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上次戰爭的陰影(1)
審訊室裡。申炎正襟端坐,臉色陰沉,看不出是氣憤還是吝惜:「你履行了特務手續,參與了特務活動。儘管欺騙了克格勃,那也還是特務哇!」
魏北石神情凝結,說:「這我明白。我知道回來也沒出好前景。可是,心裡總想老婆孩子,總想沙水,總想有一天中國能變好。我忘不了對老爹的誓,也忘不了黨旗面前的誓。在克格勃據點裡,我住的屋有一台烏拉爾牌收音機,我常偷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漢語廣播,瞭解國內形勢。第一次偵察糊弄過去了。他們又換了一個人,監視我偵察咱們阿勒山後的邊防站。我知道,長此下去,克格勃總有一天會現我糊弄他們了。即使他們不現,早晚也得讓咱們的人抓著。那時候,咱們中央台的廣播說要區分矛盾性質,要解放幹部大多數。我想,要是我沒到江北來,說不定也能解放出來恢復工作。我是中國人,這種二等特務說啥不能再干了。三十六計走為上,乾脆跑吧!趁人不注意,我上了南下的火車,在比裡郭爾斯克下來,想轉車去巴羅格斯克。那兒的漢族人多,與冷水一江之隔。從那裡過江,就是被專政,也落不到遲文革一夥兒手裡。可是,巴羅格斯克是邊境城市,沒有證件買不了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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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裡郭爾斯克火車站候車室裡。魏北石東張西望,像是在等待什麼人。
終於出現了一個漢族老頭兒。魏北石連忙上前搭話,一起排隊買票。快到售票口了,魏北石捂著肚子,把盧布和旅行袋交給老頭兒,自己進廁所了。
等他出來,旅行袋扔在廁所門口,老頭不見了。他想了想,看看牆上的票價表,走到售票口說:「莫金克」,接過車票和旅行袋,走向檢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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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小站,火車開走了。
魏北石四下張望,沒現異常,快步鑽進了樹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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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衣衫不整、疲憊不堪的魏北石鑽出樹林,觀察一陣子之後,走近一個農舍院邊的牛棚。透過窗口看見一個漢族老頭兒正在餵牛,便進了門。
「大爺,您貴姓啊?」
漢族老頭轉頭,大吃一驚:「你是什麼人?」
魏北石:「我是汗俄混血人,從赤塔州答烏裡亞跑到這兒來。在家喝醉酒打傷人了,人家要送我坐大獄。我爹是漢人,知道這裡漢人多,漢人心眼好,讓我來躲一躲。我在家也養奶牛,給你幹活不要工錢,供飯就行。過了個把月,我老爹把事兒平息下來,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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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魏北石:「走了幾十里山路,終於找到了『廣東革命』,遇上一個姓柴的漢族老頭兒。他見我幹活不惜力,留我住下了。我趁在山幹活,抽空兒看了山上的坦克陣地,看了城郊的兵營,查了那裡坦克和大炮數。盼到封江,趁夜間下大雪溜到江邊,直奔冷水文化宮猛跑。不知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後哏、哏聲一個勁兒叫。一台汽車開到我前面,幾個『騷達子』抓住了我,送進了特別監牢。」
申炎:「時間是夜間一點三十六分,對吧?」
魏北石:「我是兩點來鍾離開『廣東革命』,兩點半左右下的江——對!他們的時間比這邊早一小時。」
申炎:「把你關起來,為什麼還讓你去六岔偵察?」
魏北石:「為了再找機會,我跟他們說以後不跑了,願意為他們干。押了半年多,趕上兩國大部隊在烏巴勞島對陣。他們知道我熟悉那一帶,讓我給老特務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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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山窩樹叢裡的一頂綠色帳篷外。赫廖夫斯基指著地圖上的紅線,交給魏北石一個指北針。
中年胖漢子操著江浙口音當翻譯:「……從登6點開始,按52—oo方位角行進。穿越二十三公里森林,可以看到一座大山旁邊有很多中國正規軍。那裡有一條新修的公路,通到中國人叫烏巴勞島西山的山後。咱們要查清中國正規軍人數,看看有沒有大炮、坦克和別的傢伙。最好畫出圖來。」
魏北石:「碰上中國邊防軍怎麼辦?」
中年胖漢子:「放心吧!過江的時候絕對安全。這邊的技術先進,有夜間看得見的儀器。克格勃能耐大著呢,中國電話裡說的什麼這邊都知道,怎麼會讓他們碰上?咱們夜間走原始森林,不會碰著人的。萬一碰上了,你就說是附近村屯的牛丟了,咱們出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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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裡,魏北石淚瞅著申炎說:「我心裡明白,老特務是讓我當嚮導,他可以隨時打死我。我領他從背迎村以北上了岸,以後的事你們就知道了……我下定決心了,吃苦受罪也在生我養我的地方受,那邊不拿你當人看。再說,實在太想老婆孩子啊!」
申炎面無表情:「那個祝代遠你瞭解多少?」
魏北石:「沒捆他之前牛哄哄的,捆起來也不說多少有用的話。他和三個俄羅斯女人結過婚。現在的妻子是副食商店的售貨員,有個女兒。他和我不一樣,早就加入了蘇聯籍。在這兒也享受外籍犯待遇,吃麵包喝牛奶。不像我……」
申炎:「你有什麼要求嗎?」
「**培養我這麼多年,沒經住考驗,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我懂政策,現在是重罪在身,不敢有過高要求。一是讓我吃飽。你知道,我是個大肚漢。在六岔冰道汽車裡,你吃倆包子,我吃六個。這兒一天兩頓苞米糝子粥,一頓就那麼一小盆兒。二是閒不住,最好讓我幹活……要是能看一眼老婆孩子,那就燒高香了。呃嘿嘿……」魏北石失聲痛哭了。
申炎一臉嚴肅,等對方的哭聲平息之後才說:「你把在蘇聯看到的、聽到的情況,特別是軍隊戰備和克格勃有關的事都寫下來。我個人不相信你越境以前就是特務。可你走錯了一步,真當了特務。現在有悔改表現,也有立功行為,我們會向上級反映。你要相信黨的政策,相信做了好事終究會有好報,相信有一天能和家人團圓。」
魏北石滿眼淚花兒,望眼欲穿:「那就是最大心願啦!」
上次戰爭的陰影(2)
省城,軍人招待所房間裡。
申炎:「說說此行的收穫吧!杜『學究』先說。」
杜森峰:「第一,西裡施烏是個小鎮。火車站上常見穿空軍服的人,從車窗上能看到幾十架大型飛機,可以認定是遠程轟炸機師駐地。第二,司烏波代內伊城西南的小挲簪卡村,過去有個少年夏令營。後來小火車道變成了大鐵路,用電網圈起來,就只有軍人進出了。那是戰略導彈基地的說法可信。第三,祝代遠這個人,1942年就揣著駁殼槍闖過日偽冷水省警察署長官邸。近幾年的事,特別是克格勃的事他一句不說。你看他的臉和手,像舊社會管賬先生的。他說自己冬天燒鍋爐,夏天熬瀝清鋪馬路,我以為不可信。十有**,他是克格勃的骨幹特務。」
鄒奮霍:「還有幾點,一是遠東大鐵路司烏波代內伊鐵路大橋,是戰時癱瘓遠東交通線比較理想的破襲目標。橋長八百九十米,警戒並不嚴密,離邊境八十公里,中間有大面積山林地,容易接近。二是巴羅格斯克市西北郊的大型集中營,關押著一千多犯人。不遠處就是大片軍營,很可能是三o五摩步師駐地。我在冷水麵粉廠樓頂觀察過,這倆目標緊挨著,都在我岸炮火射程之內。三是麥列茨科夫高級坦克指揮學校,駐在莫金克邊境檢查站旁邊。它的坦克和炮兵射擊場,在我們騎鞍房村對面山後。羅科索夫6軍指揮學校校址就在江邊,去靶場射擊的道路咱們能看到。兩校很可能共用一個野營訓練場。四是現在當面的遠東大鐵路兩側的電柱,由兩根輕型鋼軌拼接而成。鐵路兩邊全是原始森林,用鋼電柱可以防山火。1945年蘇軍從東北撤離前,把冷水至寧南的鐵路鋼軌拆下來運走了。蘇聯的鐵路是重型鋼軌,日制的鋼軌輕,就當電柱用了。這個結論基本錯不了。此外還有一個想法,魏北石這個人可恨也可憐,我挺同情他。應該建議領導機關從寬處理。」
申炎點點頭:「還有,蘇聯的邊防特務很少是專職的。業餘特務的派遣程序大概是這樣——一般由兵役局下達通知某人到指定旅店,或某個隱蔽地點向克格勃報到。在沒有人煙的地方進行必要的訓練,交待了任務就出。完成任務回來領獎金,原來幹啥還幹啥去。特務使用的武器,一般都是中**隊用過的,民兵還在用的。」
杜森峰;「越境的中國人當特務,克格勃不工資吧?」
鄒奮霍:「那得看是什麼人吧?魏北石也領錢。」
申炎突然想起了什麼:「哎!去年夏天,蘇聯特務頻頻潛入八通公社以北兩間房村附近搞電話竊聽,被我們嚇跑了。魏北石秋天偵察烏巴勞島,還能知道我們的電話內容?」
杜森峰:「老特務唬人吧!」
申炎:「不對!克格勃搞情報,土洋結合,不擇手段。回去馬上建議電信部門,盡快檢查電訊設備和線路。這事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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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偵察科辦公室。
柳金棟進來:「老申,滿參謀長到職了,特意來看你們。」
申炎敬禮:「參謀長你好!我們不在家,沒能歡迎你。」
滿有:「巴司令和李副司令,說你們的工作挺好,我來看看。」
申炎:「參謀長來自有優良傳統的野戰軍,以後對偵察工作多作指示吧!我這人脾氣直、缺點多,請多批評。」
「我們軍那可沒說的。有人說你高人一頭,瞧不上我們軍來的人?你們科有個杜森峰,成天叼個大煙袋,鬍子老長,吊兒郎當,還牛皮哄哄的,那怎麼行?」滿有一本正經地說。
申炎笑了:「別人那麼說我,恐怕有挑撥之嫌,參謀長不會相信吧!杜森鋒有點兒學究兒風氣,人品不錯,現在每週刮兩次鬍子。這段時間他搞的偵聽很有成效,大軍區很重視。你到那屋看看怎麼樣?」
滿有:「解放軍不要什麼學究,必須嚴格管理。」
電話響了,鄒奮霍聽一會兒,說:「副科長,上級召開重要會議,讓你明天就報到。」
柳金棟:「政委調走了,桑副政委接任。巴司令員任黨委書記,以後他大半時間坐在地革委。你開會回來路過寧南,如果有重大問題可以直接向他匯報,順路,不算越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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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南,地革委臨時辦公室。
申炎向巴久禮匯報:「……**說,要用戰備的觀點觀察一切,檢查一切,落實一切。周總理說,戰爭打起來,就沒有國界了。去年八月,中央出了做好反侵略戰爭準備的通知以來,我軍深感對蘇方情報掌握的太少。這次會議要求,省地縣都要編寫自己兵要地誌,都要最大限度地收集蘇方資料。偵察手段落後,就拿出我黨的看家本領,動群眾軍民一體,打一場情報戰線的人民戰爭。」
巴久禮:「地縣都搞兵要地誌,就得地方出人出錢出資料。事關重大,我去看看李蘭同志有沒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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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蘭進來:「申炎同志,你好!社教中有功,文革中又是哪裡有麻煩你去哪裡。造反最凶的時候,你敢大訓省城來的紅衛兵領,冷水形勢隨即好轉。那時候,我們這些人可沒有你那份兒膽子呃!」
申炎笑著敬禮,說:「那是光腳不怕穿鞋的。」
李蘭:「也不全是。沒有常的思想,幹不出常的舉動嘛!巴司令跟我簡單說了你帶回來的任務。咱們這些人,誰不懂情報工作的重要性?地、縣平時做工作,也需要掌握相關資料嘛!編寫兵要地誌,工作由你們具體抓,需要地方出人出物,你提個計劃。地革委和你們聯合下通知,召集各縣級單位來個領導開會,具體部署下去。調用檔案資料,由地革委辦公室通知各部門全力支持。還有什麼問題?」
申炎很受鼓舞,想了想說:「當面的蘇聯額瑪爾州,面積差不多等於四個江蘇省,人口主要分佈在沿江和鐵路沿線。友好時期我方不少人去過,民間肯定有情報。建議地革委出台一項政策,不管是被審查的人還是被管制的人,只要提供真實情報,一律視為革命行動。貢獻突出者,以立功論。」
李蘭:「符合我黨一貫政策,可以。準備打仗壓倒一切嘛!什麼時候開會?」
申炎:「準備二月六號。」
李蘭:「那就以『二六』作代號,機構就叫『二六辦』。怎麼樣?」
巴久禮:「成立個領導小組,李蘭同志讓我和鄭志任正副組長,柳金棟任辦公室主任,你當副主任。辦公地點就在咱們冷水招待所,現在沒人住。經費先從財務借,憑單據報銷。開會通知、抽調地方人員、各單位配合事項,你要盡快拿出計劃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回家看看吧!」
上次戰爭的陰影(3)
一棟舊灰樓裡。走廊上放著煤油爐、鍋碗盆勺水桶等。
屋裡,肖淑清邊鋪床邊說:「大人吃食堂,孩子得洗洗涮涮、得沏奶粉,沒有水不行。去鍋爐房去整水,老太太挑不動。一個都弄不過來,小心別再懷上。」
「順其自然吧!找一回老太太,索性多呆幾年。一個羊也得趕,兩個羊也是放。我還沒有小岙呢!」申炎樂滋滋地脫衣服。
肖淑清:「美的你!還生丫頭呢?你在千里之外,樓裡不讓搭爐子,煤油爐只能顧孩子——煤油是湘姐整來的,她說你要是回來一定告訴她,老不見面想得慌。」
申炎:「提水的事,求求鄰居幫幫忙吧!熬過這一段兒會好的,麵包會有的。明天上午去地革委,下午有方便車回冷水。你告訴湘姐,形勢緊迫,下回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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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嬰兒啼哭。肖淑清開燈給孩子餵奶,現桌上的檯燈開著小光,申炎在寫什麼。
「你這是怎麼啦?不能這麼拚命啊!」
申炎:「地革委上班就得用,時間不等人。你先睡吧!我一會兒就整完。」
肖淑清想說什麼,心疼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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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招待所二樓。房門上分別貼著「資料搜集組(三)」、「編繪組(一)」、「技術組(三)」等字樣。人們進進出出。
袁永裕悄悄推開「二六辦副主任」的門,敬了禮一言不,抓起申炎的手晃著。
「全好了吧?怕你在連隊摸爬滾打影響腰傷恢復,到這兒幹點兒輕鬆活,完全康復了再下基層。」申炎說。
鄒奮霍領著甫新怡和冷箭蘭進門來。
申炎一臉驚詫:「你們二位怎麼來了?」
冷箭蘭還是大大咧咧:「怎麼,不歡迎啊?地革委通知我們局來人整理全地區的森林植被資料哇!」
申炎:「通知上說得明明白白,全要男同志。這裡地處一線,戰備異常緊張,女同——」
冷箭蘭滿不在乎:「全民戰備還分男女?『二六辦』主任重男輕女呀!難道還把我們攆回去不成?」
申炎笑了:「紅衛兵領又來大批判了。」
甫新怡拿出一封信,說:「有人讓我捎份密件,說是可以燒不可以看。封條好好的,請驗收。」
申炎:「謝謝,你們兩位決心留下?」
甫新怡:「箭蘭從她愛人那裡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要來。她是學林的,看來我是多餘的。都怨你愛人,非讓我來陪綁。」後兩句是沖冷箭蘭說的。
申炎尋思片刻:「你們決心為戰備作貢獻,積極性不應該受打擊。這樣吧!箭蘭負責森林植被資料整理,小甫負責文教衛生,都在資料組,分工不分家,重要事一齊上。住宿在走廊最裡頭吧!你們倆做伴兒。小鄒,送二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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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奮霍領走二人。申炎打開信:
要的腳印照片,已經取到了幾個。其他工作正常,下步如何進行,盼告。方向東二月八日
申炎拿出稿紙,寫出:向東,你好。信悉,所托之事一切繼續。形勢日趨緊張,舅甥可能要忙起來,必要時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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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炎、鄒奮霍和兩個地方人員,扛著一米長焦距照相機、大倍望遠鏡、方向盤、圖板,踏著深雪氣喘噓噓蹬上山頂。觀察、繪圖、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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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甫新怡等地方幹部彙集表格、整理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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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一片平地上有兩排類似蒙古包狀的圓形的大型水泥建築物。兩條殘破的水泥跑道縫裡立著荒草。
鄒奮霍與幾個地方幹部在測量、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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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戶人家裡,袁永裕手拿俄文地圖,聽人介紹情況,作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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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堆資料放到申炎桌上。杜森峰站在面前:「上次送來的資料質量如何?」
申炎:「不錯。資料大部分到位了,編繪組忙得過來嗎?」
「地方那幾個同志真賣力氣,也有水平。材料隨到、隨編、隨繪。你先看吧!」杜森峰轉身走了。
申炎拿起一幅額瑪爾州地圖掛在牆上,接著是挺厚一摞譯成中文的《額瑪爾自然》。下面是各類蘇方目標照片。其中一幅下方註明「伴隨第二條遠東大鐵路興起的新城--塔安汀斯基」;一幅是「額瑪爾民航中心和邊防軍直升機基地」;一幅是「遠東人造海——吉伊水庫大壩;一幅是「遠東煤都--拉洽求斯克」。有的畫面上有條紋,顯然是從電視上拍下來的。接著是一同事幅長長畫卷——「吉伊河航道圖」。
申炎喜形於色,看著、看著,吭起了京劇《智取威虎山》:「幾天來,摸敵情,收穫不小。細分析,把作戰計劃反覆推敲。威虎山,依仗著……」
無意中抬頭,現門縫裡有個紙條。申炎收道圖,揀起紙條打開。
上面寫著:「名符其實的少劍波,為什麼不理解白鴿的心?」
申炎推開房門,走廊上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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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申炎走出食堂。
甫新怡跟出來:「散散步吧!」
二人默默走了一會,甫新怡:「以那種方式突擊結婚,與我有關係嗎?」
申炎:「不能說一點關係沒有,也不能說完全因為你。我也該結了,有女兒了。
甫新怡:「幸福嗎?」
申炎:「還好,那是個好人。作風正派、待人寬厚,思想敏銳度不是很高,是個無怨無悔的人。」
甫新怡:「你覺得冷箭蘭這人怎麼樣?」
申炎掏出那個紙條兒:「你看看,是不是她的字?從門縫兒塞進來的。這人膽大又有心計,表面上大大咧咧,眼神兒不停地尋覓,絕非等閒之輩。你愛人調來了嗎?」
甫新怡:「來了。我們到『抗大』幹了一段兒時間,又到二中——設在山上林場裡。山裡的生活與城裡不一樣,自己打柴挑水、開地種菜、上山采山貨,苦中有樂。面對樸實的林業工人子弟,心情倒挺舒暢。」
申炎:「感悟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真諦了?準備長期扎根邊疆嗎?」
甫新怡:「那倒不全是。人活著,總得有點念頭吧!你不是說隨遇而安嗎?我想問一句多餘的話,如果知道我能進山、能來北大荒,還會斷絕聯繫嗎?希望說真心話。」
申炎:「那當然不——咳!提這些事已經沒有意義了,人不能在後悔中活著呀。」
上次戰爭的陰影(4)
一陣沉默之後,甫新怡突然問:「你的頭腦裡,也不是沒有舊觀念吧?對人那麼沒有信心,不就是證明嗎?」
申炎歎了一口氣:「人都從歷史中走來,怎麼能不受社會慣性的影響?本人一向自卑又倔強,或許是出身——命運所使吧!」
甫新怡:「大連兩次相遇,一年半書信往來,這一生能忘嗎?直截了當,別掩飾。」
申炎:「成年人的記憶,尤其是初——初涉一個領域的印象,恐怕很難忘掉。留個美好記憶,未必是負擔——可也不一定,思想一致性差的人,容易忘懷舊事。」
甫新怡:「你的思想一致性特強,自己切斷了物質聯線,精神聯線卻一直在延續。時間不可逆轉哪!湘姐說,要是有來生就好了。你是不是覺著她長得特像我?」
申炎:「除口音之外,別的都像。我曾懷疑你們是早年失散的同胞姊妹。」
甫新怡:「她說你是她見過的最好男人,她是不是很愛你?」
申炎:「她心地善良、率直熱情,以姐姐姿態待我。我感覺她很親切,很敬重她。」
甫新怡:「說來也怪,可能是心靈相通吧!我和她一見如故,真像親姊妹。如果她是自由人,你和她能走到一起嗎?」
申炎:「為什麼老如果呢?現實已經否定了那種如果。」
甫新怡:「她跟我說,將來咱們三家一定要搬到一起安度晚年。這一輩沒能成為一家人,下一輩別再遺憾了。她的孩子太大,讓咱們兩家的孩子好好處。」
申炎哈哈笑:「未免太前了,何必煞費那種苦心?」
甫新怡:「可見感情這東西,多麼刻骨銘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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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辦」副主任辦公室裡。
鄒奮霍:「地方資料收集得挺順利,眼下就剩日偽工事了。日軍在我區構築了二十多處野戰機場,其中大型空軍基地四處。不算國境守備隊的小片工事,大規模築壘地域有三處。暴露部分都被蘇軍爆破了,地下部分一時很難查清。」
申炎:「冷水西南山的工事我勘察過,畫了一張圖。那對冷水戰備的意義很大,你們明天去複查一下。後天測繪東山頭築壘地域,那是重點,多去幾個人,我參加。」
鄒奮霍:「你的還腳還腫著,小心得風濕性心臟病啊!大表姐前天還來電話,讓我看著你別作激烈運動。」
申炎:「沒事兒。日偽軍在本地區的兵力部署和活動情況,原公安處副處長畢文友組織過調查。他現在還在『五七干校』,一會兒我向地革委組織組把他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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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站在東山頭東北角制高點上,視線越過沿江平原直抵蘇聯一座座白色村落。
腳下,周圍的山腳全是人工開鑿的崖壁。從冷水來的公路,被這片山劈成兩岔兒。一條由此左側入山,通往柔河;一條與鐵路路基平行向右後方延伸而去,通往寧南。
身後山坡上,塹壕、交通壕如同蜘蛛網一般。
畢文友站在高處:「這裡是日軍一三五旅團防禦陣地,四五千日軍住在山下兩座大營裡,山裡有幾片較小營房。日軍撤退時自己放火燒,蘇軍用炮轟,後來老百姓扒,就剩基礎了。現在方圓百里的灰磚房,多數是從這裡拆水泥磚建成的。」
申炎:「看樣子,山裡的營房是戰備值班分隊和物資儲備警戒兵力住的。旅團主力駐在山下。老百姓說北大營本來大得很。」
畢文友:「建國時還有三大片,醫院、軍妓院、不同兵種的營房和保衛祖國。這裡的人說這裡大,實際不到斯6城日軍營房的四分之一。」
申炎:「斯6是一二三師團的駐地,還有大型空軍基地和後勤支援基地,將校會官現在還基本完整。那裡是關東軍準備進攻蘇聯的三大前進基地之一。『小小哈爾濱,大大的斯6』嘛!下周咱們勘察那兒。」
畢文友:「來這裡修工事的勞工前後有十萬人,幾乎沒有活著回去的。累死、餓死、病死、活埋、集體槍殺,還有送細菌部隊當試驗品的。斯6就有七三一部隊的分支機構。那裡和冷水都曾現地下鉸人機。」
鄒奮霍:「修工事死的中國人,是這裡日軍的幾十倍啊!鬼子太沒有人性了。」
畢文友:「1945年8月,蘇軍在本地區開始渡江的時間,比對日宣戰時間早幾個小時。這個築壘地域的戰鬥異常慘烈,一直打到天皇宣佈投降後第八天。蘇軍傷亡很大,山下公路三岔口旁邊專門建了蘇軍烈士塔。小鬼子曾用氣球升起白旗,誘騙蘇軍上來,暗堡裡的機槍突然開火。山上的遠程大炮把蘇軍指揮部轟了,少將師長當場犧牲。蘇軍在柔河機場空降了部分兵力,陰曆七月十五進柔河城。哈爾濱、齊齊哈爾、瀋陽、長春都光復了,這兒的戰鬥還在打。」
鄒奮霍:「戰役中後期的蘇軍序列表上,這個師的師長是個上校。原來是少將犧牲了呀!」
畢文友:「另一個蘇軍少將,在胡安磨房村被裝扮成中國老百姓的日軍便衣暗槍打死了。蘇軍就說那裡的老百姓都是鐵桿兒『良民』,集體槍殺了幾百口子。」
鄒奮霍:「資料上說,紅軍在冷水方向是第二紅旗集團軍,下豁三個步兵師、兩個坦克旅、三個炮兵旅、兩個高炮旅、十個裝甲列車營,還有其他保障部分隊。對日軍築壘地域,能突破就突破,一時拿不下就包圍起來,組成混成殲擊群,用炮兵抵近射擊、爆破、噴火、放毒氣等辦法,逐個殲滅。」
申炎:「那時候的蘇軍,就是按寬正面、大縱深、高度實施戰役大穿插的作戰方針行事。現在的日本戰略學家預言,中蘇之間一旦開戰,蘇軍的坦克群將搶先越過小興安嶺,像蝗蟲一樣展現在松嫩平原上。如何對付『蝗蟲』,咱這裡有多麼現實的教材呀!哪一所軍校能有這種經過實戰的教練場?日軍從戰略進攻轉入防禦,防禦地域過於靠前,戰役縱深太小。儘管工事強固、戰術也很講究,還是難逃厄運。蘇軍以空降配合裝甲列車營和坦克集群,沿鐵路公路大縱深高度穿插迂迴。以部分兵力包圍殲擊築壘地域內頑抗之敵。儘管戰術呆板、犧牲很大,終究取得了完全勝利。我們不僅要查清和利用舊工事,更要仔細研究蘇日攻防作戰的特點和經驗教訓。讓歷史和現地的經驗教訓為我所用,提高自己的作戰思想水平。」
眾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只有脖子上掛個小算盤的冷箭蘭心不在焉、東張西望。
上次戰爭的陰影(5)
荒蕪了的山路兩側,縱橫交錯的野戰工事長滿了小樹和枯草。四周有不少毀壞的火炮掩體。
申炎邊走、邊觀察、邊說:「這裡應該是日軍的炮兵陣地。看!那裡有個窟窿,進去看看。」
戰士們搬開水泥塊子,窟窿大了些。
鄒奮霍鑽進去,喊:「這裡面是寬坑道。」
申炎爬進來,觀察一陣兒說一句:「這是火炮進出通道;這是屯兵洞;這是伙房;這是彈藥庫——別動!注意腳下!」
手電筒光照耀下,大跨度房間角落有一堆殘朽的炮彈箱,地面散落著�袑騑陷釭漪飲u頭和射筒。申炎又喊:「注意!看清腳下,隨手電光慢步撤出。一定要小心!」
出了洞口,申炎對袁永裕說:「你報告馬立團長,派工兵來清理。要特別注意安全,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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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窩裡,袁永裕指揮戰士們撬開水泥塊,扒開碎石和泥土,露出一個黑洞。水泥塊子橫堆豎砌、吱牙裂嘴,洞口勉強能鑽進一個人去。
袁永裕搶先往裡爬,申炎一把抓住:「等一等,點蠟!你腰有傷,往後!大家注意!洞口很危險,別碰、別蹬!」
鄒奮霍打開手電筒往裡鑽,被申炎拉住:「不行!這長坑道肯定很長,才扒開,必須點蠟。如果火苗不旺,馬上調頭撤回。女同志別進去了。」
看著鄒奮霍把蠟點上,申炎才拄著棍子跟著爬進去。
甫新怡挎個小圖板正在猶豫。冷箭蘭說:「主任能進,我們搞記錄搞計算的為什麼不能進?走!」拉著甫新怡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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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幾十米,坑道拐了個直角彎兒,迎面牆上有射孔。裡面有一道損壞了的鐵門,門裡有不少大房間,像是兵捨。牆上有壁廚,可能是武器櫃。
再往裡去是樓梯,向下越走越冷、越陰森恐怖。
鄒奮霍與袁永裕邊看邊拉鋼尺測量、記錄。
來到階梯底層,拐彎兒處又有一道損壞的鐵門。門裡的坑道兩側有排水溝、有水井,進裡凍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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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進一個通道支岔,裡面有爐灶,顯然是伙房;有寫著「電」的電房;有寫著「沐」的洗澡間,外間有不少小「撓門兒」
冷箭蘭走進另一個大跨度房間,現牆上有兩個方孔與旁邊的小屋相連。她說:「這個小屋裡有平台,好像是電影放映室。真冷啊!」
申炎:「不錯,是電影院——哎!你們倆怎麼進來了。探險活動謝絕女性,快出去吧!」
冷箭蘭拉著甫新怡,示意別走,繼續跟著。
袁永裕:「蠟燭火苗越來越小,女同胞快出去吧!」
鄒奮霍:「洞口剛扒開不久,又不沖風口,新鮮空氣還沒到這兒。可能過一會兒能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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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繼續前行,通道又出現一條支岔,門眉上有黑紫色的「十」字。裡面的房間裡,有�袚l的醫療器械,有鐵床,還有成包變質的避孕套。
袁永裕吐口唾沫;「狗日的,他們還計劃生育?隊長,現在已經測量一千六百多延長米嘍!」
畢文友:「抓來的慰安婦進不了這裡頭來。下級軍官和士兵都到北大營排號找『花姑娘』。這裡可能是從日本整來的護士兼隨軍妓女。高級軍官常年見不著老婆,能不想辦法洩嗎?什麼計劃生育,肚子大了就搞不了『慰安』服務啦!」
另一條支岔坑道裡又有不少房間。其中一個門上寫著「將」字;一個房間裡有破碎的電台零件;一個房間的牆皮上有腐爛膠合板,地上有電話線頭兒。
申炎:「少將的指揮部、作戰室,打起伏來馬團長用吧!」
再往裡去的通道,被破損的水泥塊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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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這條支岔再往裡走,又遇到樓梯。爬上去,又是破損的鐵門和許多兵捨,往前又是破鐵門。
出門拐個直角彎兒是個平台,平台上方是二十多米深的豎井,井口有個不大的窟窿透著亮兒。
「副科長,你看!」前面的鄒奮霍喊道。
申炎過去一看,豎井底下有一具人體殘骸,胳膊延伸出一條黑粗線,另一端是一條狗殘骸。
冷箭蘭伸頭看一眼,連連後退。
鄒奮霍用水泥塊刮了刮黑線:「好像是皮帶腐爛的痕跡,指揮官和軍犬一起陣亡。」
畢文友:「看來是自裁了,武器可能被人揀走了。解放戰爭初期這一帶土匪很多,基本都是揀了日本武器鬧起來的。豎井本來有鐵梯子,1958年大煉鋼鐵鋸走了。」
申炎說:「也可能被毒氣所殺。這就是上次戰爭留著到現在的陰影,歷史的場景就在眼前哪!」
鄒奮霍:「豎井爬梯破壞了,沒現新出口。怎麼辦?」
「這麼大規模的坑道,水平出口起碼三處以上,有的可能是被蘇軍爆破了,或者是塌方堵死了。測量好了吧、記准它,原路返回吧!」申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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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差點凍僵,快憋死了,趕快上去透透氣兒,曬曬太陽暖和暖和吧。」冷箭蘭鑽出洞口,腳蹬著洞口旁的水泥塊就往往上爬。
水泥塊蹬歪了,撬倒了旁邊一塊不大的石頭。石頭上面的大水泥塊隨著緩慢地倒下來。
冷箭蘭滾到一邊,臉刷白、說不出話來。
先出來的畢文友回頭一看,高喊:「塌方啦!快離開!」
嘩啦!十來米高的水泥碎塊形成泥流衝了下來。
畢文友大叫:「不好!申副科長他們沒出來!」
「隊長——砸著沒有?」與畢文友一起出來的袁永裕對著水泥塊大喊,沒有回聲。
他又回頭又對身旁的戰士們大喊,「以百米度報告團長,馬上調人來搶救!」
畢文友面向跑去的戰士喊:「快調推土機來!」
瞪圓大眼的袁永裕指著冷箭蘭的鼻子吼道:「你一再不聽指揮,害死『神仙』我槍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