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
一處高級躍層樓房的窗前,雪庭只穿著長及膝蓋的大t恤,坐在一盞孤燈下一口口地抽煙。這件t恤是從前的那件,和檳榔在大市場賤價買來晚上當睡衣的,一模一樣的兩件,一人一件,只是不知道另一件是不是還被保留著。
這裡是她新買的房子,剛一跳槽沒多久,她便迫不及待地從舊屋跳入新巢,搬進自己花錢買的第一套新家裡。望著窗外明亮的月亮,她心裡覺得孤寂、沉悶。不是她對自己目前的生活不滿意,而是她的心底深處有些惆悵。
她將煙捻滅,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牆角下放著的那一架很舊的電子琴前。如今她什麼樣的琴都有了,可她始終不願丟掉這一架,這是她的生日禮物,有特殊的含義。
她的手在琴鍵上按幾下,琴依舊發出暖心的曲調,驚動了正在洗臉的黑白貓帕瓦羅蒂。它伸伸懶腰走過來,獻媚地在她腿上蹭。雪庭將它抱起來,笑著摸摸它的腦袋,看它瞇起眼睛的樣子。她把它抱在懷裡,忽然心裡沉重起來。她歎了口氣。
冬季的午後,陽光和煦。
去圖書館的好日子。
檳榔現在需要不停地充電充電再充電,為了自己不會被人當傻瓜,擠出時間去圖書館多看書是很明智的。
今天她穿著一件深灰色高領針織衫、鐵�蚻鶡滮元�,外罩灰色長大衣,披垂長髮,一派學院風範。沒化妝,戴著黑框眼鏡在圖書館那一排排的書叢裡遊蕩,黑色的漆皮短靴好歹能讓她夠到上層的架子。抱著一摞書,她打算惡補一下自己的大腦。
轉了一個彎,她來到靠窗子這邊,正準備去下一排裡,不想轉過來後卻愣住了——
柔和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射進來,使被高高的架子遮擋成灰暗的圖書室裡別有洞天。一名男子斜倚在窗邊,溫暖的光線照在他身上。他穿著白色休閒裝,捧著一本書,神情專注。
檳榔記得這情景在電影裡看過,可男主角是很純情的一位,而現在換成地獄惡魔,那場景與其說是美還不如說是詭異。
康爵這傢伙在這裡裝什麼白馬王子,他根本就是個邪惡撒旦!
檳榔可不想看見他,這種碰面絕對會導致她的讀書計劃泡湯,於是愣過之後她急忙想閃。就在這時,康爵突然眉一攏,抬頭正好看見她。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令她有些呆,他們離得並不近,她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專注的他會突然抬頭。但她並不打算與他打招呼,因為他經常發神經,她知道他有多麼危險。退後一步,她走了。
不過她不打算離開,她不能打亂自己的計劃,而且她也不認為他會無聊到想追她過來。在一張桌前坐下,心裡還奇怪非節非假他怎麼會跑來這裡,他應該是日理萬機的不是嗎?
這時,一隻手拿起她剛翻開的管理學書籍,她還來不及去奪,嘲諷聲又一次響起:「做情婦的人應該多看看女性修養之類的書籍而不是管理學不是嗎?你這麼急著學管理想管理誰?你的金主和他的產業嗎?」看來他真的很無聊。
她一把奪回書,仍舊坐下,沒理他。他大喇喇地坐她旁邊,上下打量她:
「本來就沒什麼特色,戴上眼鏡更是慘不忍睹。」
「你知道在圖書館裡最好別說話吧?」
「裝模作樣好像你有多喜歡唸書,你當情婦也需要看書嗎?物質夠了不就好了?」
「康爵,pleaseshutup!」她翻看著書,不耐地說。
「哈!你這種水平還會說英文!」他不屑地道。
「因為我覺得你好像聽不懂中文。」
「你英文就會說這一句吧?」
她扭頭望向他:「你到這裡來,不會就是為了要遇見我吧?」
「遇見你?你也太抬舉自己了!」他冷笑。
「既然不是,你還和我囉嗦什麼?」
「什麼?囉嗦?你以為我……」他差點沒蹦起來。
不及他說完,她已看著他,打斷道:「如果你現在閉嘴,我還認為你是個男人。如果你再沒完沒了,那麼我會認為你除了是冤大頭、孔雀、公雞、騙子以外,還是個娘娘腔,像個女人一樣沒完沒了。」
「什麼?!」他不可思議又惱火。
「很生氣對吧?為了防止腦淤血,做你的事去吧!」她現在只想靜下心來看書,幸好這一桌沒人,不然他們非被趕出去不可。
「憑什麼我走,要走也是你走!」他說,負氣地將手裡厚厚的大書放在桌上,就在她身邊看了起來。
終於安靜了!
檳榔看書是很專心的,沒多久似乎就忘了身邊人的存在。她正在鑽研乏味的管理學入門,準備更深刻地研究讓自己變得更專業一點。厚厚的書很容易讓人頭昏眼花,可她一點沒有要放棄的意思。看這些東西已經久了,她甚至覺得有些內容很有趣。覺得長髮有些遮眼,她一邊看書一邊從包裡掏出發圈將頭髮很隨意地紮起來,不經意扭頭,卻發現康爵正盯著她。她莫名其妙:
「你看我幹嗎?」
「不漂亮也就算了,還這麼邋遢。不化妝你也敢出來。」
她看著他,平靜地問:「你看上我了?」
「就算我瞎了眼,就算全世界女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看上你!」
「那你管我化不化妝幹什麼?我是不是邋遢和你又沒關係!莫名其妙!」
「我莫名其妙?我是……」
她已繼續低頭看書,手一揮:「stop!」
他被噎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不禁火冒三丈起來。
檳榔則覺得晦氣,為什麼最近偏偏總在五花八門的場合遇見他,聽他氣她,而且可能的不可能的地方都有他幽靈般的影子,也許她該去廟裡燒柱香轉轉運。
一下午的奮戰,眼睛乾澀,肩膀酸痛,她摘掉眼鏡偷偷抻腰,一回頭,看到了才想起身邊還有人。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看手裡的書,唇微抿,表情認真且專注,完美的側臉簡直是藝術,堪比雕刻出的古希臘神祇雕像。康爵依舊翻著書,卻突然開口問:
「你看什麼?」
「你不說話時還挺有氣質的。」她一點不尷尬地回答。
他的唇角揚起完美的弧度:「怎麼,吸引你了?後悔和那個老頭子在一起了?」
「一說話卻像個流氓!」她盯著他,接著道。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在打振動,他接了。眼看檳榔看一下腕表,收書起來,轉身要走,他趕緊跟上來,一邊掛電話一邊追她:
「我是流氓?那你是什麼?為錢出賣自己的婊子嗎?」
走出閱覽室,她頭也不回地說:「長得像壞蛋,說話時總冷笑,對女人人身攻擊,像頭受傷的野獸,不一定什麼事就會刺激你的脆弱神經,裝出一副落寞浪子的樣子,你當你是馬龍.白蘭度啊?!」
「你有什麼資格評論我?!」站在電梯前,他相當惱火。
「這點你可不像康進,他從不發火。」
「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他大聲道。
電梯門滑開,她一邊往裡走,一邊說:
「行了,康爵,你自己也是個男人,男女之間的事你很清楚,好了就好,不好就完,失敗的婚姻比比皆是。再說比起那些不見蹤影連撫養費都不給的男人,康進算不錯了,至少你從小到大讀名校,吃穿不愁,你還有上大學退學的機會,你應該感謝康進還不算太混蛋。再說他是花心,可你也不怎麼樣,早晚有一天你會和他一樣。」
「你有完沒完?!」他怒氣衝天。
「完了。」她清脆地回答,電梯門打開,她走出去。
「真奇怪我從前怎麼沒看透你?」他追著她,「你年紀輕輕的,卻這麼厚臉皮!」
「還氣死你不償命是吧?」她停住腳步望著他道,「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我一點也不在乎你怎麼看我,因為我和你沒關係。這個世界上每天為了錢出賣自己的女人有很多,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單單要對我惡語相向。不過如果你真那麼有正義感的話,去支援一下非洲吧。你成天在這裡罵我是在浪費時間,你別以為你是在拯救墮落的靈魂,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所做的每個決定都是我的事情,我個人的私事,和你沒關係,你別那麼總拿自己不當外人。你以為你罵我兩句我就會痛哭流涕地對你懺悔嗎,省省吧,你這種人我見多了,自己不怎麼樣卻還在這兒裝高尚,虛偽!」她說完,快步走到停車場,車子很多,兩輛車把她的車夾住了,也許很難倒出來,「咦!這麼多車!這怎麼倒出來!」她自語,還是決定試試,上車打火,嘗試往後倒車。
康爵站在一邊看著她,抱著胸。他知道她肯定倒不出來,就她那開車技術,那麼窄的地方,除非技術好,否則只能等其他車都走了她再回來開。果然,她嘗試好幾次都不行,心裡有點急了。又試幾次,還是不行。她只得停車,下來鎖門,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幸災樂禍的康爵忙問,她那麼倒來倒去讓他覺得很有意思,忘了生氣。
「我倒不出來,晚上再來。」她扭頭回答。
他「哧」地笑了:「這麼容易就半途而廢?」
「我是不想浪費時間,我要走了。」
「哎!」他開口叫住她,「車鑰匙!」
檳榔眨眨眼,把車鑰匙給他。他接過來,鑽進她的車裡,發動引擎,兩下就把車開出來了。她沒想到他會幫忙,他把車停好下來,她只得低著腦袋說:
「謝謝,我要走了。」
「對人道謝要有誠意,你對地面道謝,地面是不會回應你的。」他盯著她的頭頂,揶揄。
檳榔沒再理他,只說了句:「我得走了。」趕緊上車溜走。
剛吵完架又得到他的幫助,她覺得很彆扭。
可她低著腦袋不自在的樣子卻讓他覺得很開懷,眼看著她上車逃跑,他咬咬嘴唇,忽然一陣快意。
康太太的健身中心是她與康進婚後的第二個年頭,康進禁不住糾纏給她投資的。其實算起來她現在的日子過得不錯,香車美宅,華服珠寶。即使他們一直分居,即使她不能生孩子,可他依然提供給她優渥的環境。然而她要的不只是這些,也許開始時她曾想要得到無盡的榮華富貴,可當她擁有這些,她就想要一個體貼她的丈夫。她認為她是愛康進的,所以十幾年來她一直在和其他女人抗爭。而現在,她已經四十歲了,她所有的美好年華都被她消耗殆盡,遺留下來的於是只有無盡的苦澀與哀愁。她就像一隻被折翅的金絲雀,只能呆在籠子裡望空興歎,對自己的人生無能為力。她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疑神疑鬼,也越來越無精打采,只有每天早晨上班被員工道早安時,她才能找回一絲久違的成就感。
「康太太早。」辦公室外,秘書迎上來微笑,「已經給您買好早餐放在桌上了。」
康太太「嗯」一聲,說:「把新一期的會員計劃送進來。」
「已經放在您的桌上了。還有,有快遞公司給您送來的包裹。」
「包裹?」康太太疑惑地走進辦公室,端起咖啡喝一口,這才打開桌上的快件。
拆開包裹打開盒蓋,她「啊」地一聲驚恐的尖叫,裡面居然是一隻血淋淋的手向上伸著,這麼突然看到,她恐怖失色,臉都紫了,嚇得她差點沒昏過去。尖叫聲引來秘書,忙推門進來問怎麼了,看到那隻手也一聲尖叫。然而這聲尖叫卻讓康太太清醒,她仔細看了看,看了好久,顫著手,去把那只血手拿出來,原來是一隻嚇唬人的恐怖玩具。而盒子底部一張粉色卡片赫然印著四個大字——聖誕快樂。
她勃然大怒,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蘇檳榔,這個死丫頭!
孟轍坐在辦公室玩一盒從恐怖玩具店買來的粘糊糊的鼻涕蟲玩具,夾起一隻,送到正在吃蝦條的檳榔面前。她噁心地推開,叫道:
「真噁心,我都要吃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別玩這種東西?我直起雞皮疙瘩!」
「就是讓你起雞皮疙瘩才好玩!我小時候身邊這種玩具一大把,上學時經常把這些蟲子放進女同學的衣服裡,聽她們尖叫。我記得上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唐愷恩和凌水伊來我們家玩,我趁她們玩的時候把假蜘蛛放進她們的牛奶杯裡,結果她們喝牛奶時看到了,兩個人一起大聲尖叫,然後開始哭。」
「缺德!」
「為這事我被我爸媽一頓暴打。」
「該!」
「不過你幹嗎讓我去幫你買玩具?你把那隻手送哪兒去了?」
「寄到康太太的健身中心去了。」
「你嚇唬她?」
「誰讓她在我開業大吉時寄老鼠,我不嚇嚇她怎麼出這口惡氣!」
「她寄老鼠給你,我怎麼不知道?」
「就是那天下午寄給我的包裹,她居然寄了四隻死老鼠給我當賀禮,我當然也該回一份聖誕禮物禮尚往來。」
「康太太可真無聊!」
「是啊。」她摘下眼鏡,揉揉眼睛,「她一天到晚不好好上班,成天想那些歪門邪道。」
「我說你和康進分手算了,跟他鬼混什麼,又沒前途!」
「你覺得這種事是我說了算的嗎?」
「可你總和他在一起也不是辦法。」
「我覺得挺好。他給我錢,也陪我,對我還不錯,我還要求什麼呢?就算換個人無非也就是那麼點事。」
「可不管怎麼說他是別人的丈夫。」
「他和我都不介意,他太太也不介意,你介意什麼?」
「我發現你這人腦子跟別人長得不一樣,你的智商可能挺高,但情商還處於哺乳期階段。」
「胡扯,我的情商高多了!和別人不一樣才有特點,你懂什麼!」
孟轍剛要說話,門忽然被推開,兩人一起向門口望去,只見孟軻陪孟雄走進來。他站起來:
「爸?大哥?」
「孟先生!」檳榔也霍地站起來,訕笑道,「那個……你們有事談吧?我先出去了!」她趕緊溜走。
孟雄環視一下辦公室,還算簡樸,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裝修一間辦公室的成本都快趕上一間公司了。他不動聲色地坐在沙發上。
「你在幹什麼?」孟軻想打破僵局,走到弟弟身邊,看那盒鼻涕蟲,扭起臉說,「真噁心,這麼大了還玩這個!」
「玩玩嘛!」孟轍說,話剛落手機響了,他拿起來接,檳榔在電話裡對他說:
「好好和你爸談,要說服不要吵架!」說完掛斷電話。
孟轍便繼續問父兄:「你們怎麼來了?」
「我什麼時候能看見你在上班時間認真工作,而不是在玩?你這種毛病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改?」孟雄教訓兒子。
「我該工作時自然會做,我現在沒事做。」
「你還和我頂嘴!」孟雄「騰」地站起來,大嚷,「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懂事一點?就是不讓我省心!」
「爸!爸!」孟軻趕緊勸,「你們好好說,這是在外面!」
「我怎麼不懂事了?」孟轍不甘示弱地回嘴,「誰不讓你省心了?你把心放在肚子裡,我好著呢!」
「你還說!」孟雄揚起大蒲扇似的手掌在次子身上猛拍,「我說一句你回十句!一天到晚自我感覺良好!這麼大人還成天胡鬧!小時候讓我成天操心,長大以後還不讓我省心!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吊兒郎當的,我怎麼生出你這種兒子?你什麼時候才能把心收回來?我和你說了二十八年讓你做點正經事,你怎麼就是不聽?!」
「爸!爸!有話好說!」孟軻急忙拉住父親的「暴力」行為,拯救連連敗退的弟弟。
「我怎麼不干正經事?我不順你的心我就是不干正經事了?」孟轍稍微鬆快一點,嘴裡馬上道,「我現在告訴你,我現在做的就是正經事,從此以後我要開西餐廳了!」
「阿轍!」孟軻每次都得當和事佬,對這個角色他都不耐煩了。
「你還敢告訴我!你還敢告訴我!」孟雄才不管,先揍了再說,「讓你好好上班你不聽,跑到這裡來干旁門左道的事,你簡直要氣死我!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什麼時候才能懂點事?我告訴你,也就是我是你爸,才能一次次容忍你!要是沒有我,你出去什麼也不是,你懂嗎?你胡作非為從來不管我和你媽的感受,我成天累死累活的,還要天天教訓你!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體諒我?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你別總打我!」孟轍邊躲邊叫,最後索性抓住父親的手。
「阿轍!」孟軻嚇一跳,孟雄也很驚訝,放下手。
「你別總打我!這是我的餐廳,讓人看見像什麼話!」孟轍抗議,「你也煩了成天教訓我,我現在也煩了成天被你教訓,我們兩個就告一段落吧。我現在和你說,我不想再在你手底下幹活了。反正你也有大哥了,而我受你領導你也不自在,我對你的董事會成員也沒有一點好感,我實在不適合去你那裡當空降兵,我也不想去公司裡折磨自己給你丟人。你有一個繼承人已經夠了,現在我要出來自己單干,給自己工作,聽我自己的。你不是總說我長不大,沒有責任,沒有人生目標嗎?我現在有目標了。這次我開西餐廳是很認真的,你放心,我會為這個選擇負責。反正我的信用卡也被你凍結了,所以你不用再操心了。你總說我沒有責任感,現在我就給自己長長責任感。如果這間餐廳我做成了,那我們就沒事了。如果我失敗,那我就從此以後再也不提自立門戶的事,我就回去給你當一輩子學徒,行了吧?」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孟雄瞪著他,說。
「你都不信我,那你還管我幹嗎?」
孟雄看了他幾秒,說:「好!我最後一次相信你!如果這次你再搞砸了,看我怎麼修理你!」
「行!」
「還有你的合夥人,那個蘇小姐……」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所以你不用說了。我有我的打算,說好了這間餐廳是我的餐廳。」
「好吧。」孟雄瞅他一眼,拉拉西裝轉身要走,剛走一步,又回頭惡狠狠地警告,「你要是再給我胡鬧,看我怎麼收拾你!我會把你送到香港去讓你從搬運工做起!」
「我知道,這話媽已經說過了!」
孟雄照著他的腦袋狠狠拍一下:
「還有,馬上給我回家!成天去雷家混吃混喝,你也好意思!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了!」說完,出去了。
孟軻指指弟弟,無奈地跟出去。
檳榔站在吧檯後面整理新印好的傳單,新店開張,宣傳當然非常重要,印傳單則大概是比較合算的宣傳模式。這時孟雄和孟軻從裡面出來,老頭走到她面前,隔著吧檯很嚴肅地對她說:
「蘇小姐,我兒子和你合夥我沒想到,我……」
「孟先生,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所以你沒必要再說下去了。」檳榔含笑打斷他,「你要學會信任,信任是很重要的。」
孟雄看著她,這時電話響了,她拿起話筒,露出職業性的笑:
「喂,您好,golden&green西餐廳。是,明天中午十二點是嗎?要訂靠窗的位置?不好意思,我幫您查一下還有沒有空位,因為明天中午訂位的人很多。(這樣說別人會以為這裡生意很火,屬於自抬身價,這是跟以前西餐廳的老闆學的)哦,您真幸運,只剩下一處位置了,在一樓。好的,沒問題。好的,再見。」
孟雄見她接電話,等了片刻,覺得沒話說,無奈地要走。這時檳榔放下電話,對他笑道:
「孟先生慢走,以後來吃飯,本餐廳會給你打八折。」
「謝謝!」孟雄回頭瞅她一眼,出去了。
孟軻對檳榔禮貌地點頭,她笑笑,看他們全走了,繼續低頭收拾她的傳單。
誰來都無所謂,只要別耽誤她掙錢就行。
全景集團。
經過十幾年的更新換代,公司內部認識康太太的人寥寥無幾,可康太太才不管,不顧阻攔,反正自曝「康太太」的名頭也讓秘書不敢太攔,她直接推門衝進康進的辦公室裡。康進正在辦公,對她的到來倍感不悅,冷著臉問:
「你來幹什麼?」
「我來幹什麼?」她把手裡的盒子扔在他的桌子上,大聲道,「看看你的小情人幹的好事!真是丈夫不把我當人看,情人就可以把我踩在腳底下!這就是你的寶貝蘇檳榔寄給我的東西,你看看吧!」
康進莫名其妙,打開盒子也嚇了一跳,拿出來放在手裡,這才知道是玩具。康太太怒道:
「你看看清楚!你的情人這麼欺負我,我這樣也算是你太太?我們這算什麼夫妻,我們……」
「她平白無故送你這個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肯定是因為你指使她,因為有你撐腰,她當然會為所欲為!我聽說你還給她開了間餐廳!康進,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我到底還算不算是你太太?你怎麼可以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傷我的心?你讓你的情人這麼囂張地對付我!在你心裡,我難道一點位置都沒有嗎?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如果你不滿意,我們可以離婚,我沒意見。」他淡淡地說。
「離婚?」康太太的氣焰頓時弱下來,她望著他,有氣無力地冷笑,「每次你都會這麼說!離婚?哈!你就是這麼傷我的心!」
「我已經對你說過很多遍,不要到公司來,我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我現在要去開會,你呆夠了就走吧。還有,她不可能平白無故寄這種東西給你,你別總去惹她。」他冷淡地說完,走出去,根本沒管她。
康太太站在原地,咬住嘴唇。自從結婚開始,她受到的就是無盡的羞辱。可她是不會離婚的,以她對金錢的貪婪程度,她當初絕不是為了得到那筆少得可憐的贍養費才結婚的。她付出那麼多,絕不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除非她死,否則誰也別想取代她的位置!
晚上,康進第一次踏進檳榔的餐廳,她正在吧檯後面接電話。他走過去,笑道:
「不錯嘛,這麼忙,生意真好!」
「你怎麼來啦?覺得我這裡怎麼樣?好好看看,看看你的錢有沒有打水漂!」
他只是笑,將那只白盒子放在她面前。
「咦?這看起來好眼熟啊!」她狐疑地揭開蓋子看一眼,又被嚇了一跳,「怎麼會在你那兒?她去找你了?」
「你寄這種東西給她幹什麼?」
「我特地送給她當聖誕禮物。誰讓她送四隻死老鼠給我當禮物,我得禮尚往來,這可比她的老鼠值錢多了。」
「你也真是,她無聊你也胡鬧!」
「我年紀小嘛,本來就喜歡胡鬧!」她一副小媳婦的模樣。
他歎口氣,檳榔問:
「怎麼,她不要?那怎麼辦?我白買了!這個很貴的,我又不能扔,你給她,讓她留著吧。」
「她很生氣!」
「開個玩笑嘛!她送我老鼠我都沒生氣。那怎麼辦?玩具店不會退貨,不然我送你吧,你放在辦公室當擺設!」她立刻想出主意。
「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吧!」他馬上說。
「不行,擺這種東西在家裡我會害怕,我膽子小。那明天我去問問看給不給退貨好了,也許他們能讓我換件更好玩的。」
他都不知自己該說什麼了,她就繼續問:
「你吃飯了沒,嘗嘗我們的主打菜?」
「好。」他爽快地點頭。
檳榔就從吧檯後面出來,笑著拉他到窗邊的位置上坐下。這件事就此打住。
陶然上菜回來,看到這一幕,有些發愣。
餐廳的開張以及還算順利的經營給檳榔很大的信心和鼓舞,縱然並不是客滿為患,但她不氣餒。她知道這需要過程,有更大的付出才有更大的收穫,因此對現在她很滿意。她敬業並喜愛自己的職業,她又有了工作,而這也許是她可以一直努力奮鬥下去的事業,這讓她的內心覺得充實且踏實,她感受到比從前更大的滿足。
這樣的生活讓她非常有幹勁,儘管每天早出晚歸,既要忙於工作還要應付康進很辛苦,可她總是努力而樂觀著,她很滿意。
康進很忙,而她也忙碌起來。雖然他對她的忙頗有微詞,可因為他沒時間所以也沒辦法管她。
跨年後,春節時他去紐約出差,因此沒在一起過,只在元宵節時他陪她去看看燈。可因為看燈的人太多,兩人又都討厭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所以只匆匆看一回便不耐煩地回家了。
元宵節後他又音訊全無。
情人節他也沒打電話,晚上孟轍出去,倒不是去約會,而是去見朋友了。檳榔獨自呆在辦公室,餐廳裡的情侶不少,她一個人又沒什麼事幹,實在很無聊。討厭再看那些報表,她出去逛街了。
買一袋生煎,邊吃邊遊蕩於熱鬧的街市,瀏覽五光十色的櫥窗,感受在黑夜下精神抖擻的人,這也算是種樂趣。這時她看到櫥窗裡有一雙漂亮的高跟鞋,於是便站在櫥窗前一面吃一面往裡看。
然後,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騙來的錢不夠多,讓你只能站在這裡看著櫥窗流口水嗎?」
好熟悉的聲音!
她顰眉,回身,望著衣衫光鮮的康爵,無語。
「情人節,自己在大街上閒逛,這麼可憐!怎麼,這麼快就被甩了?」他嘲諷地問。
「神經病!」她無奈地道,歪頭,望向他身後拎著大把購物袋的美人,說,「你朋友在等你,快走吧,別讓人家等。」說完想走。
但康爵並不打算放過她,對女友說:「你先回去,司機會送你。」說完離開呆若木雞的女孩,緊跟上檳榔,道:「弄得這麼光鮮亮麗,難道是獨守空房讓你寂寞難耐,想來街上尋找刺激嗎?」
「你可真是齷齪!討厭!」她一邊走一邊說。
「我用不著討一個為錢出賣自己的女人的喜歡。」
「那你現在是在幹嗎?我沒看見你,你也可以裝作沒看見我,可你偏偏湊過來,你會不會太閒了?」她哭笑不得。
「我是想警告你,不要無知到以為傍上有錢的老頭子就可以衣食無憂一輩子,出賣自己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等他玩膩了,就會像甩掉破鞋一樣把你甩掉。」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不是我的監護人對吧?把位置搞清楚也許能讓你清醒一點,不要再多管閒事!」
「你的腦子和你的人一樣不檢點。」
她啼笑皆非,停住腳,看著他:
「康進的情婦們多不勝數,你幹嗎只針對我?」
「她們是天生的犯賤,只有你,表面上裝正經,可背地裡卻做的和她們一樣,所以你比她們還要讓人噁心。」
她實在無語,氣得兩眼直冒金星,只是想冷笑:
「神經病!」她說了句,轉身站在人行道上,想過馬路。
不料康爵卻跟她一起站在斑馬線前,其實她很想問他幹嗎要跟著她過馬路,可想想還是算了,免得一開口又惹他廢話一串。馬路對面就是停車場,到時候她就可以直接上車回家了。
綠燈亮起,行人開始橫穿馬路。對面一名十二三歲的女孩牽著母親的手,到路中央時掙開母親的手自己跑過來,她母親則跟在後面。就在這時,只聽一陣刺耳的呼嘯聲,伴隨一股勁風,一輛颶風一般的黑色小跑大概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直接闖紅燈衝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撞上那名中年婦人,直接將人撞出十幾米。
所有人都傻了,檳榔眼看著這一幕,當時嚇蒙了。已經跑到這邊來的女孩正站在她身邊,見狀「哇」地一聲哭喊著就要跑過去,因為不看路,差點被這邊的車撞到。檳榔上前下意識拉住她,等車過去後才和她一起跑到那名婦人身邊,只見那名婦女白色的棉服上全是血,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生死未卜。
她的腦海裡忽然回想起數年前的冬天,也是車禍中的一幕,如此的相似,讓她的心像打個閃似的,忽然很難受。
小女孩嚇壞了,嚎啕大哭地要去拽自己的母親,康爵不知何時跟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說:
「別碰她!不能隨便碰受傷的人,你會弄傷她!」
小女孩收手,檳榔拍拍她,安慰她不要怕。小女孩怕極了,拉住她哇哇大哭,渾身直發抖。
早有人報警,不久急救車趕到將傷者送往醫院。因為女孩太小,而那個雖然沒跑的肇事者看起來又很不靠譜,檳榔便陪著小女孩去醫院,康爵見狀也只好陪著。
到達醫院,傷者立刻被送進手術室。康爵站在走廊的牆根底下,檳榔則陪女孩坐在長椅上。那名肇事者看起來像是個比較有錢的富家子,才二十出頭,耳朵上穿了八個釘,衣著時髦,身上雖是二線名牌貨,和康爵那一身一線牌子沒法比,可也是很昂貴的。他一直在角落裡打電話,檳榔很反感他那個樣子。
小女孩一直哭,檳榔叫她趕緊給家裡人打電話,她這才想起來,叫來自己的父親。顯然是困苦的一家,女孩的父親還穿著清潔工的制服,臉上因長年的風吹日曬而飽經滄桑。檳榔把情況簡單地和男人說了,男人上前一把揪住肇事者的衣領,又哭又叫。肇事者急忙叫他放手,大聲道:
「你放心,我會賠償你的一切費用,我不會撞完人就跑的!」
他剛說完,醫生從手術室裡出來,男人忙放開肇事者問醫生怎麼樣,這時肇事者還心不在焉地拍拍他認為被弄髒的衣裳。此時又來了個電話,他便忙著去接電話。
而那邊的醫生表情凝重地搖搖頭,傷勢太重,搶救無效。
人們都傻掉了,緊接著男人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女孩也跟著哭。檳榔見狀也很難過,她心裡忽然有種久違的傷感滋味,居然也跟著紅起眼圈來。那邊,肇事者接完電話後走過來,對她說:
「喂,等他們哭完你把這張名片給他們,我會該賠償賠償,該付錢付錢。我現在有事,要走了,你讓他們給我打電話就行了。」
「你想走?」檳榔不可思議地道,「你剛撞了人!」
「我不是說我會賠償一切費用嗎?」男子大喇喇地說,很不耐煩,「放心,我有的是錢,不會賴賬的。」
檳榔聽得怒火中燒,熊熊怒火驅使她揚起手狠狠地扇了男子一巴掌,怒道:「你知不知道剛剛就因為你的超速你害死一條人命,你讓一個小女孩變成了沒媽的孩子!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有錢你就了不起嗎?有錢你可以滿街殺人嗎?你居然連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你還是不是人?你還有沒有人性?」
「你敢打我!你這個死女人!」男子怒視著她,沒聽進去她的話,只知道自己挨打了,揚起巴掌要還手。
可手沒落下去,他用力,還是沒落下去。回頭一看,只見比他高一頭的人正抓著他的手腕。
康爵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對準他的臉就是一記重拳,將年輕男子打翻在地。男子狼狽地爬起來,嘴角都出血了,滿腔憤怒,撲上來也揮出拳頭,被他一把握住,一個翻轉,接著利落地給肇事者一頓揍。醫生護士大概都很反感男子的言行,誰也沒阻止。
康爵最後一拳將男子打倒在地,男子臉上青紫相連掛了重彩。這時警察趕到,拉起挨打的男子。
「就是他撞了人,還想跑。」康爵對警察說,又對檳榔道,「警察到了,我們走吧。」他遞給女孩父親一張名片,「你們節哀,這是我的電話,如果這件事有什麼困難,可以打電話給我。」
男人哭著道謝接過來,檳榔站在康爵身邊,因為覺得很傷感,連他虛摟住她的腰都沒察覺。康爵走到那名怒視他的肇事者面前,從錢夾裡拿出一疊紙鈔,不屑地扔在他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
「給你的醫藥費,有的是錢的人有很多。」
鈔票像雪花一樣從上面飄落,康爵帶著檳榔離開。那一秒,她和他走在一起,在眾人艷羨目光的注視下,心裡忽然有一秒鐘的虛榮與滿足感,並且還對他產生出一絲崇敬。
她默默地跟他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後,那一秒鐘過去後,在安靜的空間裡,一道影子忽然從檳榔的腦海裡閃現。剛剛婦人滿身是血的情景不知是讓她很難忘懷,還是在此時她在刻意想起,總之那個場景總在她的腦海裡定格。而多年前那個冬天,白色羽絨服上的鮮血與白雪交織在一起的情景也會交叉地閃現。兩種景象交織在一起,讓她忽然地心如刀絞,每每想到就會像被刀切了一下,這抽痛讓她難受地閉上眼睛。那是她最不願想起的,現在居然又被勾起來。
她的臉色很難看,總是在想到時閉上眼睛,然後搖頭想把那令她難以忍受的一幕從腦海中搖掉。康爵注意到她的不對勁,問:
「你怎麼了?」
她嚇了一跳,沉浸在記憶中被突然打斷,有些惶恐地看著他,遲鈍一秒,僵硬地笑道:
「沒事。」
「你臉色不太好。」
「沒有。」她強笑了下,走出電梯,「我有點難受。那小女孩好可憐,那麼小就沒有媽媽了。」
「嗯。」他走在她身邊,沉默一陣,說,「她丈夫也很傷心。」
「嗯。那種家庭,從此塌了半邊,不知道以後該怎樣維持下去。」
「世事無常,人早晚都要經歷死亡這一關,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已經死了的人。」
「嗯。」她笑了,忽然腦海中又閃現出那淒慘的場景,雖然一閃即逝,卻令她窒息,讓她忽然停住腳。
「怎麼了?」他覺得她很怪。
「沒事。」她定定神笑說,「我就是想起剛剛的場景,那麼多血,有點害怕。」
「所以說你過去幹什麼嘛,幫忙的人那麼多,肯定會有人幫她。你一個女孩,你也要去!」
「我是下意識的。再說那個女孩那麼小,得有人幫她。」她微笑,兩人走出醫院大門。
外面繁星滿天,月明雲淡。
「你餓嗎?」他斜睨她一眼,覺得她不大對勁所以不和她鬧了,「我請你吃飯?你剛剛只吃了生煎,吃點別的吧。」
「我不想吃東西。」她摸摸額頭,「我想坐一會兒,喝點水。」
「那去喝杯茶吧。」他指指醫院對面的茶樓。
檳榔點點頭,兩人過馬路去了對面的茶吧,坐在一處位置上,康爵拿起飲料單說:
「喝薰衣草茶吧,給你定定神。」
「好。」
他便點了茶。她坐在他對面望著窗外車來車往,因為腦海裡總是時不時地胡思亂想,所以臉有些發白。
茶上來,他給她倒杯茶,問:「你臉色發白,沒事吧?」
「沒有。」她搖頭回答,喝口茶暖暖心。
「你到底在想什麼?」他看著她,問,「我看你的表情可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因為什麼事難受似的。那小孩沒了媽媽讓你也難過成這樣嗎?」說到這裡他笑了。
「不全是。」她一陣沉默,啜口茶,低聲說,「我也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
「從前的事?」
她又一陣沉默,啜茶,苦笑了下,幽幽地道:
「我十九歲的時候,也是冬天,我媽的生日,我記得那天天上飄著雪。我花了不少錢給她買了一套很好的白色羽絨服,她一輩子,除了剛結婚時,後面的日子一直不好,很少買新衣服,一套冬衣能連續穿五年,所以她很珍惜我給她買的那件衣服,一直捨不得穿。那天是她生日,我和她出去吃飯時她第一次穿出去。我們兩個都很高興,吃完飯,過馬路時她還和我說要和我去逛街。我和她因為工作很忙,她上白班我上夜班,都已經好多年沒在一起走了。後來走到馬路中央時她還和我說,她要給我買一雙正在打折的很漂亮的新鞋。那時候有個人喝醉了,他開著車,就那樣橫衝直撞地撞過來。我媽把我推開,然後我看見車把她撞飛出去,血就都流了出來,流了很多血,在那件衣服上特別顯眼。那時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有那麼多血,整件衣服上全是血,全是血。」
他覺得她似乎想哭,她的眼睛發紅,像只小白兔。可她用指肚抵住嘴唇,過了一陣,笑道:
「所以剛剛那個人也穿著白衣服,我看見她那件衣服,忽然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好半天沒說話,良久,說:「不過你比那女孩可幸運得多。」也許是句安慰,他不擅長安慰人。
「是啊,至少我媽還活著。」她淺笑,這時他覺得自己的安慰言語爛透了。
兩人沉默下來,喝茶。過了一會兒,他看看她,忽然笑道:
「哎,我給你變個魔術吧!」
檳榔疑惑地抬頭,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夾在右手的指縫間,然後笑著用左手一擋,硬幣就不見了。她狐疑地看著他,他的手突然在她的頭髮上碰了下,硬幣居然從她的頭髮裡出來了。她吃驚地望著他,他笑意盎然地說:
「我們現在打個賭,你猜我兩隻手裡哪只手有硬幣,三次機會,如果猜不中你就答應我一件事,猜中我就答應你一件事,怎麼樣?」
「好。」她點頭答應。
然而這也是個魔術,可她不知道。他讓她猜硬幣在哪只手裡,她猜左手,可硬幣在右手,說右手卻在左手,最後她覺得其實他的兩隻手都有硬幣,可當他攤開兩隻手,卻只有一枚硬幣。
「服不服輸?」他笑問。
「好啦!服輸啦!」她氣鼓鼓的,輸了很不高興。
「那答應我一件事。」他笑說。
「什麼?」她戒備地瞅著他。
「開心點,別讓突如其來的事影響心情,笑一個。」他回答。
她微愕,望著他。他挑眉注視著她,一副理所應當讓她服輸照做的表情。她怔愣了良久,突然撲哧一笑,紅唇微綻,露出一抹不造作的笑容。他笑道:
「人的一生本來就是由很多不好的事組成的,人生總是在往前走的原因就是因為不想讓人停留在過去。」
她笑了:「聽起來挺有哲理的!」
「那當然了,也不看是誰說的!」他得意地笑道。
檳榔「哧」地笑了,端起杯喝口茶。
喝過茶,康爵結賬,兩人從茶樓裡出來。她問:
「我要回去取車,你開車了嗎?」
「沒有。我送你回去取車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檳榔回答,「那我先走了。」她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他說,結果一腳踢在凸起的地磚上,十公分的高跟鞋被絆住,重心當然會不穩,她連喊都沒來得及,一頭向前栽去。
康爵嚇一跳,下意識伸手抓住她。她只覺得一股很大的力道與地心引力對抗,將她柔弱的身體向後一拉,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順著那股慣性一個旋轉,緊接著重重地投入進一副結實的、強壯的、充斥著旺盛男性荷爾蒙的年輕的懷抱裡。一股誘惑的香水味迅速將她包圍,讓她霎時迷失,她的心「咚」地沉淪。
她的身軀很暖,很柔軟,像一團海綿一樣撞在他平實的胸膛,他聞到一股香奈兒香水的味道,心忽然柔軟起來。
兩人都怔愣了幾秒,她首先清醒過來,猛地推開他,臉在發燒,眼睛都不敢看他,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我得先走了。」
她趕緊回身,差點又踩到路障,趕忙繞過,衝到路中央攔輛出租車,趕火車似的奔上去,跑走了。她的臉比剛才更燙,感官裡依舊殘存著他的氣息,那味道充滿魅惑力,令她心如擂鼓。
康爵望著她飛也似逃跑的身影,忍俊不禁,竟「哧」地笑了。
攝影棚。
梁雪庭在為她的演唱會拍宣傳海報,更衣間隙,在化妝室裡,南希為她補妝。簡如將吊針打在她的手背上,她咳了咳,燒得很厲害。小妮倒杯礦泉水遞給她,問:
「雪庭,晚上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我什麼也不想吃。」她搖頭,渾身虛弱得難受。
「不吃東西不行。你病著,空著肚子會更嚴重的。」簡如說,「小妮,去買碗海鮮粥吧。」
小妮答應,去了。雪庭還來不及阻止,又是一陣咳嗽。南希摸摸她的額頭,歎氣:
「怎麼還在燒?!這都打第三瓶了!什麼破藥這麼不管用?!」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哪那麼快!」簡如道。
「都怪潘導,大冬天的讓我們雪庭在涼水裡泡了三天,不感冒才怪!現在戲殺青了,他高興了,可雪庭卻重感冒了!」
雪庭歎氣,難受地抹抹臉。
這時手機響了,簡如接聽後遞給她,說:「是敏姐。」
雪庭接過來,虛弱地「喂」一聲。
「感冒怎麼樣了?」鄭敏問。
「還行,打著針呢。」
「多喝點熱水,多吃東西,病才能好。馬上就要開演唱會了,你要好好養著,才能以最好的狀態登台。」
「票賣得怎麼樣?」
「放心吧,你的演唱會的銷售狀況是最好的,三天之內票幾乎都賣空了,連凌水伊賣票的速度都沒你快,朱傑說因為這個,她還發了一通脾氣。主辦方還送了我二十張贈票給你的朋友,把地址發給我,我幫你給他們寄過去。」
「好。」
「照片拍得怎麼樣?」
「還好。」
「那就好。還有葉昊辰已經答應會去給你當嘉賓,雖然我覺得他圖謀不軌,可到時候你還是要跟他好好合作。他是現在最有人氣的男歌手,你們第一次合作,會成功的。等這段時間忙過去,我一定請你大吃一頓,咱們去吃日本料理。好好努力!好好打針!拜!」
雪庭掛斷電話,這時工作人員敲門進來,問:
「雪庭還沒好嗎?」
「再等等,打針呢!」簡如說。
工作人員出去,雪庭望望頭頂的吊瓶,說:
「打快點吧。」
「這東西打快點,說不定會有副作用的。」
「那就稍微快點。都七點了,等下十點的飛機,再不快點,飛機就趕不上了。」
簡如看看表,又瞅瞅吊瓶,歎口氣,只好將點滴速度調快點。
三月三,檳榔生日。
早起,無名人士給她寄來一隻華倫天奴的包當生日禮物。
一整天康進都沒打電話,只是在下午時讓蘆葦送來一套首飾作為生日禮物。他說康先生晚上有事,沒時間給她過生日。
檳榔也只能說聲沒關係。下午,雷霆、颻颻也陸續寄來禮物。
晚飯時,她還坐在椅子上無聊地啃薯片,孟轍從外面進來,把一隻禮盒放在她面前,笑道:
「生日快樂!」
「謝謝。」她接過來,直接拆開,裡面是瓶香水,就噴在身上,「味道不錯。」
「沒人約你吃晚飯嗎?」他可憐她問。
「我又不餓。」
「你成天吃薯片,不怕發胖?」
「我才不在乎!」
「真可憐!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吧,我請客!」
「可憐我?不必了!」她瞅他一眼。
「走吧,我請你吃大餐!」他笑著拽起她,將她往外拖,檳榔只好跟他出去。
他開車載她去了拉瑞斯西餐廳,兩人坐在可以鳥瞰夜景的臨窗一隅,點大餐,吃大餐。
「你怎麼吃這麼少?不餓嗎?」他看她似乎沒什麼胃口,就問,「還是東西不好吃?」
「我下午吃了三袋薯片,現在不餓了。」
「這麼心情鬱悶地吃下去,以後會不會得暴食症?」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我是因為喜歡吃薯片所以吃多了,跟心情鬱悶有什麼關係?!」
「我以為你是因為某人在你生日時沒陪你吃飯,所以很鬱悶。」
「我才沒有!你以為我是寄生蟲需要人陪嗎?我才不會死纏著一個人!我就喜歡自主獨立,絕不像那些可憐的女人一樣,成天淚眼汪汪地求人家陪!」她切一小塊牛肉放進嘴裡。
他笑了一聲,她端起杯喝水,左顧右盼了一下,在不經意間卻突然被從門外走進來的人吸引。她呆了一呆,康進西裝革履的,與一名高挑美麗的女子走進來,那女子尚穿著空姐的制服,顯然是剛從遠航的飛機上工作回來。女孩大概二十三四歲,橢圓臉,容貌秀美,即使被制服緊裹住,身材依舊很惹火。她的手掛在他的臂彎裡,兩人有說有笑,沒看見他們,很快便上了樓。
「喲,又換一個!」孟轍也看見了,說。
她沒吭聲,繼續吃飯。他從遠處收回目光,道:
「你過生日,他居然跟別的女人風流快活,真過分!」
「也有好的一面,證明我很快要出局了。」她用無所謂的語氣說。
「你不在乎?」
她停頓了一下,微笑:
「我只是情婦,他眾多女人裡的一個,我沒資格在乎。」
「真的?」
「當然了。自從和他在一起開始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會有新的女孩取代我。他只是把追女人當做無聊時的一種消遣。他給我錢,我支付青春,公平的交易,不涉及其他。我和他早晚有一天會分手。」
「康進那人可不怎麼樣。」
「比起那種根本分不清感情和交易,用愛情當幌子,背著老婆在外面偷情兩頭騙的男人,我更喜歡康進這種人,至少他知道他在幹什麼,跟著他的女人心底裡也明白自己的角色到底是什麼。他是個濫情的男人,但至少不是騙子。」
「他那種男人只把女人當玩具。」
「站在他的角度上來說也沒什麼不好,自古以來有感情的男人最後都掛了,像李後主、唐玄宗,還有印度蓋泰姬陵的那個,都賠了江山賠了自己。無慾則剛,沒感情腦子就不會太亂。」
「聽起來你還挺理解他。」他受不了地道。
「你這人也是個沒感情的風流種,居然還像倫理學家一樣抨擊別人,真是!」
「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我還沒結婚,等結了婚,我自然會對老婆負責任。」
「是嗎?」她八百個不信。
「我是在關心你,你還是早點和他分開好。你不是像那些女人一樣亂套的那種,你跟他不合適。」
「他買下我,只能他和我分手,我主動提屬於違約。」
「這是什麼邏輯?!」
「你不懂,他在我走投無路時幫了我,所以選擇權在他手裡。」
「他那不是在幫你,他是在趁火打劫。」
「總之呢,他幹什麼我都不在乎。況且和哪個男人在一起不都是那麼點事,在一起時吃喝玩樂,分開後就各不干涉不見蹤影,最後再搞幾個出軌,都那樣。」
「這種想法太消極,雖然很現實。」
「所以我和他互不干涉,而且我對現在的活法很滿意。我不會又要人又要錢,我沒那麼多要求,什麼都想要,我不貪心。」
「反正男男女女在一起玩感情遊戲的確沒什麼意思,全是假的,沒有真的,很無聊。」他努努嘴。
「哇,花花公子說這種話,浪子回頭啦!」
「我是說真的,你別以為我是開玩笑。我現在發現我好像真的厭倦了在女人中間跳來跳去,看她們各顯神通。我已經看太多了,看夠了。追求那種明明有心於你卻還欲擒故縱的女人簡直就是浪費時間,真奇怪我以前居然還很喜歡看那些女人玩把戲。」
「這對女人來說真是福音,終於又少了一個禍害女性的男人。」
他撲哧一笑:「我沒那麼爛吧?好歹和我談過戀愛的到現在還捨不得我,什麼叫禍害?!」
「總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上太多情債可不是什麼好事。」
「那也未必。我有個在雜誌社工作的主編朋友,我已經跟她說好了,等過幾天她來我們這裡寫個稿,再登在他們的美食雜誌上,我特地拜託她給我們留個顯眼的位置。」
「真的?!」她驚喜萬分,「男的女的?」
「當然是女的。」
「舊情人?」她八卦地問。
「現在只是朋友。」
「這麼說情史太多也未必是壞事,還可以拓展人際關係。那她什麼時候來?」
「我和她約在下星期。到時候照幾張照片,讓她寫個稿就行。那份雜誌銷量不錯,給我們做宣傳能增加一些知名度。」
「嗯,能變成宣傳文章的話肯定比只登廣告效果要好。你要給她回扣嗎?」
「不用,這是友情幫忙,我請她吃頓飯就行。」
「真不錯。以後你最好多交點對餐廳有用的女朋友,讓她們幫你擴大宣傳。」
「你還有沒有道德?居然讓我出賣色相!」
「反正你又不虧。」
「少來,打消你這個念頭!」
「那我回去給他們開個會,等時間定好了你提前說一聲,我告訴景強,讓他有個準備。」她笑說。
「行。」孟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