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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章 僵持 文 / 樹玄籐

    到了第二日。

    玉籬媽迷迷糊糊睜開眼,聽聞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天連著放晴了好幾日,算起來也該它變臉的時候了。意識到這個,玉籬媽心裡一鬆。說起來,也算天公作美了一回。

    玉籬媽一邊絮絮叨叨地和玉籬爸說著話,手裡則一刻不停地穿好衣服出了房。天陰的緣故,堂屋裡光線還很暗。玉籬媽頓了一頓復又故意加重了步子,往玉籬房間走過去。走到門口,卻見門已經開了條縫,輕輕一推,就開了。

    雪白的蚊帳掛起了半圍,暖暖的被窩也掀開了個口,人已經不在房裡。

    玉籬媽愣住,說不清心裡的滋味。玉籬昨天就那麼一說,誰想到她還真就風雨無阻地起來去整地。本來盤算著把她從暖被窩裡抓起來,趕著下雨讓她一大早去田里受一回罪,也好慢慢把她那心思磨滅了。誰知道,她自己倒這麼自覺?

    玉籬媽氣悶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灶房做飯。終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塞了個草把進灶孔,一聽外邊雨聲漸漸大起來,又忙不迭地起來去看掛在牆簷下的草帽蓑衣。等看明白蓑衣和草帽都不見了,又才安心一點。

    秋末冬初的雨,大也大不到哪裡去。不過就是一起了頭,綿綿纏纏就不知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再一和上點涼颼颼的寒風,讓人心裡無比地淒涼。

    長期的住校生活,已經養成玉籬六點半起床洗漱,上早自習的習慣。不過,這次是下地。玉籬瞪著小書桌上的小青瓷瓶醒了會兒神,堅定地從床下翻身下來。臨出門才發現飄起了細雨。也渾不在意,順手取了媽媽的蓑衣和草帽,鞋子也沒換雙,就扛著鋤頭深一腳淺一腳地下了地。

    到了菜地裡,天邊只露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摸索著搗騰了一陣,才發覺渾身上下酸疼得實在厲害。現時又是滿手滿腳的稀泥,舉目望去,到處也都是濕漉漉的,連個蹲的地方都不好找。只得咬緊了牙關,又把兩大一小的菜地,囫圇吞棗地理了一遍,臨回去時,才恍惚記起,這樣的天氣好似是不好翻地的,會把疏鬆的土壤踏實了。又趕緊順著來路,把自己的腳印翻了個遍。

    玉籬看著這一地毛毛糙糙,昨天才積攢起來的信心,隨著這窸窸窣窣的秋雨一點點地又流沒了。天才大亮,卻已經累得不想動彈。

    玉籬媽做做停停,停停做做。早飯早就做好溫在了鍋裡。架不住玉籬爸左催右趕,正依在院牆下換鞋子,打算去菜地裡看看。卻聽見門響,趕緊地又丟下水鞋往灶房跑去。

    玉籬一路走來,累得有氣無力的身子總算恢復了些力氣。看見院子裡靜悄悄地,僥倖地吐了口氣。搶先彎腰脫去已經被稀泥沾得如同大草鞋似的球鞋,才把草帽和蓑衣脫下來往院門旁的牆上掛。冷不防聽到灶房裡有響動,手上一滑,蓑衣沒掛上去,手肘子上卻一陣刺痛。玉籬倒抽了口冷氣,強忍著把蓑衣掛上去,扒開袖子來看。

    幸好早上出去的時候穿得不算少。原來是早先釘在大門架子上的一根鉚釘不知怎地突出了尖銳的釘尖,已經�衒o面目全非,嵌在牆面上,不仔細都已經分不清。玉籬本來心急,手上帶了勁的,就這樣隔著衣服,一劃拉,雪白的手肘上竟然起了道寸長的血口子,紅殷殷的。

    玉籬小心翼翼地又把衣服拉下來蓋上。暗歎一聲,真是人倒霉來喝涼水都塞牙。

    低頭看了看那雙髒兮兮的球鞋,把門後的簸箕拉過來蓋上,這才光著腳丫子走到水池邊接了水把腳沖乾淨。

    玉籬媽站在窗下看著玉籬小心翼翼地光了腳進來,又輕手輕腳地取桶接水,知道是生怕自己抓著她的短處去。可是玉籬媽一宿沒合眼,心意豈是一下子就能變的?

    玉籬桶還沒放下,玉籬媽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這麼冷的天又是光著腳丫又是冷水淋,是想感冒生病還是怎麼?再說那水不要錢?沖個腳舀了大桶接,這一月下來水表轉得飛快,得要多少錢?」

    玉籬舀著桶一僵。玉籬原本擔心臟兮兮的鞋子踩髒了院子裡的水泥地,母親會嘮叨又要廢水沖洗。沒想到,說去說來還是躲不過。心思一頓,又覺得母親也太孩子氣了些,這一陣怕是就要這麼和自己對上了。不由無奈地笑笑。橫豎做什麼都有說的,心下一鬆,又接了一桶水把腳沖了個乾乾淨淨,轉頭沖玉籬媽笑道,

    「忘了舀拖鞋了,您幫個忙。」

    玉籬媽沒料到女兒是這樣的反應。恨恨地看著女兒,站著不動。

    玉籬爸今天也不躺在床上,老早就到了堂屋裡乾坐著。母女倆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這會兒就要掙扎著起來去幫玉籬舀拖鞋。奈何手裡一滑,「匡當」一聲帶倒了面前的一把椅子,椅子重重地掉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玉籬媽唬了一跳。趕緊跑進屋去把玉籬爸扶穩當。玉籬爸又一通說,這才幫玉籬舀了鞋出來。看著死丫頭笑嘻嘻地把鞋子穿上,恨得牙癢,一伸手在背上擰了一把。

    玉籬也不躲,笑得更歡快,

    「再重點!我這一早累得骨頭都酸了,剛好按摩按摩。」

    並不強強掩飾自己的疲勞。

    「誰請你還是求你做的?這是你自找的!」

    玉籬媽越說越恨,轉身回了灶房自顧擦桌子擺飯,也不招呼玉籬。

    玉籬這裡收拾好了,自己跑到灶房盛了碗大白米飯,回了堂屋喜滋滋地坐下。

    「古人過日子還是有道理的。地裡這麼多活兒,大早上學那城裡人老喝粥吃油條地,恐怕都餓扁了。還是這白米飯實在。」

    說著話就著鹹菜美美地吃了一大口。對玉籬媽的態度毫不在意的樣子。

    玉籬爸看著女兒,目光很深。一個勁兒地附和,又是挪碗,又是夾菜,忙得不亦樂乎。

    玉籬這副豪爽的吃相,卻是觸到了玉籬媽的心病。等啊又等,等到玉籬一碗飯快下肚,估摸著也差不多飽的時候,話才毫不猶豫地出來。

    「平日裡說了多少遍?女孩子家吃飯做事斯文些!你在學校也是這麼吃的?好歹你也讀了這麼多年書,旁的就算沒學到,吃相總也要顧些!這換了地兒,飯也吃得不像樣。你看你的樣子,就是那·······投胎······。回了學校,還是好好地待著吧!」

    話難聽,也不吉利,玉籬媽忍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半。

    先前還算和樂的飯桌上,頓時靜了下來。末了,玉籬爸重重地把手裡的筷子放在桌子上。也不言語,只盯著桌面咬緊了牙。

    妻子的想法他想想就知道。女兒也是自己的命根子。自己和妻子,現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就這麼個小女娃子。為了能讓她過好,就是要了這命也行。一大一小兩個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好的時候,妻子和自己同甘共苦,女兒給自己爭光掙顏面。到了出事,妻子一個人挑起一個家,任勞任怨,對自己體貼照顧,女兒更是懂事得讓人心疼······任是誰,自己也說不上,也不忍心說。自己才是最無用,最該受責備的那個。

    玉籬爸頹然地扶著桌子站起來。

    「先好好吃飯,吃完了好好說話······」

    也不要母女倆扶,自己扶著牆又回了房。

    玉籬媽望著房門,酸甜苦辣都湧了上來。也顧不得那窗戶紙捅不捅破,拉著玉籬到了灶房裡。

    「就算媽求你,回去吧,啊?」

    語氣裡,淨是滿滿地哀求。

    玉籬手裡還捏著筷子。只覺得那竹筷都快要把指頭夾下來了,仍舊低頭一聲不吭。

    始於這天早上的綿綿秋雨,在接下來的幾天就沒有停過。淫雨霏霏裡,有坐不住的人家冒雨收著晚稻。或者動的早的,已經開溝控水,為下一季的播種作準備。

    正是晌午,玉家的房上升起若有若無的裊裊輕煙。站在自家樓頂上的王七嬸用手遮了斜斜飛起的薄雨,極目遠眺。

    這一陣,玉家行事透著古怪。平日裡精心照料的塘子好似也沒人管了。只一早一晚到了餵魚的時候,能瞅著玉籬去趟塘子裡。地裡也是靠著個什麼不懂的玉籬在忙活,越看越不像。玉籬媽則突然就連人都找不著了。自己懷裡揣著事,上門幾次,幾次都說不在家。不在家又能去了哪裡?塘子裡,地裡看不見,也沒什麼娘家親戚······

    王七嬸越想越心焦。最近村子裡都傳開,說是玉籬被學校開除了,別不是真的?問那丫頭,嘴也閉得死緊。這真是······

    坐在灶孔前的玉籬出神地望著紅彤彤的火苗歡快地舔著鍋底。火苗散發出來的熱量,讓玉籬頓時感覺全身暖烘烘的。

    這些天以來,玉籬媽不再和玉籬說一句話。連家務也放開了手,每天只躺在床上,倒反要玉籬爸來安慰。

    玉籬如同被抽得溜圓的陀螺,每天從睜眼開始,就一刻不停地轉。起床,做飯,喂牲畜,去塘子,下地;再做飯,喂牲畜,去塘子,下地,就到了晚上。每天只能抓著這幾樣主要的,

    瞧著亂糟糟的家裡,地裡快泡腐了的草垛······人累得越來越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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