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伎耳,關鍵還得靠你!」陳再興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那面十分華麗的黃色大旗,那兩位王子和公主就在旗下,突然他回想起那宛如蓮花一般俏麗的少女,心頭不禁微微一顫,低聲稱呼對方的小字道:「振武,此戰風險甚大,那公主王子留在這裡也用處不大,不如先送回辛蓋去,萬一不幸,也有個再起的機會。」
「哦?復生兄倒是憐香惜玉的很,莫非是看上了那個蠻幫公主?」拔都也以小字稱呼陳再興,見其臉色嚴肅,便攤開手笑道:「我是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指望那兩個半大孩子能夠激勵士氣,只是緬甸這邊的那個陋規你是知道的,若是我們這裡打敗了,一路上那些本來首鼠兩端的蠻子們必然群起而攻之,他們兩人還能逃得回去?還不如留在這裡,還能有個體面的死法!」
陳再興聽到這裡,也決定拔都說的有理,一時間不由得黯然,歎了口氣道:「你我不遠千里而來,為的是揚威異域,勒石記功。這兩個半大孩子被我們帶過來,當真是何苦來哉!」
「誰叫他們生在帝王家!」拔都冷笑了一聲,截口道:「平日裡錦衣玉食,好好過著,這時候也就得硬著脖子上,他們可憐,難道還能比那些被炮彈打得粉身碎骨的緬甸農民可憐?他們才真是何苦來哉呢!」
兩人說到這裡,突然聽到一聲號角傳來,趕忙走到壁壘旁,只見一片片黑色的人頭正從樹林的邊緣湧出。拔都趕忙取出望遠鏡向那邊望去,只見最前面的都是衣衫襤褸的農民,他們在持著滑膛槍的士兵威逼下,緩慢的向前移動,腳下和不遠處水田里大片大片的屍體讓他們的腳步越來越緩慢。在農民後面的則是緬甸士兵,他們的裝備和隊形要比前面的農民要好的多,從拔都的望遠鏡裡可以清晰的看到絕大多數緬甸士兵的肩膀上都扛著各式各樣的火槍,很多士兵已經上好了刺刀,彷彿準備隨時衝擊似地。在士兵隊列的末尾,則是大量的大象和水牛,緬甸人用這些牲畜來搬運火炮和輜重,這個龐大的群體不斷的從地平線下湧了出來,填充了拔都的整個視野,彷彿沒有窮盡一般。
「四萬,不,應該有五萬,六萬吧!」拔都搖了搖腦袋,放棄了確認敵人數量的企圖,苦笑道:「雖然明知道都是些拿著竹槍的泥腿子,但看過去還是挺嚇人的,好像每個人吐口唾沫就能淹死我們!」
「是呀!」陳再興也放下望遠鏡:「我們應該做點什麼,否則這樣下去,對我們不利!」
孟既坐在白象背上,在他的前後左右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聽命於他的人,看到這個龐大的人群,不久前聽到敗訊而動搖的信心又恢復了,就算是中國人都是金剛羅漢轉世,也擋不住這麼龐大的一支軍隊圍攻吧!
「道勝尊師!」孟既對坐在自己腳下的那名黃袍僧侶道:「這次的勝利將屬於誰呢?」
「當然是您,佛陀的寵兒,天神的後裔!」那名僧侶抬起頭,斬釘截鐵的回答道:「請讓我們先為您向天神詛咒這些北方的異國人,讓他們的槍炮堵塞,刀劍生�蛂A身體無力,心氣膽怯。然後您再進攻,一定能大獲全勝。」
「很好,很好!」孟既滿意的搓了搓手,道:「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以我現在的實力,足以打敗這些可惡的中國人。尊師你只需要向佛陀祈禱,讓錫袍的兩個餘孽無法逃脫即可,讓他們的腿腳受傷,無法奔跑,河流和森林擋住他們的歸路。」
「這個。」道勝的眉頭皺了起來:「尊貴的國王陛下,請恕我直言,那兩個人和您就好像一棵大樹長出的不同枝杈,都是天神的後裔。佛陀也曾經接受過他們父親的佈施和香火,咒詛他的子孫的話語只怕不會流入佛陀神聖的雙耳!」
「真是個貪婪的傢伙!」孟既惱怒的皺起了眉頭:「那個人因為他的罪過已經被剔除出神聖的家族,自然他的子孫也不再是天神的後裔。回師之後,我會向佛陀奉上更多的佈施和香火,請尊師務必達到我的要求!」
「您是佛陀的寵兒,您的請求必被佛陀的雙耳接納!」道勝低下了頭,以免被孟既看到自己得逞後喜上眉梢的表情。
鄧肯站在一個小丘上,仔細的用望遠鏡觀察著不遠處巴布村,身旁站著幾名緬甸軍官生,正按照鄧肯的命令,在一個十分粗陋的地圖上標記著順軍大概的陣地情況。終於,鄧肯放下望遠鏡,喃喃自語道:「看來中國人有一個能幹的將軍,希望那位國王真的想他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天神的後裔,他現在很需要神的幫助!」
「鄧肯上尉。」一個總是帶著快活表情的英國年輕軍官笑著回答道:「據我所知,無論在什麼地方,神祇就好像大英帝國的銀行一般,當你真正需要他的時候,總是沒有回應的!」
剛剛升了一級的鄧肯搖了搖他的大腦袋,喝了一口旁邊緬甸人送過來的威士忌,道:「也許你說的有道理,史密斯,但你最好還是祈禱這位國王別輸的太難看,要知道你的賭債還得指望這位國王的慷慨呢?一個月六十英鎊,你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找不到這麼慷慨的人!」
「當然,在我的心裡這位國王就像上帝一樣!」史密斯少尉笑著接過鄧肯遞過來的酒杯,舉起酒杯笑道:「乾杯,為了國王的慷慨!」
「乾杯!」鄧肯碰了一下酒杯。這時突然從國王那邊傳來一陣密集號角聲,鄧肯疑惑的轉過身去,只見那頭顯眼的白象停下來了,在白象旁搭起了一個高台,上面站著一個黃袍僧侶,在他的四周則有規律的跪著數十名僧侶,他們目光所及之處的大部分緬甸人——主要是農民都跪在地上,彷彿在舉行什麼重要的儀式。
「這些緬甸人在幹什麼?」鄧肯疑惑的看著史密斯,對方無奈的攤了攤手,道:「也許是在進行戰前彌撒吧,這沒什麼,那些俄國人在衝鋒前也會向耶穌和他們的『小父親』(俄國俗語,指沙皇)祈禱的。」
「是的,但是俄國人不會蠢到在這麼無險可守的平地上進行戰前彌撒的。」鄧肯厲聲道,他轉過身向一個緬甸軍官生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些軍官生都是教會學校的學生,他們是當場極少數沒有下跪的緬甸人。
「鄧肯先生,應該是尊師在詛咒敵人,讓敵人的大炮炸膛,讓他們的刀劍生�蛂A讓他們的手足無力!這是戰前常有的儀式!」
「為啥不讓那些中國人自己對著腦門開一槍,我們就不必在這裡淋雨了!」鄧肯低聲罵道,他也知道這種儀式對於提高這些士兵和農民的士氣很有幫助,但眼前的情況是只要中國人發起一次突擊,這些烏合之眾就很有可能一敗塗地,而他的這支四百人的小小隊伍就正好位於這個人流瀑布的正下方,這可不是什麼好感覺。
正當緬甸人在舉行儀式的時候,拔都也命令自己的所有八門75毫米山炮調到了最大射程。這種山炮是順朝天津軍械所1881年製造成功,投入現役的,所以稱為81式山炮。相比起同樣口徑的野炮,這種火炮的射程和威力都要小得多,最大射程只有3500米,但重量也輕得多,只有850kg,四五名士兵就能拖著走,所以此次出征拔都將所部的其他火炮全部捨棄,只帶了八門這種山炮來。方纔他故意讓手下將緬甸人放到一千米左右才開火,一來是為了讓敵人進入行動不便的水田區域,取得更好的殺傷效果;二來也是為了故意不讓敵軍知道自己的最大射程,準備關鍵時候給其一擊,想不到這麼快就有了機會。
「掌旅,你要轟擊的那個地方有些遠了,即使到了最大射角也差幾百米,恐怕只能採取加藥包了!不過那樣會侵蝕炮管,而且會有很大的偏差,很難命中!」炮隊軍官大聲對拔都稟告道。
「不要緊,只要能打斷這個儀式就行!」
「是!」
孟既有些不耐煩的看著百餘米外高台上正在舉行儀式的僧侶們,作為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他自然懂得將宗教信仰和正常生活區分開來,他讓道勝去詛咒敵人固然是為了提高手下軍隊的士氣,還有一個原因是為了拖延時間,因為他的軍隊太龐雜了,又沒有足夠的軍官控制的住,如果不借此拖延時間,恐怕還沒有等到所有的人進入出發陣地,前面的人就會發起衝擊,被對方各個擊破。
突然,空氣中傳來一聲尖嘯聲,緊接著在相距高台百餘米發生一次爆炸,泥土和人的碎塊被猛烈的氣浪掀到半空中,又四散落下,突然而來的炮擊讓高台的道勝呆住了,他的軀體僵硬的站在那裡,但舌頭還本能的繼續念誦經文,時間一瞬間彷彿停滯了。
第二發炮彈打破了停滯,它的落點相距高台又近了二十多米,道勝的視力很好,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彈著點四周的人們被彈片和氣浪撕碎,更遠一些地方的人則幸運的保住了全屍,即使在這個距離,道勝依然可以感覺到一股熱浪湧來。
「魔鬼,羅剎鬼!」道勝瘋狂的轉過身來,踉踉蹌蹌的想要向台下逃去,但他那華美的袈裟絆住了他的腳。道勝在高台的邊緣絕望的揮舞了一下手臂,彷彿想要抓住什麼,接著便跌了下去,沉重的摔在泥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尊師死了!」台下那些僧侶被這一切給驚呆了,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氣度儼然,被所有人視為佛陀轉世的高僧就這樣突然而然的從高台上摔了下來,跌落在爛泥潭裡,脖子已經折成兩截,死的就好像路邊最卑賤的乞丐一般。
這時第三發,第四發順軍的炮彈落下了,人們站起身來,漫無目的的向四邊逃竄,彷彿無形的惡魔突然出現,扼住了人們的咽喉。
小丘上,鄧肯目瞪口呆的看著不遠處的緬甸人像潮水一般像四周潰散,他也曾經考慮過這一仗緬甸人會輸,但沒有想過會這樣輸。順軍的那幾下炮擊的散佈大的驚人,顯然是超過射程的亂轟,對緬甸人造成的傷亡也並不大,卻沒想到把那個裝神弄鬼的神棍給嚇得摔死了,引發了大潰散,這可真是天譴啦。
「鄧肯中尉,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一個聲音打斷了鄧肯的思緒,鄧肯回頭一看,只見史密斯少尉看著自己,年輕的面容上已經滿是憂慮。
「現在?」鄧肯搖了下腦袋,臉上現出迷惑的神情,這個蘇格蘭的漢子如果有上司明確的命令,他就能夠相當出色的完成;但如果情況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需要他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的時候,他就有些一籌莫展了。
史密斯看著眼前的長官,顯然對方已經失去了決斷的能力,他咬了咬牙,低聲道:「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像國王靠攏,保護國王的安全!」
「對,你說的對,應該向國王靠攏!」鄧肯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繩索,本能的點頭道,又得到了明確指令的他就好像加滿了煤的蒸汽機,迅速的行動起來。他大聲的呵斥著手下的新軍軍官們,下令手下的士兵排成四列縱隊向國王那邊靠攏,如果有誰敢於阻擋的,就用槍托來解決問題。雖然這個行動激起了大量的咒罵聲,但鄧肯的命令還是被嚴格的執行下去了,十幾分鐘後,那支小小的新軍已經來到了那頭裝飾華麗的大白象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