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話音剛落,偏門發出響動,卻是阿越回來了(重蓮曲第七十五章尋人內容)。
灰布袍子浸著雨水,猙獰地皺皺巴巴貼在身上,腳下一步一片水跡,一張粗獷的臉被雨水泡得發白,懷裡抱著煙兒,也是渾身濕透,鞋子只剩了一隻,此刻昏迷著,臉色蒼白,嘴唇被凍得發紫,嘴裡卻仍是喃喃地說著什麼。
浣妍見狀慌忙上前幫助阿越將煙兒放於床榻之上,遞了個眼色給陸離。
陸離拉了阿越一併轉身背對著床榻站著。
浣妍胡亂從身上扯下藏藍色的外袍為煙兒換下濕衣,為她仔細將薄毯蓋上,之前被程鳳迭摔倒地上的手爐也被放進煙兒懷裡。
剛想從煙兒懷裡抽回,浣妍的手就被緊緊抓住。
俯下身,浣妍聽見煙兒斷斷續續地細弱說道:「小姐尋了許久都未見老爺,就一直往山下找,天慢慢黑得煙兒一眨眼就將小姐跟丟了……幸好碰到一路尋過來的阿越哥哥,不然煙兒也回不來了……煙兒覺得好累,一雙腿好像斷了似的,可是小姐怎麼辦……回來路上聽到有怪物過來了,那水也越漲越高,小姐萬一也昏倒在路上怎麼辦?你是高人,你一定有辦法的,求你救救小姐,煙兒求求你!」
煙兒說著猛地大力起身,便要下了床榻為浣妍跪下。
浣妍還未反應過來,煙兒又扯了陸離的衣角,見到陸離回身,便繼續哀求道:「陸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不瞞您說,小姐對陸公子一往情深,這半月來每日聽公子和歌,遙遙看上一眼,思念深重才成了一身病軀,公子就是沖這份相思成疾的深情,也要想想辦法救救我家小姐啊!」
煙兒一番話下來,陸離有些動容,就聽一旁的阿越開口道:「煙兒姑娘,我方才跟過去,就是我家公子的意思,也算是盡心盡力了,可惜我家公子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如今身邊也只是我一個隨從,就是想幫你,也無從著力啊,不如這樣,你先在這裡歇著,我現在再出去尋你家小姐,如何?」
「阿越哥哥,你也已經奔波了許久了,我真不忍心再讓你……」
煙兒還未說完,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阿越用眼神向陸離請示了一下,陸離頷首,阿越就立馬轉身欲走。
「阿越,我與你一同去!」浣妍追上阿越腳步,手腕卻忽然被拉住。
「浣妍姑娘,你不能去!」陸離一臉嚴肅道。
浣妍回頭。
「外面形勢亂極,你方纔已與我說過,你並無法術,怎可隨意去冒險,既然宇公子已為青峨山設了結界,便讓阿越在結界中再去尋找就可,你不必一定跟去。」陸離急道。
浣妍瞧見一雙秀目裡,此刻沒了暖暖的笑意,卻滿是焦急與擔心,往日裡那些涼薄而威嚴的語氣,此刻聽著卻是發自內心的關切緊張,若是程鳳迭能看到陸離為她露出這般神色,是否也會開心些?
浣妍不著痕跡地從陸離手中抽出手,笑瞇瞇道:「嘿嘿,我是說過我沒有法術,但可未曾說過我沒有法器哦,我用我那法器尋起人來會快很多,別忘了,我還說過我有一千多歲呢,不是個神仙也是個妖怪啦,妖怪總是有些本領的(重蓮曲第七十五章尋人內容)!」
陸離怔了怔,收回手,回道:「那我也一併前去。」
浣妍眼神飄向煙兒說道:「陸公子,你留下來照看煙兒,順便等著什麼時候程老爺能來到此地,外面魚龍混雜,這屋內總要留個人照看。」
陸離將浣妍深深凝視著,秀目中閃過莫名的光,半晌,輕聲道:「多加小心。」
走出廂房,浣妍才發現觀內情景遠比之前他們透過窗子看到的情形淒慘許多。
角角落落,方方寸寸皆站滿了,浣妍和阿越一度面臨無路可走的境地,天色已黑,一個不小心腳下便會踩到一些人,俯下身去看,多是些奔逃路上受了傷便昏倒在地上之人。
有人聯合幾個人將外袍脫下搭起一個簡易布蓬,然後便在其中相擁取暖,或者,抱頭痛哭。
方才雨停後,觀內零零星星地點起幾盞燈籠,昏黃的燈光照亮一些疲憊迷惘的面孔,卻照不亮人心底的恐懼與絕望,彷彿一個下午,這場劫難便讓所有的信仰和希望瞬間崩塌。
唯一讓他們覺得慰藉的恐怕就是,幸好他們一直崇拜信仰的地方是在這高山上,為他們提供了避難之所,不然他們是真的要懷疑一直供奉的神靈是否真的存在,或許根本一切都是虛空,是一種精神寄托。
如今,放眼望去,一片蒼涼,哀鴻遍野,便是精神寄托也要搖搖欲墜,所有人都要有所問,還有什麼可以給他們慰藉,給他們希望?
或許,活著就是希望,很多時候,人首先要信仰自己,給自己力量。
就像,如此劫難中,也會有人自己動手,或是砍了那些大樹高草,借了燈籠之中的燭火,燃起篝火取暖,搶來貢品果腹,這些總是比幻想著等待神靈保佑來得實際許多。
浣妍心下感歎,無妄之災中最可見眾生相。
歎了一口氣,浣妍與阿越決定只挑有燈籠照亮的地方行走。
兩人沉默著在橫七豎八地微小過道中走了許久,到達觀門口時遇到小圓小方正在發放一些粥飯,問及是否瞧見程老爺,答曰未曾。
兩人心頭都是一緊。
「浣妍姑娘有什麼可以用來尋人的法器?為何現在還不用?」
「在用啊。」
「那為何我們還是毫無方向地亂走?」
「……」
「我是說,如果浣妍姑娘有尋人的法器,此刻我們應當有一個比較確定的方向,可是好像不是這樣……」
「阿越,你有沒有看見頭頂上有一個泛著紅光的透明結界?」
阿越抬頭疑惑地向天上看了看,答道:「沒有。」
「那就行了,我能看見,那是宇兄為青峨山設的結界,你看不見,說明神仙作法,凡人一般是看不到的。」
「原來我家公子說的沒錯,宇公子就是個神仙(重蓮曲第七十五章尋人內容)。」阿越咧開嘴笑著驕傲地回道。
浣妍眨眨眼道:「我和宇公子一道的。」
「那你也是神仙!」阿越憨厚地笑開回道。
「額……這個……暫且是吧,我是想說,既然我是神仙,我正在用法器作法,你是看不見的,現在毫無方向,是因為法器現在也比較迷茫。」
「啊?法器迷茫?」
「咳咳,長久未用,法器也會如同你們人界的一些器具一樣,生生�蛂A出出毛病什麼的,一會兒就好啦,我們繼續找吧!」
阿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跟著浣妍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尋著看著。
其實方才是為了騙過陸離出來廂房,一方面煙兒那般懇求,她便想幫忙尋找程鳳迭,另一方面是找煜珩,雖則他交代她留在屋內,雖則她相信煜珩法術高超,可是一想到那兩頭怪獸,她還是莫名地擔心起來。
於是便謊稱自己有可以尋人的法器,其實她哪裡有,在水明澤之上時,倒是常常頑劣地四處游晃,偏生還常常記不得路,便從來都是被別人找的份兒,也多虧了漓戈送與了她漓水鏡,可助漓戈時時能找到她。
嗯?漓水鏡?
浣妍忽然停住腳步,身後的阿越未曾注意,很是晃了晃身才站穩,沒有撞到浣妍身上。
從懷裡摸出一直帶在身上的漓水鏡,浣妍有些出神地摸著鏡面。
一晃,她已經離開水明澤這麼久了,因為當日離得匆忙,她並未能回漣綺居收拾東西,所以她能從水明澤上帶走的東西,皆是她平日裡時時帶在身上的物什,就像洌泉,就像這漓水鏡。
漓戈修習水系法術,是新任水神,守護水之心和琅琊琴,或許這次他能幫忙,只是當初她不辭而別,這漓水鏡如今還能有回音麼?漓戈是否還會像從前一樣,第一時間找到她,給她最安心的保護?
「浣妍姑娘,你看!」身後阿越一聲驚叫終於讓浣妍驚醒過來。
浣妍抬頭,一片汪洋之上,那只白鹿正停在原地不斷用前蹄劃拉著波浪,頭頂是一足巨鳥在其上空不斷盤旋,巨喙之中不再噴水。
正是之前煜珩所說的夫諸和商羊,浣妍記得聽漓戈說起過,夫諸和商羊皆是上古神獸,擅長招大水,只是性情乖戾,原本由上任水神洛涵駕馭驅使,安排人界的降水事宜。
可是自從水神洛涵在第三次仙魔大戰中隕滅後,這兩頭神獸就被仙界收了去,因仙界將司水之事交與東海打理,於是這兩頭神獸如今由東海龍王敖晟駕馭驅使。
漓戈去往人界作法施雨之時,曾經見過這兩頭神獸出沒,性情比以前更加暴戾凶狠,似乎敖晟甚是驕縱它們,任由其到處作亂,不時需要漓戈出手,才能免除人界許多水患劫難。
浣妍思量間,發現夫諸和商羊均只是原地打轉,不復起初那般來勢洶洶不斷向前的模樣,凝神細聽,遙遙傳來一陣箜篌曲,浣妍再抬頭,便看見煜珩正站在一朵火雲之上,一手執箜篌,一手在弦上彈撥,指尖隨之迸發出紅光。
煜珩這一首箜篌曲調低沉緩慢,如涓涓細流般綿長,又如蠶絲般輕柔綿軟,節奏也是和緩中帶著舒張,空靈中帶著清越,正是以柔克剛的好曲子。
只見,暴戾乖張的夫諸和商羊,此刻變得溫順,卻又好像十分不適應,性子被磨得十分煩躁,每每夫諸欲用前蹄掀起一浪潮水,煜珩便由箜篌處射出一支火箭,浪頭觸及火箭迅速蒸騰成水汽消弭於空中,而那商羊也是如此,便焦躁得在空中不斷盤旋,尖利地鳴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