米拉談戀愛。米拉你總認識吧,唱歌的!」
「沒聽過。」檳榔搖頭。
「你應該多看看娛樂版。」
「看他們就能拯救我的生活嗎?」檳榔歎息出一句特文藝的詞。
梁雪「哧」地笑了,說:
「這個孟轍專門和娛樂圈的女人談戀愛,依我看他就是個騙子,還是個騷包,成天穿著名牌到處晃,今天開奧迪r8,明天開賓利,後天開英菲尼迪。據說他有一打跑車。什麼都不會幹,只會開跑車追女人,就是個敗家子。而且跟他搞緋聞的女人一個比一個難看,真不知道他的眼睛長哪兒去了,什麼審美觀?!」
「我看看,長什麼樣子?」檳榔感興趣地湊過來,梁雪把報紙遞給她,她看一眼,「這根本看不清嘛,沒拍好。」
「反正是個騷包!我最看不起這種人,仗著老爸有錢,就胡作非為,自以為了不起!是他爸有錢又不是他有錢,有什麼好驕傲的!」
「含金湯匙出生的人,家世都會成為他們驕傲炫耀的資本。」
「唉!」梁雪歎口氣,一頭倒在床上,「為什麼我就不是李嘉誠的女兒呢?憑什麼他們是貴族,我們就得成天為了那點工資拚死拚活,連春節都不放假?!」
「我還希望我是比爾.蓋茨的女兒呢,那也要能當上才行!」
「我最夢想著的,就是有一天穿上迪奧高級訂製服,戴蒂梵尼的首飾去走紅地毯。」梁雪縮成一團,望著窗外的黑夜說。
「我還夢想著呢,不過到時候我要穿華倫天奴,噴香奈兒五號,出入西餐廳,出席高級酒會。」檳榔重新坐回桌前記賬。
梁雪歎口氣,過了一陣,問:「餓了。晚上吃什麼?」
「捲心菜。」
梁雪又歎口氣:「我去做飯了。」說罷爬起來,沒精打采地去了。
檳榔坐在椅子上,過了一會兒,拿起手邊那一本沒被賣掉的梁雪珍藏的時尚雜誌,翻開,望著上面那條精緻的華倫天奴長裙。她也很喜歡!她托腮望著畫上的衣服,輕輕地歎氣。
大年三十,食客最多的時候。這本該是閤家團聚的日子,然而店裡的服務生卻要為絡繹不絕的客人往來穿梭著,一時間高峰期甚至有些忙亂,有幾次差點發生「撞車」事故。
下班後,檳榔和梁雪疲憊不堪地回家,下公交車後要走一站才能到家。梁雪捶著自己的肩頭,哀怨地道:
「我都快累死了!居然還一點加班費都沒拿到!」
「唉!」檳榔只能歎氣,她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個瘦弱的身影映入眼簾,一名破衣爛衫的老婦人正坐在一家已關閉的商店前,北風瑟瑟,她就坐在冰冷的地上,凍得直發抖。她面前放著一隻搪瓷缸子。
梁雪推推檳榔,小聲說:「嘿!你看!」
檳榔也向那個方向看去,梁雪道:
「大年三十,那個老奶奶好可憐!」
「是啊,我們給她點錢吧。」她開始掏口袋,從裡面拿出十塊錢,梁雪也從兜裡摸出十塊,兩人走過去,把錢放進缸子裡。老太太衝她們磕個頭,當她抬頭時,只見她的臉上又黑又髒,滿是皺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可她的眼睛裡卻透著一絲詭異的氣息,「老奶奶,大年三十,你買點東西吃吧。別坐在這兒,這裡太冷,找個暖和的地方吧!」檳榔笑說,梁雪也微笑,二人轉身要走。
「小姑娘!」她們剛邁開步,老太太忽然叫住她們,她的聲音蒼老而嘶啞。檳榔和梁雪疑惑地回過頭,只見那個老太太盯著她們,臉上卻露出慈祥的笑,「你們這麼好心,過來我幫你們算個命吧。」
「啊?」兩人都愣了。
「不用了。」梁雪忙道,拉起檳榔要走。
「沒關係,不要錢的。我只要看你們的面相就行了。」老太太望向梁雪的臉,笑問,「小姑娘,你的童年過得一定很坎坷吧?」
「你怎麼知道?」梁雪微怔。
「把手伸出來。」老太太說。
梁雪狐疑地把手伸過去,這時,老太太用骯髒又蒼老得像樹皮似的手緊抓住她的手腕,在上面摸摸,道:
「你年少坎坷,但志向遠大。要不了多久你就會一夜成名,而後也會遇到一些挫折,但你都能度過。你的後半生將大富大貴,名揚天下,婚姻圓滿,家庭和睦。」
「真的嗎?!」梁雪既意外又驚喜。
老太太笑而不答,望向檳榔。檳榔像著了魔一樣,下意識地把手伸給她。她在她的手骨上摸摸,眉頭皺了皺:
「你的命沒她順暢,不過你應該要比她輝煌。要不了幾年你就會遇到你命裡的貴人,如果你能抓住他,你的命運將會被改寫。你命裡的富貴要比她大,可惜感情路沒她順暢,你會遭遇很多情感挫折,不過最終你的婚姻還是會很幸福的。」
她的話讓兩人一愣一愣的,檳榔訕笑道:
「謝謝您!」
這時老太太從地上站起來,拎起缸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冷風吹在她的破衣爛衫上,非常地詭異。梁雪低聲問:
「你說她算的准不准?」
「不知道。」
「她說我會一夜成名耶!」
「她還說我會遇到貴人,不過會遭遇情感挫折,可我根本沒打算談戀愛嘛!」
「是啊,她說我婚姻美滿,我根本沒打算結婚。你說她是不是因為我們給了她錢,所以說一些好聽話,就當謝謝我們了?」
「可能吧。快走吧,好冷!」她眼看著老婦人轉彎去了下一條街,拉著梁雪走了。
蘇母今天下班早,算是一點公司福利。於是早早準備好一桌菜,等女兒回來吃。梁雪進門時爐子上還燉著湯,她吸吸鼻子,笑道:
「哇!好香啊!阿姨,你煮了什麼?」
「我煮了鯽魚湯,今天超市裡鯽魚便宜,我買了幾條。檳榔,雞肉切好了,你可以炒了。」
「哦。」檳榔放下包,到廚房去炒辣子雞丁。
「我幫你!」梁雪丟下包跟進廚房,邊看檳榔炒菜,邊聞那鍋湯,陶醉地笑道,「哇,真香!鯽魚湯!」
「你喜歡喝鯽魚湯?」
「我沒喝過鯽魚湯,不過這湯可真香!」
「我最討厭這種湯。」
「為什麼?」
「我不喜歡魚,也不喜歡魚腥味。」
「我喜歡!」梁雪搖頭晃腦地笑。
她果然很喜歡,一頓飯一鍋湯差不多全讓她喝了。她嘻嘻笑:
「阿姨,你做菜真好吃!這湯也好好喝!」
「你要是喜歡喝,我以後經常給你做。」蘇母眉開眼笑,「檳榔不愛喝魚湯,所以我也不常做。」
「那檳榔喜歡吃什麼?」
「她喜歡吃辣的,最不喜歡魚。她可挑了,也不愛喝湯。檳榔,你嘗一口魚湯嘛!」
「我不要!」
「你要多喝湯,才能像梁雪一樣水靈靈的。」
梁雪笑著,說:「檳榔長得也很漂亮,我覺得她應該去當演員,拍廣告,一定很好看。檳榔,改天我們一起去當演員吧?」
「我可沒那種天分。我不會跳舞,唱歌跑調,那行不適合我。」
「雪兒,你想當演員嗎?」蘇母問。
「嗯,等我攢夠錢,我就去參加選秀。剛剛那老奶奶還說我會一夜成名呢!」她笑著捅捅檳榔,檳榔一笑。
「老奶奶?」蘇母疑惑萬分。
「哦,剛剛有個老太太坐在街上,我們看她可憐,就給了她二十塊錢,她就幫我們算一命。」檳榔解釋。
「你們兩個!現在那些乞討的全是騙子,利用人家的同情心,要完錢就回去蓋別墅。」
「大年三十,看她挺可憐的,所以就給了。」檳榔扒口飯。
「她還給我們算命,說我和檳榔以後會大富大貴,檳榔會比我還大富大貴。」
「你們給她錢,她當然會說好聽的話。」蘇母不以為然。
「可我覺得她算得挺準的,她說我童年坎坷。」梁雪對檳榔道。
「這有什麼奇怪的?」蘇母更不以為然,「你看起來就沒多大,大年三十,這麼點的小女孩回家那麼晚,當然是因為童年坎坷,才會下班那麼晚啦!」
「對哦!」梁雪想了想,哭喪著臉道,「這麼說她說我會一夜成名是在騙我?」
「別人說什麼都沒用,你想當演員必須要努力才行。」蘇母笑問,「還要不要喝湯?」
「要!」梁雪忙把碗遞過去,蘇母又給她盛湯。
十二點時,接神的鞭炮聲震耳欲聾地響起,蘇家卻還在桌前包餃子,梁雪一邊包一邊說:
「早知道我們也該買鞭炮來放。」
「我可不敢放。」檳榔站在她身邊揉面,「你也不怕被鞭炮崩著,那東西多危險。」
「可至少可以買點煙花嘛!小的那種,或者飛碟、大公雞之類的那些,一點就轉圈!」
「那明天買好了,明晚下班回來買幾個,放完再上樓。」
「好啊。」梁雪開心地道。
「雪兒,你是幾月生的?」蘇母看看兩人,突然問。
「我嗎?我是九月十七號。」
「是嗎?那你比檳榔大半年。」
「檳榔是幾號?」
「三月三號。」
「三月三號?那就是下下個月了。」梁雪看向檳榔。
檳榔點頭,說:「你去燒鍋水,準備煮吧。」
「好。」梁雪答應,到外屋去了。
蘇母看著她竄來竄去的模樣,「哧」地笑了。
時間如從指縫裡溜走的流水一般,在不知不覺間逝去。又過了些時日,三月三,檳榔十七歲的生日。
那一天,檳榔過得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甚至疲勞已經讓她忘記今夕是何年。她伺候著一波又一波客人,到晚上下班時,全身的骨頭都在哀嚎,回到家,洗過臉躺在床上。梁雪在外屋的衣櫃裡翻,然後拿進一隻袋子來,坐到她身邊,笑道:
「來!送你!生日快樂!」
「哇!」那是一條白色真絲連衣裙,檳榔立刻坐起來,望著她手裡的裙子。
「漂亮吧?和你喜歡的那套華倫天奴的裙子差不多。當然不可能一樣啦!不過也很漂亮對不對?你穿上試試!」
「等等,你花了多少錢買的?」
「這件?這件很便宜,六百四。」
「這麼貴!」
「已經很便宜了,你穿上試試吧。」
「你又把積蓄都花光了?」
「沒有!當然沒有!你試試看嘛!」
檳榔拿著新裙子穿上,轉過來給梁雪看,她拍手笑道:
「哇,真漂亮!等我以後發財啦,就送一套真的華倫天奴給你當生日禮物!」
檳榔穿上新衣服喜滋滋的,可惜屋裡沒穿衣鏡,不過她還是很高興:「你覺得怎麼樣?」她不自信地問。
「很漂亮!特別漂亮!」梁雪盤腿坐在床上,「所以我說你應該去當電影明星,多好看!」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檳榔笑說,「這大概也是我最貴的衣服了。」
「怎麼,你以前都沒收過禮物?」
「我七歲時收過一盒巧克力,後來就再也沒收過禮物。過生日時能有塊蛋糕就不錯了。」
「做人要知足,我從小到大過生日時從沒吃過蛋糕,更不可能有禮物拿。」
檳榔微笑,正在這時,蘇母從外面回來,高聲道:
「我買了蛋糕,來吃吧!」
兩人穿上拖鞋跑出去,餐桌上已經擺著一隻不大的奶油蛋糕,好利來的蛋糕,這可真奢侈。
「喲,衣服真漂亮!」蘇母看著女兒身上的裙子,笑道。
「梁雪送我的生日禮物。」
「是嗎?」蘇母拍拍梁雪的肩,笑說,「來,你們兩個吃蛋糕吧。省著點花錢,所以只能買小的,將就一下。先把蠟燭插上。」她把一根蠟燭插好,梁雪跑去拿打火機,將蠟燭點燃。
在生日歌與祝福聲中,檳榔許下願望,吹滅蠟燭。她衷心地希望自己能像那天那位算命的老奶奶說的那樣遇到貴人,從此改變命運,過上不一樣的人生。
那個老太太的確給了她一點希望。
檳榔在今晚過了一個不盛大但卻很難忘的十七歲生日。
她十七歲了!而她卻覺得,過去那一年就像一個世紀一樣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