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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山河破碎 第十七章 悲哉,上將軍! 文 / 春天的胡楊林

    弘光元年五月二十四日凌晨,由線國安、屯齊、圖賴所率的清軍一萬生力軍率先抵達了荻港以東十五里的堯山。此地雖名不見經傳,地勢卻相對較為重要,因此黃得功部早就在此紮下一個營寨,駐有兵馬六千,其中以步兵為主,由參將蔣岱統轄。

    面對著潮水般湧來的上萬「金錢鼠尾」,蔣岱這個七尺大漢竟有些兩腳發軟。自打前些日子從蕪湖的屍山血海之逃生之後,心裡本來就有點七上八下的他,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戰意,對自己的前途充滿了迷茫,昨夜收到的一封密信更是讓他最終下了決定:投降!

    但投降也並非一句話的事,蔣岱知道,自己要幹成這件大事還得先解決掉一個麻煩。雖說這軍寨之中他是名義上的最高將領,但寨中的兵馬並非都是他的嫡系。由於蔣岱的嫡系人馬在蕪湖大戰中已經有了較大損失,因此黃得功又派了一個叫做劉忠的游擊將軍帶了兩千步兵來一同防守。而這個劉忠也人如其名,為人正直,對朝廷忠心耿耿且深受手下的士兵擁護。有他在,蔣岱根本無法順利實施自己的計劃。不過,此時已經下定決心要投降建奴的蔣岱也不會因為這個麻煩便就此收手,面對著不可能支持自己行動的劉忠,他漸漸地動了殺機。

    當天上午,正忙著指揮佈防的劉忠和手下的三個千總被蔣岱以商討軍務的名義叫去議事。大敵當前,耿直的劉忠沒有多想,得到消息之後便徑直前往蔣岱的軍帳。不料,劉忠一行一進入蔣岱的軍帳便遭到了伏擊,除了一名千總被嚇得投降之外,劉忠與另外兩員千總以及數名親兵皆力戰而亡。劉忠等人遇害之後,其手下的兵馬由於群龍無首迅速被蔣岱擊潰、收服。不久之後,控制住了寨中局勢的蔣岱下令打開寨門,率軍前往清軍的營地投降,堯山失守。但線國安並沒有就此滿足,與圖賴商議過後在堯山附近精心設伏,包圍了得到消息趕來增援的數千明軍。這一仗,明軍除了少數人突圍成功之外,大部分或死或降。

    由於此時已經逼近荻港,考慮到正在荻港的黃得功以及其麾下的數萬明軍,線國安和圖賴並沒有採取進一步行動,而是留在原地等待後續大軍的到來。

    當堯山失守、援軍也幾乎全滅的消息傳回荻港的時候,明軍大營一片嘩然。蕪湖大戰剛過,己方傷亡慘重,看不到一個援軍,而建奴的援軍卻越來越多且緊追不捨,這種情況讓休整中的數萬明軍將士的心情頓時跌到了谷底。當呂道泰向黃得功建議立刻派兵迎擊建奴前鋒的時候,黃得功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作為主帥,他知道這已經沒多大用了,手下的人馬在士氣、體力上都已處於低谷,疲憊之師倘若還分兵迎敵,結局無疑會更慘。

    這時的黃得功才發現自己背上了一個沉重的包袱:當今的皇帝還在自己營中。若無皇帝在,黃得功倒也沒什麼可怕的,這麼多年的刀光劍影早已讓他無視生死,大不了帶著這剩下的人馬與建奴決一死戰罷了,作為一名武將能為朝廷戰死沙場倒也是個不錯的歸宿。只是,現在的黃得功卻不得不有了一絲顧忌。如果因為自己的魯莽而使天子蒙難,這個罵名是黃得功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背的。只是,現在還有好的選擇嗎?繼續撤退?可是,往哪兒撤?撤到何處是個頭?只要弘光皇帝這塊招牌在,建奴會像見到了血腥味的蒼蠅一樣緊追不捨的。派一支軍隊護送皇帝先行離開?黃得功最初有這個想法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眼前的局勢之下,人心難料,黃得功早已不再完全相信任何人,如果因為一點疏忽而讓皇帝有了什麼閃失,那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的!

    「陛下,對不住了!臣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內帳中,黃得功抽出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刀,面對著凌冽的寒光自言自語道,「但請你放心,臣,一定會為大明戰至最後一刻!」

    ******

    當晚,飛虎營龐岳營帳

    「都安排好了嗎?」一身甲冑的龐岳鄭重地問道。他的面前,張雲禮、石有亮、盧啟武、崔守成四人亦是全身甲冑。

    「大人,都照你的意思安排下去了。做好的乾糧已經分發了下去,馬隊也已將草料備好。今晚全營將士將甲不離身、兵不離手。」張雲禮說道,「不過,屬下斗膽問一句,大人難道斷定要有大事發生?」

    「我也並非能夠未卜先知,只是當前軍情瞬息萬變,多做些防備總是沒錯的。」龐岳一臉平靜地說道。但實際上,此時的他早已是心潮澎湃,他依稀記得,田雄、馬得功叛變,黃得功戰死就在這幾日,只是已經忘了具體時間了。

    「大人請放心,不管發生他*的什麼大事,到時候你只要一聲令下,什麼鳥人也別想躲過我老石的這柄大刀!」石有亮說著說著便下意識地要拿大刀柄去杵地,當發現大刀不在自己手邊時才尷尬地縮回了手。

    在場的幾人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龐岳笑道:「很好,有周明(石有亮的字)這樣的猛將在,我就放心多了。」

    接下來,龐岳準備再去找一下黃得功,把還沒有提醒他的東西全部都告訴他,包括誰「可能」有二心,暗箭「可能」會從什麼地方射過來等等。事到如今,龐岳也不再去考慮會不會引起誤會了,他不想當黃得功真的如歷史上那樣遭遇不測之後,自己會因為沒把話說透而愧疚一生。

    「子彬,安排好值夜的軍士,其餘人馬抓緊時間休息。我去一趟大帥那裡。」龐岳對張雲禮說道。

    「是,大人。」

    見龐岳要出帳,靠近門口站立的徐元成趕緊在掀開門簾,也正在這時,一個人走了進來,幾乎迎面和徐元成撞上。仔細一看,居然是黃得功的親兵隊長徐義。

    「龐大人,大帥有請。」徐義也不廢話,行過禮後直截了當地說道。

    黃得功居然主動來找我?難道是要交代什麼大事?龐岳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此刻也不好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一笑:「有勞了!」

    ******

    走進黃得功的內帳,龐岳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個正伏在案前看著地圖的人同那個高大偉岸、聲如洪鐘的大將聯繫在一起。

    眼前的黃得功穿著一身便服,臉色隱隱發白,髮髻蓬鬆,兩眼發紅,昔日裡高山般巍峨的雙肩已經塌陷了許多。那個曾將張獻忠追得無路可逃的的猛將,那個在大廈將傾之時決然說出「敢不效死」的好漢,如今幾乎已經與一個普通老人別無他樣。

    「大帥……」看著黃得功髮髻中的根根銀絲,龐岳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泰之,來了啊。」黃得功緩緩地直起了身子,嗓音中帶著一絲沙啞,「坐吧。」

    「今日叫你來,主要是有幾件事要交代於你。呵呵,不然,世事難料,我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了!」黃得功的眼神中透著些許疲憊。

    「大帥……」

    「你什麼也不用說,聽著就是了」黃得功一擺手,將龐岳要說的話全部推了回去,「今日,我們不再談軍務,你也不要把我當成大帥,坐在面前的只是你的一個普通長輩。」

    黃得功喝了口水,緩緩說道:「這日子過得真快啊,一晃就八年了。當初,你父親將你送到營中來的時候,你還是一個愣頭愣腦的毛頭小子,如今,你已經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明武將。這些年,你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你,沒有給你父親丟臉!你是好樣的!對了,當初,你父親留了件東西在我這兒,現在我就把它交給你吧。」

    黃得功從身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布包,遞給了龐岳,繼續說:「呵呵,現在想起來,子明兄弟還真有幾分官癮,他當初囑托我,至少要等你當上了副將之後再把這件東西交給你。可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那一天,所以乾脆現在就交給你吧。」

    龐岳打開布包,一柄略帶�袑顒熄革牏M映入眼簾,刀鞘上有幾個字,仔細一看,赫然是「赤心報國」。

    「這是你父親用過十幾年的刀,當年他用這把刀在戰場上不知斬下過多少首級。你留著做個念想吧。」

    「謝大帥!」

    「不說這個。細說起來,我並未完成好你父親當初的托付。他讓我多多關照你,我卻總是在危急時刻派你去衝鋒陷陣,要不是你小子命大,我老黃可就真的成了罪人了。」黃得功昔日裡那兩道銳利的目光如今已透著幾分柔和,「你也休要怪我。我們都是武人,既然選擇了戎馬生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龐岳不敢!」聽曾經叱吒風雲的黃得功說著這些與一般忠厚長者無二的話語,龐岳心中感慨萬千,似有千言無語要表達卻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唉,眼前的形勢你是知道的,恐怕以後我想多關照你也沒有機會了。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我也幫不上你什麼,以後的路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我這裡還有幾句話想送給你,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聽。」

    「請大帥賜教,龐岳一定銘記於心」

    「好,你要記住。」黃得功的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不管你以後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自己的祖宗。像洪承疇、孔有德之類的小人,雖然靠著認賊作父一時苟全了性命,但卻讓自己的列祖列宗跟著蒙羞,就算千百年過去落在後來人嘴裡的也只能是笑柄。我們是漢人,是大明的武將,當以衛青、班超、文丞相、戚少保等英雄人物為典範才是。」

    「大帥放心,我記住了。」龐岳的語氣變得堅定無比。

    「最後,有件事要拜託於你。」黃得功從懷裡摸出一個玉佛,說道:「這個玉佛是我從軍的第二年,我母親是為了能保我在戰場上平安歸來,從寺廟裡為我求來的,這麼多年我一直戴在身上。母親在世的時候,我未能盡到孝道,連她過世的時候我都沒能回去看看,我始終心中有愧。」

    提到自己的母親,黃得功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略微調整了一下情緒之後,他繼續說道:「老家我是回不去了。泰之,如果有一天王師能光復遼東,麻煩你把這塊玉珮送回我的老家埋在我母親墳前,替我這個不孝子了卻一樁心願吧。」

    看著黃得功遞過來的玉佛,龐岳有些不知所措:「大帥,這……」

    「拿著!」黃得功的語氣不容否定。

    龐岳不再說什麼,雙手接過玉佛收好。

    「嗯,也沒有其他的事了。明日定有一番惡戰,你回去好好歇息,準備一下。我們就此別過吧。」黃得功緩緩地站了起來。

    龐岳也隨之站了起來,向黃得功深深一揖:「大帥,多保重!」

    「泰之保重!」

    龐岳這時才想起自己還有幾件重要的事還沒說,趕緊擺正身形向黃得功說道:「大帥,您一定得當心。軍中有幾人似有二心……」

    黃得功一臉平靜地聽龐岳說完,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這個不用你擔心,我自有考慮。」

    「還有,大帥,你得當心……」

    「哪有這麼囉嗦,不用說了,你先回去吧。」

    唉,大帥,看來你還是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話,沒有對這些隱患引起足夠的重視啊!龐岳的心中頓時湧出一種無力感,不過事已至此,自己也無能為力了。這時,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以一己之力面對撲面而來的歷史浪潮是多麼費力的一件事。

    龐岳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向帳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猛地一轉身,跪倒在地,朝著黃得功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不要見怪,您,當得起我這一拜,當得起我這三個響頭!龐岳在心中默念著,當其他諸將以「打活仗」為榮,與流寇暗通曲款的時候,是你喊出「公侯且無論,我欲取爾頭」,將張獻忠追的狼狽而逃;當江北其他三鎮橫行一方,禍害鄉里的時候,只有你在整肅軍紀,保護百姓;當大明數十萬大軍作鳥獸散,各地將領投降成風的時候,是你對著那個你曾經看不起的天子說出了擲地有聲的「敢不效死」。您,也許算不上大公無私,但您始終有著自己的原則,堅持著自己的底線,並在最後用實際行動實現了自己的誓言。在明末這個充滿悲劇的時代,您是一個真正的勇士!

    「大帥,龐岳謝謝您的知遇之恩!您多保重!」說完這句話,龐岳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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