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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節目錄 大結局 下(一) 文 / 青青的悠然

    老頭兒頓時蔫兒了下去。

    「老頭子……老頭子……。」老頭兒乾巴巴地道:「老頭子沒有……。」

    西涼茉挑了下眉,手指很溫和地搭在了天魔老祖的肩頭道:「是麼,沒有麼,那麼老祖,你是不是跟您孫兒媳婦說說看為什麼您會三更半夜出現在這西狄皇宮,為什麼有人經常看到您出入百里赫雲的寢殿,您的眼力真的不知道百里蒼冥就是您的孫兒百里青麼,便是我這小輩都在第一眼的時候看出來蹊蹺呢?」

    西涼茉說話的聲音越溫柔就越讓天魔老祖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縱橫江湖那麼多年,從來都是恣意妄為,人人懼怕,為啥會怕這麼一個小女娃。

    哦,對了,還有青兒那個臭小子。

    天魔老祖眼珠子一轉,乾脆——逃?

    反正這個丫頭又抓不住他,只是這念頭還在他腦子裡的轉悠,西涼茉冰冷柔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老祖,您要是這會子跑了,這輩子都別想見你的曾孫子叫你一聲太爺爺了。」

    老祖頓時僵住,隨後把自己咬碎的一口老牙吞了回去,哭喪著臉看向西涼茉:「丫頭,你可不能這樣,老頭子我忍了兩年都只是在屋頂上偷看那兩個小肉包子,可就指望他們叫我一聲太爺爺。」

    西涼茉涼涼地道:「是麼,老祖,您看您憋了兩年了,多難受,血婆婆和老醫正可是整日裡和小傢伙們呆在一起,小傢伙們可喜歡他們了。」

    老祖頓時兩眼放光,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地低聲嘀咕:「哼,等著老祖我回去,兩個小包子才不會理那兩個老東西。」

    西涼茉看著老祖笑笑:「那麼,您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兒麼?」

    這老怪物性子古怪,若是她這一次不能一次逼迫他作出妥協,便要不知道還要到什麼時候了。

    老祖看著西涼茉,遲疑了片刻,隨後蒼老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憂鬱和古怪的神色:「你真的很想知道麼。」

    西涼茉篤定地點點頭。

    老祖猶豫了片刻,張了張嘴,在西涼茉和魅晶緊張的眼神下,他忽然很洩氣地又撓撓頭:「老頭子不知道要怎麼說。」

    西涼茉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要沒有了,她強忍下暴打老年人這種不道德的衝動,嘴角彎起一絲強笑:「您可以寫!」

    天魔老祖怎麼看都覺得西涼茉的表情實在非常的奇幻,奇幻到他有點莫名其妙的發毛,隨後又搖搖頭:「老頭子不喜歡寫字!」

    西涼茉:「……。」

    她卡嚓一聲,硬生生地折斷了凳子上的一隻把手,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把手扔到了凳子後面。

    當然,天魔老祖是看見了的,他倒退了一步,然後眼珠子一轉,忽然想起什麼來,笑嘻嘻地從自己腰上摸出來一個袋子,然後從裡面掏出來了一疊奇特的紙張,還有玩偶小人,隨後開始擺弄起來。

    西涼茉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老祖,你這是在做什麼?」

    天魔老祖摸摸一毛不長的腦瓜,隨後笑嘻嘻地道:「老頭兒不愛說話寫字,但是有一手玩意卻是海上魔宮的絕活。」

    絕活?!

    莫非是什麼絕世神功?

    連魅晶都瞬間精神起來,看向天魔老祖。

    西涼茉挑眉看著他來來回折騰,隨後又看著他折騰出來一個幾尺見方的布,然後整個人帶著東西躲到背後去了。

    隨後看見那布上方出現了好幾個小人的同時,又聽見天魔老祖在後面吊嗓子:「啊~啊~哦~。」

    西涼茉頓時有點明白了,也瞬間無語,這海上魔宮那麼大的名頭,絕活就是——演皮影戲或者傀儡戲?!

    魅晶則是面無表情地繼續站回了西涼茉背後。

    天魔老祖尖利的聲音在幕布後傳了出來:「嘿嘿,丫頭,可看好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傀儡戲。」

    他忽然手上一拋,一股子煙氣瞬間飄蕩了出來,空氣裡一下子充滿了一種奇特的香味,房內的蠟燭昏黃的燈光全部都在一瞬間變成了幽幽的青色和緋色。

    四周黑暗下去,不知何處而來的煙氣裊裊而動,黑暗的蔓延讓原本水下的小房間彷彿瞬間變得無限的寬廣,彷彿讓人置身於一處廣袤的幽空之中。

    西涼茉忽然聽見彷彿有大批人馬接近,馬蹄聲「篤篤篤」作響,她陡然一驚,但隨後又是一片砍殺喧鬧之聲,左右上下,彷彿她們正置身一處疆場,或者說沙場之中。

    「殺啊!」

    「掠陣!」

    「左弦又上,破軍!」

    「保護陛下!」

    「督公!」

    她微微顰眉,正覺得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剛想說什麼,卻忽然聽到一道極其富有磁性而沉穩的聲音響起:「百里青,朕只是想請你留下來罷了,你一生不曾回西狄,卻難道不知西狄也是你的故國麼?」

    西涼茉瞬間顰眉,而魅晶也忍不住低聲道:「大公子,那是百里赫雲的聲音!」

    西涼茉看著面前一片迷離煙霧,周邊卻滿是置身血腥廝殺之地的聲響,她神色變幻莫測,隨後點點頭道:「沒錯。」

    這是口技!

    此時一道底柔陰鬱又懶散的聲音響起:「哼,百里赫雲,你這小兔崽子打的什麼主意,本座豈是你想請就請下來的人,只看你還算守信之人,將藥物送到,否則本座今兒給你留下的就不只是炸你們海堤的小小禮物了,至於西狄……。」

    那狂妄邪肆的聲音冷笑了起來:「西狄算是個什麼東西,本座與西狄人即便有關係,不過是宿敵!」

    西涼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瞬間就覺得自己的每一根寒毛都豎起來,像是最熾熱的心臟在瞬間被冰涼的水流淹沒,所有的神智都在瞬間模糊。

    她甚至覺得自己瞳孔緊緊地縮了縮,如果不是自己的理智在控制,她下意識地站起來就要伸手抓向那迷離的綠色霧氣,想要將那人狠狠地抓住,然後……然後呢?

    沒有然後!

    她狠狠地咬了舌尖,讓痛覺讓所有的茫然都回神,她慢慢地坐了凳子上,閉上了眼。

    百里赫雲沉穩的聲音在金戈交鳴之中異常的清晰:「炸了海堤,破我西狄海軍航路,引海盜入內海,看著尋常百姓血流成河,你真的覺得這能讓你心中的恨得以隨他們的血流淌而出麼,百里青?」

    迷濛的霧氣之中,百里青冰涼低柔的笑聲宛如來自地獄的魔音:「哈哈哈哈——百里赫雲,你這小兔崽子與本座雖然同姓,卻不想腦子裡全都是你母親灌的糞水,你西狄人的死活與本座何干,何況西狄血流成河,難道不是你這蠢物自找的麼,本座所過之處,何處不是屍山血海,你卻偏要用手段將本座請來,如今卻做出這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真真兒是作死!」

    百里青的嘴向來都是能極盡惡毒之能,這番滿是輕蔑和嘲謔的話語讓百里赫雲身邊的人都大為憤怒,紛紛對著百里青加強了攻勢

    「狗宦官無恥!」

    「豈有此理!」

    「放箭!」

    金戈交擊與利箭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西涼茉和魅晶明知那不過是過去的事情,卻忍不住皆緊張起來。

    隨後,面前的煙霧忽然散開了一些,那白布上出現了一座城池,城池之上甲冑森然持著吞龍刀負手而立,周圍武將侍衛環立的不是百里赫雲又是誰?

    而周圍遍佈弓箭手,萬箭齊發對準著城牆之下,那坐在馬上黑衣凌然嫣紅戰袍妖嬈的男子,手中金劍滿是鮮血,周圍百名頂尖的魅部殺神們如鬼魅怪物般沉默半蹲在地上,周圍屍骨無數,不是她的千年老妖百里青又是誰?

    看似百來人如何能擋住那數萬重兵環繞,螳臂擋車罷了。

    但是百里青卻姿態閒逸,面對腳下屍骨錚錚,城牆之上萬箭齊瞄,眉目之間都是殘酷的冷淡與漠然,那種彷彿天下萬物皆做鄒狗的模樣讓人心中生出一種詭異的恐懼甚至臣服。

    她怎麼會讓這樣可怕的妖魔進駐了自己的心中,西涼茉深深地在心中歎息,

    偏生就是造化弄人,讓她與這妖魔一樣的男人結下這般孽緣!

    她無奈地彎起一絲苦笑,凝神繼續看『戲』。

    百里赫雲身邊的人咬牙低聲道:「陛下,百里青這妖人身邊那些死士實在太過厲害,他們分開各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集結成陣,又似沒有生命的傀儡只受百里青操控,一人即一陣,咱們很難破,如今已經死了不少人,如果是萬箭齊發,咱們說不定能拿下他們……陛下,三思啊!」

    百里赫雲卻一口回絕了他的提議:「不行,朕說過,定要生擒下百里青,他身邊的那些人能留也都留下,若是留不下再議。」

    「但是,陛下,咱們的人縛手縛腳,實在是……如今他們都已經突破了潼關重圍到了青雲關這裡,咱們若是再攔不住他們,他們立刻就能脫離了咱們的的控制,往天朝地界而去了。」

    「是啊,陛下,咱們犧牲了這麼多,若是實在不能生擒,起碼也要留下他的屍體,如此這般天朝也算是付出代價了。」

    「陛下……。」

    不管周圍的人怎麼勸阻,百里赫雲都沒有同意採取或者最直接也最有效能克制百里青的方法。

    西涼茉狐疑地顰眉,這事兒不得不說有些蹊蹺。

    百里青敢孤身赴險,以他的性子必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的,他不是莽撞的人,方才聽那話中的意思,這次來,司禮監的人不但想法子弄垮了西狄水師的海堤,而且還引入了海盜燒殺擄掠!

    而且能一路殺將到即將脫離百里赫雲的控制範圍,雖然有犧牲,但是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內,以百里青的能力,這倒也是西涼茉是意料之中的。

    但是百里赫雲就讓她參不透了,為什麼一定要強拿下百里青?

    若是說為了除掉百里青這個強敵,萬箭齊發或者霹靂雷火彈之下雖然不表示一定能殺死百里青,但是對百里青與司禮監的殺神們造成的壓力必然很大,百里青這邊的場面必定是更為慘烈。

    而不是現在這樣,百里赫雲手下的人縛手縛腳,以至於自己這邊數萬人,竟然圍困住了數百人卻死傷慘重!

    但是西涼茉的疑問雖然沒有得到回答,而場內的形勢卻發生了逆轉。

    百里赫雲雖然沒有同意自己臣下的計謀,但是他卻忽然轉身對著身邊的長日道:「去,把人帶出來。」

    西涼茉狐疑地看著白布上的城牆牆頭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形,那女子被長日和長寧押著,頭上罩著紗巾,看不清面目。

    她微微瞇起眸子,心中忽然一動,似有極為不詳的預感,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女子。

    果不其然,百里赫雲再次說話了,這一次,他甚至一揮手,讓所有人都停住了進攻的動作,冷冷地對著城下的百里青道:「西狄不是你的故國,沒有生過你,養育過你,但是你可還記得那個生在西狄,長在西狄,卻為了西狄安危而不得不遠嫁他鄉,為國付出一生的金玉公主,你的母親!」

    百里青也停住了動作,冷眼看向城牆之上,輕蔑地道:「哦,原來西狄狗還記得當年有這麼一個愚蠢的女子做出的犧牲麼,怎麼,本座的好侄兒莫不是忘了,西狄早就放棄了這個女子和她所出之子,甚至出賣他們以換取自己的利益麼。」

    「說來,你若是沒有提起……。」百里青的修長指尖在自己手上的長劍上一彈,上面的血跡瞬間化作血珠瞬間脫離劍身,他伸手在接過一滴血在自己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血腥之氣,輕歎道:「唔,本座倒是還沒有想起來你們這欠下本座的債還真是不少,本座真真兒不喜歡別人欠著本座的債不還,這西狄人的血味道還真是挺好聞的,就用你們西狄人的血流成河來償還這債,可好?」

    此言一出,西狄眾人臉色皆是鐵青。

    無言可說,這仇是真結死了,這個妖人如今區區幾百人分頭潛入集結,就屠戮了他們幾千人,還沒有計較上那些因為海底潰堤和海盜燒殺擄掠造成的損失。

    此刻所有的西狄人都不懷疑百里青說的這句話的真實性,天朝的九千歲從來不屑威脅人,他從來都言行如一,正如他的腳下,踏滿了西狄士兵的屍體,誰又能否則這幾千士兵的流出來的血即便不成河,也成溪了呢!

    而成河……

    以此人與西狄之間的仇怨來看,等他回歸了天朝,那也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離開西狄!

    這幾乎是所有的西狄上位者們心中寒意凌然之後一同的認識!

    百里赫雲看著百里青,隨後瞇起眸子,聲音卻帶了一絲輕渺,不顯得急躁,反而帶著一種詭譎的從容:「是麼,若是朕告訴你,朕的姑姑,金玉公主——你的母親沒有死呢?」

    此言一出,不但是場中鴉雀無聲,百里青瞬間僵住,就是百里赫雲身邊的其他親信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站在長寧和長日身邊戴著面紗的女子。

    西涼茉眼中閃過驚愕,隨後也死死地盯著那站在城牆上的女子,心中一陣發冷,一陣發熱,她也怎麼都沒有想到百里赫雲竟然……

    金玉公主沒有死麼?!

    可是……

    西涼茉狐疑地看向那站在城頭的女子,心中莫名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濃烈。

    百里青抬起頭,他甚至沒有去看那站在城牆之上的女子,而是看向了百里赫雲,樓上樓下,兩名王者眸光在交錯的瞬間,讓人幾乎覺得閃過金戈交錯的火星的錯覺!

    百里青眸光陰冷地看著百里赫雲,哪怕隔了頗為遙遠的距離,那種彷彿瞬間從眉宇之間迸裂出來的血腥殺伐的暴戾之氣卻依舊讓百里赫雲身邊的親信們感覺到了森森的寒意徹骨,幾乎不約而同地倒退了一步。

    一個人的身上怎麼可以散發出如同地獄之鬼的氣息!

    便是百里赫雲也忍不住下意識地微微側臉,避開那種幾乎有實質性的陰冷黑暗而血腥的氣息。

    百里青看這他們的動作,忽然灩漣精緻的唇角一勾,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那種尖利如同鬼嘯魔號的聲音讓所有的西狄人都只覺得心頭驀然緊縮起來,心頭只異常的難受,連著天空彷彿都整個陰霾下去的陰騖感讓西狄士兵們渾身不適,有些沒有內力的普通士兵甚至在那可怕的笑聲中,眼鼻流血,他們難以忍耐地跟著尖叫起來。

    那種痛苦的叫聲與百里青狠戾尖利的笑聲混合在一起,彷彿平地捲起一陣藏滿了惡鬼骷髏的陰風一般,以風捲殘雲的方式向包圍著他們的西狄士兵們瘋狂地席捲而去。

    百里赫雲臉色大變,厲聲道:「魔門鬼嘯!不好,讓所有人立刻摀住耳朵!」

    這等媲美佛門獅子吼的功夫,只憑借聲息就能破人心脈,斷人經絡,但是所需要耗費的內力極大,而百里青的魔門鬼嘯更為惡毒,憑借頂尖陰狠的內力迫使受害者跟著發出的尖叫助長他的魔功,讓受害者的尖叫聲一同成為傷害其他同僚的武器。

    這一次前來圍百里青的軍隊都是西狄的精英,直接隸屬於百里赫雲的親兵,自有他們的長處,發現不能通過號角聲聯繫同袍,便有傳令兵迅速地展開了手中的令旗,因為西狄人常年行海,自有一套旗語,所以隨著令旗搖擺,許多士兵們迅速地堵住了耳朵。

    而武藝高強有內力的武將們也立刻抱元守一。

    等待著這魔音的奪命號啕過去。

    而同時,百里青身邊的殺神們根本就不理會自家主子的魔音穿耳,他們的內力足以在一邊抵禦的同時,一邊迅速地操刀而上,風捲殘雲一般收割著身邊那些西狄士兵們的性命。

    慘叫之聲頓時不絕於耳,配著那鬼哭魔嘯,幾乎讓天地變色,所有的西狄人心中發寒,幾乎以為自己置身在地獄之中。

    然而百里青並沒有打算耗費自己太多的內力,他停下了笑聲,但是所有西狄士兵們都覺得自己耳朵裡依舊嗡嗡作響,站的遠的士兵再看向身邊,已經有不少同伴耳中流血,站的近的更是口吐鮮血。

    更不要提那些被魅部殺神們奪取性命的士兵了。

    百里青抬眼冷淡地看向城樓之上一片狼狽,妖嬈地輕笑了起來:「呵呵,本座實在是聽到你們陛下的笑話,忍不住,真真兒太好笑了。」

    這一次,沒有人答話,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的武藝高強到了什麼地步。

    百里赫雲微微地丹田運氣,將丹田中逆行的氣血強行壓下,隨後看向百里青,沉聲道:「魔門鬼嘯,海上魔宮的十大禁術排行第五,你倒不愧是天魔老祖最看重的嫡出弟子。」

    百里青慢條斯理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上的護甲:「你這兔崽子,倒是難得有點兒見識,可還有什麼新鮮的招數,不妨再使上來,本座倒是還要看看你還有些什麼ど蛾子,只別隨便弄個女人出來便說是你皇太姑姑,否則,本座只怕你死了下地獄,讓你列祖列宗抽耳光。」

    這等侮辱而狂妄的話語說出來,卻沒有人敢說什麼,百里赫雲的心腹們只又恨又怒地死死瞪著百里青。

    百里赫雲淡淡地道:「百里青,你真的就不想看看這個人是個什麼樣子麼?」

    他說完,在百里青還沒有說話的時候,忽然伸手直接掀開了身邊的那個女子的頭紗。

    所有人在看到那女子的容貌同時,瞬間都忍不住呼吸一窒。

    便是西涼茉也忍不住睜大了眸子,定定地看著那女子。

    那張美麗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面容,與百里青如出一轍,只是更為柔和與精緻,精緻的五官在慘淡的眼光下彷彿鍍上了淡淡一層金光,無比相似的五官,但與百里青陰狠妖嬈,艷美無雙不同,她的美沒有任何侵略性,美得空靈無比,細長的灰白長髮在風中飛揚。

    若是真有天女,便是這般模樣了罷。

    讓所有人看見便心中震撼,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只是她原本可以更美的,但是那雙眼睛卻異常的空洞,彷彿被什麼東西刺破了那琉璃美珠,如夢似幻一般的眸子只剩下一雙空洞而灰白的眼,大大的減損了她的美貌與靈氣,眼下的烏青更顯得她異常孱弱。

    身上衣衫單薄,被風一吹便可以見她如此瘦骨嶙峋,而且,髮鬢邊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灰白,顯示出這美人並不年輕了,但是即使如此,她的美貌也足以震撼人心。

    她身上的那種殘缺而灰敗的美,那麼的真實,那麼的遺憾,那麼的……讓人一望便心痛。

    西涼茉微微顰眉,伸手無意識地擱在自己的胸口,如果這個女人連她看了都那麼的……惋惜和遺憾,那麼的感歎。

    那百里青……

    她陡然驚醒看向百里青。

    煙霧迷茫之中,百里青死死地盯著城樓上的那道身影,西涼茉幾乎可以看見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的顫抖。

    西涼茉咬住了唇角,心中微微發涼。

    百里赫雲的聲音再一次的響起,這一次,他忽然換了稱謂:「小皇叔,這是朕精心為你準備的禮物,看起來可與我那皇太姑姑相似,就算是朕送給您的見面禮。」

    西涼茉幾乎可以想見百里赫雲挑眉時候,那雙深沉眸子裡閃過的明暗不定的莫測光芒,因為這個時候,連她的心都是一片混亂的。

    她不知道百里赫雲這一招對百里青有多大的影響。

    但是,心中那種不詳的預感卻越來越深。

    百里青忽然厲聲道:「百里赫雲,你去哪裡弄來的這個人!」

    百里赫雲頓了頓,並沒有回答,而是悠然地道:「不過,朕想小皇叔看來並不那麼喜歡這個禮物,所以才生了如此大的氣。」

    百里青陰狠地瞪著他,再次一字一頓地道:「百里赫雲,本座再問你一次,你去哪裡弄來的人!」

    看著百里青不再如之前的鎮定,西涼茉心迅速地往下沉,她知道自己和百里洛是百里青心中不可以觸碰的禁忌,最在乎的人。

    而這對雙生子的母親更是誘使百里青性情大變的根源之一,目睹著母親在自己面前為了保護自己被剝皮拆骨,是年幼的百里青的心中陰霾扭曲的開始。

    如今百里赫雲忽然推出來一個與他母親一模一樣的人,可想而知百里青心中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若這個人是假的,也許會激怒百里青,但是,問題是,這個女子看起來實在太過真實了——是的,太真實。

    她的美麗,她的殘缺,她身上那種空靈與茫然。

    只怕讓百里青也無法冷靜下來,迅速地作出判斷了。

    那畢竟是他的母親!

    百里赫雲似乎全沒有聽見百里青的話語似的,輕歎了一聲,仿若極為遺憾:「枉費朕如此小心地供奉了這個禮物長久的時間,試圖讓她記起什麼,只可惜原來小皇叔你並不喜歡呢,既然如此……。」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淡漠而冰冷的笑意來

    在所有人震驚與措不及防之下,他忽然一伸手將那一臉茫然地站著的女子輕輕一推。

    那女子尖叫一聲,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從城樓上狠狠地摔了下去。

    而她落下的地方,是一片為了防止百里青沖城門而點燃的熊熊燃燒的火油。

    所有人的心,包括西狄士兵的心都在瞬間提起來,不少人都忍不住叫了出聲,那麼美麗的,天女一樣的女子……就要這麼香消玉殞了麼,而且是生生摔死之後,再被燒成一團焦肉!

    百里赫雲的動作實在太過突然,所以沒有人反應多來,再高強的武藝,只怕這般遲了,想要施救也來不及。

    而就在此時,一道黑色的流光一般的影子掠過,幾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就向那女子狠狠抓去,硬是在她摔在地上粉身碎骨之前,裹在了自己懷裡。

    所有人都在瞬間鬆了一口氣,緊張地看向那接住了女子的黑色流光翻身一掠,身上被火油燒著的猩紅披風一晃,所有的火星全部都落地。

    不是絕世的武藝,頂尖的輕功,如何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人如此之及時!

    百里青的魔功分明已甄化境!

    他穩穩地抱著女子站在了地上。

    而西涼茉的心,卻在那一瞬間全然宛如沉到了海底。

    那是想要阻止,卻全然來不及的空茫與無可言說的痛楚。

    只因為……

    她作為一個局外人,已經在第一時間明白了,這是一個親情的致命陷阱!

    「嗤!」

    那是一聲極為微小的聲音,聲音並不大,但是在西涼茉的耳朵裡卻宛如霹靂之聲。

    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盯著那白布之上演繹出來歷史。

    有腥紅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一點,一點又一點,彷彿是誰的心頭淚。

    那彷彿無人能傷的魔,慢慢地抬起頭來,冷冽的風梭然而來,掀起了他猩紅的披風,便可以清晰地看見他腹部上有腥紅的血不斷地淌下,落在地上,飛濺起幾不可見的塵埃。

    那被他用近乎保護姿態救下的女子,一臉茫然地手持著匕首,兩眼依舊是空洞茫然,只是散亂的灰白髮絲在空中被風吹散,看起來有一種怪異的淒厲。

    百里青彷彿沒有感覺到身上的痛一般,也沒有聽見自己魅部的殺神們厲聲的呼喊,而是死死地盯著那女子,然後伸手就去撫摸她的臉龐:「母親……你……是不是我的母親……!」

    那女子茫然地沒有任何舉動,而百里青伸手剛觸碰上她的臉頰的那一刻,卻忽然空中有無數強箭破空而來。

    目標卻並非百里青,而是——那灰色長髮的女子!

    百里青眉目之間閃過暴戾之色,指尖一轉伸手彈出傀儡蛛絲要彈開在那女子身後激射而來的無數強箭,但是,他的身形卻忽然一窒,那些蛛絲瞬間彈射慢了一拍。

    雖然還是彈開了大部分的長箭,但一支長箭毫不客氣地狠狠插進了女子的肩頭,隨後百里青一把拉開了那女子,零一隻長箭毫不留情地劃破了他的額頭,瞬間艷麗的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過去,一切都是幻鏡。

    魅晶還是忍不住驚叫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情景:「怎麼可能,千歲爺的武藝怎麼可能會連一隻箭都躲不過去!」

    西涼茉閉了閉眼,再面無表情地睜開,冷冽地道:「因為他中毒了,就在方纔那似乎沒有怎麼傷到他的那一刀上面,有一種即使是他這種百毒不侵之體也無法克制的毒……。」

    「……那不是毒,那是一種迷藥,以百里青的體質,若是毒,也許他反而不會那麼快就失去了平日的能力。」

    百里赫雲與長日的交談迅速地印證了西涼茉的猜測。

    百里赫雲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喜或者說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朕料定他體質特殊,這種罕見的從海中提取出來的迷藥足以射迷一頭巨鯊,不想居然只是讓百里青的行動受阻。」

    長日也暗自心驚地道:「此人魔功實在是深不可測。」

    百里赫雲淡淡地一笑:「再深不可測,心機深沉的人,都有他的弱點,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咱們未必沒有勝算,且看著他還能撐多久罷了。」

    長日有些遲疑地道:「若是他拚死一搏呢?」

    百里赫雲垂下眸子,卻沒有再說話,最終只是淡淡地道:「朕不是沒有想過若是這個男人不在,以朕的手段,要得到那朵北國的梅,也未必不是沒有可能。」

    魅晶低頭偷眼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西涼茉,咬了下嘴唇,心中暗自將百里赫雲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過……。」百里赫雲微微一笑,繼續道:「不過若是能生擒捕獵到朕的這位小皇叔,倒是朕此生最得意的功績之一。」

    城牆之下,百里青仍舊固執地伸手去觸碰到了那女子的面容,他臉上瞬間出現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說不上是悲還是喜,卻彷彿有一種巨大而無可言語的哀怮與茫然。

    像是雪原之上瞬間漫天飛雪,讓人看不見來去,像是整個天地之間彷彿瞬間都寂寥,有孤寂而茫然的孩子靜靜地站在雪中,漸漸地被掩埋。

    那是從期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的蒼涼。

    母親啊……

    讓西涼茉看得忍不住眼眶泛淚,輕聲道:「阿九……阿九,別哭。」

    他沒有哭,那個孩子瞬間消失,沒有絲毫眼淚,只剩下陰戾憤怒到極點的魔,他忽然一伸手,一掌捏住了那前一刻還被他拼盡全力救下的女子的咽喉,狠狠一捏。

    「欺本座者,死!」

    西涼茉幾乎可以聽見那女子的喉骨發出的清脆喀嚓之聲,隨後那女子驚恐地瞪大了眼,唇角『嗤』地一聲噴出血水來,瞬間飛濺在了百里青的手臂之上。

    「呃——!」

    隨後,她瞬間就沒了聲息。

    魅晶茫然地瞪大眼:「大……大公子……千歲爺這是……。」

    「那女子是假冒的,雖然她一切都像是真的,甚至那張臉也是連骨頭曾經被人改動過,這是一個被人用了極大心力和時間去改造出來的假人,足以以假亂真,但是再以假亂真,卻也無法隱瞞一個親眼看著母親被拆骨剝皮的天才。」西涼茉面色陰沉地道。

    百里青只能被迷惑一瞬間,不可能被迷惑長久。

    但是百里赫雲的計謀無異於在百里青的的心底從未癒合的腐爛上狠狠地再插了一刀。

    給了希望的下一刻,再殘忍剝奪。

    百里赫雲,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能耐呢——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

    城牆上,看著百里青陡然動手,長寧忍不住低聲叫了起來:「陛下,他發現了……!」

    「嗯,朕的這位皇叔素來是以敏銳出名,朕也從未曾想過會這一次就能直接讓他束手就擒,且看罷……。」百里赫雲微微地勾了下唇角

    果然,那女子噴出血花來的霎那,百里青眼底閃過一絲悲涼的痛色。

    哪怕是假冒的,但是親眼看著與自己母親如此相似的容貌的人在自己手上痛苦的死去,百里青彷彿又再一次墜落入當年的那個恐怖的暗夜。

    所以,他的遲疑讓他不曾注意到那些鮮血飛濺在他的手上的霎那,慢慢地冒出了一絲一絲的煙霧。

    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卻已經還是遲了……那些鮮血詭異地全部滲入了他的手背。

    而所幸的是,此時所有魅部的殺神們都已經趕到,將百里青團團圍在中間。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隨後他危險地瞇起眼,甩開了那被當作攻擊工具的女子,看向城牆之上的百里赫雲,輕笑了一下,隨後一字一頓地道:「百里赫雲,本座總會讓你後悔今日所為,讓你西狄皇族流盡最後一滴血,清洗你今日加諸本座的羞辱。」

    他說話聲音極為低柔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百里赫雲眼底閃過一絲流光,隨後看向百里青,淡淡地道:「皇叔,朕這是給你最後的機會,放下屠刀,朕會讓你身邊的這些人都活著,否則以你如今之力,恐怕想要走出這裡,不過是妄想罷了。」

    沒錯,他的目的就是削弱百里青的戰鬥力,他是群龍之首,若是他沒有了戰鬥力,那麼其他人,對付起來,也不過是困難一點罷了。

    百里青的臉色有一種奇特的蒼白,但是他只那麼站著,便讓人不敢輕易動手。

    他勾了勾唇角,一字一頓地道:「休想。」

    隨著百里青的這兩個字吐出來,西涼茉坐在椅上,靜靜地閉上了眼,不再看,只是靜靜地聽著。

    聽著百里赫雲冷冽而沉靜地下令全盤進攻的指令,聽著金戈交擊之聲瞬間大作,聽著無數長箭破空而來,聽見血脈肌肉被利器破之聲,聽著魅部的殺神們喉嚨間的憤怒而瘖啞的嘶吼。

    聽著那人手中傀儡蛛絲操控著敵人自相殘殺,聽著他冷笑連連,聽著他腳步漸漸乏力,卻奮力保持清醒,最終被魅一護在背上,魅二拚死相護,長劍下,染血無數,踏下無數屍骨重重,血流成河,哀嚎不止。

    卻還是……

    西涼茉忽然閉著眼,渾身冷顫,忍無可忍地厲聲尖叫道:「夠了!」

    隨著她的聲音響起,片刻之後,一蓬白霧瞬間飄散開來。

    那白布抖了抖,不一會又冒出一蓬綠霧,在怪異的燭光照耀下,變成奇特的七彩霧氣,再慢慢散開,西涼茉被魅晶搖了搖,她方才再次睜開眼,正打算不耐地說點什麼,卻發現那白布上卻顯露出來一處異常奇特的海上宮樓。

    或者說,那更像一個祭壇。

    一尊巨大的似玉非玉,似冰非冰的棺材被靜靜地放置在其上,有修長的身著黑衣的人影靜靜地躺在了其中,旁邊站著一身祭司服裝的男子。

    那男子轉過身來,讓西涼茉和魅晶都是一愣,竟然是百里赫雲。

    百里赫雲靜靜地看著躺在棺材裡的人,他身邊的長日有點擔憂地道:「陛下,這樣行麼,若是這妖人醒來,咱們的方法沒有用處,怎麼辦?」

    西涼茉這才發現原來躺在棺材中的竟然是百里青,他閉著眼,艷麗的面容上一片蒼白,額頭上的血跡未乾,讓西涼茉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哪怕知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卻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陣抽痛。

    百里赫雲淡淡地道:「不必擔心,這一次,朕籌謀許久,動用了魔宮的力量,甚至可以說用盡了一切力量,所有的細節朕都仔細籌謀過,若非如此怎麼可能抓得到百里青,最困難的事情已經做到了,現在剩下的也就不足為慮了。」

    長年則遲疑地道:「魔主竟同意您的要求,百里青不是魔宮的繼承人麼……。」

    百里赫雲笑了笑,悠然地道:「朕是魔宮的大祭司,只是他並不知道,或者說不屑於去留心魔宮的變化,否則也不會不知道朕不但是他的侄兒,也是他的祭司了。」

    隨後,他按動了牆壁上的一隻石獅頭部,隨後那棺材裡慢慢地湧上來一種黑色的水,翻滾著漸漸地將百里青淹沒。

    魅晶忍不住緊張地一把抓住了西涼茉的肩頭。

    西涼茉顰眉,卻沒有說話,如果她沒有猜錯,那種黑水是用來控制百里青的一種藥物,也許還有別的什麼……。

    她緊緊地盯著那一幕。

    而在那黑水漸漸蔓延過百里青的臉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眼,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棺材旁邊的百里赫雲。

    所有人都以為百里青已經昏迷,如今卻陡然看見他睜開眼,著實讓所有人嚇了一跳,連長寧幾個見過大世面的都嚇得倒退兩步。

    畢竟看見一池子黑水裡一張蒼白染血的臉孔看著自己,哪怕這張面孔再美麗,也足以嚇得人心驚肉跳。

    而百里青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唇角一彎,看著池子邊的眾人露出個陰冷詭譎的笑容,隨後那個笑容也淹沒在了黑水之中。

    因為速度實在太快,所以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剛才,那是……。」

    「大概是咱們看花眼了,他前後中了咱們的迷藥,應該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清醒。」

    「這……。」

    眾人議論紛紛,惟獨長年眼底閃過一絲擔憂,他看向百里赫雲,卻見他沉默著,臉上看不出所想,隨後,他轉身向另外一個房間走去。

    那黑色的水住滿了那似玉非玉的石頭棺材裡之後,棺材便慢慢地闔上了。

    所有的霧氣再次瀰漫開來,再一次出現的,便是一名面色略顯僵硬的男子靜靜地坐在海邊的宮殿台階之上,他閉著眼,朝霞的光落在他的面容上,讓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但是西涼茉輕輕地低喃:「百里蒼冥……。」

    另外一道修長的人影領著幾個人走到他的身後,他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睜開眼想要站起來:「陛下……。」

    來人正是百里赫雲,他按住了對方的肩頭,微微一笑:「皇叔剿滅海盜,受傷不輕,且好好將養,不必行此虛禮。」

    百里蒼冥有點難受地微微顰眉:「恕臣無禮,只是臣怎麼都想不起來到底怎麼受傷的了。」

    百里赫雲笑了笑:「小皇叔不必回憶了,過去的總總也就讓他過去罷了,遲些朕再來與你商討剿滅海賊之計。」

    伴隨著百里蒼冥的輕輕點頭,霧氣再次飄散開來,所有的光影全部都消散開來。

    怪異的燭光也恢復了正常的橘黃色。

    黑暗而幽遠的空間也徹底的消失,白色的牆壁再次回來。

    西涼茉還有些呆怔,直到看到那白色的幕布也徹底收起,方才回過了神。

    天魔老祖得意洋洋地看向西涼茉:「老祖我的絕技可是絕了否?」

    西涼茉淡淡地彎了唇角:「京中有善口技者……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眾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滿堂寂然,無敢嘩者……我想老祖除了口技了得,連操與製作縱傀儡的技巧都是最拔尖的。」

    她看見了老祖手上的那些紙制與木頭制的偶人,精美之極,惟妙惟肖,形容逼真。

    特別是百里青的那尊,更是精緻美麗。

    若在後世,便是做手工藝品,價值也是不菲。

    天魔老祖得了誇獎,自然是極為高興的,他一生武藝已經臻化境,達到巔峰,武林之中無能出其左右者,於武學一道上已經再無追求,便喜歡弄些奇淫巧技,年紀又大了,心思與孩童無異,如今見了西涼茉的誇獎,自然是得意洋洋。

    只是他尚未得意太久,西涼茉一句冰涼涼的話瞬間讓他又想溜走了。

    西涼茉把玩著耳朵上的精緻耳墜,一邊慢條斯理地道:「您能將當時情況描繪得如此清楚,那麼我想您一定是在場的了,而且,百里赫雲身為魔宮的大祭司,你卻沒有告訴我家夫君,讓我猜猜看你是什麼時候答應百里赫雲,讓他動用魔宮的力量呢,是一開始他前往西狄,你答應會讓他完整的回到我身邊的時候,還是……。」

    天魔老祖立刻彈了起來,一臉炸毛的表情瞪大了眼珠子道:「沒有,那是老祖我到了西狄之後,遇到了雲小子,他求了老祖我,老祖我才答應袖手旁觀的,再說了,青小子被他逮住,也是青小子技不如人嘛,而且他說了不會傷害青小子的,他要敢傷了青小子,老祖絕對饒不了他,你看青小子現在不也沒事,挺好的麼!」

    「挺好的?」西涼茉咬牙切齒,忍不住冷笑兩聲:「可是我卻不好,你的曾孫沒有爹也一點都不好!」

    「而且,他好麼?」

    他一點都不好,離開自己心中的牽掛,再次被人撕裂開心中最痛的傷口,看著自己『母親』一刀插進自己的腹部的痛,親手殺死長得與自己母親一樣的女子,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跡,被人強行以技法灌入不屬於他的記憶,被人利用,全然不像當初的自己,他怎麼會好!

    她寧願他還是當年那個放肆的、妖嬈的、狂妄的、惡毒的讓人無能為力的千年老妖。

    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西涼茉忍不住閉上酸澀的眼,一滴淚珠慢慢地滾在睫羽上。

    「到底,到底你為什麼沒有告訴阿九,百里赫雲和你的關係!」

    天魔老祖沒想到會看到西涼茉的淚水,心中一片發虛,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沒有,只好撓撓頭,心虛地嚅囁道:「雲小子當初算是幫過老祖我,要他進魔宮也是我提出來的,因為老祖我沒有太多時間管理魔宮的事情,所以……呃……我就答應他不會隨便把他身份洩露出去。」

    其實說白了就是這個老頭弄了魔宮出來,座下弟子不少,事務繁多,終於逮著一個肯幫忙打理的人之後,便樂得逍遙去了,也不管這會有什麼後果。

    正所謂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從內部攻破,如果不是太過信任老祖,信任魔宮,百里青又怎麼可能被人這麼擒獲。

    西涼茉看著天魔老祖的目光裡便多少多了一些讓人心驚的恨意。

    天魔老祖有點不敢瞅她,連連擺手,嘟噥道:「別這麼看老祖我,要不青小子不肯繼承老祖我的魔宮,我也用不這到處找人幫忙啊,還有茉丫頭你別生氣,老祖我最怕女人生氣了。」

    說到最後,老頭兒自己眼睛都紅了。

    魅晶在一邊看得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西涼茉看著老祖,許久,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好了,老祖,說說你為什麼會答應百里赫雲不插手此事,你沒忘了當初給我的承諾吧?」

    天魔老祖趕緊地點頭,隨後一臉苦惱的樣子,抱著腦瓜嘟噥:「那……那是因為他求老祖啊,他答應老祖不會害青兒的,而且雲小子也很可憐的……他快要死了。」

    西涼茉一愣……

    ——老子是分界線的分界線——

    「光當!」

    魅晶順手將一把細細的短箭扔在了地上,然後坐下拿起水壺就往嘴裡灌。

    一隻塗著蔻丹的美麗柔荑按住了她的手,隨後女子淡柔的聲音響起:「怎麼,這是打算早日投奔閻王爺,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飲鴆自盡麼?」

    魅晶一愣,隨後看向自己手裡的水壺,疑惑地挑眉:「這壺水你半個時辰之前才喝了。」

    琢玉淡淡地道:「我能喝,不代表你能喝。」

    魅晶不解,她的性子卻也不是多問的,只是忍不住低聲道:「你變了好多。」

    更加冷靜了,或者說更加的沉穩內斂,卻又光華四射。

    琢玉矜淡一笑:「人總是會變的。」

    西涼茉接過魅晶手上的酒壺,看了片刻,眸光幽幽,忽然開口:「這位太后娘娘很想殺我是不是?」

    自從從天魔老祖那裡回來以後,西涼茉就一句話沒有說,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讓魅晶很是擔心了一陣,見如今主子肯說話,便立刻忙不迭地道:「大公子,放心,有我和琢玉在,不會有人能傷害到您!」

    西涼茉看向琢玉,微微一笑:「是麼?」

    琢玉卻沒有順著魅晶的話說話,而是搖搖頭:「不,太后娘娘的勢力比你們想像的要大的多,這是她的天下。」

    魅晶忍不住沒好氣地道:「你……。」

    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幽涼的光芒:「琢玉說的對,這是那位太后娘娘的地盤,我若是出了什麼事兒,也是正常的。」

    魅晶有些茫然不解,而琢玉則看著西涼茉忍不住微微顰眉。

    ……

    白塔

    「唔……。」

    一滴滴的汗珠低落在地面上,暈開異樣的水色。

    他緊緊地閉上眼,任由手中的筆掉落在地,滾出一片墨色。

    百里赫雲修長的身子緊緊地頂靠在窗邊,忍耐著身體裡那種彷彿無所不在的劇痛過去,額頭上一點點的汗珠滾落下來。

    痛楚,彷彿越來越急促,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他有點雙眼迷濛地看向窗外,啟明星靜靜地懸掛在幽暗的大海之上,淡淡的雲慢慢地飄過。

    什麼時候,他還能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他還能看著這片天地到什麼時候呢?

    「陛下!」

    章嬤嬤和長年一邊說話,一邊進門,卻不想剛進門就看見自己的主子那麼痛苦地靠在了窗邊,近乎蜷縮佝僂的身軀,全然沒有了平日的那種英姿煥發。

    她大急,趕緊將手上的藥物擱給一邊的侍女,和長年一起飛奔了過去,將百里赫雲扶起,長年臉色陰沉地一把將百里赫雲給抱起,然後移送到了床邊。

    百里赫雲在劇痛之中卻依舊對著他們露出勉強的笑來:「我沒關係的,一會子用藥就好了。」

    章嬤嬤看著他的臉,瞬間就落淚了,一把抱住他蒼白的手:「陛下,您不要笑了,好好的歇著。」

    長年就揮手讓身邊的侍女把一碗藥物端過來。

    但是百里赫雲看著他,搖搖頭。

    長年一愣,隨後顰眉,不忍地道:「陛下,魔主說過,那白香粉越用越毀身子的,雖然是止疼,卻無異於飲鴆止渴!」

    百里赫雲閉上眼,沒說話,也沒有喝藥的意思。

    章嬤嬤卻是忍不住地一把扯住長年,厲聲道:「都這個時候了,先讓主子好過些才是正經。」

    長年無法,只得從自己衣襟裡掏出一隻瓶子來,遲疑了片刻,一臉僵硬地將那瓶子裡的粉末倒入藥碗裡送到百里赫雲嘴邊。

    這一次百里赫雲順從地喝下了藥物。

    過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下,百里赫雲緩緩地睜開了眸子看著他們,露出輕淺而虛弱的笑容來:「我沒事了。」

    長年、章嬤嬤等人的眼圈都忍不住紅了一圈,看著他試圖做起來的動作,章嬤嬤趕緊伸手將他扶起。

    百里赫雲慢慢地坐了起來,看著他們溫聲道:「其實我這病,用不用這個藥,不都已經如此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用了,尚且能過得舒服些,你們總不至於希望看著我日日這般煎熬,什麼事兒都做不成吧。」

    章嬤嬤眼淚一下子就下來:「陛下,您切切不可胡說!」

    長年和長日則別開臉,什麼也都沒有說,只眼眶全都是一片猩紅。

    百里赫雲閉目養神了片刻,方才慢慢地道:「咱們的那位貴客現在海清宮怎麼樣?」

    長年點點頭:「她在那邊倒是一切都還好,只是太后娘娘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幾次刺殺都被琢玉女官想著法子避巧妙地避開掉了,但是這樣的攻擊還會越來頻繁,只怕防不勝防。」

    百里赫雲苦笑了一下,有些無奈:「母親還是如一開始那般的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呢。」

    長年和長日等人都沉默了下去,他們並沒有立場去議論主子們的事情。

    百里赫雲有些疲憊地擺擺手:「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章嬤嬤和長年等人都有些遲疑和猶豫,最終還是各自點點頭,分開退下了。

    百里赫雲方才拿出帕子輕輕地擦了擦嘴,將那些鐵�蛈滫漲憒R在了帕子上,扔在了燃著寧神香的爐子裡,他望著漸漸灰亮起來的天空。

    遠處的海面也漸漸變成暗藍色,冰涼的海風吹了進來,彷彿是誰溫柔的手輕柔的撫摸,他閉上眼,喃喃輕語:「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只怕時間會不夠,海神,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給你的子民一點時間。」

    ……

    這日一早,百里赫雲剛剛下了朝,還沒回到白塔,便看見一道人影忽然衝著自己一路奔了過來,像一隻離弦的箭。

    他身邊的貼身近侍剛要上前阻攔和呵斥,已經被百里赫雲攔下。

    「素兒。」

    百里素兒衝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面色蒼白,眼睛裡沒了原來的驕傲,全是恐慌與惶惑。

    「哥哥……她……她中毒了,救……救她!」

    百里赫雲一頓,想來平靜幽深的眸子裡瞬間閃過驚色。

    「你說什麼!」

    百里素兒忽然彷彿有什麼東西再也不能忍耐一般地大聲嘶吼了起來:「我說她中毒了,母后得手了!」

    說完話,他已經是眼圈猩紅,近乎歇斯底里。

    也不知他是為了西涼茉,亦或者是想起了另外的一個自己。

    百里赫雲閉了閉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海清宮走去。

    他忽然停下腳步,厲聲道:「封鎖消息,這個消息就到這裡為止,如果再有傳出去,格殺勿論!」

    說完才匆匆離去。

    長日和長年互看一眼,便立刻沉默著分頭行動了。

    但是,有些消息終究是封鎖不住的,尤其是在有心人的面前。

    「啪!」一隻精緻的桌椅扶手瞬間碎成了粉末。

    一瞬間,伊護法等人幾乎以為空氣瞬間被抽離,整個房間彷彿都在一瞬間陰霾下去。

    有冰涼幽冷的聲音道:「此事可屬實?」

    伊護法單膝跪地對著站在簾後的修長身影拱手道:「回王爺,只是有消息傳出來,但是現在宮裡已經封鎖了所有的消息。」

    空氣裡都是讓人窒息的沉默,直到百里蒼冥沉冷的聲音響起:「去查,本王不要聽這麼模稜兩可的話!」

    「是!」

    伊護法立刻離開。

    百里蒼冥看著自己面前手裡被他捏出來的粉末,伸手往窗外一拋,閉上眼,面色陰沉,手背上青筋畢露。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過了許久,他忽然冷聲道:「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去海清宮。」

    剩下的護衛們面面相覷,隨後其中一人道:「若是被人攔下呢?」

    百里蒼冥淡淡地道:「攔下來咱們就回來。」

    護衛們不免狐疑而不解,卻不敢質疑自己的主子的話語。

    ……

    海清宮內,百里赫雲伸手將手裡的帕子放在水裡洗乾淨之後,擱在了床上臉色蒼白的女子的額頭上。

    看著她蒼白的唇色,百里赫雲閉了閉眼,輕歎一聲,隨後看向在一邊站著的御醫:「怎麼樣了?」

    「毒非常的烈,但是還好發現及時,服用不多。」

    百里赫雲點點頭,伸手在西涼茉蒼白荏弱的面容上輕輕撫了一會。

    他目光出神地看著閉著眼的安靜女子,目光複雜地陷入了沉思。

    魅晶在一邊看著,到底忍耐不住正要上去拍開百里赫雲的手,卻被琢玉給強行拉住了,在琢玉近乎凌厲的目光下,她方才每沒有再動手,只是又警惕又厭惡地死死盯著百里赫雲。

    百里赫雲並沒有呆太久,他靜靜看了西涼茉許久,隨後將被子被她蓋好便起了身,對著魅晶道:「好好照顧你家主子。」

    魅晶冷笑:「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百里赫雲身邊的親衛們瞬間大怒,卻礙於百里赫雲在這裡,不敢說什麼,更不敢動手,只是恨恨地盯著魅晶。

    魅晶沒有搭理他們的打算,逕自在西涼茉身邊坐了下去。

    百里赫雲卻並不以為意,轉身出了房門,隨後便看見門外站著百里素兒。

    他顰眉:「素兒,你該回去了。」

    百里素兒恨恨地瞪著他:「我不回去,除非她醒來,而且我守在這裡,母后就不敢再做什麼!」

    百里赫雲看著他,輕歎息了一聲:「是麼?」

    隨後,他不可置否地轉身離開。

    百里素兒忽然在他的身後,咬牙切齒地道:「救她,哥哥,求求你!」

    百里赫雲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向他:「你真的想要我救她,哪怕不惜一切代價?」

    百里素兒遲疑了片刻,忽然大力地點頭:「是!」

    百里赫雲看著他的目光閃過一絲複雜,正要說什麼,一名侍從忽然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點什麼。

    百里赫雲一愣,隨後再次顰眉:「攔住海冥王,只說朕身體不適,讓他回去等候宣召。」

    「是!」百里赫雲的屬下立刻拱手稱是。

    百里赫雲閉了閉眼,隨後轉身離開。

    ……

    海珍宮

    珍珠一邊幫明孝太后捶著肩膀,一邊有點心不在焉的模樣。

    她這副樣子自然是落在了明孝太后的眼底,明孝太后看向她,隨後微微一笑:「丫頭,這是怎麼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可是煩悶的慌,哀家讓素兒來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珍珠搖搖頭,看著明孝太后遲疑著道:「姑母,那個……那個海清宮裡的人中毒了是嗎?」

    明孝太后一頓,抬眼看向珍珠,珍珠在她的那種明亮而銳利的目光下,忽然打了個寒戰,然後立刻低下頭去。

    那一瞬間,珍珠忽然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看透過這個疼愛自己的姑母,她似乎從來都不是自己想像中那種溫柔慈和的模樣。

    明孝太后看著珍珠,忽然輕嗤笑了一聲:「珍珠,你想問的是那個人是不是哀家動的手吧,沒錯,是哀家動的手。」

    珍珠一驚,想起那天晚上明孝太后當著她的面要誅殺西涼茉的情形,不免打了個寒戰。

    明孝太后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慈和的笑意來,只是那笑意虛浮在眼睛中,看起來反而詭異冰冷:「珍珠,你不必掩飾,只是既然哀家希望你成為哀家的媳婦兒,那麼哀家希望你明白,當你成為這個皇朝的女主人或者未來女主人的那一刻,不是幸福的開始,而是一場況日持久的鬥爭的開始,只有斗倒了所有的人,讓他們的屍骨成為你母儀天下的寶座之下的奠基石,你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皇后和太后。」

    珍珠垂下眸子,渾身微微顫抖,她很想說她一點都不想成為一個成功的皇后或者太后,可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在面前這個笑得一臉溫柔的姑母面前,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她塗著艷麗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掐住了喉嚨的小鳥兒。

    她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那麼害怕過。

    而就在她覺得自己要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道溫沉的男子聲音打破了那種能將她整個靈魂凍結的氣氛。

    「母后。」

    珍珠看著百里赫雲款步而進來的修長身影,忽然整個人就像鬆了一口氣一般,立刻對著百里赫雲屈膝行禮:「陛下。」

    百里赫雲掃了她一眼,擺擺手:「嗯,你下去罷。」

    珍珠立刻如獲大赦一般,趕緊退下。

    「我兒,今日怎麼得空來看母后,可是用了藥了?」明孝太后看見百里赫雲,一點也不意外,看著他微笑,隨後起了身。

    百里赫雲也溫然一笑:「多謝母后關心,兒臣用了藥了,只有些要事與母后商議。」

    明孝太后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擺擺手,吩咐底下人:「你們都下去罷了。」

    一干侍從們皆恭謹地行禮退下。

    百里赫雲在她身邊剛剛坐下,明孝太后就瞭然地道:「怎麼,你是為了海清宮的那個女人而來吧,哀家說了,這後宮中是女人的天下,哀家容不下她便是容不下她。」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后,卻忽然搖搖頭,淡淡地道:「不,兒臣不是為了她而來的,兒臣是想問母后,您可還記得金玉公主,兒臣的皇太姑姑,當年她雖然輩分高於您一輩,您稱她為小皇姑,但是你們年齡相近,你和她在未曾出閣前情同姊妹吧。」

    明孝太后出身大族,身上也流淌有皇族血脈,只是卻是分支,其外祖母也是皇族的公主,當時她作為公主伴讀送進宮裡,便認了金玉公主做小皇姑。

    兩人雖然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是當年朝野皆知的事情。

    明孝太后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突然提起金玉公主,保養極好的臉上出現一絲僵硬之色,隨後迅速地恢復了正常,不動聲色地道:「怎麼突然提起那死了許久的人。」

    百里赫雲靠向了身後的軟椅,輕歎了一聲:「母后,我想你也知道了,父皇在念玉樓裡養著的那個神似金玉太姑姑的女子兩年前已經死了,就埋在父皇皇陵的附近。」

    「嗯。」明孝太后淡漠而輕慢地道:「你父皇就是個瘋子,弄了個女人硬生生把那女人臉上的骨頭給改成那個樣子,那女人還不如死了才好。」

    語氣裡絲毫沒有對先帝的尊敬。

    百里赫雲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又補充了一句:「嗯,兒臣這記性是越發的不好了,那女子的屍骨在下葬不久就被刨了出來,拆得肢骨破碎,全餵了魚,按照咱們西狄的說法,死後若是淪落在海中,找不回一點兒屍骨,被魚分食,又沒有衣冠塚,那就等於魂魄散盡,永世不能超生,母后,你說什麼人會這麼憎恨這個已經癡傻了許多年的女子呢?」

    兩年前,危急之中,他利用那個女子迷惑百里青,一擊得手,念在那女子身死和父皇寵愛她許久的份上,將她埋入妃陵寢,卻不想她還是不得善終,屍骨無全。

    明孝太后溫然一笑,漫不經心地道:「一個賤婢,屍骨不全也就屍骨不全了,何必勞動一國之君記掛。」

    百里赫雲看向明孝太后,目光深邃而極具穿透力,但是明孝太后面不改色,依舊笑容溫然的模樣,讓他微微瞇起眼,慢慢地道:「因為,這個賤婢代表了母后你放在心底許多年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幾乎要為西狄招來滅頂之災,所以兒臣不得不記掛。」

    明孝太后淡漠地看了百里赫雲一眼:「雲兒,你莫不是最近病得糊塗了,所以才這般胡言亂語,母后一言一行皆是為了西狄,何況深宮之中誰沒有秘密,就算有秘密,也不過全都是為了你們。」

    百里赫雲輕歎了一聲:「是麼,所以當年你出賣深陷險境,卻因為信任你而將身家性命和孩子安危都交託給你的金玉太姑姑也是為了西狄麼,而不是因為嫉恨金玉太姑姑得到父皇的心,因為父皇對離家去國多年的金玉太姑姑念念不忘而勾結當年的天朝皇妃對金玉太姑姑痛下殺手,將她剝皮拆骨麼?」

    明孝太后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隨後白皙的手背繃出好幾根青筋,她冷冷地看向百里赫云:「哀家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皇帝,雖然你是皇帝,卻還是知道什麼是孝道,你就是這麼跟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費盡了心血將你扶植成為一國之主的母親說話的麼!」

    百里赫雲臉上一片沉靜,紅色的夕陽光芒落在他臉上,有一種奇特的淡漠:「兒臣永不敢忘記母親的生身之恩,只是母親,您也應該明白,兒臣是這西狄的天子,兒臣不只是您的兒子,兒臣需要為自己的千萬子民考量,所以……。」

    「所以什麼,所以你要以天子的身份來質問哀家這個太后麼,你大概是忘了咱們當初剛剛進宮時候有多麼艱難了麼!」明孝太后面色依舊一片冷然。

    百里赫雲搖搖頭,輕歎了一聲:「母后誤會了。」

    「哀家誤會你了麼,你為了一個宦官的女人,一個敵國的王妃在這裡質詢你的母親,是哀家誤會了麼!」明孝太后冷笑起來,臉上卻儘是哀色、失望,還有——凌厲。

    「何況,當年咱們在宮裡被所有人的嘲笑,誰都能欺凌,你以為拜誰所賜,就是你口中那個金玉太姑姑,若不是她的阻撓,哀家早就是內定的未來皇后了,是她不讓你父皇娶我,讓我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受盡了苦楚,才從新得到本來就該屬於哀家的一切!」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后冷靜的面容下,卻近乎歇斯底里的憤怒,他輕歎了一聲:「母后,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兒臣並非是來質詢您的,而是來與您商議一件事的。」

    明孝太后臉色稍霽,但是看著百里赫雲的模樣,她忽然冷冰冰地道:「你若是來為那個女人求情的,那就大可不必,為了你和素兒,母后絕對不會將禍水留下。」

    百里赫雲看著她,微微瞇起眸子:「哪怕是為了西狄的安危呢?」

    明孝太后冷眼看著他,鄙夷地輕嗤了起來:「雲兒,你真是色迷心竅了麼!」

    她頓了頓,冷漠地道:「既然你這麼問了,哪怕是為了西狄安危,哀家也絕對不會允許,何況正是為了西狄的百代千秋,哀家更是絕對不容許那個女人活著走出海清宮。」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后,明孝太后一臉淡漠地看著他。

    而最先妥協的,看起來,似乎還是百里赫雲。

    他淡淡地輕歎了一口氣,溫聲道:「既然如此,母后咱們就來談談這遺詔之事了。」

    明孝太后聞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雲兒,你這是考量好了?」

    百里赫雲笑了笑,眸光淡然沉靜:「素兒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了,我總是要為他打算的。」

    隨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幅明黃的卷軸擱在了明孝太后身邊的紫檀桌上。

    明孝太后眼底閃過欣喜,隨後伸手去拿起拿卷軸細細地看,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之後,唇角彎起欣慰而愉悅的笑容來。

    「很好,哀家就說了雲兒一向是最讓母后省心的孩子。」

    百里赫雲眸光中閃過一絲幽色,隨後微笑道:「遺詔已經定下,母后可願與兒臣共飲一杯相慶?」

    明孝太后點點頭,含笑道:「那是自然的。」

    隨後,她便向門外吩咐道:「來人,上酒!」

    門被人吱呀一聲打開,一名女官模樣的端麗女子端著一壺美酒和兩個銀杯進來。

    明孝太后看著來人,不由一愣:「啄玉?!」

    百里赫雲淡淡一笑:「是兒臣讓啄玉來的,咱們的首席女翰林可是釀了新酒,母后不嘗嘗。」

    明孝太后和啄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她微微側臉,微笑道:「咱們的這位女翰林可是難得將相之才,說不得以後做個女相國也是有的。」

    啄玉端沉靜地微笑,將酒杯放在明孝太后和百里赫雲面前:「多謝太后娘娘和陛下抬愛。」

    明孝太后看著她為自己和百里赫雲都倒上了酒,隨後擺擺手:「好了,你下去吧,一會子再喚你進來給哀家講講最近新讀的章。」

    啄玉優地行禮:「是。」

    隨後,便退了出去,順道關上了大門。

    她靜靜地站在門邊,看向那些站在門外兩邊等候著明孝太后宣召的宮人,矜淡地道:「太后娘娘吩咐,她要與陛下商議密事,你們都可以退下了,若有需要,本官會去暖房喚人的。」

    那些宮人們都是明孝太后的親信,見她這麼說卻又不敢細細地問,只相互看了一眼,卻沒有動作。

    啄玉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怎麼,本官的話也不信了麼,既然如此,本官便去稟報太后了。」

    說著,她便轉身就向宮內推門,做出要進去的模樣。

    這時,一名嬤嬤趕緊站了出來,對著啄玉賠笑道:「啄玉女官說笑了,咱們這些人只是有些愚鈍,反應慢了些罷了。」

    說罷,她使了個眼色,所有人立刻就向外慢慢地躬身退去。

    不到片刻,人便散的一個都不剩下了。

    啄玉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遠處的夕陽,血色的夕陽有一種奇特的危險而淒艷的氣息。

    將西狄的大地照耀得一片猩紅,彷彿籠罩在深重的血色之中。

    讓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西狄流傳許久的一則傳說,夕陽落下的時候,是白晝與黑夜交替的時分,是鬼魅們從海中出沒的時候,當天邊隱去最後的光芒,大地陷入黑暗,群鬼出動,帶給遇見的人不幸與痛苦,將水手們拖入海底,迷惑歸途的旅人進入地獄。

    啄玉微微瞇起眸子,輕聲道:「這一次,又會遇見什麼樣的魔與鬼魅呢?」

    她幾乎能嗅聞到空氣裡有危險而動盪的味道了呢。

    ……

    「滴嗒……嘀嗒……」一滴滴的鮮血落下,滴落滿地,在光滑的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流淌成細細的小溪,觸目驚心。

    美麗的,一身華服的女子在地上痙攣著,掙扎著,她依舊美麗的看不出年紀的面容已經扭曲,滿是不可置信的絕望。

    身邊還躺著一隻精緻的壺還有銀色的酒杯。

    男子幽幽的身影被夕陽的光拖成詭異的影子,他的指尖輕撫摸過那女子的髮絲,輕聲道:「母后,你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父皇在另外一個世間等待你許久了,兒子不會讓您一個人孤寂地在皇泉路上等待太久的,兒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狄,為了咱們一家。」

    彷彿是不忍心再看著自己母親的瀕死掙扎,又或者帝王的心原本就是容得了天下,便再容納不下其他。

    男子轉過身,向門外走去,大門外的人彷彿知道他要出來一般,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迎他出去,然後再悄無聲息吱呀一聲關了起來。

    所以,他沒有看見地上明孝太后眼底的那些不甘……那些怨恨,

    沒有看見她眼底的那些——凶狠。

    明孝太后沒有去管嘴裡不斷噴湧出來的黑血,她額頭上青筋畢露,深呼吸一口氣,顫抖著伸手拔下自己頭上的髮簪,扯開髮簪,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往自己嘴裡倒去。

    但是因為手抖得厲害,不少都落在了外面,但是她還是吃下好些,隨著那些藥物入口,她可怕的臉色似乎也稍微好轉了一些。

    明孝太后甚至能慢慢地控制自己身體坐了起來,她死死地盯著一邊桌子上的那只花瓶,那是她平日裡預防危險時候設置的,一旦寢殿裡發生什麼事情,只要她扯下那花瓶,就會啟動機關,她的親信們就會得到信號。

    她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隨後一咬牙,又從自己腰上的玉珮裡倒出一顆藥丸塞進嘴裡,在這宮裡生存多年,她身上早已備下了許多以防萬一之物。

    雖然不能解毒,但是起碼能控制自己身上的毒性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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