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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晴知道屋中必有古怪,但他顧不了這許多。以他現在的功夫,自信若非如意峰主本人前來,足可應付。故而不論明槍暗箭,他都不怕。
可是屋裡沒有埋伏,甚至連個人影也看不到,一片死寂。
寂靜比埋伏更可怕。
等季晚晴從驚異中清醒過來,他發現自己在這麼個小小的庭院之中,竟然迷路了。
屋子的大門內是一個深幽詭譎的大花園,剛一進入,季晚晴便覺得眼前一黑。那大門彷彿是一個時間的門檻,門外面是白天,門裡卻是星星閃爍,竟已是夜晚。
季晚晴登時心向下沉,忙回頭尋找來時的路,正如他所擔心的那樣,進來的大門,門外的少女、司徒ri司徒月兄弟,全部消失在黑夜之中。
很明顯,季晚晴現在是迷失在時間之中了。一個他猜不透、摸不清、處處充滿了死亡和陷阱的時間之陣。他不禁十分懊悔,當年在棋莊上時,整天只顧纏著巴蜀要習武功,雖然柳se青教他琴棋書畫之外,也曾教他一些陣法、奇門、遁甲之術。但他只憑一時聰明,學過就算,不求甚解,此時費盡心機,也只回憶得起一些基本常識,於深奧關鍵之處,當年敷衍了事,現在用到了,卻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這一刻他只覺得一腔心血,全然白費,到得峰中,仍是救不了辛玉儀,萬念俱灰,仰望星空道:「老天,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刻毒?」
夜幕深處,忽然傳來一個的聲音:「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
季晚晴心念一動,疾呼道:「誰?是誰在那裡?」他朝聲音處奔了幾步,那聲音卻寂然而滅,不復再有。季晚晴又陷入無邊的寧靜的夜色當中。
他反覆咀嚼那幾句話,想起姜太公曾說過同樣的一段,心道:難道上天真的要降什麼大任於我,才這樣有意折磨我的麼?
季晚晴自然不肯相信,但這一瞬間的思索,已將他剛才的頹喪,消沉一掃淨光,心中有一個聲音道:奇門遁甲也是人創出來的,別人既然建得,我為什麼不能破之?
當然季晚晴沒有想一個問題,奇門遁甲是人發明的,但卻是集幾代,十幾代,甚至幾十代人的智慧方才演化,發展,完善起來,他又憑什麼能在短時間內破解?
事實上,他連個頭緒還沒摸到,只有呆望天上的星星出神。
夜似乎更深了,星星也更亮,更寧靜。季晚晴突然想到了什麼,歡喜得心都要炸開來。他雙足一踮,一招「瞞天過海」,直插天幕深處。
武林中多有摘星手、摩天客之類的綽號,但並不是他們真能摘得到星、摩得著天。只不過是說他們的輕功高而已。現在季晚晴卻真要去摘天的星星,他是不是發瘋了?
季晚晴的手伸向星星,但摘下的不是星星,因為季晚晴躍起不過幾丈,手就觸到了天頂。天不會這麼低,天也沒有頂,所以季晚晴便像早就觀察好的一樣,星星不是真星星,天也並不遙遠。
在接觸到星星的一剎那時,季晚晴的身子已像一個刺蝟一樣蜷縮了起來。長衫卻似鼓足了風的帆,高高飄起。
那些星星竟化作千萬種暗器向季晚晴擊來。當然暗器並沒有擊中季晚晴,而是釘在季晚晴鼓滿氣的衣衫上。
季晚晴落地,抖掉衣衫上的暗器,那長衫立刻如洩了氣的皮球,癟了下去,長衫上也不知有多少個洞眼,一襲長衫上的洞比魚網還多。
天上星星一隱去,陽光立刻照了進來。原來並沒有什麼時間門檻,並沒有黑夜和白天的轉換。季晚晴啞然失笑,環顧四周,除了一個祠堂,便是樹木和花草,依舊沒有人跡。
季晚晴極目遠眺,只見向四面延伸出去的是極廣闊的平原,平原深處,還有一兩縷炊煙。季晚晴大喜,正欲向炊煙奔去,舉腳跑了幾步,猛然剎住腳,心道:好險,差點兒上了他們的當。
此時他身處如意峰中,四周該是雪山才對,怎會有那麼廣闊的平原?一念至此,他立刻收住腳步,心怦怦亂跳。要知他是身處奇門遁甲陣中,此處景物皆由心生,一旦落入魔障,彷彿是奔向炊煙,其實是在原地轉圈子,直到力盡暴死為止。
季晚晴心道:大凡陣法,必有關鍵之處,像剛才那個陣,星星乃是關鍵,現在這陣的關鍵是在哪裡?對了,定是在那個祠堂當中。他在草木小徑中來回踱了幾次,沒發現什麼古怪,這才放心地踏上祠堂的台階。
他一走上台階,祠堂緊閉的大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峨冠博帶的老人看到季晚晴,一點也沒有露出奇怪的神色,彷彿早已在這裡等著了,此時便緩緩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貴客從天而降,到川中武侯祠來憑弔先人,我先謝過了。」
季晚晴不料祠中當真有人,看那人頭上纏著一層一層的數十層白布,知他確是川人打扮。川人頭上多纏白布,乃是為了憑弔當年諸葛亮逝世,為他戴孝。川人受諸葛先生恩惠甚多,這孝便一直不取下來,流傳到千年以後。但如意峰雖在西南,距川中卻也有許多路程,季晚晴也不會一瞬間就從大雪山跑到川中武侯祠。
季晚晴的頭腦有些模糊,注意力有些集中不起來,心道:有人就好辦了,實在不行,我乾脆做個無賴大俠,擒住他逼供了。主意已定,便道:「好說好說,我是個外鄉人,晚生了幾百年,不得見武侯的音容,來見識一下武侯的祠堂也是好的。」
他一邊說話,眼睛一邊朝祠堂的樑柱上瞟,只見一副聯子這樣寫著:
三顧茅廬天下計,
兩朝開濟老臣心。
果然是諸葛孔明的祠堂。
季晚晴笑道:「此地乃是川中武侯祠麼?我記得前人杜甫有詩云: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錦官城就是成都城,祠堂該在城邊。怎地我看不到城呢?森森的柏木今又何在?」
那人愕然道:「咦,客官說笑了。你瞧東邊,那不是成都城麼?你四周更是柏樹茂密,何言不見柏樹?貴客自遠方而來。不知我川中地勢低凹,瘴氣十分厲害。莫非一時不慎,染有小病?快快躺下,我替你診上一診。」
季晚晴聽他說到一個病字,頓時頭重腳輕起來。他回頭一看,果然柏木森立,遠處亦非平原,成都城已在眼中,心中不由得一慚糊塗,不知身之何置。
那人見季晚晴眼中迷濛,點頭道:「你連日奔波,確是太累了,躺下休息一會兒。」
季晚晴看分說這幾句話時,聲音極為柔和動聽,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心中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錘,全身肌肉都緊張起來,道:「我是太累了。老丈高姓大名?」
那人道:「我是諸葛孔明的後人,叫諸葛龍。」
季晚晴心道:當真可惡,冒充什麼人不好,偏要冒充諸葛丞相的後人?是了,他定是拿丞相之名嚇唬人的。一想起諸葛孔明,他立刻想到諸葛亮生前有名的八陣圖,眼前彷彿出現一盞明燈。
對夜行之人來說,指路明燈給他們安慰;對季晚晴來說,指路明燈卻是救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