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拔都不禁目瞪口呆,半響之後方才問道:「這行嗎?」
「為何不行,別忘了緬王遺孤在我們手中,大義名分就在我們手裡,依照緬甸習俗,除非他將老王血脈斷絕,篡位之人便不過是個叛賊,緬甸建國已有百餘年,其統治早已廢弛,下面企圖造反的野心家所在皆是,很多守將不過是儀仗中央的權位壓制下面的地方實力派,如果他們不接受我們的要求,下面就有人拿他們的腦袋當投名狀了。一邊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陞官進爵,一邊是槍炮和掉腦袋的危險,這個選擇題不難做吧!」說到這裡,陳再興從懷中取出一疊卷軸來,笑道:「這便是官位告身,緬王的印璽被王子貼身藏在身邊,臨行前我準備了一百多張,什麼將軍、什麼相國的空頭官位要多少我就能給多少,反正也不用本錢。」
「那這些野心家呢,你怎麼知道他們就會倒向我們一邊,不會倒向新王一邊?」
陳再興泰然自若的答道:「王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身邊也沒有什麼緬甸人,我們畢竟是外人,很難在緬甸久居;新王卻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身邊黨羽豐滿;如果是你,會選擇哪一邊呢?」
聽到這裡,拔都低頭不語,半響之後,他抬起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對方,低聲道:「你到底是為何這麼熱衷於此事?」
陳再興微微一笑:「你知道我身家都在緬甸那邊,算起來有百萬兩銀子,自然熱衷的很!」
「不對!」拔都搖了搖頭:「我總覺得你不是那麼在乎錢財的人,否則依你的身份,在朝中到現在至少也是個知府了,六部郎中了。你當年棄之若敝履,毫不看重,現在怎麼會對那些東西這麼熱衷,何況就算新緬王繼位,你那些礦山也不難拿回來吧。」
陳再興臉色淡淡的:「此一時彼一時,我那時年少氣盛,年紀大了,對有些東西就看得重些,若是現在這個年紀,我也不會那麼輕易就棄官還鄉了!」
拔都盯著陳再興的臉,可始終無法判斷出對方淡淡的臉色後面藏著些什麼,終於他頹然的低下了頭道:「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曼德勒
鄧肯站在走廊上,看著滿是雨雲的天空。來自印度洋上空的西南季風已經控制了這裡的天空,連綿不斷的雨已經持續了近兩個月,充沛的雨量不但把地面變成一片澤國,而且城外的伊洛瓦底江也漲了很多,隆隆的河水沖擊著堤壩,彷彿隨時都會衝破這一束縛,將曼德勒連同一切都吞沒。
「鄧肯!你有沒有覺得很親切?」吉林斯從屋內走了出來,目光投向外面如注的雨幕:「此時這裡的天氣很像倫敦,很像高地,很像我們那個可愛的島!」
鄧肯無聲的點了點頭,他的紅色頭髮已經被一些飛濺的雨滴打濕,緊緊的黏在他的皮膚上,就好像一頂紅帽子。鄧肯滿不在乎的甩了甩腦袋,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少有的歡愉表情,低聲道:「的確很像,空氣也是這樣清新、這樣的濕潤!」但是他的臉色很快就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但是到了九月,雨天就會結束,空氣就變得又乾燥又炎熱,你呼吸的時候就好像有一團火被吸入肺部,天上的太陽要把你整個人烤熟了,還有那可怕地黃熱病,會把整個連的小伙子給嚼碎了吞下去,連根骨頭都不剩……。」
「哦!得了,得了,我親愛的鄧肯!」吉林斯笑著打斷了鄧肯的抱怨:「你說的是印度的德干高原,而不是美麗的曼德勒,這裡的氣候要比南印度好多了。再說,我也不會把整個連的英格蘭小伙子扔到這裡來的,在這裡的只有你和三十名教官。那個新緬王向我許諾過,你們這些在這裡將過的像國王一樣舒服,當離開的時候也會像國王一樣富有——當然,那時候他的腦袋上必須還戴著那頂美麗的王冠。」
「懦弱而又狡猾的黃皮猴子!」鄧肯不屑的冷哼一聲:「嘴巴就像抹了蜜一樣,但手上卻握著毒藥匕首,他的話絕對不能相信。而且他說讓我們訓練軍隊,可到現在為止,派到我們這裡的人才只有不到四百人,我看他分明是在拖延時間,說不定前往中國的使臣已經暗中出發了。」
「耐心,耐心!」吉林斯胸有成竹的拍了拍鄧肯厚實的肩膀:「在這個古老的國度裡,我們必須耐心一點。說起來你在這個問題上錯怪那位尊貴的國王了,這裡和我們的祖國不一樣,在這裡,城市、神廟、政府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千千萬萬種植稻穀的農民,而種植稻穀又離不開灌溉,所以修建堤壩,確保稻田得到良好的灌溉是國王神聖的職責。如果現在那位國王不把足夠的人力投入到堤壩上去,洶湧的河水就會把一切都沖走,那時候不用中國人來,他也會被飢餓的農民撕成碎片的!更重要的是,順國在這裡的使館被燒掉,大使被殺,而老緬王的孩子在他們手中,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個多麼好的機會呀!那些皇宮中聰明的女人們絕不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機會,這點我知道,那個狡猾的孟既也不會不知道。」
「野蠻的國家!」鄧肯被吉林斯說服了,低聲咕噥了一聲。
「古老的國度,公元前這裡就有文明的痕跡了,那時候我們的祖先還在森林裡追逐鹿群呢!」一旁的吉利斯笑著糾正道,這個牛津貝利學院的畢業生此時心情不錯,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緬甸,順國都像木偶一樣在自己的手腕下跳動,而自己則在一邊靜靜的看著他們的表演,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大英帝國將會獲得勝利,而自己也會獲得豐厚的回報。這個年輕有為的紳士輕輕的用手指敲打著牆壁上精美的浮雕,這是他內心深處興奮的一點點流露。
這時,外間的雨地裡有一人飛奔過來,鄧肯認出那正是自己手下的教會學校的學生之一,由於他們會一些英語,所以為在新建的緬甸軍隊中擔任教官的英國人當翻譯。
「將軍,大使,國王緊急召見你們!」那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跑上走廊,跪在地上,對鄧肯和吉林斯大聲喊道。
鄧肯和吉林斯對視了一樣,臉上露出驚疑的神情。鄧肯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那個學生的胳膊,將其從地上拉扯了起來,對著對方的臉大聲喊道:「到底出什麼事情了?」
「我不太清楚,不過聽陛下身邊的侍衛說,好像是臘戍那邊的撣族他們起來造反了,他們還得到了順國人的支持!」
「什麼,臘戍?順國人!」鄧肯和吉林斯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臉上都看到了驚訝和憤怒。
臘戍,乃是上緬甸北部軍事、政治、經濟、交通的重鎮,當地居民多為撣族,相距緬都曼德勒東北約289公里,相距中國雲南畹町185公里,其地南馬河上游谷地的一個小山脊上,正是緬甸北部的重要門戶。緬甸貢榜王朝建立之後,便在此地屯紮重兵,抵禦順國可能的進攻,到了十九世紀初,西方殖民者在南面和西面入侵的壓力不斷增加,緬王的注意力逐漸轉向這兩個方向,自然這邊的守衛也漸漸鬆弛下來了。而兩國間的經濟交往不斷加深,這裡也由軍事堡壘逐漸成為人流物流的中心,人口、財富、城市規模都擴大的很快,雖然無法和對面的騰沖、蒙自等城市相比,但已經逐漸成轉為普通城市的模樣,有著鮮明軍事特徵的突出部炮台和圍牆已經多有損毀,昔日為掃清射界而故意空出的平地則也佈滿了房屋和為往來商隊提供牲口休息地的圈鋪。只有堡壘塔樓上的破舊的軍旗和上面的�袑騑陷釭漱鶿隊~能讓人回憶起這座城市的歷史。
但此時的臘戍卻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軍事色彩,城外的集市的街道中站滿了身穿黑色軍服的大順士兵,拉扯著火炮的騾馬不是發出嘶鳴聲,反倒讓場間顯得越發寂靜,房屋和商舖裡,本地的居民和商人們用驚恐的目光看著這些陌生的人們,雨水打在他們手中武器的鋒刃上,反射出暗灰色的光,這些健壯的男人們站的筆直,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候什麼一般。
約莫到了中午十一點左右,數十名騎兵沿著山下的道路緩緩行來,夾侍著一頭裝飾的十分華麗的白象,白象背上的駝轎裡,兩名服飾華麗、頭戴金冠的少年端坐其中,一行人緩慢的向臘戍城行來。
臘戎城大門前,當地的緬甸守臣奇武站在門前,兩廂滿是手持步槍刀劍的緬甸事情,一旁卻是陳再起。眼見得那行人已經走得近了,陳再興低聲道:「奇武大人,貴國新王已至,請您親自出迎。」
奇武看了陳再興一眼,只見這個順國男子靜靜的看著自己,臉上淡淡的笑容,眸子裡卻滿是鎮定,腦海中不禁回想起此人不久前的話:「一邊是八十萬兩銀子,大順國願意將其以軍火的形式支付,還有上緬甸大都督的職位;一邊是大順國的大軍,你該不會以為新任的緬王會派兵支援臘戍吧,您自己選擇吧!」畢竟新緬王剛剛即位,不可能拿出太多兵力來支援自己的,如果自己選擇抵抗,也許順國的入侵會以失敗而告終,但自己的失敗是必然的。最後自己做了很功利的選擇,只是這個男人自己以前也有打過交道,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卻沒想到是個如此厲害的人物,幾句話便拿住了利害,逼得自己在短時間內做出了對他有利的選擇。
「大人!」陳再興低咳了一聲,奇武暗自苦笑,心知是對方在催促自己。他走到那頭白象面前,雙膝跪倒在污泥之中,親吻著白象腳前的泥土,以示對像背上王者的服從。
拔都看到那守臣下跪,心下的石頭落了地,拔出腰間佩刀,指向天空,高呼道:「千歲!」身後的騎兵和兩廂的侍衛的順軍步兵也一起舉起武器高呼,三聲高呼完畢後,早就準備好的火炮開始發射禮炮。突然而來的火炮聲和歡呼聲讓圍觀的居民和商人們嚇了一跳,趕忙也隨之跪倒歡呼。
待到歡呼完畢,拔都跳下戰馬,走到奇武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書,打開後大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屬國緬甸有亂賊孟既倡亂,篡殺舊主,襲上國節使,倒行逆施,其罪難恕。幸天道有還,先王遺孤尚存。存亡國,繼絕世,春秋大義也,今我起義兵奉幼主,以順伐逆,何憂不勝?只誅首惡,脅從不問,若有反戈一擊,領眾來降者,當不吝封賞。若頑冥不化者,大軍一到,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切勿自誤!」拔都聲色俱厲的念道這裡,自有翻譯將其緬文版本又念了一遍。拔都將那奇武從地上扶了起來,和顏悅色的笑道:「奇武大人,此番您棄暗投明,實在是功勞不小,不但新王要深加依仗,昆明吳相公和漢京那邊也都讚賞的很,新的恩賞隨後即到。進軍曼德勒的事情還要多勞煩您了!」
「不敢!還請上使提點」奇武深深做了一揖,他深知既然上了這條船,就得夾著尾巴做人的道理,畢竟那兩個先王遺孤才是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自己的富貴命運還是掌握在大順國,也就是這兩位有著便宜從事的使節手中了,這種禮節方面的虛處自己還是小心點好,反正也就是腰腿辛苦點,實際沒啥虧吃。
「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就是糧食還有民夫,現在是雨季,道路不好,大軍的糧食不可能從國內轉運過來,請大人下令,沿途盡量提供糧食和民夫,我們願意出錢和買!」拔都依照事先的計劃說道,他和陳再興商量的結果就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時間,只要沿途有地方提供食宿,順軍就可以丟掉長夫和輜重,直撲曼德勒,打敵人一個搓手不及,不給英國人有插手的餘裕。為了這個目的,多出些錢都是可以接受的。
「這個!」奇武稍一沉吟道:「好叫上使知曉,敝國有些地方還荒僻的很,當地的百姓有銀錢也無用。」
「這個無妨!」拔都笑道:「此行我們準備了六千引鹽,我們可以用鹽交換,若是連鹽都不要,我們還可以用刀劍換,倒是要請大人多準備些熟悉沿途情況的嚮導翻譯,免得生出事端來!」、
「那便好,那便好!」聽到順軍準備的如此充分,奇武心中不由得一驚,旋即暗喜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畢竟順軍準備的越充分,那些封賞兌現的可能性便越大,趕忙笑道:「城外的旅社中多有往來曼德勒的嚮導,上國大軍要多少,明天早上前就全部送到貴軍來!」
「三百人即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