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過咸陽,駐紮在太白山周圍。
縈縈仙氣繚繞,朦朦霧氣瀰漫,白雪皚皚的冬季,碧玉妝成的玉樹如一株蓮花在陽光下晶晶燦燦地顫動,綻放的白色蓮花的花瓣,一張張、一片片,美的連大地都停止了呼吸。
從帳營出來,我忿忿的看著自己的掌心,方纔,正是用這隻手摸了他的臉,卻又毫不留心的打在了他臉上。為什麼會生氣,人說都是因為心動才會心痛,難道,我真的是愛上了這個冰一樣的男人?!……,還是因為蕭白的離去,因為空虛而尋找的慰藉?!
心平靜下來,看著拇指上古樸的扳指,心緒一陣不寧,回憶起那張俊美到不真實的臉,在我離去的剎那,我從他眼中看到的是一種釋然、一種恬淡。
「他明明說是喜歡我的。」我像是在和自己賭氣,那種如小狗般被拋棄的委屈讓我鼻頭發酸。
「大人——?」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就看見崔越一襲錦瑟段綢裌襖,肩披短狐氂絨毛苓,一臉漠然的站在我面前。
「嗯,是崔越啊!有什麼事嗎?!」我淡道。
從我揭穿了身份起,這小子就時不時的找借口避開我,除了當日我醒轉過來的那一刻稍微像一個盡人事的臣子外,其餘時間都故意找事情做一樣忙的團團轉,迎頭一看見我的身影,也會一下子遛了開去。
「唐將軍托我來跟您說說,外界大雪封了道路,行程恐怕會慢了下來,涼州那邊已飛鴿傳書過來,說是糧草不濟,照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天,他們那邊恐怕是撐不下去了!」
「嗯——,知道了。我馬上就去!」既然不願和我深交,那我也只是作為一個上位者的姿態和他對話,催越是崔胤的兒子,我本對這迂腐的老傢伙就十分不爽,將來國家必定是要改革的,這老傢伙就是我第一個要鏟掉的頑石。
「大人——。」就在我繞過他的時候,他卻又一次開口。
「還有事?!」
崔越神色一黯,後退一步單腳跪倒在我面前。
「那日敵襲,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我挑眉,要說早點說啊!拖到現在豈非沒誠意?況且那日的事情我本就想要忘記,他現在提及,難道還是想要惹我不痛快?!
「不用,舉手之勞!起來吧!」
「大人——。」崔越站起身來繼續開口。
我不語,靜靜地抬頭看著他,畢竟比我高一個頭,什麼王八之氣也抵不了身高的壓力。
崔越見我不說話,自己反倒一下子扭捏起來,猶豫半晌,低聲道:「大人,我是中華學院的畢業生。」
「……」
「從以前起,就很崇敬大人的學識……,學院中和我一樣的人有很多,我們經常聚在一起談詩作賦,但說得最多的,就是大人你,大家都對大人您十分的敬仰,凡大人做過的每一件事情,大家都事無鉅細的一一瞭解,可是……據我所知,大人尚未成親,那孩子……,是裡面那個男人的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挑眉,面色微沉。
「俗話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大人現在已是貴為大唐一品異姓王爺、忠烈公主……,行事做則都得做個表率,未婚生子……這實在是……。」低垂著眉頭,崔越的臉陰鬱而恭順,彷彿是在為我不公,又彷彿實在譴責的私生活*形骸。
我咬牙,這崔越當真是和崔胤一路貨色!偏偏總喜歡在人心情不好的時候火上加油!
我在外面拚死覓活的,可不是為了做他們飯後談資的,現如今我獨立支撐著這個名存實亡的大唐江山已是不易,不貪不賭、兢兢業業,連身綾羅綢緞都沒有為自己做過,風裡來雨裡去,一身男裝扮了四五年,憑什麼我的私生活還輪得到別人來管?!現在我男人休了我,孩子也沒了,小命也快要完結了,一身的毛病,愛我的和我愛的全都離我而去……。
「崔越,你不覺得你管的太寬了嗎?!「我隱忍,背負在身後的雙手攏在袖中握緊了雙拳。
「崔越只是為大人好……。」低眉,聲音平淡。
「哼!你到是說的不卑不亢……,那你又怎知我尚未成親呢?崔越,做人還是不要太自負為好。我和你父親同為朝中同僚,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家事,輪不到別人來操心?!今天這話若是換作你父親站在我面前敘說,我早就一巴掌扇了過去了,念在你年幼無知,我今天就不與你計較!倘若再有下次,可不要怪我梅葚不幫你父親管教兒子!」一甩手,我冷著一張臉轉身,攥緊了雙拳,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氣真的一巴掌扇死了他。
「你成親了?!」
「是。吳王楊行密保媒,崔公子可有意見?!」
「……是裡面那個男子嗎?」
我背著身,無法知道身後崔越的表情,但自他的疑問中,我聽到了一陣失落。我一歎,正如歌迷永遠不想見到自己的偶像成為他人婦一樣,我有點同情他,但我絕無法因為他而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與你無關。」
雪,真的下的很大啊!
冷卻了蒼天,也冷卻了人心……。
唐敬梓的帳寮離著我的很遠,因為顧及著我的女人身份,幾乎很少有人朝我那邊跑,但一到山下,衝著那邊最熱鬧的營帳走去,那便是唐將軍營總沒錯。
一掀開門簾,撲面而來的是一陣熱浪,緊接著,便是一陣難聞的味道。混雜著腳臭加鐵鎧上的鐵�蚳�、血腥味和男人身上濃臭的體味,夾雜在熱浪中,這味道讓人幾欲作嘔。
「大人——,」見我進來,唐敬梓當先尷尬的站起身來,一腳踢上身旁的參將胡為,匆匆忙忙間,竟有好幾人忙不迭的驚慌穿起鞋來。
軍靴單薄,為了行軍方便,幾乎都是軟底的糙布麻鞋。這鞋經不了水,一踩雪,很容易就整個兒濕透,在這寒冷的大冬天,那滋味著實難受。而此時,眾人藉著唐敬梓帳寮內的炭盆烤烤腳,倒也無可厚非。況且,十來雙齊刷刷的臭腳抗在一起,蔚為壯觀,倒也拉近了大伙的距離。
「沒事。坐吧!除了這味道難聞點,其他倒是在本官尚能接受的範圍之內!」我嘿嘿一笑。抖落身上的積雪,脫下大氂,交給一旁的侍衛。
「大人所來何事?!」唐敬梓尷尬一笑,雖然知道我不拘小節,但這麼多大男人,被一個小姑娘調侃,還是讓他老臉上過不去面子。
「呃——,沒事就不能來了麼?!唐將軍好像很討厭見到本官啊!莫不是怕回家見著嫂子心虛?!」我一聲壞笑,讓這個身高堂堂八尺的男兒漲紅了臉。周圍一陣哄笑,氣氛逐漸輕鬆起來。
軍營中,有時上司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緩解和屬下之間的距離。
「坐下坐下,都坐下吧!方纔你們講到那裡了!?」我問。
「回大人,我們正在討論準備派虎暉營還是魈狼營去鏟雪,這黑山夜雪,山上的老農說,看著天氣,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涼州那邊催得緊,李郡王現在是靠著遊兵分散開來打獵補充生計,李郡王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看著唐敬梓一陣猶豫,我問。
「還說先梁王朱溫在牢裡天天嚷嚷著要尋死覓活的,大人你再不過去,他要一刀子砍了那老兒,也好省了那幾百張嘴的口糧!」
呵——,還別說,這李克用還真幹的出來這種事情。從原先就一直和朱溫不對頭,現在落到他手中,還不天天當貓捉老鼠耍著玩啊!
略一勾嘴,我輕笑出聲,道:「我今天上午就在這山上看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大雪下的很厚,而且一過今夜,估計連昨天鏟出的驛道也會被堵上,若還要鏟雪,實在是一個很不明智的選擇,但正是因為這厚厚的積雪,到讓我產生了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眾將一愣。
「滑雪——。」我點點指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滑雪?!」
從帳營出來,身後的眾將也陸陸續續的帶著興奮的表情一邊討論著一邊跟著魚貫而出。突聽帳營內一聲慢喊,我轉身,唐敬梓便將一大包東西東西塞進了我懷中。
「這是什麼?!」我一愣,包內透著一陣酸澀的草藥味。
「不知道!今天一早起床的時候,有人放在我枕頭旁邊的,上面寫著你的拜帖,我擔心會有什麼對你不利的,就將它打開看了一下。裡面儘是一包草藥和一封信,信我沒拆開看,但草藥沒有問題,全部都是女人小產後滋補身體的。」唐敬梓強笑道。
一大清早,就看見自己枕邊放著一大包東西,當下就嚇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來人只是來送東西的,倘若是刺客,自己腦袋什麼時候掉了都不知道。
「小產?!」一聽的這兩個字,我的臉色一白,隨即沉下臉來看著唐敬梓,流產的事情這麼快就被人知道了,這唐敬梓果然辦的好差事。雖不至於讓我見不得人,但心裡總歸是不舒服。
見我臉色沉下來,唐敬梓連忙跪下,俯身辯解,「大人,那日之事屬下早已勒令家僕守口如瓶,連幫大人引產的穩婆都已經處理的一乾二淨。屬下實在是不知道這人到底是誰,是如何得知的消息!請大人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