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楊克說:你梳理得還挺清楚,中國歷史可能真會按照你的「三階段論」發展。狼圖騰這件民族精神武器一直被埋沒在草原,現在總算挖掘出來了,看來它一點也沒有生�蛂A依然寒光閃閃,鋒利無比。而且古老的狼圖騰在現代世界最先進強悍的思想精神武庫裡仍然閃著燦爛的光輝。而儒家的綱領三綱五常卻早就成了腐屍爛肉了。
楊克又說:你的這個大綱幾乎把我一直想不通的幾個關鍵問題弄通了。可是我還有一個問題沒弄明白。在明清時期中國城市中已經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可為什麼中國還是沒有走上資本主義道路?
陳陣說:原因還在於農耕的民族存在和民族性格。中國農耕土地太廣闊太深厚,世界第一。從這塊土地上長出的農耕大樹,根深葉茂,吸走了所有的養分;樹冠巨大,覆蓋了樹下所有的萌芽。農耕國家光抽稅就能把資本主義萌芽發展所必須的原始積累抽乾;可是要反抗抽血,就必須要有強悍的民族性格來戰鬥,主客觀條件都不具備當然就沒戲了。資本主義在中國巨大的農耕大樹下,沒有養分,沒有陽光,最多只能長成萌芽,永遠是萌芽。所以中國的歷史發展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原地打轉。如果沒有中國的遊牧民族的不斷輸血,連原地打轉都轉不下去。沒有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狼」強悍闖入,中國就永遠突不破農耕經濟形態。這是中國的特殊性。封閉的中國文明是世界文明中的一條特殊的支流,是條內陸河,像封閉的塔里木河,不靠先進階層採取非常手段,它自己永遠流不到世界潮流的主河道裡去。
楊克問:民族存在決定民族性格,也就是說什麼民族行業出什麼民族,出什麼性格。這是否具有普遍性?
陳陣說:當然具有普遍性了。明白這個道理,就可以基本把握世界和中國的興衰規律。
例如,日本的民族存在就很厲害。人家自古就是海洋民族,幹的是航海、海上遊獵,海上貿易、倭寇海盜的勾當。人家在民族性格上就是條兇猛的海狼,海狼一上岸那還不沖得農耕羊群猢猻散。倭寇在古代就打到過南京杭州,焚燒過杭州的雷鋒塔,甚至在海上,還把侵略日本的元朝蒙古大軍全部殲滅。近代西方更強的海狼一過來,日本馬上就歸隊狼群,脫羊入狼,脫亞入歐。一腳踢開中國儒家,去學習西方文明,西方的憲政、法律、科學、教育和大工業。海狼遇海狼,氣味相投,相見恨晚。一邊是如饑似渴,好學不厭;另一邊是代培留學生,誨人不倦。由於日本民族學習西方不僅沒有民族性格上的太大障礙,相反,還喚醒海狼的天性,激起更強的求知慾和進取心,所以人家學得極快。1868年明治天皇實行維新,此後在短短的37年內,就在甲午戰爭中打敗大清國,在日俄戰爭中打敗了不可一世的白種沙俄,一躍成為世界一流強國,加入歐洲列強的行列。到二戰時還把美國艦隊炸得個落花流水。現在日本又成為世界上名列第二的經濟強國,成為西方七國會議的成員。而經過一個半世紀,直到現在中國還處在第三世界,兩岸尚未統一,人均生產總值排在世界的末流,多餘農耕人口卻還在幾千萬幾千萬地增長。
一千多年來,中國拿農耕儒學羊經去教化日本狼學生,真是誤人子弟。日本跟著中國儒家學了一千多年,卻在世界上默默無聞。可是跟西方海狼才學了幾十年就一飛沖天。而中國呢,西方的東西一進來,整個民族就在民族性格上就發生強烈排斥反應,如羊見狼,不管好壞,幾乎全民族抵制,從皇帝到義和團,反洋滅洋。結果被列強搶走大片國土,淪為半殖民地……
日本和中國,同樣是東亞人種,同樣是儒家文化,同樣接受佛教,然而,為什麼日本的維新迅速成功,而中國的維新僅僅百日就被砍了頭?不從民族存在和民族性格上找根源,中國人就永遠掌握不了自己民族的命運,掉了腦袋也不知道是怎麼掉的。
楊克問:可是為什麼後來阿拉伯、突厥和蒙古這三大遊牧民族都衰弱下去了呢?
陳陣說:阿拉伯和突厥民族後來也定居務農了。蒙古民族雖然繼續遊牧,但是歷史發展到火炮時代,草原民族的騎射優勢喪失,人口又太稀少,它被中俄兩個火炮大國夾困在內陸高原,失掉了進一步向海洋行業發展的機會和條件。草原原始遊牧行業不發展到更高級的海洋「遊牧」行業,也會被更強悍的海洋「遊牧民族」所打敗。
海洋行業是一種更強悍的行業。海洋的颶風、巨浪和鯊魚,遠比草原的白毛風和狼群更兇猛更凶險。在這種行業中歷練出來的民族,性格就更強悍,眼界更寬闊,足跡更遙遠,吸收世界各民族的優秀文明成果更廣泛,搶奪新大陸、海外殖民地和原始積累就更早、更得先機。西方的遊牧民族本來就強悍,一下海以後就如狼添翼。所以現在世界領先的民族大多是從草原遊牧再發展為海洋遊牧的民族。
還有,也不能低估宗教的禁錮作用。伊斯蘭教是堅決拒絕西方文明的,喇嘛教也把蒙古民族的驃悍性格軟化了。但是,基督教卻被更強悍的西歐民族給改革成了新教。
一個民族的成功與否,最根本的因素就是它的民族存在和民族性格。民族存在決定民族性格,更強的民族存在決定更強的民族性格;而強悍的民族性格又可以反作用於民族存在,自覺地為自己民族創建起更加強悍先進的民族存在。強者為王,超強者奪冠。
近代俄羅斯的崛起也是如此。彼得大帝就把一個農耕為主的、比中國還落後的農奴制俄羅斯改革成為歐洲列強之一。其原因還在於他以狼一樣的性格,大刀闊斧地打擊消滅保守落後的貴族農奴主勢力,放膽學習西方,冒險衝向海洋:微服私訪、考察西歐,剃鬍子、穿西服、戴假髮,建海軍、練炮兵、砸碎教堂的銅鐘用來鑄造大炮,甚至把俄羅斯的首都從農耕區強行遷到大海邊,建立面向強國和大海的聖彼得堡。那種氣魄和勇敢給我的震撼太強烈了。文革前,我看《彼得大帝》、《海軍上將烏沙科夫》這些電影都不下五六遍。我到草原以後從草原狼的身上找到了彼得大帝的性格來源。生活在茫茫俄羅斯大草原的俄羅斯民族,原本就是草原民族,它的農耕並不發達,而且俄羅斯還受到蒙古金帳汗國長達一個半世紀的統治和輸血。沒有草原和草原狼就不會有偉大的改革家——彼得大帝。
中國的這兩個原來比自己落後得多的鄰國,都是憑借強悍的狼性格,後來居上,騎到中國的頭上的。
楊克說:你是個憂國憂民的人。你實地考察和長期研究,理出這麼一個史論大綱,你最終想達到什麼目標?我特別想聽聽你的最終結論。
陳陣說:我考察研究近30年,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尋找中國落後的病根,尋找中國的出路。現在找到了中國這條五千多年的老病根,就可以對症下藥,把握民族的命運。
首先,要想改變中國落後挨打的局面,就必須改革和轉換中華民族的民族存在和民族性格,把中國的九億農耕的民族存在盡快地轉變為競爭性現代工業的民族存在,盡快培養出強悍進取、永不滿足的民族性格。這是決定中華民族命運之根本。
其次,在民族性格上,堅決走「現代文明狼」的道路。必須適度地釋放和高超地駕馭人性中的狼性,這是條世界性的高難道路。狼性充滿兇猛強悍的活力和生命力,同時又充滿瘋狂的貪婪、掠奪和破壞力。人性中的狼性特別像熱核反應,能量巨大,破壞性也巨大,控制得好就能造福人類,控制不好就會毀滅地球。世界上沒有多少民族和國家能合理地釋放它,又能牢牢地駕馭它。能做到這點的國家都走到了世界強國的行列。這條道路難度極高,即便是近現代強國,弄不好也會翻船。像二戰時的德、意、日三國的民族就未能駕馭住本民族的狼性,結果導致法西斯大爆炸,給本國和世界人民帶來巨大災禍。
中國的「文革」也出了大問題。由於在歷史上,尤其是近代中國民族性格太軟弱,「狼性」不足,被西方列強打成了半殖民地,飽受屈辱。中華民族被深深激怒,那些志士仁人引進西方強悍進取的狼性精神,又一點一點地引進強悍競爭的西方工業,起來打到「孔家店」,強烈地釋放被久久被壓抑的「狼性」。炎黃遊牧族的血液遺傳和遊牧民族的多次輸血終於發揮了作用,中華民族性格慢慢強悍起來。百年奮鬥,趕走了列強,取得了民族獨立,還取得朝鮮戰爭的勝利。然而,到文革時期中國人又走到另一個極端,人為地釋放和煽動狼性,釋放狼性釋放到了瘋狂地步。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國家主席,元帥將軍,工商界精華,知識分子學術權威。狼性「紅衛兵」橫行全國:打老師,批校長,燒書籍,毀文物,抄家產,殺人放火、衝擊大使館,無法無天,把中國推向史無前例的大災難。咱們兩家都是受害者。
人類整個歷史和中國這段歷史都深刻證明了釋放和駕馭人性中狼性的高難程度:像儒家和封建**那樣全面閹割和鎮壓民族性格中的狼性,其結果是全民族性格羊性化,落後挨打,死路一條;像法西斯那樣全面釋放煽動狼性,則將把世界變成人間地獄,也是死路一條。只有適度釋放狼性,並採用惟一能夠控制和駕馭狼性的真正民主制和法治,拋棄橡皮圖章式的假民主,這才是中華民族的惟一出路。真正的民主制和法治才是唯一能夠釋放又控制狼性「熱核反應」的現代反應堆。而要建立真民主,又必須首先並同時地進行和完成轉換國民性格的基礎工程,沒有這個民族性格的基礎,即使建起民主大廈,那也只是一座危樓。如果垮塌,反而會敗壞民主的聲譽,而在民主廢墟上就會建立起更加**的政體。沒有扎扎實實的轉換民族性格的基礎工程,民主就永遠只是中國少數人的奢望。
這就是我的最終結論。
楊克說:沒錯。西方民族性格太強悍,**政府很難壓制住人民。在西方,像中國式的中央集權制很難立足,就是立足也長不了。所以人家民族最終只接受民主制。在西方,狼性也適度地釋放了,民主制也建立了,所以,西方民族走到了世界的最前列。而羊最恐懼自由和獨立,一但沒有「徐州牧」的看管,羊就會被狼吃掉。軟弱的農耕民族都願意選擇**,農耕人群是集權**制度的衣食父母。看來,華夏民族的民族存在和國民性格不變,中國的集權**就始終不會終結。
陳陣說:狼性不強的民族永遠不會去爭取民主和使用民主。實際上,民主是強悍民族對統治者反抗和討價還價的結果。
陳陣最後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不改革民族存在,民族本性就不是「難移」了,而是「堅定不移」。當前的我國的改革,就是在改革民族存在,現在改革形勢已不可逆轉。從性格上形象地講,既然,「炎黃狼」曾經被農耕改造成「華夏羊」,那麼,隨著現代市場經濟這種新型民族存在的確立和擴大,百年來一直落後挨打的「華夏羊」就一定會成為強悍進取的「現代中華文明狼」,成為真正的炎黃子孫,並向更高級階段的自由民主「世界文明人」進化。
然而,由於在世界上,中國的農耕土地最廣闊,農耕歷史最長久,農耕人口最龐大,農耕意識最深厚,要想在民族性格上從「華夏羊」轉換為「文明狼」,必將經歷一個漫長、痛苦,甚至是殘酷淘汰的時期。如何能更文明地對待和安置性格弱勢群體,轉化他們軟弱性格,將成為中國的天大的歷史難題,而這一難題又必須依靠剛毅強悍的狼精神來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