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是建國五十週年大慶。那一年國慶前夕,俄羅斯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注即前蘇聯紅軍紅旗歌舞團)到中國各大城市巡迴演出,也到了武漢市。聞聽這個消息,我自然是激動萬分,馬上訂了一張票去看。那天下午我早早地趕到武漢劇院,現還沒有開場,就繞到劇院供演員進出的後門。台階上蹲了兩名三十多歲長得很帥氣的俄國人,用俄語交談著什麼。我走上前去,叫了一聲:「達瓦裡士!」(注,「同志」一詞的俄語音)二名俄國人停止了彼此的交談看著我,回了一句:「達瓦裡士。」然後,他們二人分別指著自己,一個說:「瓦夏」,另一個則說:「羅欣」。然後他們又看著我,嘴裡用俄語咕噥著問。我明白了,他們是在問我的名字,於是我回答到:「雅科夫。」兩名俄國人懷疑自己聽錯了,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
除了幾個簡單的詞彙之外我不懂俄語,可那兩位俄國人也不懂漢語和英語,於是我敬給他們兩枝香煙後就跟他們告別,進了劇場。我先買的座位是位於二樓的,可我到了座位上現這裡距離舞台實在是太遠了,看電影可以,看演出不行。於是我來到樓下一等票區域,找了個空座坐下,想著萬一有誰好說話就給人家百十塊錢跟我換一下。這是身旁來了一個戴著眼鏡、白蒼蒼的老太太,看了看我以後問:「你在這裡坐嗎?」我趕緊把情況說了一遍。老太太一聽就笑了,說:「小伙子你運氣真好,這個位子是我丈夫的,他今天身體不舒服,不能來,你就坐吧。」我一聽,又是感激,又是慶幸。
那位老太太是五十年代北京外國語學院俄語專業的畢業生,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毫無疑問懷有對蘇聯和俄羅斯真摯的情感。乘著開場前等待的時間,老太太跟我談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並且非常驚詫我竟然也這麼熱愛蘇聯。我們兩個人像是忘年交,一起哼起了蘇聯歌曲,一接一。老太太會唱的那些歌我都會唱,她一起頭我就跟著唱,有些歌詞她記不清了,可是我記得清楚。因此,老太太又興奮,又驚訝,激動地對我說:「沒想到你這麼年輕,竟然對蘇聯藝術這麼熟悉,現在的年輕人裡可真不多見啊。」我笑了笑,回答道:「是的,在這方面,我跟你們屬於同一代人。」
亞歷山德羅夫紅旗歌舞團是俄羅斯聯邦**的者,經常義務在俄羅斯聯邦**的集會上演出。那天紅旗歌舞團的藝術家們給中國觀眾奉獻了十八歌曲和舞蹈。其中,那亞歷山德羅夫親自所作的《神聖的戰爭》,給我以極深的印象。記得當年丘吉爾聽了這歌以後曾說:「唱著這樣歌曲的民族是不可戰勝的。」而我聽了以後,感覺和丘吉爾一模一樣。
去看演出的人大半都上了年紀,也有一些年輕人。由於都是癡迷的俄羅斯藝術愛好者,會場氣氛十分熱烈,掌聲不斷。演出結束之後,應觀眾的熱烈要求,藝術家們又加演了兩歌曲。然而,就在演出接近尾聲時生了不快:一些人看到演出就要結束,害怕人多擁擠趕緊搶著離開,人家在台上一邊唱,我一邊聽到後面有人離去時彈簧椅子出的辟里啪啦聲。老太太皺了皺眉頭,說:這真是對人家的不尊重,真為這些人感到丟臉。
演出結束之後,老太太想去跟演員們見見面,於是我攙扶著她來到後台。見到正在卸妝換衣服的演員們,老太太用俄語熱情地跟他們交談著。後來,一位演員掏出了一盒紅旗歌舞團演出的磁帶,送給了老太太。紅旗歌舞團的團長也分別給老太太和我的節目單上簽名留念。從劇院出來的路上,老太太教了我幾句俄語:3�Ypabct6ynce達拉斯維捷(你好);⑸ocbn�Yahnr達斯維達尼亞(再見);c�ea�eo斯巴希巴(謝謝);c�eokonhonho�mn(晚安)。當我跟著老太太讀「⑸ocbn�Yahnr」(再見)這個詞時,正好有兩個俄國人回下榻的飯店,走過我們身旁。聽到我們的話,他們停下來,微笑著輕輕地對我們說了一句:「達斯維達尼亞」。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廣場舉行了國慶五十週年閱兵式。這次閱兵式是在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的背景下舉行的,因此具有一種格外的意義。被民族主義情緒鼓動起來的我,自然也非常關注這次閱兵,故而一點不落地從頭至尾看完了。不知為什麼,儘管這次閱兵花費頗高,士兵的裝備也改善了不少,但我總是覺得比一九八四年閱兵時缺少了些什麼。究竟是缺少了什麼呢?我思考了很久,現大概是缺少了一種催人奮的精神,以及人們臉上那種由衷的笑容。
國慶期間,前面提到的我幫忙找了工作的那位要好的同學,恰好被他當時供職的麗花絲寶集團派駐北京。後來他從北京回來到我家來玩,見到他以後我說:你小子有福氣,正好趕上這次盛典,玩痛快了吧。誰知那位同學卻苦笑著說:福氣?天哪,你不知道我每天過的是什麼日子,東躲西藏的跟逃犯一樣。我連忙問是怎麼回事,原來國慶期間北京清理外來人員,警察見到外地人,也不管有沒有正當職業就強制遣返。因為工作需要,他們麗花絲寶集團招聘了一些促銷小姐,在北京各大商場的櫃檯前搞促銷活動。國慶前夕遣返外地人員,警車往商場門口一停,下來好幾十個警察抓促銷小姐,把那些女孩子嚇得尖叫著四處逃跑。可是這些女孩子大都穿著高跟鞋跑不快,有些女孩子就脫掉鞋子拚命跑,可還是被抓住了。抓到以後,幾個五大三粗的警察連拉帶拖,把那些孤立無助的、哭天喊地的瘦弱女孩塞進悶罐車。
被遣返人員通常被悶罐警車拉到北京郊外一個叫沙河的地方篩沙子,篩一個禮拜攢夠了遣返費用後,是南方的就塞到一個悶罐車裡。男女老少擠到一起,一直拉到長沙就放人。很多人在北京有工作,就等到國慶節過後再回北京。
我的那位同學人長的比較文弱,又經常西裝革履的,因此雖遭到幾次盤問,但終究還是沒有被抓。但是俗話說兔死狐悲,看到身邊的同事這個那個被抓,他心裡也害怕極了,那些天盡量不出門;即便出門買點生活用品,也是跟老鼠過街一樣四處提防,見到警察趕緊躲著走。風聲最緊的那幾天,警察們可能分配了任務,也不管你是不是有正當職業,見著人相貌可疑或者外地口音就截住盤問,要人家出示身份證,一看是外地的或者沒有身份證的,立刻就塞進悶罐汽車送走。甚至有些「三證」齊全的出示給警察看,警察就當面撕了人家的證件,然後冷笑著說:「現在你是『三無』人員了吧」,也要送走。我同學他們公司北京地區的一個經理,就是被這樣塞進悶罐車裡。幸虧他有手機,趕緊打電話給公司,公司派人營救,這才免於被送到沙河篩沙子。
聽了同學的這番敘述,我禁不住難受起來。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原來我們從電視裡看到的國慶盛典的背後,竟然是這樣的血淚斑斑。後來二oo三年三月廣州生了在收容所裡打死無辜青年孫志剛的惡**件,頓時全國輿論沸騰,也引起了新一代領導人的重視,廢除了那部名為《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的惡法。其實,孫志剛還算幸運的,畢竟他還留下了名字;在他之前,有更多的死難者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死去了,家裡好幾年都不知道親人究竟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