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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新友良多 文 / 李飄紅樓

    三月初,舒適宜人。

    檳榔接到颻颻的電話去她店裡,剛進門又被她拉出來,說要帶她去馬場騎馬,不由分說就上車走了。

    郊外牧場,雲淡風輕,景色迷人。

    到達後發現雷霆也在,還有上次見過的唐愷恩以及一名不認識的年輕男子,他們全穿著騎馬裝。

    「孟轍呢?」颻颻問。

    「在那邊坐著呢。」雷霆向圍場外一指,「他說他今天不騎馬,只是來看看風景。」

    「你怎麼把她也帶來了?」唐愷恩用輕蔑的眼神打量檳榔一番,說,「什麼時候我們這個圈子裡開始接收小老婆了?」

    「這個圈子裡也沒打算接收驕橫跋扈的千金小姐,看不慣你可以走啊。」颻颻不客氣地道,又對檳榔笑說,「學學騎馬,下次我送套騎馬裝給你。」

    「小美人,想學騎馬嗎?我可以教你。對了,介紹一下慕靖文,我的大學同學,他家的雅蘭集團是做化妝品的,你聽過吧?這是蘇檳榔。」他對慕靖文介紹。

    「慕先生你好。」

    「蘇小姐你好。」慕靖文微笑。

    「走吧,走吧,去騎馬!」颻颻拉起檳榔的手。

    「我不會。」檳榔忙擺手,「這次我就先看看吧。」

    「走吧,不要那麼膽小!」颻颻勸道。

    「就是,你的膽子不是很大嘛!」雷霆笑說。

    「真的不行,我從沒騎過馬,我可怕從上面掉下來。你們去吧,我看看就行了,下次再說,要不然等下再說。」

    「不會騎馬你來幹什麼?」唐愷恩很大聲地嘟囔一句。

    「反正不是來看你。」她看著她回答,很榮幸地得來她狠狠一瞥。

    雷霆和颻颻都抿嘴笑,颻颻說:

    「那好吧,你先看看,等下再說。你先看我們騎,放心,不會那麼容易就摔下來的。」

    檳榔答應,跑到圍場外圍去,隔著欄杆看著他們毫無顧忌地馳騁在土地上。她心裡很羨慕,出生環境不一樣,生活方式和掌握的技能就不一樣,這是真的。

    她腳踩欄杆,雙手扶欄望了他們好一會兒,一回頭,卻看見不遠處一個堆出的高地上有一處休息地,上面擺著一組桌椅,孟轍正坐在那裡,無精打采地望著遠處。她好奇地走過去,上了高地來到桌前。他正在抽煙,她說:

    「你在這裡抽煙,癖好真奇怪,吸煙有害健康。」

    孟轍看她一眼:「你怎麼也來了?」

    「我說我不來,颻颻一定要我來。」她坐在他身邊,問,「你在幹嗎?看起來沒精打采像塊牛肉乾一樣。」

    「你再亂給我取外號我就翻臉了。」他還是無精打采,不過這次倒瞪了她。

    「那又怎麼樣?你也給我取過外號。」她看看桌上的煙盒,笑道,「也給我一根吧。」

    他看她一眼,從煙盒裡拿出一根遞她。她叼在唇上,他用打火機給她點燃,看她熟練地吞雲吐霧:

    「你真是颻颻那一路的,難怪她會和你好。」

    「怎麼?」

    「颻颻喜歡所有不是正經女孩做的事,所以她討厭別的女孩,說她們裝腔作勢。可她就喜歡你,因為你和她一樣。」

    「我和她不一樣,她想幹什麼幹什麼,我就不行了。不過我倒真希望能做像她一樣的人。」

    他嗤笑一聲,將手裡的煙捻滅,趴在桌上。她看著他,問:

    「你怎麼了?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沒怎麼。」

    「你是不是又挨罵了?」她覺得自己一猜就中。

    「我為什麼要挨罵?」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挨罵,那你是怎麼了?你這種人不可能是因為失戀,難道你忽然對未來的人生感到茫然了?」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也看著他,問:

    「你看我幹嗎?」

    孟轍扭過頭,沉默了一陣,說:「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呆在根本不屬於你的地方拚命掙扎,其實你根本不喜歡那種環境,你不想再忍受下去了,可你就是沒辦法脫離。」

    「有啊。」她想了想,回答,「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的,我本來想出生在有錢人家,然後本分地上學、工作、結婚。可我現在你也看到了,根本不是按想像的發展。可我的確是沒辦法選擇,我脫離不了現在的生活去過自己想像中的生活。」

    「出生在有錢人家?」他嗤笑,「出生在有錢人家有什麼好?!」

    「你當然會這麼說,所以我只能告訴你,出生在窮人家你會比現在更糟,到時候你只能每天去做苦力而不是坐在馬場裡無病呻吟。」

    「無病呻吟?」他盯著她。

    「好吧。」她聳聳肩,「不說這個。你可以說得直接一點,不用拐彎抹角。你不喜歡你現在的工作嗎?」她一猜就中。

    「不喜歡。」他重新趴在桌子上。

    「為什麼?你不是學酒店管理的嗎?你家正好是開酒店的,你為什麼不喜歡?」

    「我學管理是為了和我爸慪氣,和我是不是喜歡沒關係。」

    「哦。那你喜歡什麼?」

    「我不知道。」

    「嗯。可你爸爸希望把你放在公司裡。」檳榔對著遠處的雷霆、颻颻招招手。

    「那只是他希望的!」他突然有點激動,「他根本不知道我想幹什麼,他根本不想理解我,他只是把他的想法強加給我。他成天只會把我放在身邊,然後天天罵我沒用,總是把我和我大哥比,他根本不管我在公司要面臨的那些壓力,他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喜歡在公司做事。我討厭那些規章制度,討厭那些老古董,討厭那些人說我是空降兵,可他不管這些,他只知道我沒用!」

    檳榔看著他,靜默了一會兒,說:

    「其實這也沒什麼,你也知道你爸爸那種工作是很忙的,況且一般父母都很忙,不會有太多時間去關注孩子的心理活動,畢竟大家不是兒童心理學家。再說家裡有兩個同性別的孩子時,難免會被互相比較。有時候,有的人也會用壓力教育法來教育孩子,就是成天罵你沒用,然後希望你能借助壓力反彈,這算是激將法。況且他罵過你之後你真考上大學了,說明這招還是挺管用的。不會有哪個人會真心地說自己的孩子沒用,如果他真心地說自己的孩子沒用的話,那就等於是在說他的遺傳基因有問題,所以他心底裡肯定不會那麼想。他天天看著你說明他很關注你,或許關注的方式不對,但他還是關心你的。」

    「你別用這種陳詞濫調來教育我行不行?」

    「我可沒教育你,我只是覺得你都這麼大了,好像沒必要再去在乎你爸爸對你的教育方式了吧?你都成年了,按理說你爸爸教育你的責任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都應該由你自己來做。反正你作為公子哥去自己家的公司的確不好幹,人家都是拚死拚活一點點往上爬,你得到的職位也許是別人努力了十年都還得不到的,所以不管你有沒有能力,招人嫉妒也很正常,你的確是因為有個有錢的爸爸才能空降到公司。雖然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因為出身也是一項有利的自然條件,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會這麼想,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思忖了片刻,她又道:

    「你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在公司裡好好幹活,不要再隨心所欲,嚴格律己,像你大哥一樣上道,然後用你的能力堵住嫉妒你的人的嘴;另一條就是出來自己幹,一種是給別人打工,但那要比在自己家的公司裡更努力,更要給人做牛做馬才行。我跟你講,你爸罵你是為你好,可你老闆罵你,說不定你會覺得他是在侮辱你的人格;再有一種就是你單干,傳說中的白手起家,前提是你要有那種能力,也要知道你要幹什麼。」

    「你說這話等於沒說。」

    「我是在告訴你做人要現實一點,你總不想將來四十歲還要手背朝下向你爸爸要錢吧?我覺得你還是挺厲害的,從基因遺傳角度和其他程度上講應該不會太差,畢竟康奈爾不是誰都能考上的。」

    「那有什麼用?我大哥大嫂全是那所大學畢業的!」

    「是啊,他們都是那所大學畢業的,你也是,你比他們差在哪兒啊?你是缺胳膊還是少條腿,怎麼他們能做的你就不能做呢?你不認真試一試,你怎麼知道你就不如他們?說不定你比他們還厲害。我看你離人生終點還有半個多世紀,你不會準備把後半輩子一直置於我不如我爸爸、我不如我大哥的自我否定裡度過吧?你累不累?有那種胡思亂想的功夫,你還不如去幹點什麼。人活著不是為了讓別人瞧得起或瞧不起的。」

    「你想讓我幹什麼?」他瞅著她,問。

    「你想幹什麼都可以。你幹嗎不去試試看回去好好上班,認真地做好所有你該做的工作。如果你試過了,還是不行,那你就真的不適合做那個,到時候你再想想幹別的。首先你得想明白你活著為什麼,不是為了挨罵,不是為了和別人比,不是為了沒完沒了地追女人,而是為了實現一點人生價值。很多人都是先想清楚自己活著要幹什麼,最後才成功的。你也應該有點理想,比方說四十歲當個富翁什麼的,那樣你的人生才會有動力,才不會有時間胡思亂想。」

    「那你的人生理想是什麼?」他看著她,問。

    「很多啊,發大財、多做好事以期下輩子能托生在有錢人家、進墳墓之前能出國留學拿到一個心理學學位、做一陣子的心理醫生、最好還能去周遊世界。」

    「心理醫生?」

    「嗯。如果我拿到心理醫生執照時你還活著,你放心,來找我,我給你打八折。」

    孟轍哭笑不得:「不免費嗎?」

    「給你打八折已經是友情價了,你不要太貪心。」

    這時,一個諷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聊得這麼高興,在聊什麼?」

    兩人回頭,只見唐愷恩站在他們身後,正惡狠狠地瞪著檳榔。檳榔忽然意識到什麼,訕笑道:

    「呀,我得去找颻颻,我先下去了!」說完趕緊溜。

    不想孟轍也站起來說一句:「我和你一起走。」

    「孟轍哥,你別走嘛,我有話跟你說!」唐愷恩忽然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親熱地道。

    檳榔起一身雞皮疙瘩,也不管孟轍了,跑得更快。沒想到她剛跑下去,還沒跑多遠,孟轍就跟下來說:

    「你跑什麼?」

    「我沒跑,我在快走。那個唐愷恩是不是看上你了?她還叫你『孟轍哥』,我看你比她大不了多少吧?」

    「她有神經病!」

    「哈,原來你不是百來不拒。她長得不錯,和你的家世也很配,她不是唐世臣的孫女嘛。跟她談談,說不定能結婚。」

    「哼,讓我娶她,我寧可娶你!」

    「算了吧你!當然,也許富家女的脾氣不太好,不過含金湯匙出生的都這樣。你離我遠點,那個唐愷恩看我本來就不順眼,你可別離我這麼近,她說不定會找我麻煩!」她說完,一溜煙地跑了。

    可唐愷恩還是恨恨的,並把檳榔列為終身厭惡的對象。

    檳榔試試騎馬,騎在馬背上讓馴馬師幫忙牽著走一圈,可她還是不敢自己騎,怕掉下來扭斷脖子。

    黃昏時分,眾人從馬場出來,到附近的酒店裡海吃一頓後,要去夜總會續攤。慕靖文有事先走了,剩下的人一起去夜店吃喝玩樂。

    去的夜總會是颻颻開的,二層樓,規模並不大,甚至僅相當於一間大型酒吧。但據說是俱樂部形式的,招待的也都是各家的公子哥,因此消費很高,很賺錢。

    這裡名叫「狼蛛夜總會」。

    裡面的音樂聲震耳欲聾,幾個人坐下來喝酒,看台上的表演。颻颻點一瓶龍舌蘭和檳榔一起喝,兩人嘰嘰喳喳地說關於服裝、時尚和明星等話題,雷霆很娘地也參與談話,他聊起女性話題可一點也不比女人差,八卦起來相當八卦,甚至連哪個女明星隆胸他都知道。而坐在對面的孟轍因為想心事,一直在發呆,雖然唐愷恩總說些有的沒的在煩他,可他都不怎麼理她。

    過了凌晨,夜總會的人更多,酒也喝完了,幾個人都想走。就在起身往大門走的過程中,檳榔和颻颻走在前面竊竊私語,男人們離她們很遠跟在後面,唐愷恩粘著他們。幾個年輕俏佳人,在一群來夜店狂歡的男人眼裡相當惹眼,就在路過一張酒桌時,一個喝醉酒的男人忽然很流氓地對準颻颻短裙下的翹臀狠拍一下。

    兩人霎時停住腳,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把所有人都嚇一跳。颻颻的表情瞬間凝固,然後回頭去看那名長得歪瓜劣棗的年輕男子,那個男人還恬不知恥地露出勾引的笑容,旁邊的幾個傻小子跟著起哄。颻颻唇角一扯,就在這時,檳榔不明白遠處的孟轍幹嗎忽然把眼睛摀住,不過下一秒她就明白了。颻颻一把抓起那個輕薄她的男人的衣領,將他拎起來,先是扇一頓巴掌,再左勾拳右勾拳,緊接著抓住男子的身體,用膝蓋在他可憐的腹肌上頂了好幾下,最後又一拳,男子一個旋轉,向雷霆那邊倒去,被雷霆很缺德地又給推回來,結果颻颻一腳踢出去,差點撞在孟轍身上,孟轍很不講究地躲開,讓可憐的輕薄者倒地,再也爬不起來。跟輕薄者一起來的男人都傻了,她走過去,高跟鞋一腳踩在輕薄者的手上,用涼涼的語氣:

    「調戲你姑奶奶,找死!」

    這時,一名明顯是剛上洗手間回來、比輕薄者年長一點的男人急忙跑過來問:

    「康小姐,這是怎麼了?我弟弟怎麼冒犯你了?」

    「你弟弟?」康颻回頭望向那個男人,「姜宇,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個流氓弟弟,居然敢在我的地盤上調戲我!」

    「調戲?」姜宇大吃一驚,「這小子簡直瘋了!真不好意思,康小姐,我弟弟不懂事,剛從國外回來什麼都不懂,根本不認識你。」

    「你的意思是只要他不調戲我,隨便調戲哪個女人都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一定會好好管教他,真不好意思康小姐!真抱歉,雷少!」他還得向雷霆道歉,「我一眼沒看到,他就惹禍!康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馬吧!」

    康颻一笑,踩著色狼的力道加重一些,然後彎下腰對他說:

    「喂!你聽清楚了,下次再讓我碰見你性騷擾,我不管你騷擾的是誰,我照樣揍你,聽見沒有?」

    男子趕緊點頭,颻颻挪開腳,轉身走了。

    「一定很疼,趕緊帶回家處理一下吧。」雷霆好心地對姜宇說,孟轍和唐愷恩跟著也走了。

    那一刻,檳榔已經把颻颻佩服到了極點。

    晚上她去颻颻家住,雷霆把她們送回去。剩下孟轍和唐愷恩,她要他送她回家,他說他沒空,讓她自己打電話叫司機來接,就坐出租車走了,破天荒沒在酒後開車。

    孟軻正在公司加班,在茶水間泡杯咖啡喝,不想剛出來卻看見弟弟回來了,他吃驚地問:

    「你怎麼來了,又忘帶車鑰匙了?」

    「沒有。」孟轍回答,快步走到裡面自己的位置上,開燈。

    「那你回來幹什麼?」孟軻瞪著他問。

    「加班。」孟轍輕描淡寫地說,翻開辦公桌上的文件。

    「加班?」孟軻一口咖啡差點沒吐出來,以為他中邪了,或者是哪裡不舒服。不過看著弟弟嚴肅的臉色,他覺得還是不要再問的好,「哦」一聲,就回到辦公室去做自己的事了。回到辦公桌前甚至還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大管用,也許弟弟來加班是他幻想出來的。

    三月三日。

    清晨,康進醒來時卻找不到睡在身邊的人,盥洗畢,換好衣服下樓去,檳榔正在廚房裡忙著烙餡餅,廚房的桌上放著一盒做好的飯團與兩份拌好的蔬菜沙拉,電磁爐上煮著花茶。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在她臉上親一下:

    「怎麼起這麼早?!」

    「我們不是說好今天要去野餐嘛,當然要早早準備。」

    「這樣過生日會不會太委屈你了?既然出去,也應該去個好一點的地方。」

    「才不是,偶爾去郊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才好嘛。現在的天氣不冷也不熱,最適合踏青了。你幫我把電磁爐關掉,然後把裡面的茶裝進水壺裡。」

    「好。」他放開她,關掉電磁爐,把茶倒進水壺裡。

    檳榔做好牛肉餡餅,放在桌上,又轉身去炸雞塊。

    「你做了這麼多東西,我們是不是三頓飯都要在公園裡吃?」他拿起一張牛肉餡餅吃起來,「牛肉餡的?」

    「嗯。你不要都吃光了,那等一下要吃什麼?!」

    「味道不錯,菜譜上學的?」

    「做餡餅是和我媽學的。我媽說,做女人就算不下廚房,也一定要會做菜,不然結婚以後會在需要做菜時感覺難堪。」

    「你媽媽思想還挺傳統的。」

    「不過我學做菜可不是為了男人,我是為了自己。我可不喜歡一天到晚為了做菜而做菜,這也是我不想結婚的原因,結婚之後不管願不願意都要成天下廚房,我才不想像我媽一樣一輩子都呆在廚房裡,黃臉婆都是被油煙熏出來的。」

    「嗯。」他從水壺裡倒杯茶來喝,沒發表評論。

    「我媽一輩子都在無私奉獻,到最後也沒撈著什麼好。」她將一盤炸好的雞塊控油,回過身要把餡餅裝進盒子裡,「你別再吃了,吃光了怎麼辦?!」

    「你媽只是遇人不淑,命不太好。」

    「嗯。反正女人只要碰到壞男人,不管命多好,從此以後也會命不好了。」

    「未必是男人壞,有時也是女人蠢。」

    「說得沒錯,所以遇人不淑已經很倒霉了,如果腦子再蠢,那才叫悲慘。」她看著他揚眉。

    「我又沒說你,我也沒那麼壞!」他覺得她的語氣有點不悅。

    「我又沒說你壞,你幹嗎那麼敏感?!」檳榔從冰箱裡拿出一隻保鮮盒。

    「這是什麼?」他指著盒子問。

    「布丁啊,我昨晚做好的。」

    「你要不要給你媽打個電話,今天是你生日,她應該想幫你過。」

    「我昨晚已經打過了,她說她今天要去廟裡燒香。」

    「燒香?」

    「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信佛了,不過有信仰是好事,天天唸唸經就不會胡思亂想。」

    「嗯,也是好事。」

    「好了,裝好了。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換衣服,然後我們就可以出發了。」檳榔說完,轉身還沒跑上樓,這時門鈴忽然響了,「咦?你去看看是誰,我去換衣服。」

    兩人都以為是幫傭來早了,康進去開門,沒想到居然是保安,上來交給他一隻袋子,說是一位胖胖的小姐讓他給蘇小姐送來的。他狐疑地接過來,猜不出胖胖的小姐會是誰。

    「是什麼?」檳榔從樓上下來問。

    「不知道。可能有人送你生日禮物。」他看看購物袋,「這是華倫天奴,送你禮物的人很有錢啊。」

    檳榔詫異地接過來,將袋子裡的衣服盒子打開。果然,裡面是一條昂貴的白色華倫天奴裙裝,沒有卡片沒有字條,可她的耳邊突然響起十七歲生日時梁雪對她說過的話:

    「等我以後有錢了,我就給你買真的華倫天奴當生日禮物!」

    那時不過是開玩笑罷了,而今,時隔四年,往事如煙。

    「是誰送的?」康進用一種奇怪的目光觀察她的臉,似笑非笑,「不會是男人送你的吧?」

    「當然不是。」

    「難道是颻颻?」

    「不是。根本沒人知道我的生日。」

    康進還望著她的臉,好一會兒,笑了:

    「那就是你那個很神秘的好朋友了。」

    「好了,走吧。」檳榔不願他再繼續說,將衣服收好,讓他拎著籃子,兩人出門去。

    這時候氣溫適宜,不冷也不熱,最適合踏青野餐。陽光溫和,空氣宜人,風輕雲淡。

    檳榔開車和康進去了郊外的大公園,在裡面小山上的樹蔭下找到一處絕佳的野餐位置。這裡很偏僻,沒什麼人,而且地處高處,周圍也沒有太多其他的大樹,因此躺在地上就可以看到一小塊白雲朵朵。她在草裡鋪好野餐墊,兩人坐在上面。

    「這裡我好久沒來了,我記得二十年前我剛回國後不久,曾經來過一次,現在變了很多。」康進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笑說。

    「來幹嗎?」

    「散心。」

    「和女人嗎?」

    「不是,自己。」

    「哦。」她倒了兩杯茶,給他一杯,「你上次野餐是什麼時候?」

    「那就很久遠了,大概是上大學的時候,大學畢業後我就再也沒出去野餐過。你呢?」

    「我?」檳榔想了想,「那就更久遠了。大概是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最後一次是我和我媽兩個人,逛公園順便吃點東西,好像也不算是野餐。我們家從來沒真正地野餐過。」

    康進放下紙杯,躺在地上望著藍天,歎道:

    「不過偶爾出來看看風景,安靜地呆上一整天也不錯。」

    「嗯!」她笑了笑,問,「要吃點東西嗎?」

    「好啊。」

    她掏出濕巾給他擦擦手,然後問:「要吃哪個?」

    「隨便。」

    「餡餅和飯團,要哪個?」

    「餡餅。」

    檳榔便拿出一張餡餅捲起來塞進他嘴裡,康進接過來躺著吃。她拿起炸雞塊也躺下來啃。

    「對了,我還沒說,生日快樂!」他說。

    「謝謝。這裡有蔬菜沙拉,要吃嗎?」她將一份沙拉遞給他。

    康進接過來放在一邊,笑道:「我突然想起我小時候,那時我還在上小學,我爸不出診時經常帶我去海邊釣魚,一釣就是一整天。午飯沒辦法回家吃,那時我媽總會給我們帶上一兩個便當盒,她很喜歡做餡餅,會把牛肉、胡蘿蔔、洋蔥切碎做餡,做成餡餅,然後配上一個西紅柿,就是午餐。你這裡好像沒放胡蘿蔔。」

    「我下次會放的。」她改為伏趴著看他,「沒想到你媽媽還會做餡餅,不過聽起來很好吃,我想你媽媽一定是個賢妻良母。我覺得聽你說,你們家人的感情應該不錯,在那樣的家庭裡你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了?」

    「你不像是在感情很好的家庭裡長大的人,一般從溫馨的家庭裡長大的孩子都會感情豐富。」

    「我感情不豐富嗎?」

    「我倒是懷疑你沒什麼感情。」她啃著雞翅說。

    「那要看對什麼。」

    「那你有特別喜歡的東西嗎?」

    「有啊,國際象棋。」

    「我不是說象棋,我是說人。」

    「那倒沒有。你為什麼總問我這種問題,好像我這輩子沒有特別地喜歡過一個女人就是有什麼毛病。很多人一生中都未必有真正喜歡的,很多人認為自己真的喜歡一個人,可到頭來卻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場幻覺。這根本不代表什麼。」

    「嗯,也許吧。我看你就是一座孤島,別人也許可以在你身邊停留,但卻沒辦法把你搬走。如果有人想在島上定居,那就只能與世隔絕,到最後會因為沒有生存能力而瘋掉。」

    「這個比喻聽起來很有意思。」他笑了。

    「如果你不改掉不喜歡別人靠近你的習慣,那在你身邊停留的所有人就都會想辦法發掘出自己的生存潛能,把自己變成燈塔。」

    「燈塔?」

    「嗯,利用你的資源去照亮其他人的航路。」

    康進撲哧一笑,她把飯團遞給他,他吃一個。她也吃一個,問:

    「你介意你身邊的女人喜歡上別人嗎?」

    「那要看是哪個女人。」

    「你太太?」

    「她不歸我管。」

    「我的上家呢?」

    「江純?」

    「嗯。」

    「不一定。」

    「我呢?」

    「不行!」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為什麼?」

    「因為我們才在一起一年。」

    「那幾年以後才可以?」她很不怕死地問。

    「等我想出答案我再回答你,在那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地呆著吧。」

    「好。」檳榔乖巧地答應,咬一口飯團。

    康進看她一眼,說:

    「我們在這種時候不要總討論男人女人這些話題好不好?」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本來就會談論兩性關係。」檳榔說,頓了頓,問,「還要不要再喝茶?」

    「不要了。」

    「來一塊炸**?」

    「不要,謝謝。」

    「好吧。」檳榔自己吃,重新平躺下來,看著蔚藍的天空說,「你看,上面的雲看起來好像棉花糖。」

    「嗯。」

    「那一朵像條小狗。」她指著一朵。

    「我看像狐狸,嘴尖尖的。」

    「也許是條薩摩耶。」檳榔滿足地咬一口餡餅,「你看,天上的雲在動啊。」

    「雲本來就會動。」

    「今天天氣真好,氣溫正合適。」檳榔道,話音剛落,一縷微風悄然拂過面龐,「還有風!」

    康進深吸了一口氣,用濕巾擦手,說:「我累了,要睡一會兒。」

    「你才剛起床就累了?」

    「嗯!」他已經閉上眼睛。

    「我們不下棋了?」

    「下午吧,下午你叫我。」

    「好吧,你睡吧。」檳榔說,將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戴上耳塞聽歌吃東西,她可精力充沛著呢!

    康進也許因為許久沒這麼放鬆過,再加上假日的關係,一睡就睡個沒完,本來是來踏青的竟成了來公園睡覺的。

    黃昏時分,她好不容易把他叫起來下會兒棋,結果自己全輸了。明知道她過生日也不讓她一下,真過分!

    火燒雲快褪去時兩人往回走,沒想到剛走幾步蘆葦就來接,接過康進手裡的野餐籃子。檳榔不解他為何會來,不想走出園區來到停車場,康進要她把車鑰匙交給蘆葦,讓他幫她把車開回去。然後司機就將座駕開過來,康進領她上了車。

    他把她帶到西餐廳的包房裡,石頭也在裡面。康進替檳榔拉開椅子讓她坐下,兩人剛坐定,便有侍者推進餐車,上面放著點燃二十一根蠟燭的一隻很大的奶油蛋糕,另外又進來五個人齊聲唱起《生日快樂歌》。她覺得這情景很滑稽,尤其是那五個人唱的歌。他們走後她哈哈直笑,對他說:

    「我們又來這裡幹嗎?我還以為會直接回家。」

    「不管怎麼樣,今天是你過生日,玩夠了也該吃頓像樣的。」

    「我一整天都在吃,已經吃不下了。」

    「那就少吃一點。先許願吹蠟燭吧。」

    檳榔微微一笑,在心裡默默許下願望。其實也沒什麼具體的願望好許,因為該有的似乎都有了。她只能籠統地祝福自己越來越順利,然後吹滅蠟燭,將蛋糕切一刀,用叉子挑起一塊奶油送到他嘴邊說:

    「我生日蛋糕的第一口,你先吃。」

    康進張嘴接了,然後笑道:「我有禮物送你。」說罷對石頭打個手勢,石頭就托著一隻黑色首飾盒走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套優雅精美的翡翠首飾,發出耀眼迷人的光輝。

    「哇!」她張大嘴巴,驚訝不已地接過來。

    「這是五年前在香港拍賣會上拍到的,是清代的古董首飾,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所以送你當生日禮物,喜歡嗎?」

    「喜歡。不過……這不會是從古墓裡挖出來的吧?」

    「這套首飾來自清代宮廷,不是陪葬品。」

    「真漂亮!」檳榔一笑嫣然,「謝謝!」

    「生日快樂!」他說。

    「謝謝!」她又說一聲。

    康進舉起香檳杯,檳榔也端起來和他碰一下,抱著酒杯喝一口香甜的酒,她感到很愉悅。

    吃一道龍蝦後才回家,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靠在他身上,抓住他的手。他也很包容地摟著她,握住她的小手。兩人沒說話,就那麼無聲地依偎著。就在路過一家花店時,她抬眼看到後,忽然叫一聲:

    「停車!」司機領命,將車停在路邊。

    「怎麼了?」康進不解地問。

    「買束花給我吧。」她笑說,指指路邊的花店。

    康進看著她,檳榔用強調的語氣對他道:

    「我還從來沒收過花。」

    康進笑了,下車去走進花店,不久抱回一大束白色的花朵。檳榔開心地接過來,仔細地看著那些花,問:

    「這看起來好像是山茶花?」

    「是山茶花,白山茶。」他微笑道。

    「這讓我想起了茶花女。」

    「她具備的一些東西你也具備了,漂亮、堅強、善良。」他說。

    檳榔嫣然一笑,低頭聞一聞那清淡的花香。

    蘇母開始篤信佛教是從兩個月前,在路邊看到宣傳佛家思想,她便決定從此篤信佛教為女兒祈福。為了這個,特地在家請了一尊菩薩每日供奉,從此也多了一件事。

    檳榔來看母親時她正在臥室裡敲木魚,不禁笑說:

    「你還真買了個菩薩回來!」

    「不是買,是請。」蘇母糾正女兒,道,「好久沒回來了。小王,給檳榔洗點水果。」她高聲喚。

    王姨在外面答應一聲,檳榔說:

    「我給你買了點心,你想著吃。別每次我買完了,你都留到最後再吃。」

    「你來看我不要總帶東西,那些東西不用花錢嗎?省一點,給自己多存點錢,多為將來打算一下。」

    「知道啦。」

    蘇母拉著女兒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仔細打量她一番:

    「又瘦了,你在外面都不能好好吃飯嗎?」

    「我每天都吃飯,吃得可好了。你是心理作用,好久沒看到我,突然看到就覺得我瘦了。」

    「你媽每天都在念叨你,」王姨端水果進來,「總怕你在外面吃不好又瘦了。」

    「怎麼會?!」檳榔笑說。

    「對了,那些人參燕窩什麼的你別總買,我聽說那東西可貴了。家裡還有剩,不要糟蹋錢。」母親道。

    「人參燕窩?」

    「就是你讓人送來的那些,昨天還有海參,那東西小王都不知道該怎麼弄。」

    「哦。」檳榔忽然想起有人給母親送東西這件事,便順水推舟道,「那些都是朋友去外地帶回來的,在產地買比較便宜,反正不花錢,你不吃白不吃。」

    「別總想著佔朋友便宜,那樣不好。」

    「知道啦。」

    又和母親閒聊一會兒,中途檳榔出來上廁所,便向王姨要了給母親送的海參看,王姨連同袋子一起給她看。她知道,能送得起這種海參的,不可能是康進,即使康進想到也會告訴她。更不可能是颻颻。那唯一的人選也只有梁雪庭了。

    她心裡沉沉的,但也接受了。

    盛夏六月,驕陽似火。

    黃昏時,檳榔下課後便坐到附近的咖啡館邊喝咖啡邊看書,打發無聊時光。因為康進去出差,又剩她一個,她不願回家。

    續滿第三杯時,書正看到最最無聊的部分,她不經意抬起頭,卻突然看見一對摩登男女從外面進來,定睛一看,是雷霆和一名年輕貌美的女人。

    兩人坐在離她不遠處的位置上,雷霆並沒看見她,她也沒打算和他打招呼。不過沒多久,一件更搞笑的事發生了,她一抬眼,看到雷霆的舊女友忽然氣沖沖地從外面進來,似乎是來抓人的,上去拿起一杯咖啡就潑在他身上,接著和另一名女人廝打起來。那傢伙更可恨,見她們打起來,居然什麼也沒說,自己先走了。

    檳榔看著那兩個女人打架,哭笑不得,拎起包跟出去,對著雷霆的後背道:

    「真是現世報!」

    雷霆回頭看見她,咧嘴一笑:「你怎麼在這兒?」

    「我是特地來看你搞出來的好戲的。」她將紙巾遞他,「這麼沒道德,腳踏兩隻船啊!」

    「我可沒有,」雷霆一邊擦一邊笑道,「只是喝杯咖啡,是她們太小題大做了。」

    「那就是利用女人對你的愛慕之心享受曖昧關係帶來的刺激了,沒道德!」

    雷霆笑問:「你從哪兒來?」

    「我在附近上課,剛下課,來這裡坐坐。」

    「晚上沒事吧?一起吃飯,我請客,反正沒人跟我吃飯。」

    「我可不去,我可不想被你的某個女人潑咖啡,你還是在裡面那兩個裡選一個吧。」

    「我才不和那種花癡吃飯。走吧,先陪我去買套衣服。」

    「我……」

    「我知道康進去深圳出差了,明天才回來。你回家也是一個人,沒意思。」

    「你怎麼知道康進出差了?」

    「他和我爸一起去的。你開車了嗎?」

    「沒有,我上課的地方沒停車位。」

    「那坐我的車吧。」他在停車位上打開一輛黃色的雪佛蘭跑車,笑道,「上車。」

    「哇,你又買了一輛車!」檳榔說,上車。雷霆則腳踩離合器,風馳電掣地把車開走,根本不理會在咖啡館裡為他打來打去的女人們。

    他先把車開到精品店,買了一套新西裝換上,然後兩人去了一家西餐廳吃晚飯。

    主盤撤下去後,甜點是慕斯蛋糕。雷霆啜了口咖啡,開口:

    「對了,你說你剛下課,你上什麼課?」

    「素描。」她喝著紅茶,回答。

    「素描?」他眉一揚,「培訓班嗎?」

    「嗯。閒著無聊,就學點東西。」

    「是嗎?真好。」他笑說。

    「你今天看起來好像心情不太好。」她笑道。

    「嗯?」他微怔,「你怎麼會這麼想?」

    「猜的。你今天看起來跟平常不一樣。不開心嗎?」

    「也不是。」他別過臉去,笑了笑。

    「我聽颻颻說你平常很忙的。可是今天非節非假,還沒到下班時間你就出來招桃花劫,身為未來的老闆,公然翹班渾水摸魚嗎?」

    他笑了起來,說:

    「我只是覺得公司裡太悶了,所以出來透透氣。」

    「哇!太子爺在公司裡也會悶,是不是被人巴結煩了?」

    「誰會巴結我?那些老古板不往死裡整我就不錯了。我現在是腹背受敵,能撿條命都是老天照顧我,還指望人家巴結?!」

    「是嗎?這麼說,你還沒登基加冕就被修理了?」

    「當然了,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等著看我笑話。」

    「看起來上流社會更不好混。一出生就有錢的人也要經歷過很多很多另類的磨難,才能成為名符其實的有錢人。」

    「嗯!」他點頭表示贊同。

    「不過我還是覺得一出生就有錢的人很好命,即使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我也願意自己下輩子生在有錢人家裡。」

    「代價?」他撲哧一笑,望著她,問,「即使這些代價是你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陰影?即使讓你只能擁有一個寂寞的童年、即使讓你只能生活在一個狹窄的圈子、即使讓你從小就被迫將別人的夢想當成是自己的夢想,並且還要為之努力一生、即使讓你生存在所做的每件事不能做到好只能做到更好的環境裡,你也願意生在有錢人家裡?」

    「你的童年寂寞嗎?聽說你和你爸爸的關係很好。」

    「是很好。不過……」他沉默了片刻,笑道,「小的時候,我爸的公司正處在最好的發展階段,所以他每天都很忙,我很少能見到他。我是被保姆帶大的。從我四歲起,我爸就經常對我說,他希望我強大起來,那樣長大以後我就可以做他的繼承人了。我一直都是作為他的繼承人被培養著,所以一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作為繼承人究竟是我的願望,還是我爸的願望。有時候我會感覺到,我的人生空蕩蕩的,感覺好像缺了很多東西。」

    她望著他,說:「如果你爸爸聽到你說這些話,他會傷心的。」

    他笑了,道:「是啊,如果被他聽到,他肯定會傷心的。」

    「你很怕你爸爸會對你失望嗎?」

    他愣了一下,笑問:「你怎麼會這麼想?」

    「因為你說你生存的環境是『所做的每件事不能做到好,只能做到更好』。我猜這似乎不是你爸爸給你定下的規則,而是你自己給自己定下的。」她笑答。

    「你還蠻有洞察力的。真奇怪!我怎麼會和你說這些?!這些話我只對颻颻說過,颻颻還說我是『無病呻吟』。」他笑道。

    「我一直覺得你跟颻颻很像,今天一聽,覺得你們更像了。我猜颻颻的童年也很寂寞,被迫將別人的夢想當成是自己的夢想的感受她也明白,她的處女座完美主義情結也相當嚴重,可是她根本不認為這些事情算什麼,所以她才說你是『無病呻吟』。」

    「也許吧。」

    「我不認為你遇到的那些問題是有錢人的專屬煩惱,那明明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的。寂寞、狹窄、空虛、完美主義的強迫症,這些感覺只不過就是人的感覺罷了,絕對和你的背景沒關係。我覺得你是想太多了。人,想得越多,神經越會緊張;想得越多,就越會覺得有很多束縛;想得越多、束縛越多,人就會越覺得窒息;越窒息,就越沒有辦法發揮出自己的全部能力。能力發揮不出來,想成功自然就不可能了。追求更好並不是不好,但一味地追求更好,也許人會迷失在其中,而忘了自己真正的方向。我覺得你爸爸挺有意思的,雖然只見過一次,但感覺他絕不是那種會為了某種利益而逼著自己兒子的人。我覺得如果你做事情沒做好,他是不會失望的;但如果你逼著自己,把自己逼進死胡同裡,那他才會真的失望。他希望你強大,但我覺得強大未必就是百戰百勝、所向披靡。真正的強大我覺得應該是有一種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淡然處之的心態。放開那些束縛住你的想法,找到真正的你自己,輕鬆地去做每件事,也許你會做得更好。」

    他望著她,莞爾一笑,說:

    「我覺得你好像比我還瞭解我爸爸。」

    「我不瞭解他,但我知道他是個好爸爸,好爸爸都會這麼想的。而且我還覺得,進入現在的行業未必就是你爸爸強加給你的。聽說你對股票相當有天賦,一個人對什麼有天賦就適合做什麼。有些時候想得太多,就會產生出很多不應該有的毫無意義的疑問。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很樂觀的人,即使發生過很多不好的事,但你仍然能每天都很開朗地生活,這是種很了不起的能力。陰霾不適合你,感覺怪怪的。」頓了頓,她認真地說,「所以,我們再吃一塊慕斯蛋糕吧?」

    他看著她的表情,又聽了她的話,頓時哈哈大笑,道:

    「好!那就再吃一塊!」叫侍者上甜點。

    她笑著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然後望著窗外,笑說:

    「從這裡看夜景,真的很漂亮!」

    他沒做聲,只是將目光放在她的側臉上,就那麼望著。

    五月初五是端午節,節前的傍晚,檳榔被母親叫回家。

    「明天是端午節,我包了粽子,你拿回去吃。」蘇母一邊用鉤針勾帽子,一邊說。

    「你就為了這個叫我來?我又不愛吃粽子。」

    「不愛吃也拿回去吃點應景,過節就要有過節的樣子。你成天不見影,我不讓你過來拿,過了節恐怕就要放壞了。還有,你拿一袋給颻颻送去。」

    「颻颻不會吃粽子的。」

    「不管吃不吃,端午節送過去也是份心意。你總麻煩人家,有事也要想著她點。自己包肯定比買的強,我包了一半肉粽一半糯米,讓她吃吃應景。不用多拿,這東西不能當飯吃,況且也就端午節吃吃,現在鍋上正煮著呢,等煮好了給她拿十個。」

    「十個?她一個人你讓她吃十個?」

    「難道拿一個,那像話嗎?不管她喜不喜歡,拿去隨便怎麼樣都好,總之你的心意要盡到。」

    「你不會給我也拿十個吧?我要一個就夠了。」

    「端午節,圖個吉利,湊個整吧。」

    「十個?我怎麼吃啊?!」

    「讓你拿你就拿,煮熟的不會那麼容易就壞了。」

    「好。」檳榔只好答應,「對了媽,我本來想在電話裡告訴你,現在直接告訴你了。我在醫院幫你預約了明天的體檢,你記得上午九點過去,做個檢查,後天的婦科體檢我也預約了,這是錢。」她給母親一隻信封,「你去做檢查。」

    「好好的體檢幹什麼?!」

    「本來人就該一年體檢一次,你身體那麼差,去檢查身體對你有好處。以前我沒時間想這些,現在讓你去你就去。我已經預約完了,你不去也不行了。」

    「簡直亂花錢!」

    「什麼亂花錢?真生病才亂花錢。去體檢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讓你去你就去。王姨!」

    「哎!」王姨從廚房裡探出頭。

    「我幫我媽預約了明後兩天去體檢,到時候你陪她去一下。」

    「好!」王姨答應,又縮回頭去。

    「你明天一定要去,已經預約完了,明天我會給你打電話。你一定要去。」檳榔強調。

    「知道了。」蘇母很無奈。

    等粽子煮熟晾涼後,母親將二十隻粽子裝在兩個乾淨的口袋裡,又分別將口袋裝進兩隻紙袋裡,讓女兒提著。檳榔從母親家出來,只好提著袋子去颻颻店裡。

    幸好颻颻還在,正坐在一樓沙發上吹冷氣看畫報。她走進去,也坐在沙發上。颻颻說:

    「你怎麼這時候來了?莫莉,給蘇小姐倒水。」

    「明天是端午節,我媽說過節就該應應景,還說她包的粽子比外面賣的好,所以非要我給你帶十個,你拿回去吃吧,吃不了就讓雷霆幫你一起吃,要不然你送別人吃也行。總之我媽讓我給你,一半肉粽一半糯米,你拿著吧。」

    颻颻很驚訝,接過袋子笑道:「阿姨還真想著我。咦?阿姨包的小粽子好漂亮。」她從裡面拿出一隻,讚道。

    「你拿回去慢慢吃,她說放冰箱裡壞不了。」

    「你幫我謝謝阿姨。那是什麼?」她指指她手裡的袋子。

    「給我的十個,她非要給我十個湊整,我怎麼可能吃十個?!」檳榔受不了地說。

    「拿回去你和康進一起吃。」

    「他根本不喜歡糯米,這東西頂多吃一個,剩下九個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你喜歡糯米嗎?不然再給你兩三個。」

    「別!不用了!我和雷霆一人吃五個都能撐死,你自己留著吧。給我十個已經夠多了,明天晚上就吃粽子了。」

    「我媽也真是,包那麼多!」

    「她也是關心你嘛,我媽從來不做這些,她只是偶爾做兩碗紅棗羹,還要看她有沒有時間。」

    店門被推開,孟轍從外面進來,莫莉迎上去笑道:

    「孟先生,好久沒來啦。」

    「咦,孟轍來了!」檳榔說。

    「嗨,麻雀,都這時候了,你怎麼在這兒?」孟轍走過來,雖然很友好,但也很無禮地揉她的長髮。

    「你來幹嗎?」颻颻問,「好久沒看見你了,最近你好像很忙。」

    「忙著上班。我媽讓我來幫她取衣服,什麼衣服?」

    「莫莉,把上次孟太太訂的衣服拿過來。」

    「好。」莫莉答應著跑上樓。

    檳榔看看孟轍,眼睛一轉,笑道:「孟轍,明天是端午節。」

    「是嗎?」他顯然不知道。

    「既然是端午節就要吃粽子,外面買的粽子不如包的好,我送你兩個粽子吧!」

    「粽子?」

    「她媽包了很多粽子,給我和她一人十個,她吃不了,所以忙著推銷。」颻颻解釋。

    「是剛煮好的,我媽給我拿十個,我一個人根本吃不了,給你拿幾個,你拿回家自己吃或者送誰,算我送給你的端午節禮物。」她不由分說將手裡的粽子從口袋裡扔進外面的紙袋,把剩下的還包好,對颻颻說,「借我個袋子。」

    「楊楊,拿個袋子來!」颻颻喊道。

    楊楊就遞個紙袋過來,檳榔把袋子裝進紙袋裡,給孟轍,笑說:

    「正好六個,六六大順,送你!」

    「端午節就送我粽子?」孟轍還是接過去了。

    「只有端午節才送你粽子,平常誰吃粽子?這是手工包的,比外面買的強多了。」

    孟轍拿出一隻小粽子聞了聞:

    「味道還不錯,包得挺好看的。你媽包的?」

    「嗯。」

    「你媽手藝不錯,你也該好好學學。」

    「什麼?!我也會,我只是不願意做罷了!」

    「孟先生,你要的衣服。」莫莉把袋子遞給孟轍。

    「那我走了。」孟轍接過來,拎起兩隻袋子,吊兒郎當地走了。

    他回到家,並不意外地看見全家都在,正圍著茶几吃水果。今天是全家團聚吃晚餐的日子,他們顯然是剛吃過飯。

    「回來啦,吃飯沒有?」孟太太問。

    她是一個美麗小巧的女人,即使年近六旬,還很時髦漂亮。她有一種很潑辣很有主見的精明氣質,不蠻橫,但看到她的人都會在她的氣勢下屈服,這種氣質讓人很難與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聯繫在一起。不過她問候兒子的聲音雖不算溫柔,但很關心。

    「吃過了。你的衣服。」孟轍將袋子遞給母親。

    「和君盛談得怎麼樣?」孟雄開口,問得威嚴。

    「已經談好了,沒問題。」孟轍篤定地回答。

    「嗯!」孟雄扶扶金邊眼鏡,點頭。

    「我聽你爸說你現在在公司很努力,成天不著家,一定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孟太太關切地說。

    「年紀輕輕累點就累點,成天閒胡鬧才成問題!」孟雄又訓兒子。

    「我是在關心兒子,你別又扯到這上邊。雖然吃過了,可晚飯是談生意時吃的,肯定沒吃好。我讓林嫂燉了海參湯,他們都喝了,阿轍,你也喝一點。」

    「不用了媽,我不餓,吃不下了。」

    「這是什麼?你給自己買的衣服?」孟軻摸摸弟弟手裡的袋子。

    「不是,在颻颻店裡碰見朋友,她媽媽給包了粽子讓她拿回家,可包得太多,她到處推銷,非要送我幾個。」

    「粽子?」

    「明天是端午節。」楚琳打消丈夫的疑惑。

    「哦,對了,明天是端午節。」

    「你還有媽媽會包粽子的朋友?」孟太太問,「男的女的?」

    「女的。不過千真萬確只是普通朋友,她是颻颻的好朋友,你別胡思亂想。」

    「我沒有。」

    「我看看,我好久沒吃粽子了。」孟軻從袋子裡翻出一隻小粽子,聞了聞,笑道,「看起來不錯,聞起來也很香。」他將粽子解開,在糯米上咬一口,「咦?是肉粽?還挺好吃的!」

    「是肉粽嗎?我還從沒吃過肉粽!」楚琳說。

    「那大嫂,給你一個。」孟轍遞她一個,又給父母,「爸媽,你們也嘗嘗。」

    粽子包得不大,所以吃進去不會覺得太飽,就當成飯後點心了。孟雄將粽葉剝開,說:

    「我這個不是肉的。」

    「我這個是。」孟太太說,兩人換過來品嚐。

    孟軻吃完一個,扒著弟弟手裡的袋子問:「還有沒有?」

    「沒了!」孟轍連忙把袋子搶回來。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我給你留一個就行。」孟軻把最後的兩個搶走其中一個,「她就給你這麼點,也太小氣了。」

    「她本來就是從她那份裡勻給我的。有那麼好吃嗎?」

    「味道不錯。」楚琳回答,「你大哥最喜歡吃糯米,很早以前就說想吃粽子,可他總不在家,我也沒給他買。」

    「反正你也不吃糯米,不然把剩下的那個也給我好了。」孟軻還沒吃完,聞言,又不客氣地把手伸過來。

    孟轍趕緊站起來說:「那是我明天吃的,你想吃自己買去!」說完上樓了。

    「真小氣!」孟軻撇撇嘴,「媽,明天我們家也包點粽子吧?」

    「嗯,好!」

    「咱們也包一半肉粽一半糯米。」孟雄對太太說。

    「嗯,知道了。」孟太太不會做家事,可看起來明天還要交代家裡的幫傭包粽子。

    五月初五,端午節。

    全景集團。

    正午時分,康進正坐在辦公桌後忙碌著。今天沒有飯局,所以午餐可以在辦公室裡安寧地吃,不會有惱人的打擾,他已經很久沒有安靜安心地吃一頓午飯了。

    秘書抱進一摞文件讓他簽字,又抱出去,還沒來得及關門,蘆葦進來,站到康進面前說:

    「康先生,剛剛蘇小姐來過,送來了這個。」

    康進有些驚訝地抬頭,蘆葦已將一隻袋子放到他桌上,他脫口問道:「這是什麼?誰送來的?」

    「蘇小姐。她說今天是端午節,說如果你中午有時間就中午吃,中午沒時間就晚上吃。我想應該是粽子。」

    康進愣了兩秒,問:「她人呢?」

    「走了。她打電話讓我下去拿上來,東西給我後她就走了。」

    「沒上來?」

    「沒有。」

    「哦。」康進驚訝檳榔往他公司裡送東西,也驚訝送東西居然沒順便上來看他一眼,他們已經好久沒見面了,「你去吃飯吧。」

    「那還要不要替你另外訂餐?」

    「不用了。」康進回答,蘆葦便出去了。

    他走後,康進停頓了兩秒,將袋子裡的東西全部打開:一隻長方形雙層餐盒,打開後,第一層分為兩格,大格子裡果然放著已經切成小塊的糯米粽,旁邊的小格子裡放了一點糖;下一層放著洗好的小西紅柿;還有一個袋子裡放著用油紙袋包著的牛肉餡餅。他拿出一套放有筷子、勺子和叉子的盒裝餐具以及一包濕紙巾,最後剩下一隻保溫壺。把壺裡的東西倒出來,居然是濃香四溢的雞片鮮蘑湯。

    康進撲哧一笑,喝一口湯,鹹淡適中,味道鮮美。咬一口牛肉餡餅,這次餡料裡果真拌入了胡蘿蔔。

    晚上,雷霆被招到颻颻家吃晚飯。

    「今天吃粽子?今天是端午節嗎?」他坐在餐桌前問。

    「嗯。」

    「是嗎?我都不知道。你包的?」

    「不是,檳榔媽媽包的,讓檳榔送我十個。」

    「哦,她媽媽還真好心,居然給你送粽子。你是因為吃不了,所以才叫我來的吧?」

    「你不是喜歡糯米嗎?我吃一個,剩下的你吃完,再給你爸帶回去幾個,他不是也喜歡糯米嘛。」

    「嗯,我們都忘了今天是端午節了,他現在不知道正和哪個女的胡混呢。他沒在家,下了班就去洗桑拿了。」

    「是嗎?」

    「袁董事最近在公司裡鬧得不像話,不是到處散播謠言,就是結黨營私挑唆內部不和,我爸也心煩。」

    「他沒辦法下手,你就該替他下手。袁銘一鬧得也太不像話,人越老越瘋,你再不動手他會以為你好欺負,到時候更不像話。」

    「我也這麼想,所以我正在想該怎麼做。」

    「他不是和王董事不和嗎?」

    雷霆看著她:「借刀殺人?」

    「坐山觀虎鬥也可以,只要你能讓他們鬥起來。」

    「這容易,太容易了!」雷霆笑說,腦子卻在高速運轉,然後對她笑道,「你可真聰明!」

    「我看你是被那些老古板折騰得腦子生�蚺F。」

    「可不是,我天天面對那些人,綁手綁腳都快瘋了。」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你從畢業就坐上了副總裁的位置,他們當然會看不慣你。」

    「嗯!」雷霆揚眉歎氣,「等我忙完這一陣我們去休假吧,去熱浪島怎麼樣?」

    「那裡太熱,而且整個夏天我都沒時間。」

    「那就等秋天好了。不如去三亞,又近,風景也不錯。」

    「那還不如冬天去,去三亞潛水泡溫泉。」

    「這主意好。那我想辦法在冬天休一個月年假,到時候我們去三亞潛水泡溫泉。」

    「好。」颻颻點頭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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