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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十九章 小院銀灘 文 / 李飄紅樓

    他沒說要帶她去哪兒,只是先乘飛機抵達大機場,再坐小飛機到一處不知名的機場,然後上了輛出租車,開了兩個小時,才進入一處很冷清,甚至有點躲避塵世的鎮子。

    這裡的人很少,房子也小,像是鄉下。但空氣清新,天也很藍,就像美國那些描述西部小鎮的電影一樣。這裡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卻顯得很清閒。小鎮的公路不是很寬,有時兩邊會有山石和樹林,而且往來的多數都是小卡車和小貨車。

    全是美式的小房子,還有酒館、雜貨店和街道路標。

    這裡依山,還路過一片湛藍湛藍的海域。商舖與酒館在這裡隨意地開放著,天似乎比別處低,斜日像塊麵餅。

    車子向山裡開,穿過一些小房子上了山路,大概行駛了五分鐘,又轉過一個彎,停在一扇白色大門前,房子後面就是一座高山。

    兩人下車,康爵顯得很興奮開心。他跑去打開大門,然後帶她進去,停在一棟美式二層建築前。

    檳榔忽然猜到了,這就是他從前生活過的地方。

    果然,他攬著她站在房子前,笑道:

    「覺得怎麼樣?這裡就是我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

    「這房子真漂亮。」她欣喜地說,深吸一口氣,「這裡的空氣也很新鮮。這兒真好,院子也很漂亮!」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這裡。」他笑道,重回舊地,滿心激動。

    「那是鞦韆嗎?」她環顧了許久,指著前面問。

    「對。」

    「我一直想有個屬於自己的鞦韆,因為每次我去玩鞦韆時,鞦韆都會被搶走。」她開心地說,跑去打鞦韆,像只愉快的白蝴蝶。

    她的開心感染了康爵,他跟著她過去,笑道:「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可後來颻颻來了,天天和我搶,我爺爺就又安了一個。」他坐在另一隻鞦韆上說:「颻颻的兔子從前就喜歡趴在這兒。」

    「她還養過兔子?」

    「嗯。我奶奶以前很喜歡飼養小動物,鴿子、兔子、貓、狗她都養過。颻颻總說是兔子自己跳上鞦韆的,所以她的兔子有魔力,其實誰都知道那是她自己放上去的。」

    檳榔笑笑,陶醉地道:「這裡真的很美。完全的小鎮生活,我以前只在電影裡看過。難怪你喜歡這兒,這兒真不錯。」

    「我喜歡這兒可不是因為風景有多好,而是這兒有著我全部的回憶。」他低聲笑說,她分明看到一絲落寞出現在他的臉上,那忽然令她感到一陣難過。

    她拉住他的手,笑道:

    「現在我來過這兒了,以後你的回憶裡也會有我的存在。」

    康爵莞爾一笑,握緊她的手。

    這時是黃昏,只剩一半的殘陽如血似的灑在他們身上,通紅的一片,映紅了山林間的重重樹影。地面上不是橙紅的光芒就是深色的陰影。耳邊似乎能聽到鳥兒的叫聲、呼呼的山風聲與樹葉間的摩擦聲,一陣風吹起檳榔的長髮,她忙用手去攏。康爵看著她,笑問:

    「哎,你想蕩得高一點嗎?」

    檳榔還沒明白他的意思,他已起身走到她身後用力把鞦韆推高。開始時她覺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著。裙擺被風高高地揚起,她用手壓住。然而他卻將她越蕩越高,她也由哈哈笑轉為慌張,高聲叫嚷:

    「喂,太高了!快放我下來,這個結不結實?!」

    可康爵始終沒有停手,在底下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只是笑。檳榔真的害怕了,又開始尖叫:

    「你快放我下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快放我下來!」

    他終於讓鞦韆停住。她驚魂未定,他還很開心地問:

    「好玩嗎?」

    檳榔立刻跳起來追著他打,他連忙轉身逃跑,比兔子還機靈。

    多年無人居住的老房子,門開後,一股濃嗆的灰塵味迎面撲來,讓兩人直咳嗽。檳榔摀住嘴,望著蒙著白布的傢俱與地面積滿的厚厚灰塵,不可思議地問:

    「這裡多久沒人住了?怎麼這麼多灰?!」

    「我去紐約之後就再沒回來過。」

    「這麼說,這房子已經有二十多年沒住人了?」

    「好像是。我還以為我走了之後颻颻回來過,看來是沒有。」他打開客廳的窗子。

    「這裡該好好打掃一下,晚上總不能住在院子裡。這裡沒被斷水斷電吧?」她問。

    「沒有。房子的物業費都是照常交。這又不是廢棄的房子,我爺爺奶奶當初買這房子可花了不少錢呢。只是因為沒人打掃,所以灰大了一點。」他去開客廳裡的燈,燈亮了。

    兩人又到廚房去試水,水龍頭先流出一些�蚺禲A慢慢地才變得清澈。檳榔說:

    「應該請人定期來打掃一下。」

    「這裡不許外人進。」

    「為什麼?」

    「因為有很多奇怪的東西。」他翻著櫥櫃,回答。

    「什麼……什麼奇怪的東西?」她嚇一跳。

    他撲哧笑了,戳她的額頭:

    「膽小鬼!什麼也沒有!只是沒人想過要請人打掃這間房子,也沒人喜歡有外人進出這裡。」

    她想了卻沒想明白,問:「有抹布嗎?這裡到處都該擦擦。」

    「儲藏室應該有吧。」他說著,去一個密閉的小間裡找到兩隻拖把和兩塊抹布。

    「你把地擦一擦,我來擦傢俱。」她接過抹布,說。

    康爵答應了,兩人開始打掃這間老房子。她把傢俱上的白布全扯下來,弄得兩人滿頭滿臉全是灰。把布扔到一邊,她說明天要洗,然後將所有傢俱迅速抹一遍,速度之快是他前所未見的。

    至此一樓的樣貌基本顯現,簡單明淨,大窗子采光極好。寬敞的住宅,外面雖然是純美式的,可室內的裝潢卻純中式。屏風、瓷器、木製傢俱、水墨畫與搖椅。從這裡,檳榔就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一個在外老華僑的祖國情懷。

    而老人的臥室與書房同樣有著中國式的典雅硬朗,裡面的傢俱很簡單,但老人的遺物還在。書房的玻璃門書櫃裡擺滿了書,臥室的衣櫥裡一口小箱子裝著衣服,臥室牆下則放了一隻很大的密封箱子,裡面是老人生前的一些書信手稿、相冊和各種證件與書籍。

    檳榔把白布都掀開,坐在紅木椅子上抱著相冊翻看。都是些陳年舊照片,有的已經發黃,都是康爵祖父母的照片。從祖父母那個年代起,就已經是俊男美女的組合了。

    突然,一張不算舊但同樣很老的照片闖入視線,她仔細看,那是一張全家福。前排坐著祖父母,後面並排站了三個人,都二十幾歲,兩名極美麗的女子夾著一名極英俊的男子。而這張照片的下一張同樣也是全家福,只是祖父母身前多了兩個小孩。

    檳榔當然知道上面的都是誰,康爵與他母親長得很像,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眼睛。她這才真正地發覺原來康進和康爵的眼眸竟是如此相似。她忽然覺得,如果她與康進生在同一年代,也許她會像愛康爵一樣瘋狂地愛上他,這想法讓她很好笑。她看向康進身邊的女人,康爵的母親,那麼美,她想不通她為什麼會有那樣悲哀的人生。

    她沒再往下看,把相冊放回去,拎起水桶走出房間,對坐在椅子上偷懶的康爵說:

    「你快點行不行?天要黑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能收拾完?你到裡面把窗簾拿下來,我明天要洗。」

    「遵命!」康爵起身去卸窗簾。

    檳榔轉身上樓,二樓有一個擺著鋼琴帶落地窗的小廳和四間房,其中一間是浴室。她又隨手打開另一扇門,那是一間典型的閨房,公主床與傢俱以及大玩具箱裡的小熊和布娃娃,這自然是颻颻母親的房間,剩下的遺物並不多,一些東西大概都被颻颻拿走了。

    這間房對面也是一間不算大的屋子,窗前放著一張書桌,雙人床床用布罩著。衣櫃和五斗櫥還在,牆角同樣擺著一口大木箱子。她想康家人也許很喜歡大箱子。而牆邊還有一隻用布蒙著的架子鼓。

    她用乾濕抹布一起擦拭傢俱,這裡的抽屜櫃子也都沒有東西了。等到她換桶水,將全部地方都擦完後,開始擦箱子時,打開箱子,只見裡面都是些從小到大的物品,有證書、信、磁帶和許多的書。她拿起一本翻了翻,英文原版她看不懂,可裡面夾了一張照片。她拿起來一看,很清楚地辨識那不是康爵,而是一名英俊到幾乎令人無法呼吸的年輕男人,康進……

    「你在這裡幹什麼?」康爵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把她嚇一跳。

    她趕緊把書扔回箱子,合上箱蓋,回頭看他。康爵淡道:

    「這間不用擦,出來吧。」

    檳榔便出去,關門。他說:

    「我訂了披薩。」

    「怎麼訂的?」

    「打電話。我從前經常打這個電話,那家披薩店是我小學同學家開的,我本來想試試,沒想到這個號碼還在。二十幾年沒人住,我突然打電話,他還以為這裡鬧鬼了。」他笑道。

    「樓下擦乾淨了嗎?」她問。

    「擦乾淨了。」

    「那就把二樓擦擦,我可不想晚上睡在灰塵裡。你去看看浴室能不能用,等下我要洗澡。」

    康爵歎道:「這就是有老婆的下場,我的使命就是服從!」

    檳榔拍他一下,催促說:「快去!」

    打掃房間已經讓她的腰快要累斷了,洗澡時卻還要打掃浴室。

    還好熱水器是好的,老品牌就是禁得住時間摧殘。溫熱的水能讓她洗去一身疲憊,正當她享受暖流衝擊身體的感覺時,康爵突然推門進來,她「啊」地尖叫,忙用手擋住**的身體:

    「你幹嗎?!」

    「我又不是沒看過,你緊張什麼?我拿浴巾和睡衣給你,難道你想光著身子出去?快點洗好了出來,披薩要涼了。」

    他出去後,她的臉還在發紅,又有些惆悵。颻颻說得對,新鮮時穿衣服都會有激情,時間久了,連不穿衣服都沒反應了。

    洗好後,她穿上睡裙,擦著頭發出來。樓下傳來用英文交談的說笑聲,她猜是康爵的那位開披薩店的同學在和他聊天。也不想見人,就走進康爵的臥室。他已將行李放在地上,她只好自己動手把裡面的衣服拿出來掛入衣櫥。剛剛床鋪雖已撣過,可她還是將帶來的床單鋪在床上。她這才知道在紐約時他為什麼要她選購一套床上用品,還告訴她買就對了。

    一切做完,他還沒上來。她走出房間,站到二樓客廳的露台上,想吹吹風。那露檯面向後院,院內是黑漆漆的樹影,一棵很高很大的榕樹上,因為沒戴隱形眼睛,她瞇起眼仔細地看,才看清楚,那上面有一座樹屋!是樹屋沒錯!

    一雙手突然從後面抱住她,把她嚇得一抖,嗔道:

    「以後別突然抱我,嚇我一跳!」

    「你好香!」康爵用唇摩挲她的耳後。

    「你同學走了?」

    「嗯,他再不走,披薩就徹底涼了。」他笑說,「他本來要請我們去做客,我說等我們走時請他們到這裡來吃飯。」

    「嗯。」檳榔應著,指向下面問,「那是樹屋嗎?」

    「對。」

    「你的?」

    「嗯!那上面有我的寶藏!」他笑道。

    「我第一次見到真的樹屋,那兒更該打掃一下。明天我們最後把窗子擦一擦,把那些書櫃箱子都打開通通風。這裡像廢棄的地下室,可其實是棟小別墅。我們要在這兒呆多久?」

    「不知道。一個星期怎麼樣?」

    「你不回去沒關係嗎?」

    「嗯……二十年來我幾乎從未休過假,可遇到你後經常休假,如果因此使公司出現危機,你要負禍國殃民的責任。」

    「又不是我讓你這麼做的!」

    「我開玩笑的。」他笑道,「我本來是想給你看看我小時候的地方,沒想到卻讓你來打掃屋子。我們去吃披薩,坐了那麼久的飛機,又收拾房子,你一定累了。」說罷,拉著她回到臥室,兩人歪在床上吃外送來的披薩和飲料。

    「你真的有二十年沒回來了?」檳榔咬著披薩問。

    「自從去紐約,就再也沒回來過。」

    「你拜祭過你爺爺奶奶嗎?」

    「當然了。他們現在葬在祖籍汕頭,每年我和颻颻都會去拜祭他們。奶奶去世前說,落葉歸根是他們最後的心願。」

    「他們都想落葉歸根,為什麼你卻總想著要回來?」

    「因為那裡有他們的回憶,這裡卻有我的回憶。我是在這裡長大的。」這答案聽起來很耳熟。

    「你就那麼喜歡這裡?」她搖頭甩掉奇怪的情緒,問。

    「嗯,這裡是唯一讓我感到愉快的地方。」

    「你把相冊拿來給我看看吧。」

    「我沒有相冊。」

    「怎麼沒有?明明就在那個箱子裡,給我看看!」

    康爵回頭望望牆角的箱子,說:「有什麼好看的?!」

    「真小氣,給我看看嘛,我又不會笑你小時候長得難看!」

    「我怎麼難看了?!」

    「我是說小時候。」檳榔含笑催促。他本來懶得動,可經不住她的囉嗦,只好下床去拿給她。

    其實康爵有好幾個大相本,都是他從小到大的獨照和與其他人的合影。他們從他高中時代的照片看起,檳榔一直問他這些都是什麼時候拍的,他就給她講一些趣事。她甚至還在相本上看到了他與雷霆、孟轍和凌冠玉的合影,哈哈笑道:

    「看來你還是越老越好看!孟轍小時候像個白癡,頭髮像鳥窩!雷霆也很傻!你們四個人裡你長得最好看了!」

    康爵忍俊不禁。早已吃飽喝足,兩人收拾好殘局,她說想喝水,他就下去用水壺燒熱水。

    「胃不好的人不能喝涼水。」他這麼說。

    檳榔覺得很愉快,心裡暖意盎然。

    重新回到臥室,她繼續翻看相冊,康爵則枕在她腿上懶懶地玩著她的髮梢,給她講些童年趣事。她喝水他也要,她將水杯遞他,他喝一口就放下了。她突然指著和颻颻一起合影的女子,問:

    「這是誰?」

    「哪個?」康爵看一眼,回答,「我姑姑。」

    「你姑姑長得真漂亮。」

    「不止漂亮,還很厲害。從上初中開始,她就被封為名副其實的『男人殺手』。和颻颻一樣,很多女人恨她,很多男人愛她,讓我爺爺相當頭疼。颻颻也很讓爺爺頭疼,我爺爺說她們母女倆一個樣,來過個暑假也能半夜爬窗出去參加派對。」

    「那一定很刺激。」檳榔笑說。

    「從上初中開始她的受歡迎程度就很高,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喜歡她,總之她的綽號是『黑眼娃娃』。後來上了大學更是不得了,讀哈佛時和那個結了婚的男人偷情,我爺爺因為這事差點沒和她斷絕父女關係。」

    「那男的你認識嗎?見過沒有?」

    「沒有。他們能差二十幾歲,我怎麼可能認識?不過當初那場遺產官司倒是挺出名。我姑姑那時已經很有名了,她專門替女人打財產官司從沒輸過,那真是名副其實的『男人殺手』。而她自己那場官司是她親自起訴,她最好的朋友,另一個『殺手』替她打的。然後颻颻十一歲那年就一躍成了富婆。」

    「真是個女英雄!」

    「颻颻也這麼認為。她覺得她媽很酷,一直崇拜她媽,雖然她媽讓她當律師,結果她卻自己退學了。」

    「颻颻為什麼要退學?當律師不是很好嘛。」

    「她不喜歡,也不想像她媽那樣不到四十歲就有嚴重的胃潰瘍。我想我姑姑恨死那個男的了,不然不會一輩子不結婚。」

    「也許是沒找到合適的,那麼厲害的女人是不可能一棵樹上吊死的,既然能要遺產,就說明兩人沒感情只剩錢了。」

    「或許要遺產也是一種報復。」

    「如果是報復,那還真是一種優雅的報復。」

    「你現在已經讓我感到害怕了。」他摸著她的臉,笑說。

    「放心,我還沒打算學法律,所以這段時間你很安全。」

    他撲哧一笑,換個更好的位置躺著。這時她突然問:

    「如果我懷孕了,你會說什麼?」

    他笑容一僵,瞪著她,吃驚地問:「你懷孕了?」

    「如果我懷孕了呢?」

    「你真懷孕了?」他坐起來,又問一遍。

    「如果我懷上了,你會對我說什麼?生下來還是做掉?」

    「你想生下來想做掉我都會陪你。」他愣愣地回答,又問一句,「你是不是真懷孕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隨便問問,那樣萬一有意外,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平靜地道。

    「你措施做那麼全,想有意外也難。」他說,頓了頓又問,「你到底是不是懷孕了?」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哪天我真懷孕了,是要告訴你,還是該自己解決。」

    「自己解決?你膽子還真大!」他突然有點生氣,「如果真發生那種事,你必須告訴我。再說我有權利知道。」

    「你那麼緊張幹嗎?我又不會生孩子和你爭財產。」

    「難道我是怕你爭財產嗎?」他戳她的頭,「我在你心裡就是那種水準?我是怕你亂來!」

    檳榔嫣然一笑:「反正我是不會拿孩子來要挾你的。在你不打算要孩子之前,我不會要孩子。再說你根本不喜歡孩子。」

    他重新躺回她的腿上:「我也不是不喜歡孩子,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養。」他的聲音很輕,卻有一點聽不太出來的哀愁。

    「這個是誰?」她手翻著相冊,沒話找話地指著一張他與一名女人的合照,問。

    「哪個?」康爵抬頭看一眼,「哦,那就是另一個『殺手』,我姑姑的朋友。我們去紐約時她們帶我和颻颻出去玩。」

    「那這個呢?」

    康爵又看一眼,眼神卻立刻冷下來,突然把相冊拿走,說:

    「別看了,又沒什麼意思!」

    她呆了呆,突然想起來,問:

    「那是你媽嗎?怎麼那麼瘦那麼憔悴?看起來不太一樣!」

    他冷笑一聲:「因為那時候她開始酗酒,或者說開始鬼混。」

    「真是你媽媽?」她很震驚,那個女人和她在樓下看到的全家福裡的女人完全不一樣,瘦得可以,神情也很古怪。

    「我沒有媽媽。」他淡淡回答。

    她不知該說什麼,想了想,說:「她長得真漂亮。」

    他沉默了良久,冷笑:

    「漂亮有什麼用?還沒有一頭狼有母性!」

    「也許她是有原因的,只是你無法理解,有時候男人是無法理解女人的想法的。」

    「那你告訴我,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兒子從三歲起就扔在別人家不管不問,十年裡從來沒有回來看過一次,這個原因是什麼?」他問得有些咄咄逼人。

    檳榔覺得這樣的女人也許有點心理變態,但又不能這麼說,只好回答:「她總有自己的理由。」

    「如果是你,你也會這樣嗎?」

    「我當然不會。可不是所有女人都一樣的,每個人的想法不同。況且你是在奶奶家。你媽媽應該有自己的原因。」

    「我從沒承認過她是我媽媽!」

    「反正是她把你生出來的。」

    「又不是我求她生我!」

    「就算是這樣,反正……總之……」她無言以對。

    「從我記事開始她臥室裡的男人就沒斷過,而且每次都換新的。她喝酒,然後就打我,一邊打一邊哭,一切就因為康進從來不回家。可從來沒人知道她打我,因為沒人關心我的死活。」他重新躺進她懷裡,眼神看起來仍沉浸在曾經的童年裡那段抹不去的傷痛中,「她清醒的樣子我倒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她喝醉後的樣子。」

    檳榔很難受,用手摸著他的臉。他將她的手輕輕覆在掌心裡。

    「是你說的,經歷是買不到的財富,這也是一段經歷。小時候因為經歷過很多事,長大了才會變得與眾不同,有得就有失。」她搜腸刮肚,輕聲安慰。

    「我三歲以後來到這裡就不一樣了,我在這裡度過了最愉快的時光。雖然後來被強行送到外地讀高中,但在這裡的記憶是一生也抹不掉的。我爺爺奶奶人很好,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和當地人相處得那麼融洽的,因為我後來感覺在他們那個年代華僑應該是最受排斥的。可他們做到了,很多人都很尊重他們。我一直覺得我爺爺很了不起。他什麼都會,他總是能釣到很大的魚,而且……總之我三歲到十六歲,除了讀寄宿學校的日子,剩下的時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他對她笑說,「我奶奶做的杏仁巧克力餅最好吃了。」

    「杏仁巧克力餅?」她笑道,「聽起來不錯。」

    「嗯,特別好吃。只是自從奶奶去世後,我就再也沒吃到過。」

    「你很想他們嗎?」

    「嗯。他們去世時,我剛剛接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我爺爺甚至都沒看到我被哪所大學錄取,他不知道我讀的就是他曾經的大學。我奶奶一直希望看到我結婚,可我剛接到錄取通知,她就去世了。她和爺爺感情很好,爺爺過世後,她受不了打擊,也跟著去世了。這裡我已經二十年沒回來了,因為回來也不會有人歡迎我。爺爺奶奶去世後,我就真的變成了孤家寡人。」

    檳榔不知該說什麼,他看起來很難過落寞,雖然他是成人,會將往昔那些不堪的記憶都藏在心底。她把影集放到一邊,低頭,如絲般的秀髮觸到他的臉,將他罩住。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她輕聲對他說,「很愛很愛,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陪著你!」說完,她努力低頭,在他的前額吻了下。

    康爵笑起來,反手撫摸她的長髮,問:

    「你會一直陪著我,無論發生什麼?」

    「嗯。無論發生什麼,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她保證。

    他笑著,笑看著她溫柔的容顏,內心怦然悸動。他半抬起身,吻住她,一吻再吻。她攀住他的手臂,感覺到他嘴唇上那柔軟的觸感。他漸漸用身體將她束縛在床上,**巫山。

    她似乎忘記了這是哪裡,只知道這裡曾是他愉快與悲傷的地方,她受不了他的悲傷。他回憶過去時的眼神令她心疼,她會覺得很難過很難過,於是想用自己的柔順去填補他孤寂的心。她想他是接受的,因為他對待她比往昔更加溫柔。在這個夏天的夜晚,在如此陌生、至少是如此冷清的地方,他們的心相同地向對方靠近,在激烈中跳躍升騰裡,互相依偎。她的聲音令他發狂,她的味道讓他癡迷,她的身體使他心神馳蕩。他們之間真的已不再像他從前的那些短暫艷史那樣,這既讓他迷惑卻又沉醉其中,不願自拔……

    清晨,太陽光溫暖地照在他身上。他懶懶地翻個身,伸出手,身邊卻是空的。他睜開眼,確定她果然不在,就從床上爬起來。出了房間,卻覺得屋子比昨天要亮堂許多,地板顯然又被擦一遍,所有房間的門和窗子都開著,房間裡的櫃子箱子也都打開通風。

    他換好衣服下樓,找遍屋子卻沒找到檳榔。大門是開著的,前院沒人,當他走到後院時,尋個遍,卻在貼著山石的角落裡看到她一身紅裙,正站在一座小小的墓碑前。康爵走過去,從後面摟住她,在她的臉上印下早安吻。

    「spike埋在裡面。」他解釋,「我的狗。」

    「我知道。」

    「它是一條很好的狗。」

    「嗯,一定很可愛。我一直希望自己能住在帶院子的房子裡,那樣就可以養一條金毛,或是老英國牧羊犬。小鎮生活一定很不錯,這裡就像我從前在電影裡看過的一樣。」

    康爵笑了笑。檳榔轉過身,對他說:

    「如果我們要在這兒呆一個星期,最好先去超市買點東西,我們不能每天吃披薩。而且廚房的餐具應該好好洗一下,還有那些窗簾。你的樹屋我上去看過了,全是灰,要清理一下。這裡有超市嗎?」

    「當然有,只不過遠一點。」

    「我還從沒去過美國的超市,聽說賣的東西很便宜。」

    「那要看買什麼。」

    「我沒法做早餐,因為什麼都沒有。我們現在就去吧,買些東西回來。」

    「好。」他含笑答應。

    自此,隱蔽在小鎮裡的平淡生活正式開始。

    買了一大堆生活用品,然後他們住在這間溫馨的房子裡,像一對普通夫妻。檳榔每天都會洗洗衣服、做做飯、打掃一下房間,做著家庭主婦該做的事。她完全忘了自己絕不做家務的誓言,甚至在將襯衫洗白晾在院子裡,襯衫被風吹起散發出洗潔精的香味時,她還會相當有成就感。而這時他就會從身後輕輕地抱住她,給她以溫存,這令她倍感溫馨。盛夏的草坪翠綠翠綠的,抱著水管子澆水時,他會很壞心地把水澆到她身上,讓她變成落湯雞。於是兩人就在院子裡嘻嘻哈哈地打水仗。當然有時也會很安靜,很安靜地坐在二樓的小廳裡,聆聽著他彈出的絕妙鋼琴曲,沉澱下自己的心。

    他們偶爾會到鎮子裡去逛逛,康爵給她看了他祖父母因怕他夢想失敗無法生存,而特地留給他的營利醫院。但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會呆在房子裡,看看書,玩點有趣的遊戲,當然英文教學必不可少。他在後院綁上吊床,他們經常在上面偎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閒聊,平常他會摟著她,可胡鬧時他也會壞心地將她甩下去,但她仍然很開心,他們甚至很晚了還會躺在那兒蕩來晃去,只是蚊蟲叮咬是個問題。

    他們都是愉快的,現在已經被如膠似漆排除了理智,似乎開始毫無顧忌。

    雖然她心底裡仍知道與他在一起是場危險的遊戲。

    一晚,兩人在廚房裡共同煮飯。康爵一邊煎牛排一邊對她說:

    「我們去看日出吧?」

    「好啊,去哪兒看?」她看著湯鍋問。

    「去海邊。」

    「海邊?那片最藍的海嗎?」檳榔笑說,對那片海域早已如雷貫耳,只是他從未帶她去過。

    「嗯。我們晚上去,然後等著看日出。」

    「在海灘上過夜?」

    「嗯。怎麼樣?」

    「我還從來沒看過日出。」

    「當然了,這種第一次的機會就該留著和我一起。」

    「晚上那麼黑,不會有人打劫吧?」

    「這個鎮只有兩千人,各有各的事,誰會那麼閒?再說就算有人打劫,我也會和他拚命,不會把你扔下的。」

    「那好吧,我倒想去看看那片海有多藍。」檳榔說著,舀一勺湯讓他嘗一口,笑問,「怎麼樣?淡嗎?」

    「剛剛好,你自己嘗嘗。」

    檳榔也嘗了嘗,笑道:「好喝。」忙將湯鍋關火。

    「好了,我們吃飯吧。」康爵將牛肉裝盤,「等吃完飯,我們做漢堡帶去吃,明早就不用急著回來了。」

    兩人吃過晚飯,做些漢堡、三明治放到康家老舊的野餐籃子裡,又開著那輛破舊得已經報廢了的跑車。檳榔都怕它半路拋錨,可康爵一再打包票。當然也沒其他選擇。

    小鎮的海在鎮子的邊沿,位於康家左邊,而小鎮大部分居民都住在康家右邊。康家雖然也算住在鎮上,但對鎮子來說屬於偏遠地帶,雖然不是離海邊最近的人家,但人們要看海當然都會經過這裡。

    這是一片近乎荒涼的海灘,彷彿是一小片被遺漏的區域。這大概也算是太平洋的一角,只是在黑暗裡實在看不出來。將車停在海邊,晚上的海岸幾乎都是漆黑一片的,朵朵浪花拍擊著海灘,聲音很大,在寂靜漆黑的夜裡很可怕。

    因為是跑車,所以坐在車裡就可以仰望星空,反正其實也只能敞著篷,因為車篷早就打不開了。

    這裡的空氣很新鮮,有一股鹹鹹的魚腥味。

    「覺得這裡怎麼樣?」康爵笑問。故地重遊,也許空氣都是似曾相識的,他很高興。

    「黑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等天亮了你就看見了。」

    「真有那麼藍嗎?」

    「當然了。這片海是最藍最純淨的。我小時候,爺爺經常帶我來這兒釣魚,這裡有很多很大的魚。我從前有什麼事時都會到這兒來,一個人坐在這裡最適合想事情。我記得當初讓我離開這裡去上高中的那個晚上,我就坐在這裡,還有我爺爺奶奶去世時我也在這裡。這裡的風和海浪聲會給人帶來啟發,能給你一種繼續下去的勇氣。」

    「那你離開之後,為什麼不想回來看看?」

    「我不願意獨自回來。況且當我離開大學後,那時就是成人了,我不想再像小時候一樣,靠一個人從深夜坐到天亮來解決問題,我想告別童年。其實一個人來吹冷風也沒什麼好的。」

    「那你現在為什麼回來,是做好準備面對過去了嗎?」

    「這麼說也行,而且我答應過要帶你看看我住過的地方。」

    檳榔含笑仰望著天空:「這裡的星星真多,比我看到的任何地方的星星都多。」

    「你不覺得還很亮嗎?」

    「嗯!很亮!而且很漂亮!」

    「這裡的一切風景都是自然未經修飾的,這片海域是未經過開發完全原始自然的一片海。很少有人知道這兒,我想也是一件好事。雖然我以前曾聽過很多人抱怨這裡偏僻,也有很多人高中以後就走了,但無論走到哪裡,這裡的景色總會讓人記憶深刻。」

    「所以你以後還想回來?」

    「嗯。等我退休之後就回來,在這裡養老。」

    「你想得也太遠了吧?」檳榔笑道。

    「這是我退學的同時就給自己定下的規劃,我那時告訴自己,三十歲當富翁,四十歲生孩子,六十歲交班退休回來養老。」

    「可你在三十歲之前就有孩子了。」她笑說,「再說你不是不結婚不喜歡孩子嗎,怎麼連生孩子都想到了?」

    「不結婚也可以生孩子,我得有個繼承人。」

    「要男孩嗎?」

    「這倒無所謂,只要不敗家就好。」

    「你退休以後打算幹什麼?」

    「這個我還沒想好,也許買兩艘漁船出去打漁。」

    「哈哈!你想當漁夫嗎?」她覺得好笑。

    「為什麼不行?當漁夫有什麼不好?不然幹什麼?」

    「我不喜歡魚,也不敢碰魚。再說我不殺生。」

    「你也不是素食主義啊。」

    「反正我不會動手殺它們。如果讓我打漁我寧可去開雜貨鋪。」

    「鎮上已經有雜貨鋪了。」

    「那有什麼?誰規定一個鎮上不能有兩間雜貨鋪。我喜歡開雜貨鋪,沒事就可以坐著看看報紙,有人來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閒了還可以去附近轉轉。打漁多危險,萬一有風暴,這裡又沒有媽祖廟。」

    「聽起來不錯,雜貨鋪。」康爵想了想,「你可以收錢,到時候我就陪你看看報紙,去附近逛逛,或者釣釣魚也行。」

    檳榔點頭說:「我們還可以養兩條狗,我要養一隻老英國牧羊犬和一隻大金毛。」

    他亦點頭笑:「好,這主意不錯,等我退休以後就開雜貨鋪。」

    意見被採納,她突然覺得像下半輩子已經被預定了似的高興。

    康爵握住她的手,伸出胳膊輕輕將她攬在懷裡。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他們的動作是那樣熟悉自然,誰也沒說話,只聽那黢黑夜裡的海浪聲,嘩——嘩——

    有一縷輕盈的紅光透過檳榔的眼瞼,將她的夢染成赬色一片。她睜開眼,平靜的海面上根本看不出藍色,而是被細小的紅色圓弧染成了波光粼粼,在水的顫動下不停地閃爍。她抬起頭,康爵早已醒來,動動酸痛的肩。兩人望向海平線太陽升起的地方。此時的天空仍有些青,陽光散發著新鮮的誘惑力,璀璨卻並不刺眼,努力逼退頭頂的黑暗,紅煙滾滾。日出的過程說慢也快,周邊的光越來越亮,逐漸由通紅變為金色線狀。繼而由小小的拋物線長成一隻大半圓,天幕上已經出現萬丈金光。這時速度稍稍慢下來,像底下吊著麻袋似的,一點點地努力向上爬。陽光變得刺眼起來,噴著金雲,周圍似乎被同色的薄霧籠罩。然後,一個奇跡突然誕生了,它「騰」地向上一躍,就在大半個身子升起時,它一下子跳上天空。白晝徹底征服夜空的一剎那,今天的太陽已經升起,雄渾瑰麗。

    「真漂亮!」檳榔說。她的心很少被震撼,但日出的確是個奇特的景觀,還是感染了她的心。

    康爵莞爾一笑,沒說話,但卻摟住她的肩頭。

    後來太陽完全變成了橙黃色,照在柔軟的沙灘上。他們沿著海岸線攜手漫步,這裡的確是少有的自然海岸,也幾乎沒什麼人。檳榔並沒覺得這海水是最藍最純淨的,海是很藍很乾淨,但這個「最」字多少有些誇張。她想康爵是對這裡的感情很深,回憶很多,才會對這裡有這種評價。不過她很愛這裡的風景,只是她的感覺和他不一樣。

    他們在海邊玩了一天,冰涼的海水湧上淺灘滲透進她的涼鞋裡,冰了她的腳趾,讓她笑個不停。她跳起來在水裡用力落地,水花飛濺濺了他一身,衣服又濕了。她分明是故意的,卻還哈哈大笑。

    他們很開心,這片藍色的海岸使檳榔真的想有一天能回來永久地定居下來,而到那時真的會有一間雜貨鋪就開在鎮上。他們在一起,即使過最平淡的生活也會讓她感到愉快。她對他們之間充滿憧憬。

    再好的日子也會有過去的時候,就像他們曾在巴黎時的最後幾天一樣,檳榔在最後幾天又陷入了患得患失的不安中。

    說好要請康爵那位開披薩店的朋友,他們提前發出邀請,她以女主人的身份接待了客人。她漸漸地習慣了外國人的口音,雖然還是聽不太懂,但已然學會了摸索。客人對她很友好,離開時也很滿意,這讓她多少有些得意。在送他們離開時,她和康爵站在一起,居然覺得自己已經成了康太太,竟沾沾自喜起來。

    月色溶溶,薄雲清風。

    兩人坐在樹屋上望著空蕩蕩的院子,康爵拉住她的手。檳榔摸著木板的紋路問:

    「這樹屋是你建的?」

    「不是,爺爺說是他建的,我出生時就有了。」

    「裡面有很多玩具。」她笑說。

    「那都是小時候玩的,以前我經常住在這裡。」

    「你喜歡這個地方?」

    「嗯,這兒是我在這個家裡最喜歡的地方。」

    「因為它建在樹上?」

    康爵笑了笑,握緊她的手說:

    「因為它可以讓我藏起來,遠離一切。我小時候很喜歡藏起來,我看不到別人,就以為別人也看不到我。每當想一個人不想回房時,我就會躲在這裡。」

    「做什麼?」

    「做什麼都可以,或者什麼也不做。」

    「你喜歡一個人呆著?」

    「以前是。」

    「現在呢?」

    「那些只是小孩子的想法,我現在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因為喜歡有自己的空間,喜歡活在自己的空間裡,所以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的想法。你將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可只是封閉著,卻也不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對嗎?」

    康爵不解地望著她。她笑了笑,看著他說:

    「不管你從前有多麼不快樂,希望至少和我在一起時,不會讓你太難過。」

    他望著她,伸手將她摟過來,笑道:「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檳榔靠在他肩上,望著月光,過了一會兒,終於說出來:

    「我們明天要走了!」

    「嗯!」

    「回去後,你還會愛我嗎?」

    「我當然愛你,難道你覺得我不愛你嗎?」

    「我希望可以和你在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在一起,像巴黎像這裡,沒有人認識我們,什麼都沒有,就只有我們自己。我覺得在異國他鄉你才會多愛我一點。」

    「為什麼?都是月亮惹的禍?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嗎?」他打趣。

    「因為在這裡你才是屬於我的。」檳榔回答得很認真,抬頭對他說,「我希望你完全屬於我一個人,只愛我一個。」

    康爵看著她,在她的額角吻了吻,笑道:

    「無論在哪裡我都是愛你的,只愛你一個。」

    「真的?」

    「你不相信我?」他反問。

    「不是,我只是怕你一忙起來就把我忘了。」

    「怎麼會?!」

    「回去以後,不見面時,你會打電話給我吧?」

    「我們不馬上回去。」他所問非所答。

    「嗯?」

    「我們不急著回去,我還要帶你再去一個地方。」

    「哪兒?」

    「明天你就知道了。」

    「還去維也納嗎?」她笑問。

    「維也納太遠了,下次吧,這次去個近點的地方。」

    檳榔因為不會馬上離開,所以心立刻輕鬆不少,像有塊石頭落地似的,笑容也開朗起來。

    「高興嗎?」康爵笑問,察覺到她的喜悅。

    「嗯,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她大方承認。

    他莞爾一笑,將她摟得更緊。她望著濃濃的月色,突然說:

    「今晚的月亮真亮。」

    「嗯。」

    「唱首歌給我聽吧!」她突然提出。

    康爵想了想,清唱起來,在蛐蛐的伴奏中。他的聲音很動聽,富有磁力,滲進她的靈魂,直入她的心。她不知道他在唱什麼,但知道那是他在為她彈奏吉他的那晚所唱的《月亮河》,他很喜歡這首歌。不知為何,她聽起來有些哀婉,但的確很好聽。

    「真好聽!」唱罷,她道。

    康爵笑著,輕輕撥開她的長髮。一陣風吹來,他說:

    「進去吧。」

    兩人起身走進樹屋。她躺在鬆軟的床上,他則到處摸摸看看,對這個兒時的藏身處記憶頗多。她觀察著他,他將牆角的箱子打開,突然眼睛一亮,他找到了他的口琴,而且還光亮如新。

    「那是你的嗎?」檳榔問。

    「嗯,這是上小學時打工存錢買的。」他納悶地說,「後來我高中時離開家卻找不到了,怎麼會在這兒?」

    「掉在床底下了,最裡面。」

    「是你找到的?」

    「我擦地板時,在床底下發現的。」

    「那一定是颻颻偷進我的樹屋時弄掉的。」

    「你還會吹嗎?」

    「當然會。」他笑說,跳上床與她擠在一起,試音,問,「這是你擦乾淨的?」

    「嗯!」

    「你不會是用洗抹布剩下的水吧?」

    「當然不是。」她哪有那麼噁心?!

    他這才放心,歪在床上給她吹奏一首古老的曲子。她靠著他,盡可能地緊緊靠著。口琴的曲調很奇怪,時而厚重時而又會發尖,但很動聽。她聽著這個曲子,她的心與他靠在一起。她想起外面繁星點點的天空,想起與他在一起。這間屋子實在狹小,但她卻願意和他一直呆在這兒,在這裡藏起來,永遠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他們。

    正式離開的日子還是到了,她很捨不得。她在這裡一個星期,剛剛熟悉的房子,如今又門戶緊閉,傢俱再次蒙上洗乾淨的白布。當大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些難過,雖然他答應以後會帶她再來。

    也像他答應的,他們並沒馬上回國。兩人坐飛機又坐汽車,而最終的目的地是檳榔怎麼也沒想到的。

    「斯坦福大學?」她仍沉浸在震驚中,好不容易才看清她熟識的英文字母,「這是斯坦福大學!我們怎麼會來這裡?」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斯坦福是什麼樣子嗎?現在知道了。」

    檳榔粲然一笑,康爵牽著她的手在大道上行走。這裡沒有別的大學爬滿牆的常春籐,西班牙式風格看起來很奇怪,有帶著土黃色牆的紅頂建築、拱廊和棕櫚樹、胡弗紀念塔與斯坦福紀念堂。整座校園古典與現代相融合,充滿了濃濃的文化與學術氣息。

    這裡被譽為「西岸哈佛」。

    檳榔很高興,或者說很羨慕。她喜歡這種氛圍,心想如果她能變成可以在這裡自由進出的一員該有多好。

    「覺得怎麼樣?」康爵笑問。

    「很好。」她揚眉回答,看著他,雙手拉住他的衣袖,「也許哪一天我就會到這兒來,可以進到那棟樓裡去。」

    「如果你想,當然可以。」

    「那我就會得到心理學的學位。」

    「聽起來不錯,那就努力吧。」他似乎很相信這想法,而不覺得那是荒謬的天方夜譚。

    「你就一點不覺得可笑嗎?」她忍不住問。

    「我為什麼要覺得可笑?」

    「因為我連普通大學都還沒畢業。」

    「難道你說你想念只是說說?」

    「當然不是,只是……」

    「你的自我不確定就是來源於這裡,因為你沒生長在一個穩定的環境以及有一個確定的人生,所以你認為他們都比你強。可是等你來到這裡,你會發現你和他們沒什麼兩樣,那時你就會相信自己一樣很聰明。奇跡每天都會發生,而考上一所大學根本不算奇跡。人該有自我認知的能力,你並不像你想的那樣能正確地瞭解自己,也許你真需要經過熏陶後才能真正地明白自己。雖然來這裡很困難,需要時間,可如果你相信你能並且努力去做,就一定可以做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做不到的,關鍵是要看你敢不敢開始。」

    檳榔笑得燦然,覺得他比她還要瞭解她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來這裡,你會高興嗎?」她拉住他的手,笑問。

    「我會很為你驕傲。」康爵認真地回答。

    檳榔的心忽然覺得像被陽光籠罩了一般,分外晴朗,如心花在身體裡綻放,癢癢的。她一把抱住他,在他懷裡望著這片高大莊嚴的建築,她覺得幸福幸運且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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