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一眼已千年3
不知因為什麼原因而遲來了半天的咆哮反應,把玉言震得差點沒羽化飛仙,幾乎當場留下自己的**充當青陽子爐鼎的補償。不過幸好也因為莫邪難得的遲鈍了一絲絲,所以他的火氣還沒有完全發作出來,那個……天就要亮了。
於是兩人只得暫停內訌,再度攜手(狼狽為奸),合作清理作案現場。
莫邪從袖裡拿出個瓶子灑在青陽子的屍體上面,傷口立即滲出黃水,玉言看得張大嘴,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化骨水?驚訝沒完,莫邪手指一彈,一朵小小的藍火從指尖飛下,落在屍體的黃水上面,一沾即著,熊熊燒了起來。
玉言臉色發白,化骨揚灰!
莫邪瞧著火焰,眼神肅穆,口中唸唸有詞。玉言還道他在念往生咒,轉念一想,他是道士怎會念和尚咒,湊近一聽,聽到他在數數。
「……三、四、五、六、七……十一……」
恰恰數到十二,火焰熄滅,地上的屍體只餘一堆黑灰。
莫邪見到一臉震驚的玉言,皺了皺眉:「快弄點水來沖沖,楞著幹嘛?」
玉言抖了抖:「師傅,哪裡有水?」
莫邪隨手一指,一道晶亮水柱從他指頭冒出,半空劃了道弧,正正注入殿中央那大鼎裡。
「這不就有了,還不快去?」
玉言瞧著那三四人合抱的大鼎,苦了臉。
莫邪神色不動,冷冷數數:「一……」
身後的人影咻的一下不見了。
師徒倆鼎力合作,終於在天亮之前把現場收拾完畢。莫邪對玉言道:「出去後我會對眾人說是因為青陽子前輩不願把爐鼎交予你,故封印不能開啟,這地宮也即將沉沒千年,下次開啟之日遙遙無期。你不用多說,只用點頭應是即可。」
玉言明白他是為了自己說謊,可不懂他為何要扯這種會被拆穿的謊。「師傅,你不如說那爐鼎跟我屬性不合,已經被我弄壞了,那不是一了百了麼?」
莫邪:「豈有這樣的事情!真要在我眼皮底下發生這樣的事,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掉了大牙,我顏面何存!」
玉言:「……」
師傅你還真是死要面子啊!
兩人出去後果真就像商量好的那樣,莫邪面罩寒霜的解釋,玉言一臉沮喪的默默點頭。眾妖怪聽了,眼裡都重新熊熊燃起了希望,投向玉言的眼神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災樂禍,更有些一點也不含蓄的,竟然直接就在現場歡呼起來。
玉言裝作很難過的樣子,低頭,忽然瞧見一抹華麗紫,連忙側過臉,凌厲的瞪瞪瞪!你要敢把事情真相說出來,我就跟你沒完!
紫遨瞧也沒瞧她,臉上掛著那副看似溫和其實卻是虛假的笑意,裝模做樣的安慰了莫邪兩句,商量了一下大會後續,然後兩個人一起去封地宮了。
玉言想要跟去,後面呼啦啦一群獸妖圍上來,紛紛對她致以同情的慰問,小黑一下竄到她肩頭,碧澄澄的雙目直直瞪著她,滿懷心事說不出口。
玉言對它眨眨眼,低聲說:「我沒事,我還是更喜歡自己這副身體。」想想又說:「原本想把爐鼎給你,可惜……」
小黑一聽,碧色大眼光芒一閃,轉身換了個位置蹲坐,對她搖了搖尾巴。
「你也不喜歡?」玉言失笑,和我一樣驕傲的小傢伙。
「對了,小黑,我要跟師傅到玉瓊山去,那裡是修道人的地方,你就不要跟去了吧?」
小黑霍然轉身,直直瞪著她。
「你看,你是頭魘獸,要是落在修道人手裡,可能會被剝皮拆骨用來煉丹藥,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她突然有種覺悟,此去玉瓊山,要是被拆穿,她多半不會有好果子吃,是以能不連累一個就是一個。畢竟一隻妖怪想去修仙,簡直……有違天理。
小黑抖擻了一下毛,開始惱怒的咆哮。這麼一吼,周圍的獸妖也跟著響應起來。玉言一把摀住它的嘴,「別叫別叫,咱們換個地方慢慢說。」一面跟周圍眾妖賠笑,一面抓了小黑躲進僻靜樹叢。
「我法力低微,怕護不了你。」玉言一臉慚愧。
小黑雙目炯炯,風馳電掣般繞場一周,靜立時昂首挺胸。我不用你保護!
「我知道你不用我保護,可是你就算跟著我也不能學修道,有什麼好處?」
小黑歪著頭,舔了舔爪子。我可以吃了你做的所有美夢惡夢。
「可你不覺得什麼都不干是很蹉跎歲月的事情嗎?你是遠古神獸,你該有自己的路要走。那群獸妖都認你為聖主,你就該有個聖主的樣子,去統率他們,去引領他們,而不是一無是處的跟著我。」玉言這番話在心裡盤桓了多時,這時說出很是懇切。
小黑楞楞的瞧著她,碧色大眼瑩瑩的泛起一層光亮,隔了半晌,它忽然轉身,對著一個方向仰天長嗥,嗥聲蒼涼淒切。
玉言不懂聽獸語,但她卻明白了小黑的意思。你也是妖神的後裔,你為什麼不去統率引領你的族人,而要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想?
玉言不知怎麼回答,久久沉默不語。
小黑收住嗥叫,靜靜凝視著她,碧色大眼睜得圓圓的,滿是不解。
「玉言!玉言!」莫邪與紫遨封印了地宮後出來,不見徒弟,揚聲大叫,語氣不耐。
「小黑……你不會懂的。」玉言輕輕拋下這句,轉身高聲答應,匆匆迎出,留下呆怔在原地的小獸。
真的,你不會懂的。
這世上有一種情懷,之於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戲諸侯,之於西施響屐廊上一舞忘傾國,你不會懂的,其實,我也不大懂……
我只是知道,我上玉瓊山,已不是為了修道成仙,而是為了……只羨鴛鴦,不羨仙。
…………
莫邪見到玉言,心裡鬆了口氣,嘴裡卻不善道:「又跑哪兒去了?要啟程了。」
「是,是。」
莫邪環視一周,「你的跟班呢?」
玉言知道他指的是蓮官,瞪了遠處紫遨一眼,提高音量:「他啊,是個奸細,讓我趕跑了!」
莫邪:「那只蠻獸呢?」
「我沒錢養它,也打發走了。」
莫邪不吭聲,走了兩步,突然說:「那只有我和你了。」
「是啊,師傅,只有我跟你了。」
莫邪不再多話,微一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下山的道路。
兩人下山,一路往南。
玉言奇怪:「原來這玉瓊山在南方啊,我還一直想著瓊樓玉宇,應該在北。」
莫邪不做聲。
兩人走了兩日,到了一處城鎮,名叫琅城。裡面最多就是鐵器鋪,到處都是熱氣騰騰,叮叮噹噹。
莫邪讓玉言留在客棧裡等他,自己出去了大半天,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柄劍。「此處離玉瓊尚有數百里,行走太慢,你也學會御劍了,這劍給你。」
玉言大喜,原來他是特地去為自己打了一口劍。接來一看,卻見劍鞘斑駁,�袑騑陷部A是件舊物。
莫邪說:「這琅城是天下知名的兵器之都,最好的鐵匠師傅都集中在此處。其中有個姓徐名冶的老師傅,打出來的兵器稱得上天下獨步。可惜他已逝世多年,現在是他的兒子掌管鐵鋪,不過新打出來的可差得遠了。這劍還是徐冶在世的時候打的,輕易不讓予人,你不妨試試看合不合手。」
玉言聽得更是高興,一手執鞘,一手握柄,便是一拔。不想這劍可能放得太久起了�蛂A卡口很緊,竟抽不出來。她愣了楞,手下使勁,用了五成力一拔,還是拔不出來。
莫邪瞧見,伸手要過來,漫不經心的拿手一抽——僵住。遂交於另一隻手上敲敲甩甩,想把劍鞘弄松,一面皺眉道:「剛才在鐵鋪裡明明抽出來看過,劍是好好的,怎麼這下就拔不出呢?」
玉言側目看見旁邊鐵鋪隨手放在地上的大鐵錘,叫道:「定然是卡口卡住了,用錘子敲敲就鬆了。」拿了鐵錘,把劍連鞘放在地上,拿鐵錘不輕不重敲了一下。
莫邪又皺眉:「你不要胡來,還是拿回鐵鋪讓鐵匠試試。」
「放心好了,這劍又不是燒紅的,就這麼錘上兩下,不會壞。」說著,玉言又使勁錘了一下,這下火星都迸出來了。
「這次肯定行了。」玉言拾起劍眉開眼笑的一拔,笑容凝了凝。憋氣再來,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她緩緩鬆開手,跳了起來:「怎麼搞的,這該死的劍!」
半晌後,兩人從鐵鋪走了出來。
莫邪滿臉鐵青:「都是你亂來,一柄絕世名器讓你砸得拔不出來了!」
玉言撇撇嘴:「沒有砸之前也拔不出,你不是試過了麼?」
莫邪反駁:「之前我買的時候明明可以拔出,是到了你手上才拔不出的!」
「那我不要了!」玉言賭氣,把劍往他胸前一拍:「讓它跟著你,說不定沾了你的仙氣,它又能拔出來了。」
好端端的一場師傅贈劍成了師徒鬥嘴會,兩人生著悶氣,到了客棧叫了飯食,也是各佔一桌,誰也不理誰。各自吃完,各自上樓歇息,只是賬都是一個人付的。雖然生氣,可從不拿這個說事,這就是某管家婆的好處。
次日起來,兩人仍是不大說話。一前一後出了琅州,莫邪淨往那偏僻處走,還淨找沒瓦沒樹遮頭的地兒。玉言暗道,你長得比我嬌貴多了,你不怕大日頭,難道我便怕了,我又不是蓮官。想起這個名字,心裡猛的一抽,臉上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願說了。
兩人走了十餘里,已到了人跡罕至的山郊,玉言雖不累,但額上亮晶晶的已滿是細汗,莫邪卻還是一副清涼無汗的悠閒樣兒。
卻見他忽地在空地上停住腳,眼睛瞧著面前一蓬山花,不言不動起來。玉言很是詫異,伸長脖子認真觀察了幾回那叢紅紅白白的爛漫山花,看不出有什麼特別,難道這是什麼不知名的仙花,不過長得跟普通山花一模一樣,非是得道者看不出異樣之處?
忽聽莫邪有點小心的開口道:「玉言,你可記得前世的事情?」
玉言心裡咯登一下,「自然不記得。」
「你……可覺得自己身體有何異樣……?」莫邪的話隔著山風傳來,有點遲遲疑疑。
他是發現了自己覺醒了一半的秘密麼?他都知道了?
玉言久久不答。
莫邪等了半晌,隨手撥弄花枝,「玉言,無論誰跟你說前世的事情,你都不要信,你就是你,不是什麼妖怪,知道麼?」
「……」
他放開花枝,隨手一招,靈劍從劍匣彈出,定在半空。
「來,為師帶你上玉瓊山。」
玉言呆了呆,情不自禁笑得燦爛無比,上前便如往日般踏上飛劍。
莫邪咳嗽一聲,「你到後面來。」
玉言歪歪頭,跟他換了個位置,一雙手小心翼翼搭在他腰間。莫邪的身形極其好看,腰身勁瘦清韌,肩膀瘦而不削,非常非常適合把下巴擱上去,玉言一點點的往他肩上夠,抵到的時候莫邪很不習慣的把肩膀抖了抖,要把她抖開。
「師傅,」玉言低低說:「徒兒可以忘記自己的出身,專心當人,可是……別人會容讓這樣的我嗎?」
她語氣淒切,被勁急的山風一吹,零零落落的,都碎去了。
莫邪什麼也沒有說,肩膀也不再抖,由她把下巴擱著。不知飛去幾百里了,才聽到他冷靜凝定的一句:「我會護著你的。」
話聲極低,卻是風吹不散的堅定。
玉言把住他腰的手忍不住加了勁,我信,你說的無論是什麼,我都相信。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讓我做人,還是做妖,我都認了。
…………
五百多里,個多時辰就到了。
一千年的距離,有時候,只需看一眼就明白了。
兩人降落在玉瓊山半山山門。莫邪收了靈劍,解下琅城買的那柄劍,讓玉言繫在腰上。劍柄上不知什麼時候用金線纏了兩個金燦燦的篆字——「非真」,襯著斑駁古樸的劍鞘,別有一番韻味。
「掛著,就算不能用,也能看。」莫邪說。
玉言深深看他一眼,知道師傅賜下徒弟帶名字的兵器,便算是正式確立師徒關係了。滿心感激的說了聲:「謝師傅賜劍。」
莫邪揚眉一笑,攜了她手,大步踏入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