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世紀 > 美文名著 > 大流歌

龍騰世紀 第十九章 鮮血滴滴 文 / 大流歌

    第十九章鮮血滴滴(1)

    六岔村,李戈、班海一行人走進一戶民房.

    引導他們的民兵幹部揭開地面上的土豆窖蓋子,說裡面裝不下這麼多人。

    班海順著小梯子鑽下去,下面有半尺深的水。手電筒光照著土豆窖壁上的地道口,往裡照了照,只掘進了兩三米,沒挖通鄰戶的地窖。

    丁石先把照相機遞進去。閃光燈亮了兩下。

    ******************

    李戈、班海等走到院子裡。民兵幹部指了指土院牆上幾個新鑿的小洞,說是射擊孔。

    出了院子,民兵幹部指了指江邊的塹壕和單兵掩體。

    班海:「這條通往山上的交通壕,是去年秋天構築的吧!我看過去年前指的總結,老申定的走向。」

    ******************

    榛柴崗,李戈走進地窨子,坐在不大的地鋪上。後進的隨行者只能站著,高個子得低著頭。

    男主人遞來一開碗水,水上浮著黃糊糊的「�蛂v,說:「都說長期喝這種水,會得大骨節病和克山病。

    地鋪的另一頭躺著一個婦女,一臉無奈:「老毛子開槍,只好躲進山裡來。我有病,孩子沒處上學。豬雞都沒了,糧食也不多了。明明是逃難,說什麼形勢空前大好哇?」

    男主人說:「什麼產量翻兩番、翻三番兒的,說得太早了吧!生荒地頭一年播種,苗剛出來就按最好的熟地、最好的年景往材料上寫、往上級報。這不是八路軍糊弄**嗎?」

    ******************

    生產隊隊部,呂秀敏對李戈一行人說:「去年申參謀就說我們有人盲目樂觀。樂也沒樂到那份兒上。上報的文章不是我們寫的,上報前也沒讓我們看。群眾為反修鬥爭盡了最大努力、很大犧牲,精神是可貴的。別的事我們不負責。」

    ******************

    小紅樓裡,李戈對遲文革說:「……總之,我們調查的情況與你上報的材料出入過大。群眾反映非常強烈,我們彙集了一些,算是提出疑問吧。你拿去看看,認真核對一下。如果屬實,就得想辦法補救了。」

    遲文革心猿意馬:「我會認真核對。」

    ******************

    小紅樓樓上,窗外槍聲陣陣。

    鄒奮霍在大倍望遠鏡前邊觀察邊報告:「……又一個長點射,約十四。又一個,約十一,全是曳光彈。不好!子彈落到我岸山坡上了,起火啦!」

    柳金棟手持十五倍望遠鏡也在觀察:「滿山遍野的樟子松林,漫延成森林大火損失就嚴重了,得派部隊扑打呀!」

    韓少嶺:「通知邊防連上去一個排,全副武裝。遭敵射擊就地隱蔽。各觀察哨嚴密注視蘇方動向。邊報告o17邊行動!」

    鄒奮霍快記錄韓少嶺的命令,搖電話通知邊防連。

    柳金棟用另一部電話報告o17。撂下電話說:「o17的值班員說,這段時間他們的幹部戰士情緒很大。眼看著對方的子彈源源不斷打在我們的島上、岸上,為什麼不准開槍還擊?堂堂的解放軍,這也太憋氣了。」

    鄒奮霍撂下耳機:「邊防連出了,孫指導員帶隊。」

    韓少嶺:「這個孫思弟,整編的時候就下了副教導員的命令。因為是登島鬥爭領導小組副組長,我沒讓他離開。自己老打頭陣,連排幹部幹什麼?」

    柳金棟:「連長是內衛部隊整編來的,情況不熟、政策不懂。副連長常駐鴨池。這個邊防連現在橫跨二三百公里,是原來三個邊防站的轄區。不便於政策性鬥爭,部隊管理也成問題。」

    韓少嶺:「是啊,上級是從大局出——大戰將臨,邊防部隊定位於國家的一線警戒哨。軍人對待上級的決策,只能先服從後理解。就說o17反映的部隊情緒吧!作為革命軍人,誰願意看著自己的國家受外國欺負?基層幹部戰士求戰心切,那是好事。師團幹部不按中央政策行事可不行。邊防鬥爭中開槍動武,批准權在最高統帥部。有人覺得是我們束縛了他們的手腳,未免不識大體。我跟o17一號談過兩次。」

    鄒奮霍:「部隊到火場了!蘇軍的射擊停止了。」

    韓少嶺:「向鄰國開槍,不讓老百姓下地上山生產,那還是列寧主義武裝的軍隊嗎?要是向救災的人射擊,那就連半點兒人味兒都沒有了。這兩天冷水會晤了嗎?」

    柳金棟:「第七次抗議了。你提你的,他打他的。人家只相信實力,不相信真理。現在看來,有兩種情況他不打槍。一是有船通過島外;二是現在撲火。」

    ******************

    鄒奮霍:「山火撲滅了。孫指導員他們撤下來了。」

    韓少嶺:「報告冷水和o17吧!有船路過島外,蘇方就停止射擊,這說明他們怕斷航。o17一號問過我,這一點能不能利用?」

    柳金棟:「向界江裡的民船射擊,國際法不容。利用民船掩護軍事行動,也得十分慎重啊。」

    ******************

    常委會議室裡,桑必厚等人在焦急等待。

    巴久禮匆匆進來,遞來一份材料說:「捅大漏子啦!看!」

    桑必厚接過材料,念道:「有人無視廣大革命群眾在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迸出來的革命積極性,公然詆毀中央充分肯定了的新生事物。說什麼『東北新曙光』一把手的批示是給瘦子穿上肥大褂兒,這是扶旗還是砍旗?說建設戰鬥村是八路軍糊弄**,這是與反修戰備唱反調,是對『九大』政治路線的反動……」

    巴久禮:「省裡去人了,正組織老李一夥兒就地停職檢查呢。不准咱們插手,但要地革委和軍方的態度。政委說咱們得統一一下認識,寫個專題報告。」

    ******************

    晚上,申炎家裡。

    丁石先進屋來,站到申炎面前一言不,眼淚先下來了。小伙子比過去瘦了一圈兒,面容憔悴瘦,鬍子老長。

    「你怎麼回來的?還沒吃飯吧?」申炎拉他坐下。

    肖淑清腆著大肚子去外屋了。

    丁石先:「再三請求,人家才同意我一個人回來取糧票和伙食費,明天就得返回。李副司令掐起手槍幾次對著腦袋,想起孩子要背上叛黨分子的黑鍋,才沒扣板機。他讓我問問你,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申炎歎口氣:「要說你們的問題,也不是一點毛病沒有。比如,引導的勁兒不足,涼水潑得多了點兒。你年輕,只是個隨從,不會怎麼樣,連檢討都不用寫。李副司令員也只能檢查政治覺悟高不高啦,思想能不能跟上新形勢啦,那種帽子誰戴都行。具體問題必須一是一、二是二,不能為爭取個好態度無根無據地承認別人的指控。敢於實事求是就是對黨和人民負責,立場沒錯,大方向正確,也就對得起『天』。問題遲早會澄清,要有耐心,別衝動,別做傻事。」

    肖淑清端來兩碗麵條,一盤炒雞蛋。

    申炎把麵條都推到丁石先面前,倒了兩杯水果酒,說:「我吃過飯了,陪你喝點酒吧。你要大度點兒,該吃就吃,該睡就睡。有陰有雨就有晴天。沒做虧心事,別跟自己過不去。來!邊吃邊說,孫思弟態度如何?」

    丁石先端起酒杯喝一口:「跟你的看法差不多。他說你要是在前指,或者這次你去了,這種事可能不會生。」

    申炎哼了一聲:「我『放炮』還少嗎?兩次受審查啦!你以後也要讀點哲學書,包括《易經》——目前只能偷著琢磨。呂秀敏的態度怎麼樣?」

    丁石先:「她也認為文章說過了頭,又覺著他們的大方向沒錯。她說你在那兒淨出好招兒,讓我問問這事她該怎麼辦。」

    「這種情況下,我能對她說什麼?」申炎想了想,找來一張紙,寫了兩行字:「捎去兩句西方人的話吧!別寫是誰說的了。」

    丁石先念道:「問心無愧是萬全之策;真理有著恬靜的情懷。」

    鮮血滴滴(2)

    山窩裡,森林茂密。向陽面的隱蔽處,有一頂帳篷裡。

    魏北石躺在帳蓬裡的地鋪上,身旁坐著個年齡更大些、長得挺胖的漢子,操著江浙腔:「兄弟,還想當鄉長嗎?還是現實一些,在這邊找個女人過日子吧!在哪裡都能過一輩子,俄羅斯女人很不錯的。」

    魏北石背過臉去:「不用你說,我媽就是俄羅斯人。」

    胖子:「上面說你偷聽中國廣播了,是不是還相信落實政策那一套哇?中國這些年一直瞎折騰,你都很清楚嗎?再說,你也逃不出克格勃的手心,還是老實一點好。要是再逃跑一次,抓住就該秘密處決了,從輕落也得進瘋人院。那邊最近幾年的情況你熟悉,我保舉你來戴罪立功。到對岸你走前面,我在後面掩護。咱們好好配合,查清六岔山後的中國野戰軍,上邊就會相信你,還會獎金。你聽著了嗎?」

    魏北石:「聽著哪!」

    「我是相信你的,這傢伙你你著。」胖子遞來一支徑的加拿大老式手槍。自己操起43式折疊衝鋒鎗。

    魏北石:「這都什麼破玩藝,遇事兒能使嗎?」

    「我試過,好使,威力很大。」胖男人又說:「這些傢伙中國民兵還在用。萬一被他們看見,你就說是別的村子的民兵,上山找牛。現在先到六岔對面隱蔽觀察幾天,選好路線再行動。收拾東西,出啦!」

    ******************

    六岔,小紅樓裡。

    鄒奮霍邊接電話邊記錄:「……明白了,請稍等,」手捂著送話器小聲說:「柳科長,o17一號命令邊防連馬上登島巡邏。」

    柳金棟:「電話上是誰?是一號嗎?」

    鄒奮霍:「是參謀,一號可能在旁邊。」

    柳金棟湊近韓少嶺:「就說我們積極準備,報告上級後就行動。行不行?」

    韓點了頭。鄒奮霍大聲複述了一遍,又捂著送話器小聲說:「旁邊有人說不要上報,聲音像一號。說巡邏路線原來就在島外,上島並沒過習慣線。」

    韓少嶺接過耳機:「我是韓副司令員。中蘇邊境談判期間,我方的立場是維持現狀不進不退。擅自改變巡邏路線事關重大……群眾上島那是生產,是按上級批准的方案進行的。軍人上爭議島武裝巡邏,不上報可絕對不行……撲火那是在我方岸上,完全是兩回事……」

    韓少嶺放下耳機:「他們說蘇方沒向撲火分隊開槍,也不能向上島軍人開槍。還說岸上、島子都是中國領土,談判也不能喪失領土主權。這是一號的決定,必須馬上執行——不講理了。」

    柳金棟:「哼!珍寶島戰鬥出了一批英雄,有人想在這裡也造出一批來。這是有意促使衝突升級,逼迫上級同意他們還擊呀!我們怎麼辦?」

    韓少嶺:「我們是邊防機關的前指,報告家裡這是原則。大軍區明確這裡由o17統一指揮,這也是原則,不能不服從。一邊上報,一邊通知邊防連執行吧!」

    鄒奮霍:「不能總讓孫指導員打頭陣吧!這裡的情況我熟悉,我帶巡邏組上!」

    韓少嶺的花白眉毛跳了兩下,拍拍鄒奮霍的肩,深情地說:「好吧!選好路線,姿勢要低,拉開距離,注意利用地形地物,隨時隨地注意隱蔽,不搞冒險動作,不做無為犧牲。電台保持聯繫,千萬小心!」

    ******************

    冷水,作戰值班室。

    「通信橋」抱著一台收音機走來。

    申炎樂了:「呵!橋老兄要調節調節我們的精神生活啊?」

    「美的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電話增音器!」「通信橋」從挎包裡拿出麥克風,把電話線接到增音器上,打開開關調試。

    申炎搖電話,和總機說了幾句,笑容可掬:「太好了!這可比收音機管用多了。解放了值班員的手和脖子,可以邊通話邊記錄,聲音還挺清晰。橋老兄想得太周到了,我要是司令員非給你記一功不可!謝謝,坐歇會兒,喝點茶!」說著,拉「通信橋」並肩坐在沙上。

    ******************

    增音器的蜂鳴器響了,方岐打開開關。

    增音器傳出柳金棟的聲音:「119嗎?我是六岔前指。o17命令邊防連立即上島巡邏,一號長親自督促,不執行不行。」

    申炎一震,一步跨到桌前:「那可不行……那你稍等,我找長去!」

    巴久禮進來了:「韓副司令員和我通了話。o17不讓上報,咱們不能不報。桑副政委也這麼認為,快報吧!」

    「老方,快到那屋用保密機上報,這兒我來!」申炎對著麥克風問:「科長,巡邏組的組成是……」

    柳金棟的聲音:「鄒奮霍帶隊,一排長袁永裕帶一名戰士,報務員史延忠。現在已經上舢舨了。」

    申炎:「我們正向上級報告,你讓巡邏組先在島下隱蔽,先別上去。你別撂電話,咱們隨時交流,長在這兒。」

    增音器:「不行啊!o17一號就在山坡觀察所,用電台直接指揮巡邏組。他們那裡觀察比小紅樓更真切,口令一道接著一道。我們無權否決呀……巡邏組已經上島了,開始巡邏了……蘇軍開火啦!」

    申炎:「讓他們隱蔽好,別動!」

    增音器:「我們也是這個意見,跟o17說了。他們一號命令再走一走……」

    鮮血滴滴(3)

    黑龍江左岸一個山坡上,樹叢茂密。

    樹蔭隱蔽下,魏北石和那個胖男人,穿著草綠色衣服,舉著望遠鏡向對岸觀察。

    ******************

    雙圓形鏡內景:島上,一個土包後面躍出鄒奮霍,低姿躍進到一道土坎下。身前身後像沙鍋炒裡苞米花,噠噠噠噠聲連成一片,所幸沒擊中。島上平靜下來了。

    突然,袁永裕從低窪處躍起,快跑幾步迅臥倒,橫打幾個滾兒,隱蔽到土坎下。「苞米花」同樣包圍著他,噠噠噠噠聲又連成一片,也沒擊中。

    過了一會兒,第三名戰士從土坎的豁口緊貼地皮爬出,低姿匍匐,也到土坎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背電台的人從一個大土堆後躍出。

    ******************

    「小史?!」江左岸山坡上,樹下的魏北石不自主地驚叫道。

    胖男人:「你認識中國的士兵?」

    魏北石:「嗯?啊!不認識。有個兵的模樣挺像我認識的一個下鄉知識青年。不是兵,不可能是他。」說著,又舉起望遠鏡,一隻手扳來一簇枝葉做隱蔽。

    鏡內景:島上的土坎後看不見人,只能看到電台的鞭狀天線露出土坎頂。

    ******************

    冷水,作戰值班室。

    申炎與巴久禮耳語後,對著麥克風喊道:「請報告o17,應該停止巡邏!逐人無規律撤回。這是巴司令員意見!」

    對方聲音嘈雜,過一會兒聲音大起來:「已經報告了,o17一號以無線電直接命令繼續巡邏。韓副司令還建議等島外有船通行的時候巡邏組再行動,那也不允許。」

    方岐進來,申炎急切地問:「上級什麼態度?」

    方岐:「那是友軍的決定,咱們的直接上級無權制止,上報大軍區了。」

    申炎攥著拳,眼瞪得溜圓:「你沒說這是錯誤決定啊?o17命令巡邏組頂著彈雨前進,已經幾次被蘇軍火力壓制在起伏很小的島面上。這是拿戰士生命搞錯誤賭博啊!」

    方岐:「說了!我們認為此舉不僅危險,而且完全錯誤。」

    巴久禮:「越級上報!邊防機關有權這麼做。快!」

    ******************

    六岔小紅樓樓上,窗前,柳金棟手舉十五倍望遠鏡。

    呂秀敏手扶大倍望遠鏡,目不轉睛地盯著島上。

    雙圓形鏡內景:鄒奮霍突然躍起,「苞米花」隨即包圍了他。

    望遠鏡前,呂秀敏全身一痙攣了一下。

    鏡內景:鄒奮霍低姿曲線奔跑十幾步,跳進一條水溝裡。彈著點在路線附近濺起串串泥沙。

    噠噠噠聲在江面反響的同時,袁永裕躍起,猛奔十幾步跳進了水溝。彈著點被他甩在身後。

    幾乎同時,一名戰士從袁永裕左側十幾米處跑進了水溝。彈著點遲到得更多。

    ******************

    蘇岸,山坡上的塹壕裡。

    卷中校赫廖夫斯基一臉**,放下望遠鏡接過一個下士手中的大口徑機槍。眼睛貼上瞄準鏡,手握起方向機,手指頭壓在扳機上。

    單圓形視野裡,有刻度的十字線向露在土坎上面的電台天線靠攏、重合。

    ******************

    雙圓形視野裡:史延忠躍起,剛邁出一步便栽倒在土坎頂上一動不動。身後的電台粉碎,血染軍衣。

    ******************

    小紅樓樓上,大倍望遠鏡前,呂秀敏一聲驚叫:「媽呀!史台長他——」

    柳金棟一手持十五倍望遠鏡一手掐電話,狠狠跺一腳:「這是什麼指揮員?人為製造無為犧牲!」

    ******************

    噠噠噠噠……聲中,樹蔭下的魏北石全身猛一痙攣,手裡攢的樹枝卡地一聲折斷了。他腦子裡映現著:

    ——冰道上,汽車橫向打滑撞向魏北石。

    ——史延忠手急推開魏北石,自己被車尾掃倒。

    ——魏北石向史延忠爬去:「小史兄弟——」

    ——客車裡,申炎和丁石先抱著史延忠掐人中**,「小史,小史!」

    ——史延忠慢慢睜開眼,伸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說:「魏副社長怎麼樣?沒傷著吧?隊長,我沒事,不用著急。」

    一旁的魏北石熱淚盈眶。

    ******************

    乒!申炎倏地站起來,拳頭重重砸在值班台上,玻璃板粉碎。「這是什麼邊防鬥爭?純粹是小人耍手腕兒,我告他!」

    巴久禮扶申炎的肩,摁他坐下。

    桑必厚趕來:「救護隊上啊!」

    申炎趴在玻璃碴上,嗚咽著:「不行啦!高射機槍平射……交叉火力,上去也是無為犧牲。」突然,他狠狠搥了自己腦袋一拳:「我太大意了。鄒奮霍曾告訴我o17有意組織上島巡邏。當時我想一個師長,就算政策觀念不強,也不至於不聽老抗聯的勸吧!如果提前向大軍區反映,小史就……」

    增音器傳來:「救護隊被壓制在島下,無法接近。」

    申炎站起來,紅著眼睛說:「黨委副書記同志,我以黨員的名義請求向大軍區直接反映這件事,算我私自行事也行。」

    鮮血從他胳膊上一滴一滴落到桌面上,濺出朵朵梅花圖形。他全然不知。

    「以我這個代理司令員的名義吧!」巴久禮說。

    「聽到了沒有?請韓副司令員向o17一號報告。就說這種作法毫無道理、完全錯誤,我們要向大軍區反映!」申炎對關麥克風喊完,立即搖另一部電話手柄:「要大軍區作戰值班室,特急!巴代司令員在跟前。」

    ******************

    增音器裡傳出軍區長話台話務員與值班參謀溝通的聲音:「119嗎?冷水特急電話……我是119洪參謀,請接過來!副部長,冷水特急電話。巴代司令員在電話旁。」

    「我是劉副部長,請講!」

    申炎:「劉副部長,我們認為o17一號的做法不符合中央方針和邊防政策有關規定,頑固不聽我們的再三勸阻,動機不純、蠻不講理——」

    「你是小申吧!別說了,軍區長知道了。請告巴代司令員,你們是對的。o17說,他們咨詢過你們一位邊防團長,認為他們有權這麼做。事後你們也查一查。大敵當前,先會晤抗議吧!」

    申炎怒氣未消又加驚奇不已,關了增音器說:「團長?含瑙邊防團長不會吧?」

    桑必厚:「別猜了。o17一號入軍事學院以前和我在一個團呆過。前天他打電話問我,我說肯定不行。他問滿有在哪兒,他們倆曾是正副營長關係。估計是滿有的態度。」

    巴久禮:「問題出在老滿身上,一點也不奇怪!」

    鮮血滴滴(4)

    麥克風前,申炎聲音顫抖:「老孫嗎?老哥!小史他——」

    增音器傳出山西腔:「大口徑子彈穿胸,當即犧牲。小鄒、小袁都好。夥計,別太傷心,咱是邊防兵哩!」

    「我建議把小史埋在島西的山坡上,背靠興安嶺,面向黑龍江。請代我採一束野花獻在碑前……」申炎哽咽著,目光呆滯,眼前映出如下的畫面:

    ——烏巴勞島上,史延忠舉著野鴨子對蘇岸上空低飛的直升飛機喊:「野鴨子的幹活!中國人吃了吃了的。」

    ——六岔生產隊部前,史延忠提來一桶開水沖進盆裡,說:「民兵同志們,上課去吧!我們要開膛擇毛啦!別濺你們一身。

    ——土坎上,史延忠剛邁出一步,一頭栽倒在土坎頂上,一動不動了。身後的電台粉碎,血染軍衣。

    ——江水滾滾,大霧瀰漫,浪花飛濺;

    ——我岸高山巍峨,松濤嗚咽,如哭如泣。

    ******************

    增音器裡:「照辦。你寫的那兩句西方人的話,這嚅的熟人都記下了。小呂說,她趕不上你哩!」

    桌面上,血滴凝成的深紅「梅花」周圍,眼淚又洇出朵朵「葵花」圖形。

    ******************

    夜,星光下,隱約可見一堵牆,約有半人高。

    「這是個空羊圈。你在這稍等一會兒,我進去探探路兒。」魏北石的聲音。

    一個黑影翻過牆去,順牆向院門摸去。

    一支槍口伸出來,對向前一個黑影。操槍的是另一個黑影,趴在土牆上。

    柴門輕微響了幾下,隨即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第一個黑影回到牆下。魏北石的聲音:「路探好了。半亮不亮的時候再走,幾步就躥進林子裡。現在平安無事,進來吧,鑽羊草垛裡歇息一會兒。」

    ******************

    天濛濛亮。土牆圍成的空羊圈裡。羊草堆裡鑽出一個人,從懷裡掏出手槍,輕輕扒開旁邊的乾草,對準裡面睡覺的胖子頭砸了下去。

    「啊!」胖子一手捂頭,一手抓槍,槍已不在身邊。他睜開眼苦笑著說:「兄弟,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嘛!」

    魏北石的嘴叼著手槍,用鐵絲子纏住胖子的雙手。

    胖子:「好兄弟,你不願意當特務,我可以跟上面說。你的生活全包在我身上。」

    魏北石背起衝鋒鎗,掐著手槍說:「得了吧!你活得夠自在,搞了離、離了再搞,玩過多少『瑪達姆』了?可我呢?老婆孩子在這邊兒苦熬哪!」

    胖子哀求:「兄弟,你想留在這邊,我不攔你。咱們是朋友,你放了我,每年五千人民幣我保證按時送到你家。1941年我就幹這個,單人闖過日偽冷水省警察署長家,從沒失手過。你放心,我說送到就肯定能送到。對了,那時候當特務是幫助中國抗日,對**有功勞啊!」

    魏北石的槍口抵住胖子的後背:「現在呢?你是克格勃的走狗,就等於當年的漢奸。說得好聽,你讓我怎麼放心?監視我,隨時準備打死我,尋思我不知道?放了你,我越境投修的罪過靠什麼贖?小史兄弟的忠魂怎麼安息?哼!快走。」

    ******************

    烏巴勞島西側的山坡上,「史延忠烈士之墓」兩側擺著花圈。

    呂秀敏和鄒奮霍引導下,李戈、班海、丁石先和兩個地方幹部,穿過密集的松樹林,來到新墳前肅立、默哀。

    丁石先把一束野花獻在碑前,聲音顫抖著:「小史啊!人家沒讓我們參加追悼會,現在才來看看你。我代表李副司令員和工作組全體向你獻花,向你致敬。看見咱們隊長委託指導員獻的鮮花了吧!你就好好安息吧!」

    眼前江水濤濤,周圍松濤嗚咽。李戈兩眼直,低聲說:「小史啊!你這麼年輕就血染疆場。一個優秀戰士,犧牲在錯誤地指揮上。與你比起來,我們還有什麼委曲不能忍受?還有什麼理由不堅持原則?不實事求是怎麼對得起你啊!」

    默默看著江面和島子的鄒奮霍自言自語:「霸權主義的子彈不是多嗎?不是願意向中國射擊嗎?我讓你們打個夠!」

    身旁的呂秀敏一驚,一把摟住他的胳膊:「你要幹什麼?不許胡來蠻幹!」

    ******************

    烏巴勞島上一片平靜。新開的土地裡長出的荒草已經黃了。小白房千瘡百孔。

    島西邊陡崖下,鄒奮霍和呂秀敏突然樹起兩棵長桿了。桿上的紅條幅寫著「中國領土」四個大字。

    一個長點射打來,接著是交叉火力一頓狂掃。沙土濺在扶桿人的頭上、身上。

    木桿子和條幅上,各出現了幾個窟窿眼兒。

    木桿子依然挺立,紅條幅也依然迎風抖擻。

    蘇岸塹壕裡,赫廖夫斯基接過下士手中的大口徑機槍,眼睛貼近瞄準鏡。

    單圓形視野裡:烏巴勞島裡側同時樹起幾十面各色彩旗,分別寫著「中國領土不容侵犯」、「玩火者必**」、「打倒霸權主義」。「血債必須血來還」。

    赫廖夫斯基放下機槍,雙肩抬起兩手外翻,晃晃腦袋。

    鮮血滴滴(5)

    早晨,黑龍江上霧氣瀰漫。江面比六岔那裡寬了許多,兩岸都是平原。

    一艘懸掛蘇聯國旗的自動駁船順流而下。

    駕駛艙裡,留著兩撇兒大鬍子的老船長,放下手裡的望遠鏡——霧氣太濃,只好肉眼左看看,右望望,來回打舵輪。

    嚓——船長不自主地撞在舵輪上。船擱淺了。

    船長出艙來回看看,回到舵輪前。

    機器轟響,煙筒噴黑煙。船尾左右擺動幾個來回,船頭依然不動。轟響停息了。

    ******************

    一棟「拉合辮兒」土房門旁,掛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瀋陽軍區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第一師第四團第二營第六連副業排」牌子。

    一陣哨聲過後,三十來名男女青年在門前緊急集合。其中有十來個人背著5o式衝鋒鎗或53式步騎槍。

    高個子知青排長站在隊列前:「同志們,我們生產兵團是屯墾戍邊準備打仗的隊伍。蘇修的大鐵船入侵了,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了!團裡的李參謀是老邊防,正在咱們排抓邊防教育。現在就請他來指揮我們戰鬥,出!」

    ******************

    江上,霧氣散去,大流滾滾。蘇聯船上有人在探水。

    岸邊,知青們趴在江堤後,槍口對向蘇船。

    中午的陽光照得濕地熱氣騰騰。知青們的衣服汗漬片片,氣氛令人窒息。

    「喊口號怎麼樣?」知青排長問身邊的李連學。李點頭。

    「打倒蘇修!」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

    「打倒勃列日涅夫!」

    「誓死保衛黨中央!」

    ******************

    一棟紅磚房,門旁掛著紅旗寨生產大隊牌子。

    房子裡,三十多個民兵坐在大通鋪上,其中有戴眼鏡的吳寶。他身旁坐著翟斌。

    蔡白吉站在地中央說:「紅旗寨大通島連綿十里,等於珍寶島四個大。我們上島種地、砍柴、打草、採藥幾百年了,蘇修竟說是他們的。現在,島上的三十多垧麥子該收了,豐收果實要武裝保衛。明天凌晨兩點鐘,咱們秘密上島潛伏。兩個生產隊四點開始登島收割。為搞好這次潛伏,一會要帶好武器裝備到村外進行演練。滿團長親自前來檢查指導,先請他作指示。」

    「就按蔡參謀說的辦!」滿有個頭兒不高,挺粗壯。脖子和腦袋的直徑差不多。嘴裡的一排金牙很耀眼,與表情嚴肅的紅臉膛不大協調。

    ******************

    冷水,作戰值班室。

    申炎對著麥克風:「請接紅旗寨大隊,找蔡參謀,要快!……紅旗寨嗎……請蹲點的蔡參謀接電話……白吉呀!據航運局通報,一艘蘇方民用自動駁,因霧擱淺在我方岸邊,離紅旗寨不遠……對!你組織就近民兵派人監視,不帶武器、不要靠近、不做無理動作……對!如果蘇方來船拖淺,不要干涉。有什麼情況及時報告……就這樣。」

    關了增音器,又搖電話:「要段戶邊防連……」

    ******************

    滿有站在門前,蔡白吉從屋裡出來:「申炎來電話,說有條蘇聯民船淺在這附近,要我們派民兵監視。不靠近、不帶武器、不做無理動作。」

    滿有:「他也是參謀,對你下指示?不尿他!」

    又有人喊蔡參謀接電話。

    蔡白吉進屋拿起耳機:「哪位……嗯?李連學?哦!在含瑙見過,王科長的小弟子……跑到兵團幹什麼去啦……哦!調去啦……嗯,對!我正為這事兒派民兵呢!你們已經監視起來啦!如果對方不挑釁,就不靠近……嗯?你等等,滿團長在這兒。」

    滿有來到身邊:「什麼這不那不,他申炎說的就都對?告訴他們,別太右傾了。」

    蔡白吉:「滿團長說了,別太右傾……對!就這樣。」

    ******************

    江邊,蘇聯船上的大鬍子老船長跑出駕駛艙,驚恐地喊著、比劃著。

    知青排長:「他說什麼呢?」

    李連學:「聽不大清,好像說你們中國人野蠻。」

    知青排長有些悲壯:「我去和他鬥爭,你們準備戰鬥。敵人膽敢逞瘋狂,你們就叫他滅亡,不要管我!」

    李連學頗有電影裡的指揮員氣概,一拍胸脯:「你放心!我會把握戰機的。」

    知青排長挺胸闊步來到船前,揮舞語錄本喊道:「修正主義不投降,就叫你滅亡!」

    蘇聯老船長指指點點,嘀哩嘟嚕說著什麼。

    知青排長瞪著眼聽不懂,欲言又止。

    老船長指了指自己,又指一指江下游,急切地表白著:「……打毛依……打毛依。」

    知青排長轉過頭來高喊:「同志們,他說打偉大領袖啦!」

    「射擊!」李連學高喊。

    槍聲大作,蘇船甲板叮咚作響,舷窗玻璃嘩嘩啦啦。

    老船員長趴在甲板上。後艙裡傳出女人尖叫聲。

    李連學舉起手槍要指揮衝鋒的時候,一輛吉普車開來。一個軍人下車高喊:「停!停止射擊!立即停止——,胡鬧!誰讓你們開槍的?對蘇聯老百姓耍什麼威風?一點邊防常識沒有,簡直是政策盲!闖大禍啦!」

    ******************

    冷水作戰室,申炎拍桌子起立:「胡鬧!誰在現場……啊?怎麼又是李連學……什麼?滿團長和蔡參謀說別太右傾?你立即命令現場所有的兵團人員立即撤回,越快越好……團長怎麼了?軍長也不行,快!」

    一旁的巴久禮皺眉抽鼻子拍自己腦袋:「這個滿有,又闖禍了!我也溫情主義作怪啦!李連學是咱們總站的老兵,沒狠下決心就地嚴肅處理。情況上報了嗎?」

    申炎:「兵團以為立功了,搶先上報了。方岐正在保密機上記錄上級指示。知識青年是一群大孩子,只有一腔熱血,哪懂邊防政策?好在沒造**員傷亡。我跟蔡白吉說得很清楚,他也答應得很明白。邊防機關的參謀,不懂政策也該言行一致啊。一個邊防團長,竟然連點兒政策觀念都沒有,什麼叫右傾?向外國老百姓開槍就是革命左派?」

    ******************

    方岐拿著記錄走來:「上級指示,立即會晤通知蘇方前去拖救,我方航運部門予以協助。會晤口徑是語言不通生了誤會,表示遺憾。這是總理的親口指示。總部長說,邊防部隊的幹部,不能再出這種洋相啦!」

    申炎:「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國總理,內憂外患夠他操心的了。這種邊境事件幾乎天天生,他都事必恭親哪。咱們這個蔡白吉也太不爭——也怨我,他的素質和人品我清楚,這種事壓根兒就不該交給他去辦。」

    巴久禮:「這說明一個問題,我們面對的不是一條一般的邊境線,這是中央的神經末梢啊!咱們這些邊防兵沒當好,給總理添亂了。趕快執行去吧!」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