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冷宮
次日一早,天邊剛露出一絲白,我便警覺的睜開了眼睛,碧雲也早已經候在床邊,扶我起來後,我指著門外道:「都收拾乾淨了吧?」碧雲點點頭,輕聲說道:「昨晚上,小姐睡下後,劉公公悄悄的來了一趟,問小姐有什麼需要的讓人去告訴他一聲,他好安排。還有,說看守冷宮的侍衛他已經打過招呼了,他們會仔細這一個月冷宮的安危。」她頓了一頓,問道:「小姐,可要帶什麼東西去嗎,趁這會兒還早,還能收拾收拾。」我搖了搖頭又點點頭,道:「別的東西都可以不用帶,把這一套水晶桃花帶上也就是了,還有,李洵之前給我的那顆透綠的珠子你替我收著的吧,把它也帶上就是了。咱們是去思過的,自然不能帶什麼別的東西去,免得又被誰抓住了把柄,終究不好。」碧雲點頭,轉身去叫了白晴和陳懷德來,二人候在簾子外,我招了招手讓二人進來,看著外邊依舊有些灰濛濛的天,垂下眼瞼,自顧說道:「自我進宮,也是一年多的日子了,這一年多你們對我的衷心我都看在眼裡,也很感謝你們。我此時去冷宮,雖然也僅僅是一個月的時間,但一個月能發生的變故實在是很多的。你們自己凡事要多長個心眼,碧霄宮裡的一應大小事務都得放在心上,別讓人尋出錯來。」二人皆恭恭敬敬答是,我欣慰的笑了笑,繼續說道:「還有,珍妃的肚子也有八個月了,眼看著就要生產,她的衣食用度你們要親自檢查了無誤,幾個月的小心翼翼可別毀在這一個月裡。等珍妃生下孩子,你們自然也是有功的。」
「娘娘,」白晴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感觸道:「娘娘,冷宮淒楚陰寒,您要保重身子才是,眼看著身子才有了起色,可別因為這一個月給……」她堪堪的閉了嘴,並沒有說出剩下的話語,只對碧雲道:「碧雲姑娘,奴婢知道您是最心細的,一定要照顧好娘娘!」碧雲鄭重的點點頭。
「娘娘放心,雖然說是思過,但皇上並未責罰於您,冷宮的人不敢為難您,只是,日子苦一些。」陳懷德躬了躬身,繼續道:「還有劉公公昨晚也來說過,他會讓人照看著……」
我點了點頭,打斷他的話,擺擺手笑道:「又不是上戰場一去不回,不就是一個月嘛,不至於你們這樣。好好的做事,日子過得快。」然後看向碧雲,伸出手去,笑道:「那咱們這會兒就去吧,免得一會兒又要惹得思彤好一通交代,這會兒走,到了冷宮說不定還能睡個回籠覺。」話一出,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心酸。碧雲只是靜靜的點了點頭,扶我站了起來,白晴和陳懷德則是慢慢的跟在我身後,幾人都沒有說話,我只是覺得這樣的場合,並不適合再多說什麼。到了碧霄宮的大門,才回轉身沖二人搖了搖手,笑道:「回去吧,等我回來還到這兒接我就是。」說完,轉身,出了碧霄宮的宮門。
隨手拉過一個侍衛,那侍衛本還睡眼惺忪的站著打瞌睡,被我揪著袖子扯了扯,迷迷糊糊的向我看了過來,在看清是我後一個激靈就跪地上了,「娘娘饒命!」面皮抽了抽,一不小心,我就變成了還珠格格裡的皇后或者容嬤嬤了,惡毒,冷血!看他被嚇得那樣,自嘲的笑了笑,縱使我努力的保持著最初自己的模樣,不想被這個皇宮所同化,但慢慢的自己也在無形之中改變了很多,甚至有些記不清當初的自己是個什麼模樣。還是不是當初雨裡那個看見死了爺爺的小女孩會同情得幾乎想落淚的唐紫蘇?
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坐在臨安別院的梅花林,抱了一本書。雪花一片一片的飄飛,和梅花相映成趣。素雲就在一邊跳舞,跳夠了,跳累了,就氣喘噓噓的跑到我面前,看著我,良久,輕歎:「小姐,你變了。」
素雲確實曾說過我變了,那是什麼時候,我卻也記不清了。只覺得自己慢慢的一點點蒼老,縱使還是這如花的容顏。她說我過得太累,想得太多,算計得也多……但是,她也曾說過,她卻喜歡那樣的我,我只是在想,現在的我和那時候的我是否又還是一個樣?
我記得那時候,我讓她記住,不管我會怎麼變,樣貌也好,為人處世也罷,唯一不會變的,是一顆心。心裡永遠流淌著鮮紅而有活力的血液,若是有一天,連心都變了,那就離死也不遠了。
她死了,年紀輕輕,那顆心,自然是再不會改變。
而我,現如今,有時候我卻覺得,這顆心死了也好。便不用再擔心,再糾結,再去算計,也就不會累了。
自然,我也不用苦惱自己面對李澈時候什麼時候心裡的感覺慢慢的有了變化這一事實。李澈,李洵,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那些慢慢有些模糊曾經卻異常熟悉的陽台,單車,校園,教室,消毒水,心電監護儀,辦公室……還有那些年一同攜手走過的人……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曾經發生在我的生活裡?我不由得有些糊塗。我還記得有個莊周夢蝶的典故,說一個叫莊周的人做夢變作了只蝴蝶,翩翩起舞十分快樂。不一會兒醒過來,卻發現自己仍就只是莊周。不曉得是莊周做夢變作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作了莊周。我此刻也糊塗了,那些過往,到底是唐紫蘇做夢夢見的場景還是此刻的一切只是我在辦公室打了個小盹兒,夢醒後,卻還是那樣的陽光,還是辦公室窗外那熟悉的藍花楹?
我糊塗了,卻也想開了,夢也好,現實也罷,總歸某一天會醒過來,醒過來,是怎樣就怎樣吧。
回過神來,看那侍衛還跪在腳邊,想要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卻看見他身子縮了縮,我無奈的歎氣,道:「起來吧,帶我去冷宮。」他急忙答應,起身為我帶路。
到了冷宮,冷宮的侍衛隨即迎了上來,衝我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與碧霄宮的侍衛說了幾句話。
所謂「冷宮」,便是在瑾宣殿後一所空置的院落。自古後宮失寵犯錯的嬪妃都被發落安置在此處終身不得出入,便被宮中人視若冷宮,十分避諱。別人終身不得出,想來我也算是好的了,在這裡呆一個月,便滿血復活。
仇,還是要報的,宮,也是要逃出去的。
昨晚思彤告訴我,雖然冷宮歷朝歷代都有,現今冷宮卻也沒有幾個人的,先皇時候的妃嬪大概有三四人,加之去年因下毒害我被發配冷宮的嚴暮雨,再加上在此「小住」一個月的我,也就五六個人而已。縱然已經想像過多次,然而走到冷宮前,我還是微微意外。我從入宮起,顯少離開碧霄宮,左右不過皇后的永樂宮,亦瑤的昭純宮,思彤的落霞宮,加之德妃的雪陽宮幾處,從未走到過這樣荒僻而冷清的地方,彷彿從前無人提起,我也從來不關心這樣的地方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這裡大抵是一處廢舊的宮殿,不算很大,零零落落十來間屋子錯雜其間,像是久無人居住了,宮瓦上蔓生的野草紛雜,連大門上也積了厚厚的塵灰,滿目瘡痍。我伸手一觸,門上的銅釘便撲撲落下一層�蛈ヮ荂A差點迷了眼睛。裡頭雕欄畫棟的描金繪彩盡數脫落,積著厚厚的灰塵和凌亂密集的蛛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