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離孤身勇進,前往追擊脫逃的鮮卑軍士後,池棠可沒有任何的耽擱,前鋒軍與吳興部曲的兵丁利落的收拾了戰利品,連一炷香的工夫都沒到,便歡天喜地的催騎跟來了這交鋒的第一仗委實打的大快人心,秋風掃落葉般的蕩平這伙斥候騎軍不說,便是口舌上也大逞了快意,罵的舒爽之極,因此行進跟隨的速度比之旁日竟也要快上了幾分,百多個人倒有了兩百多匹馬,隊伍之前更有一隻風姿颯爽,豪情勃發的黃毛老狗當先而奔,矯然若猛虎下山岡,沒幾個人知道,其實他才是那場罵戰真正的英雄當然,無食不在乎,娘媽皮的老子自己罵過癮了就得
大隊人馬在林木茂然的山谷前止了步,這是因為山谷裡複雜曲折的道路不適合馬匹的驅馳,池棠一聲令下,沈勁帶著部曲士族立刻矯健的下馬步行入谷,並且很快發現了正與韓離糾纏的流民軍一夥,順理成章的,訓練有素的戰士們鎮定而沉穩的圍住了這伙流民,而流民們相當的識時務,在冷森森武器直指的情況下,立刻舉手投降,連半句廢話都沒發出zxsm
沒人注意到,無食其實是第一個到的,不過他很快顯出迷醉陶然的神色,一反常態的遠遠趴下,也不知在看個什麼,倒是池棠過來的時候覺得很奇怪,儘管看起來是激鬥制敵的場景,然而韓離的神色卻帶著一絲輕緩的笑意,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覺得好笑
「你當家的?」婧姑娘瞥了一眼池棠,似乎是對此人醜怪猙獰的面容沒有什麼好感,長長的馬尾晃了晃,又盯住脖項前只差寸許的無光劍鋒,「打趣本姑娘?你是官兵的人,有什麼當家的?你倒廝瞞的緊!」
「從頭到尾我也沒說過我不是官兵的人那,是你們一直認為我是義軍」韓離對婧姑娘笑著,眼神卻看向池棠打了個招呼
池棠目光從婧姑娘還有那一夥衣著各異但顯然多是窮苦鄉民的男人們身上掃過,詫異的問韓離道:「韓兄,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和老百姓打起來了?」他沒有問韓離此次追擊的結果,因為他已經看見了不遠處趴著的鮮卑軍士屍體
「沒什麼,是他們幫我殺了那個逃跑的東胡人,結果有了點小誤會」韓離說著,忽然將璜劍一收,看也不看的將巾推進了腰間的絞中,整個動作乾淨利落這一招倒把跟在池棠身後過來的董瑤看的讚歎不已,池師兄不也是這麼教自己這般的根基招數麼?看來舉凡是錦高明的人物,這一招都是信手拈來,從無分毫之差的
詫異吃驚的不僅董瑤一個,那位婧姑娘也是一怔,她倒不是驚歎於韓離的高強身手,而是奇怪對方怎麼就這麼輕易的收回了長劍,倒把自己放過?不過婧姑娘傲然挺立的高挑身形依然站的筆直,並沒有因為對方收回劍鋒逼壓的舉動而放鬆絲毫警惕
大批的後續部隊已經步入谷內,伊貉超節豪幾個公府劍客自然而然的向韓離靠濾來,而嵇蕤薛漾兩位乾家弟子則站在了池棠身邊,薛漾還四下裡看了看,他是在找無食,在看到無食正趴在一旁的土坡上之後,他才轉過頭,挺感興趣的看著眼前那些俘虜們
也許是看出這些流民確實沒什麼威脅,池棠招招手,沈勁一聲呼叱,挺直相向的兵刃唰的齊齊收回,原本一臉惶恐的流民們頓時如釋重負,只是不清楚對方用意,舉著的雙手還遲疑著不敢放下
「看起來都是一些流民義軍」池棠也很快得出了結論,對於在這裡見到流民武裝並不覺得奇怪,而韓離既然說是誤會,那就沒有必要再為難這些窮苦人了,「都去罷,我們還有公務,耽擱不得」
要放我們走了?這些官兵倒好說話,婧姑娘愣了一下,卻很快的從容起來,揉了揉剛才因全力施為而有些酸痛的胳膊,眼神從韓離直轉到池棠面上:「那可多謝軍爺了,行伍裡的兄弟自然不必道上的規矩,這拜山禮就算啦」
韓離暗暗好笑,這算是說些場面話好下台麼?不想那婧姑娘又跟了一句:「不過軍爺,咱們一是一,二是二,拜山禮是免了,可該誰的還是誰的,那個鮮卑蠻子可是本姑娘殺的,他的利市可還是得歸我們,武器,衣服,還有這匹馬,這本姑娘可不能算了」
窮瘋了的流民,不管是沈勁,還是伊貉等幾位劍客,都在心裡暗自嘀咕,池棠卻很隨和的點點頭:「算你們的,不爭」他和韓離一樣,還是對這些可憐的流民更為同情的,自然不會在這些方面像真正的官兵一樣為難他們
「霍,軍爺爽快,鳴鳳寨的弟兄們這就謝啦!」婧姑娘帶著些傲意的向池棠點了點頭,彷彿她並不是先前被他們制住的俘虜,倒像是個大佔上風後仗義容讓的勝者,接著打了個響亮的忽哨:「弟兄們,走了!」
「為什麼你就是要我的珍珠項飾?喜歡這種珠寶?」眼看這些流民們就要畏畏縮縮的離開,韓離忽然對婧姑娘問道
婧姑娘已經轉身欲行,聽見這話卻又同側過頭斜睨來的眼神卻分明帶著種被誤解的不屑:「你以為本姑娘跟那些女人一樣?見了珠光寶氣的物件就眼都直了?」
……你當時,確實是眼都直了……韓離這樣想到,卻沒好意思說
「我要用你這串價值千金以上的珍珠項鏈,換取足夠多的糧食,兵仗,從而保證我們在這個冬天並且在之後無數個冬天,再不因缺衣少糧而死人,難得看到你這樣的肥羊,不抓住這個機會不就太對不起自己了?太對不起咱們鳴鳳寨的弟兄們了?」婧姑娘忽而苦笑,「現在你知道的這串項飾的價值了罷,儘管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這串物事的,不過有時候想想一個人的掛飾其實可以讓至少五十個人在幾年內不會餓死,本姑娘卻只能眼睜睜的失之交臂,真是心有不甘那不過你放心,你自己也清楚,我們就算想搶你,你也是根本不怕的」
「我說嘛,像你這樣一個精明的女頭領,本不該是為一串首飾而大動干戈的」韓離微笑,「不過真的很抱歉,這串項飾對於我的意義非同尋常,實在無法給你們」
婧姑娘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並不因韓離這句真摯的致意而又什麼動容,轉過頭邁開了修長的雙腿
「池兄,能不能分他們一些糧食?算是……算是謝他們幫我殺了那個逃走的軍士?沒有他們相助,我可能要大費一番手腳」韓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對這一夥面黃肌瘦的流民有著這樣的憐憫之心
儘管不知道韓離為什麼和那高挑的流民女子說了那麼多話,但在聽到這句話後池棠竟沒有絲毫猶豫:「可以」
婧姑娘渾身一震,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轉過身,那些流民也被驚呆了,尤其那光頭大漢張大了嘴,老半天合不上
見過好相與的,沒見過這麼好相與的,誰不知道戰場上晉軍燕軍都是一個德行?總算晉人好點,但也總是凶神惡煞般的涅,無論流民義軍或是百姓,在他們眼中總是低賤的存在,好點的打罵幾下了事,便是一意不合,動刀子殺人也是常有的事,誰曾想這個娘娘腔戴項鏈手底下卻又著實厲害的傢伙還存著這份好心?那個臉皮半黑半白,無比醜怪的官軍首領也是,就這麼乾脆利落的答應了?
婧姑娘還沒尋摸過味來的時候,池棠已經在下令了:「湊軍糧,二十斤肉脯,一百個飯糰子,賞了他們」
這些糧食對於這支前鋒軍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們出發的時候給養帶的異常充足,也是大司馬格外厚待的緣故,每人至少有十斤肉脯,足夠半個月吃食的飯團和麵餅,不少人還帶著滿滿一大皮囊的烈酒,都讓馬匹馱負,也不影響行進速度此際聽池棠下令,眾人雖有不解卻也非常利索的動作起來,轉眼間,拿出肉脯和飯團歸置成了兩個大大的布袋,看情形,怕是比原定之數還要多了不少
光頭大漢歡喜的眉開眼笑,點頭哈腰的接過布袋,樂呵呵的背好,婧姑娘愣了半晌,終於向池棠和韓離欠了欠身:「多謝,咱們鳴鳳寨的也不客氣,就都收下啦!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軍爺,咱們後會有期」
「等等……」在一旁的薛漾忽然開口,他一直在盤算此行即將面對的伏都王鬼怪軍士的情形,無論如何,事先多瞭解一些,多做些準備總是好的眼見這伙流民軍常在戰場之地流竄,也許多少也聽說過一些傳聞也說不定,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順口問道:「這位姑娘,既然常在左近走動,不知有沒有見過,或者聽說過什麼關於東胡人的怪事?我是說……那種不可以抽揣度的怪事,比如……刀槍不入,又或者……吃人?」
這話突兀而出,婧姑娘初時愕然,繼而沉思,然後抬起頭,目光迷茫的掃過薛漾,就在這個時候,池棠注意到,薛漾悄悄的手一張,一道淡淡的青色霧氣於悄然無覺中蔓延在那婧姑娘的身邊
這一招池棠在巴蜀李家莊曾見他對娟兒施展過,如果對方明確的知道自己經歷過妖魔之事,這道測試的青色霧氣就會被人體氣場因之而產生的變化所衝散
青色霧氣朦朧飄過,全無異狀薛漾聳聳肩,不等那婧姑娘回答就轉身向池棠道:「看來沒見過什麼怪事,或者她自己也不清楚有沒有經歷過妖異之事,沒用」本就是隨口一問,所以薛漾倒並不覺得失望
婧姑娘原本迷茫的眼神在接觸到薛漾身後的時候,卻異乎尋常的一亮,薛漾轉身與池棠的述話還沒說完,那婧姑娘就像發現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樣,快步走了過來
婧姑娘的這個變化引起了在場幾大高手的注意,韓離是有些詫異,伊貉超節豪幾個卻已經做好了戒備,池棠眼角一抬,靜看那女子究竟意欲何為
婧姑娘卻根本沒有在意週遭幾人的氣勢變化,逕自來到薛漾身後,伸手就去拿他背後長劍,薛漾警醒的一轉身,盯著婧姑娘:「你做什麼?」
「你的劍,哪裡來的?」婧姑娘的神情少見的顯得有些激動
薛漾不解,就手把背後長漿劍帶鞘的取下,端在婧姑娘面前,鞘身細長,珌佩缺殘,更掩著一層濃重的木沁,鞘上青鋒二字卻甚是清晰
這是池棠過去的絞,在長安一役中,於刺君舊地挖掘而出,卻是薛漾討要了,配了他那把看似�袑騑頂憿A實則別具威效的長劍,所謂蝕鞘�袧C,倒也相襯
池棠也頗為奇怪,這把�袧C卻怎麼引起了這個流民女子的那麼大反應?
「倒底哪裡來的?你的劍?」婧姑娘語氣急迫的追問,薛漾看了池棠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也不想解釋,只推搪道:「朋友給的,自家做的,路上撿的,我的劍與姑娘何干?姑娘問的有些太沒道理了吧?」
「怎麼沒道理?怎麼不相干?」婧姑娘柳眉彎皺,一把從薛漾手裡把長嚼了來,先是把劍一拔,看巾�袑騑陷部A眉頭一皺,再仔細端詳絞紋理,眉目間輕輕顫動
或許這等情形太過奇怪,所以婧姑娘搶薛漾長獎,薛漾並沒有動作,儘管只要他願意,他可以保證這女子根本摸不到這把長劍的邊,他只是想看看這女子這般舉動究竟有什麼隱情,可接下來婧姑娘的話語卻又使他一震:「劍不是那把劍,可是絞卻是我爹做給我哥的劍,青鋒二字明明白白,劍和鞘對不上,這絞你倒底是從哪裡得來?」
此話聲音不大,聽在池棠耳中卻不啻雷鳴霹靂,不禁凝神注目細觀那女子,良久之後,竦然一驚,小聲卻帶著疑惑的問道:「……小橙子?」
婧姑娘駭然抬頭,望向面前那張半黑半白醜怪的面孔,一臉的不可思議之色,愣怔了半晌才用同樣小聲卻疑惑的語調反問道:「……海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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