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鐵門在一點一點移開,季晚晴的心跳在一點一點加快。那門顯然有許多年沒有開啟過了,鐵�釱衒o很厲害,吱吱嗄嘎地慢慢開到了有一人寬時,便不再動。好在有這點寬度已經夠季晚晴擠進去了。
新的地道很寬很亮很高,像一個大屋子,與剛才那地道有天壤之別。季晚晴的眼睛剛剛到亮的地方還不太適應,不過好在這兒的光線也不十分亮,綠瑩瑩的光線,不像是陽光,似乎還有波紋蕩漾,倒似是置身在湖底一般。
季晚晴滿心歡暢,雖然這兒並沒有走出地底世界,但是有了光線,有新鮮的空氣,這對一個悶在地道中不知多少時間的人來說,實在是太寶貴了。
此處仍在湖底,只是屋子頂上有一大塊水晶,有光線自水晶上折射下來,屋子中便十分明亮了。只是光線通過湖水傳下來,使人有一種置身湖中的感覺。
季晚晴在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開始打量屋子的四周。
想不到,他的第一眼,就叫他大大吃了一驚,因為他看到的是一具骷髏。
這是一具真正的骷髏,衣衫肌肉均已爛盡,恐怕起碼有四五十年時間了,屋子的中央有一張大石桌,桌上有一個玉碗和一雙象牙的筷子,季晚晴心道:這人當真是豪闊,在這種地方還用這種碗筷,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否則能將碗裡的東西分我一點吃就好了。
他這麼想著,向牆角走去。忽然,一具顯然死得較晚的骷髏又叫他的眼珠子差點沒有瞪出眼眶。這是一具女屍,從她還未爛盡的衣物中可以看得出來。不過**已化作白骨。
季晚晴心道:剛才那些磷火想必也是從他們這兒來的,想必還是這年輕一些的白骨的磷火多些,我就先在這年輕的白骨這兒先行個禮,然後再在老白骨那兒行禮。一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碰到年齡不同的白骨,季晚晴不禁又是害怕又是得意。
季晚晴向年輕的女白骨一鞠躬到底,剛一低頭,便在她身子前面看到了一張布帛,上面寫得有字。他想將它拾起來拿到亮處去看,不料這布帛年時己長,伸手一碰,便成了粉未。季晚晴只得跪下身去,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同時他還得屏住呼吸,怕一出氣將這本就粉碎的布帛吹飛了。他看幾行,向後轉過臉去呼吸一次,再看幾行,這樣呼吸了數次才將一張布帛上的字看完。等最後一次他全部看完時,長吁一口氣,再低頭時,那布帛早被他這口氣吹得無影無蹤。好在布帛上的字他已都記住了。
我是歐陽玉琴。劍堡堡主歐陽佩的妹妹。我誤嫁匪人,使劍堡毀於一旦,雖九死不足以抵過。玉chūn山虛情假意。邵勁秋陰險狠毒。設下陷阱,一石三鳥,這招真毒。邵勁秋騙我喝下了有毒的酒,在我未死之時,便將我埋到了地下。天可憐見,墳陷棺裂,我竟得不死,到了這個地下宮臀,遇到了一個江湖中盛傳已死的人物:血手神魔皇甫瑞安。這個讓江湖所謂正派的人物切齒痛恨的人反倒救活了我,但是他手腳俱殘,奄奄一息。我雖然未死,下肢癱瘓也使我無力走出這兒。我們都沒有辦法出去報仇了。不過我照皇甫瑞安的話將他的武功刻在了四周的牆壁上,有緣的人習了牆上的武功,別忘了替我們報仇。我這輩子沒有什麼可恨的事。自問也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不知上天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懲罰我。不過我不恨上天,我唯一恨的是不能看到邵勁秋和玉chūn山這兩個假仁假義的匹夫的死。報仇!報仇!最後兩個字特別大,特別用勁。
季晚晴看那紙上的字跡,年長日久,已成褐色,必是鮮血寫成,心裡一陣發噤。
看完這布帛上的字,季晚晴漸漸有些明白了大概。他想起當年姜太公參加的所謂邵勁秋和玉chūn山的比武。後來玉chūn山敗北,下落不明。歐陽玉琴嫁給了邵勁秋,不久便死了。而玉chūn山為了替自己和歐陽玉琴報仇,殺了歐陽佩,燒了劍堡。當時的江湖人還以為他做得對,對歐陽佩之死沒有一人同情,誰會想到其中有這麼大的一個陰謀?設計之完整巧妙,季晚晴想明白了之後,不由得冷汗直冒。
難怪玉chūn山代表刀樓出現在桃花谷時,姜太公會那麼吃驚了。
不過這布帛上還有「一石三鳥」一句話季晚晴不明白。要說歐陽玉琴是一隻鳥,劍堡是一隻鳥,那麼還有一隻鳥是什麼?
季晚晴想了半天,突然醒悟,還有一隻鳥是巧遇邵chūn燕的江南藥王姜太公。這也是連環計中的一環了。季晚晴舌頭一陣發苦。
江湖,永遠也離不開爭權奪利。
江湖,也永遠離不開血腥仇殺。
季晚晴心道:「我並不一定要學牆上的武功的。其實我當初也不一定要離開那桃花谷。要是我在谷中生活一輩子,清清靜靜地度過一生,不也是挺好的麼?」
但是轉念一想,自己的身上背負了那麼多的血仇大恨,難道為了自己一念就不報了麼?父母之仇、師傅之仇、還有自己屢次被刀樓欺侮,即使仇可以不仇,恩呢?巴蜀的養肓之恩,辛十一娘的救命之恩,辛玉儀的紅顏相知之恩。
他暗叫自己的名字,道:季晚晴啊季晚晴,人活著並不是為了自己,大多數時候是為了別人,為了你愛的和你恨的人。
這兩種想法在他的腦子裡爭執不休,季晚晴邊想邊從歐陽玉琴的屍骨邊走開,走到那具坐在石凳上的骷髏邊。這這屍骨,左手缺五指,右手僅存中指和大拇指。眼睛上的眉骨開裂,左腿小腿骨折斷,右腿是四肢中完整的一肢,但腳掌也被剁去了一半。肋骨斷了十幾根。頭頂顱骨中有一個明顯的掌印。
當年皇甫瑞安在神魔堂被圍攻時,後來雖未找到屍骨,但江湖人提心吊膽地過了幾年,皇甫瑞安並沒有再現江湖,便都認為他死了。要是知道他還活在西湖底下的一個秘密地道中,江湖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亂子呢。
血手神魔果然不同凡響,在頭上挨了一掌,四肢皆受傷,胸口被數掌擊中,被幾種兵器戳中的情況下,還能逃到這個西湖下他準備好的地道中。
他的武功實在是高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生命力也頑強到常人不能及的地步。�D
季晚晴從小就聽說了皇甫瑞安的各種惡行,七八歲時皇甫仇又毀了他家、殺了父母,對皇甫瑞安實是恨之入骨,想像中的皇甫瑞安定是十分可怕的惡魔,想不到在這裡看到的這具四肢不全的可憐的骷髏竟然就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皇甫瑞安。
他心裡沒有了恨,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憫。
人都是要死的。人死了之後,豈不是都一樣了。即使當年血手神魔皇甫瑞安有多少惡劣行徑,手上沾了多少武林人的鮮血,即使他當年活得同皇帝一樣快活,在武林中,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但是隨著他的生命從他體內消失,隨著**的消亡,面對這具白骨,還有什麼榮華富貴可言?還有什麼愛恨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