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第二天清晨,果然無風無雪。蒙古包的炊煙像一棵細長高聳的白樺,樹梢直直地竄上天空,竄上騰格裡。牛羊還在慢慢地反芻,陽光已驅走了冬夜的寒氣,牛羊身上的一層白霜剛剛化成了白露,很快又變成了一片輕薄的白霧。
陳陣請鄰居官布替他放一天羊。官布的成分是牧主,是當時的被管制分子,已被剝奪放牧權,但四個知青一有機會就讓他代放牲畜,然後,嘎斯邁會把相應的工分給他。陳陣和一個羊倌楊克,套上一輛鐵轱轆輕便牛車,去畢利格老人家。
與陳陣同住一個蒙古包的同班同學楊克,是北京一所大學名校名教授的兒子,他家裡的藏書量相當於一個小型圖書館。在高中時,陳陣就常常與楊克換書看,看完了交換讀後感,總是十分投機。在北京時楊克性情溫和靦腆,見生人說話還臉紅,想不到來草原吃了兩年的羊肉牛排奶豆腐,曬了四季的蒙古高原強紫外線的陽光,轉眼間已變成了身材壯實的草原大漢,手臉與牧民一樣紅得發紫,性格上也大大少了書生氣。這會兒,楊克比陳陣還激動,他坐在牛車上一邊用木棒敲牛胯骨一邊說:昨天我一夜都沒睡好。以後畢利格阿爸再去打獵,你一定得讓我跟他去一次,哪怕趴上兩天兩夜我也干。狼還能為人做這等好事,真是聞所未聞。今天我非得親手挖出一隻黃羊我才能相信……咱們真能拉一車黃羊回來?
那還有假。陳陣笑道,阿爸說了,再難挖,也得保證先把咱們家的牛車裝滿,好用黃羊皮去換東西,給咱們包多添置一些大氈子。
楊克樂得揮著木棒,把牛打得直瞪眼。他對陳陣說:看來你迷了兩年狼沒白迷,往後,我也得好好跟狼學學打獵的兵法了。沒準,將來打仗也能用得上……你說的可能還真是個規律,要是長期在這片大草原上過原始遊牧的生活,到最後,不管那個民族都得崇拜狼,拜狼為師,像匈奴、烏孫、突厥、蒙古等等草原民族都是這樣。書上也是這麼寫的……不過,除了漢族之外。我敢肯定,咱們漢人就是在草原呆上幾個世紀,也不會崇拜狼圖騰的。
不一定吧。陳陣勒了勒馬說:比如我,現在就已經被草原狼折服。這才來草原兩年多一點兒時間。
楊克反駁說:可中國人絕大多數是農民,或者就是農民出身,漢人具有比不�袗�還頑固不化的小農意識,他們要是到了草原,不把狼皮扒光了才怪了呢。中國漢族是農耕民族,食草民族,從骨子裡就怕狼恨狼,怎麼會崇拜狼圖騰呢?中國漢人崇拜的是主管農業命脈的龍王爺——龍圖騰,只能頂禮膜拜,誠惶誠恐,逆來順受。那敢像蒙古人那樣學狼、護狼、拜狼又殺狼。人家的圖騰才真能對他們的民族精神和性格,直接產生龍騰狼躍的振奮作用。農耕民族與遊牧民族的民族性格,差別太大了。過去淹在漢人的汪洋大海還沒什麼感覺,可是一到遊牧民族的草原上,咱們農耕民族身上的劣根性全被比較出來了。你別看我爸是大教授,其實我爸的爺爺、我媽的姥姥全是農民……
陳陣接過話來說:尤其在古代,人口幾乎只有漢族百分之一的蒙古民族,對世界產生的震憾和影響卻遠遠超過漢族。直到現在,中國漢族仍被西方稱為蒙古人種,漢人自己也接受了這個名稱。可是,當秦漢統一中國的時候,蒙古民族的祖先連蒙古這個名字還沒有呢。我真為漢族感到難受。中國人就喜歡築起長城這個大圈牆,自吹自擂,自視為世界的中央之國,中央帝國。可是在古代西方人的眼裡,中國只不過是個「絲國」、「瓷國」、「茶國」,甚至俄羅斯人一直認為歷史上那個小小的契丹民族就是中國,至今不改,還管中國叫「契達依」。
看來,狼還真值得一迷。楊克說,我也受你傳染了。害得我一看史書就往西戎、東夷、北狄、南蠻方向看。我也越來越想跟狼交交手,過過招了。
陳陣說:看看,你也快成蒙古人了。輸點狼血吧,血統雜交才有優勢嘛。
楊克說:我真得謝謝你把我鼓動到草原上來。你知道嗎,當時你的哪句話點中了我的命門穴位?忘啦?就是這句話,你說——草原上有最遼闊的原始和自由。
陳陣鬆開了馬嚼子,說,我原話肯定不是這麼說的,你把我的原話醋溜了吧。
兩人大笑。牛車跑出兩溜雪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