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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章 拼劍 文 / 九指書魔

    只是一瞬。白到耀眼。

    雪光炸開,又化做兩條衣影,繼而天地暗去。

    姬野平眨眨眼睛,在眩暈中,感覺世界漸漸恢復常態,這才發覺,挎住自己臂彎的正是燕臨淵。

    郭書榮華神色如常,背對船樓,昂然直立。銀衣上光痕流動,鎖骨下三寸到左肩鋒之間斜開了一道口子。蕭今拾月倒飛出去,撞折大戟、撞飛了馮泉曉和雲邊清的屍體後靴底擦地又滑出兩步,單膝下扎,左手捂胸,倒拄窮奇,喉頭哽處,嘴角邊流溢出一線犀利的紅。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由兩丈三尺,變成了三丈五尺。

    週遭五丈內的軍卒幹事大睜著眼睛,絲毫沒有察覺出自己手中的火把早已流煙而熄。

    這一瞬間的事,燕臨淵、姬野平、燕舒眉這幾人由於距離太近和角度關係,沒有看清,楚原、火黎孤溫、索南嘉措、三明妃、討逆義俠艦上的眾俠劍客們由於遠些,也沒看清。只有船樓上的常思豪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眼睛直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呵,呵呵呵……」

    蕭今拾月歪在地上,居然笑了:「好小子,不用筷子,上手抓。」

    別人一片茫然,常思豪懂。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過程,而是因為在海南回杭州的船上,蕭今拾月以筷子為例,講過劍法。

    不管什麼兵器在手,總要有膽來鎮,有人鎮不住,臨事手裡有劍,自己卻哆哆嗦嗦,把劍柄握得死死,這就是大錯特錯。

    要想用得好劍,得像拿筷子。

    小孩學用筷子,往往把勁使在筷子上,等注意力和勁頭轉移到食物上,就用順了。用劍也一樣。對方的心肝胃腎就是菜,他是個調皮孩子不讓你夾,你不能發怒,逗著夾,閃著夾,輕輕鬆鬆,當是遊戲,夾到了,人就倒下了。

    倆人都有劍,那就是筷子打架。怎麼辦?

    磕來打去,等對方筷子掉時再夾菜,俗了。想先點傷對方的手——錯。高手渾身都是煮雞蛋,圓轉變化極快,他不來搶菜,你想夾到他都不容易。打起來更不會給留出這麼大餘地。

    那怎麼辦?

    筷子使得好,要不格不擋,精細著自己,看準一個機會,見縫兒插針似地叨過去,一下釘到雞蛋的重心,就沒跑了。

    講完時,蕭今拾月笑得很開心,說這聽著像笑話,其實是比劍真訣。

    郭書榮華無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高手和高手還不一樣。

    常思豪看得清楚,剛才蕭今拾月趁郭書榮華閃目之機沖步出手,而郭書榮華側著膀子拼著挨這一劍的同時,右手拳出,在蕭今拾月的膀根與胸腋之間搗了一下。

    他的做法等於是用左手使筷,當幌子,把人注意力吸引過去,看機會「啪」一伸右手,連盤子都端過來了。——兄弟,你還夾呢?

    所幸的是,蕭今拾月這盤菜不是那麼好端,充其量這一擊是在盤子邊緣敲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足以翻江倒海了。

    現在,施施然持劍而立的這位郭督公臉上,並沒有什麼勝利的表情,銀衣破口處隱約可見的半痕雪脯上,有一滴鮮血正亮亮嫩嫩地往下滑著,衣內流溢出的溫香在甲板上瀰漫開來,松爽、恬淡,卻壓倒了一切腥氣,令人有了沐風走在花間春陌的錯覺。

    「榮華粗鄙,蕭兄見笑。」

    說這句話的同時,他微微地頜首,聲音輕如此刻的目光。

    蕭今拾月笑道:「我的笑可不是嘲笑。你腦子比我好,終歸還是你贏了。」

    郭書榮華:「是啊,我是贏家。你和我比劍,我卻和你比武……我怎能不贏?我一直都是個無聊的贏家。一直都是的……」他的聲線漸變柔微,彷彿氤氳之氣虛籠著衰草,呈現出一種荒蕪。

    「快別這麼說,」蕭今拾月笑抿著嘴角的血,緩緩站起身,四顧著周圍,道:「你的劍乾淨,手也的確乾淨,然而身份所限,這也怪不得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承情了。」

    這些話依然很怪,但在常思豪聽來已屬正常,而且之前不懂的,現今也有點懂了。

    劍法純淨,比劍就是比劍,而比武則是一場綜合素質的較量。比劍和比武,在常人看來似乎沒有差別,而對這些人來說,有,而且很大。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蕭今拾月的作為總是以武犯禁,必然要受國法制裁。

    而郭書榮華提出比劍,也不是真的要比劍,他只是在辦公罷了。比劍的人,劍和手都可以乾淨,辦公的人,身心卻背負著太多……

    如果酒是權力,那麼杯就是牢籠。圈禁著別人的同時,也在圈禁著自己——這就是權力的人生。

    「誰知我心?」

    在這樣一個位置,會有同事,卻不會有同志,會有朋黨,卻不會有朋友。

    知心可以為友,當知心人出現,卻又只能和他「辦公」,此心更有誰知?

    毀譽不在心頭掛,豁達自然人瀟灑……經歷著這些的你,居然還能笑著唱出這些話,內心裡究竟是有著怎樣的自持啊!

    一直以來,也許自己都錯了。蒼水瀾轉身即去的瀟灑原來竟非真的瀟灑。而這世上,每日面對夾縫的,也遠非只有自己一人。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怎地,竟然在抖了。

    這時候,有一隻小而溫暖的手按在了他的右肩上,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度和力度,令他肩頭一鬆,呼吸為之寬解,抖動也隨之平息下來。側頭回看——身後一對柳葉眼正笑意盈盈——這才想到:從燕舒眉搶去救護燕臨淵時,絕響就閃人不見,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潛到這艘旗艦之上了。

    肩松則氣沉。曾幾何時,自己也這樣引導過他,可是,那竟然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見秦絕響的食指豎在唇邊一笑,朝左邊擠了個眼,程連安含著笑容和他對過眼神,也衝自己微躬了躬身——這不禁令常思豪暗暗奇怪:「從什麼時候起,這兩個小傢伙的關係變得這麼好了?」這時右肩頭上有了筆劃:「大哥,聽我信號,咱們一起……」剛寫到這,頭頂風聲忽起,曾仕權飛身從船樓頂上掠過,胡風、何夕大袖飛揚,如展翼巨鳥般隨後追下。

    曾仕權的落點幾乎就在郭書榮華身後,張嘴正要提醒一聲「督公」,就見郭書榮華頭也沒回,往後一揚手已然抓住自己衣領,往前一帶,身子順勢搖起來左手劍出,點向空中二人。

    胡風、何夕驟覺青光一道沖天而起,都知厲害,由於師兄弟間日常對練喂招慣了,瞬間心念合一,各自出腿,腳掌相抵,「砰」地一聲,空中兩分,斜斜落在甲板之上,就地一滾翻身站起,與蕭、燕、姬三人形成對郭書榮華的扇面合圍。

    郭書榮華放開了曾仕權,笑看胡風道:「這大半年來,偃峰兄的武功似乎又有精進。」

    胡風攏袖道:「敗軍不堪言勇。在督公面前,這些微毫之進,何足道哉。」

    郭書榮華道:「你們師兄弟隱居洞庭不問世事,如今所做所為,都是為了替游老報仇了。」

    胡風道:「師恩深重,我等豁出破頭,正要撞撞督公這尊金鐘。」

    郭書榮華喟然點頭:「幾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快意恩仇,不計後果,確是俠者風範。」

    何夕插進話來:「督公只怕錯了。」郭書榮華:「哦?」何夕:「雖然自負東廠天下,可你背後並沒有『千萬人』,你只是孤零零的一個!」

    「呵呵呵。」

    郭書榮華仰望秋空明月,笑聲朗似雲開。

    他喃喃生慨地說道:「這些年來朝臣上本,無不諍諍罵諫,民眾開口閉口,便是皇上昏庸,卻從沒有想過,肯於容忍這些的人,其實已經開明到了極點。元韃主政,天下左衽而民眾忍恥默然,大明建國,開明言路卻致積怨盈淵。無智識者偏愛參政議政,受奴役之時,反倒心甘情願、搖尾乞憐。這天下乃眾生之天下,何嘗只屬於人類,可是竟有人將它推屬於東廠,我等真是愧不敢當。」

    說到這兒,眼中又盈盈含笑,朝何夕望來:「大明建國多年,雖然百弊積存、此消彼長,那也是歷朝歷代所共有,非由大明啟端。國家需要維持,朝廷需要清肅,各界需要監管,東廠既然天賦其責,自然責無旁貸,世上有多少百姓希望看到戰爭、發生內亂?相信他們還是站在國家這一邊。榮華此來,代表的是無上皇權、國家利益、百姓心願,先生說我背後無人,那麼試問你的背後,又有多少呢?」

    甲板上一下子靜了下來。

    楚原、胡風、何夕這三人與江晚不同,他們之所以跟隨游老隱居,其原因就在於對國事政務毫無興趣,對燕老所做所為也無法完全理解贊成,這次來幫姬野平,也只是為師報仇心切,並沒有想過什麼起義造反,至於東廠監攝天下,確為皇權所賦,說來冠冕堂皇,那也無可如何,因此三人聽了雖不認同,一時卻也佶屈難辯。

    就在這時,忽聽晚風中傳來悠揚歌聲。

    夜暮星沉,早已過了歸舟時刻,由於此地的戰況,過往商船甚至從昨晚開始就已停航,漁家更是早該避得遠遠才是,竟還有人敢高唱漁歌?

    細聽時,那歌中正唱道:「誰說魚兒樂喲,江中有波折。蝦蟹食我子喲,魚鷹把我捉。避開金鉤釣喲,當頭有網羅,實苦真實苦哎,奈何復奈何?」

    歌中況味隱約,令人疑惑,眾人循聲移目,只見在上遊船島剩餘的零散船隻間,有一條竹排正推冰破霧般穿過,向這邊撐來。

    軍卒們忙將火把舉高,照亮江面。

    只見竹排前部站立之人白衫飄獵,正是方枕諾,足下橫著江晚的屍體,筏子後面坐定一人,頭戴寬沿去頂的馬連波草笠,袖管、褲腳高高挽起,膝側放著一個篾編魚簍,手中長篙碧青翠綠,顫顫巍巍斜擔腹前。

    這人從修羅場中穿來,歌聲竟無絲毫虛顫,顯然大非尋常。

    姬野平聽著歌聲,望著那漁夫,兩眼圓圓大瞪,神情有些恍惚。

    竹排快速切近,軍卒下望之際見底下有方枕諾在上面,既不好射殺,又不好阻攔,猶豫待命的功夫,就見那漁夫欠身把江晚的屍體掮在肩上,同時一攏方枕諾的腰,長篙點處騰空而起,登上旗艦。

    姬野平駝了頸子探著眼,往草笠下看這漁夫面目,見他形容黑瘦,長方臉,短鬚末端打著卷,彷彿一堆生�蛌熙蝴_七扭八歪釘在了下巴上,先有三分遲愣,跟著道:「……是你嗎?」

    那漁夫鬆開方枕諾,將江晚的屍身放平。直起身來答了聲:「是我。」

    姬野平嘴唇抿動,兩眼發直。

    是他,是他!長孫大哥……他黑了,也瘦了!可是他還是他,他還是他!

    「大哥!」一聲輕喚後,他嗓子裡發出咕嚨咕嚨的吞嚥聲,哽咽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喜歡自由的日子,可是一定不會忘了肩上的責任、不會忘了我們這些兄弟!」

    望著他眼中閃起的晶瑩,長孫笑遲微低了頭,表情有些苦澀,向燕臨淵一躬:「燕叔。」

    燕臨淵喃喃道:「小哀,你還是來了。」

    姬野平揉了一把鼻子:「您都出山了,他能不來嗎?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燕臨淵看出長孫笑遲神色有些不對,沒有搭這下茬。這趟從海南出來,自己為見些老友而在沿海一帶留連,當聽到聚豪閣有設五方會談的傳聞,立刻想到這是一個陰謀,但當時想到的竟不是立刻去通知,相反,卻有些莫名的猶豫。此刻看著長孫笑遲的神情,幾乎就等於看到了當時的自己。

    江湖、兄弟、豪情、事業……這些離自己已經太遠太遠。在猶豫中就近趕到太湖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可是看著聚豪閣渾身血污的兄弟手連手綁在一起踽踽而行的情景,自己想也沒想,居然一頭就衝了出去。

    這種衝動,原本連自己也沒有想到。

    也許不是冷去的血在轉暖,只是有些事情,自己不忍相看。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遠別江湖,此心何系?夕夕啊,難道你只是我的一個借口,難道因為捨不得,才有了遠離;難道正因為放不下,才有了逃避?

    小哀啊,你也是這樣嗎?

    長孫笑遲掃了眼蕭今拾月和燕舒眉,與楚原、胡風、何夕碰過眼神,目光在馮泉曉、雲邊清和風鴻野等人的屍體上掃過,在倒地呻吟的陸荒橋身上略作停留,順勢斜出去望了一眼「討逆義俠艦」上的眾人,轉回來看了看郭書榮華和曾仕權,目光揚起,又望了望常思豪和他身邊的秦、程二人,隨即目光收轉,又落回在郭書榮華的臉上。

    這一趟目光走的說慢不慢,說快不快,卻令戰場氛圍為之一變,每個人心中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像要有大事發生。

    就見他低頭向前緩緩邁出兩步,屈膝躬下身去手按甲板,跪倒伏低:「罪民長孫笑遲,特來督公台前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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