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年紀和顧盼宇相仿,都是十八左右,正青春年少,意氣風發,此時他下身穿著灰呢西裝褲,上衣是件翻領絨線襯衫,一手抄在褲子口袋裡,一手頗為消閒地放在身側,上面搭著一件時興的黑色厚呢長風衣。
那少年油亮的頭髮細細抿著,臉上也不知是搽了多少雪花膏,像抹了豬油一般,燈下一照,整個腦袋都爍爍發亮。只是一雙細縫一般的小眼,還如當年一般,一笑就看不見眼珠子。
「米粒兒!」顧盼宇一口喊出了他的外號。
這少年本名叫丁弭力,是顧盼宇的中學同學,顧盼宇中學畢業之後,因當地沒有好大學,尚未繼續深造,而這個丁弭力,當時在中學時就是個調皮搗蛋的傢伙,因為長得眼睛極小,名字又諧音,同學才給起了「米粒兒」這個外號。
此時老同學相逢,顧盼宇的心中卻略有疑惑,以前聽說他家中條件一般,怎麼如今看來,卻是一副逍遙公子的樣子,畢業後一段時間沒見,難道已經發達了?
這心中疑慮還未提出,丁弭力卻先笑著脫口道:「顧少,真是好久不見,近來過得如何?」
顧盼宇只敷衍說了兩句,還未及深聊,一個小廝走到近前,低眉順目地對丁弭力道:「丁少,賞錢送到了,這不,已經開始唱了。」
丁弭力微微點點頭,揮了揮手,那小廝便點頭哈腰地溜走,他的一雙小眼也透著微茫,向著台上望去。
顧盼宇也順勢望去,原來台上已經換了場,一個華服霓裳的小旦正嬌喉輕囀地唱著《玉堂春》。這小旦可不是尋常角色,而正是遠近聞名的當紅玉面小生,這一場可要不少票子,顧盼宇心中暗暗吃驚。
丁弭力似乎聽得更是入迷,搖頭晃腦起來,片刻意識到和顧盼宇二人還站在半道,笑著對顧盼宇一打手勢,道:「我包廂在上面,顧少賞光?」
顧盼宇更是愣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此時只覺得自己囊中羞澀,擔不起他的「顧少」的稱呼,訕訕道:「我內人與我一同來的,今日不便……」
「呵!你都結婚了?」丁弭力一拍他的肩膀,「怎麼也沒請我喜酒,太太在哪?也不給我引見引見?你這一結婚,不知道要哭死多少小姑娘喲!」
顧盼宇知道他的話只是玩笑,此時沒來由地愈發心情不好,隨手指了指自己的包廂,道:「談什麼引見,不就在那坐著麼?」
是時,方錦如已經看到顧盼宇在過道處和一個青年說話,也注意到他伸手指向自己,料得他遇到了熟人,當丁弭力抬頭望向她之時,她客氣地欠身頷首,微微一笑。
戲樓裡的燈光恰到好處地鋪灑在她的身上,朗如秋水的雙眸透著一派清氣,淡粉色的旗袍剪裁合體,腰身葉葉,只顯得她風姿娟秀,更映照出一張玉膚小臉光潔可人,那微微一笑,素艷乍開、暗香微度,只把丁弭力看得一愣。
丁弭力臉上蘊著的戲謔的余笑還來不及收去,就像是被定格一般,怔了一下,繼而真心讚歎道:「顧少果然好福氣!」
顧盼宇不以為意,反而對他突然暴富的穎沂泛苡行巳ゅ�疵鴐荌J謁�鳥x毖勖媲盎瘟嘶危�8輜鍘w齙潰骸岸n偃緗窈悶�蒬吽I蹦峭�謊噢珛Z6�^比疵揮性俳小?
丁弭力又瞟了一眼方錦如,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嘿嘿笑道:「哪裡有什麼氣派,不過是運氣好,得了些閒錢。你也知道我,整日不玩不耍便過不下去,我可不是守財奴那一類的做派。」
顧盼宇客氣笑道:「那麼丁少是在做什麼生意?」
「哪有什麼生意!」丁弭力一揮手,「嗨」了一聲,「不過是走了狗屎運,贏了幾局賭局,後來攢了點錢做了莊家,賺點閒錢花花罷了。」
丁弭力這話顧盼宇聽明白了,原來他年少時就好賭,不過都是小打小鬧,後來離了學校,竟然以此為生,也算是運氣,這開了個小賭場,反而能混得這般風生水起。
「顧少去玩兩把?」在顧盼宇暗忖的工夫,丁弭力卻已經下了邀請函,讓他去自己的小賭場去耍兩把,這時候還不到十一點,回家也尚早,去見識見識他的賭場倒也可以,顧盼宇好不容易出門一趟,戲耍的心又被他幾句話撩撥起來,怪癢癢的。
可是一摸口袋,除了要打洋車的幾個銅板,囊空如洗,連個本金都沒有,如何去賭?因而只好壓下玩心,推辭道:「我是和太太一起來的,她又去不得,要不改日吧。」
「哎!」丁弭力道,「如何去不得?難道我那是魔窟地獄?上流人物也有去的,你太太就那麼嬌貴?」
聽了這激將,顧盼宇正想另找借口,丁弭力接著道:「好了,去戲耍一把便罷,我的場子,贏了都算你的,輸了就當沒輸,不過去推幾方小牌九,難道還要向你太太請示不成?」
顧盼宇正愁沒帶賭資,聽丁弭力這一說不叫他自掏本金,更是想去,此時一拍手道:「去就去,難道我是那種怕老婆的男人嗎?」隨即朝著包廂揮了揮手,示意方錦如下來。
丁弭力瞇著眼睛,嘴角漾著玩味的笑意,待看著包廂裡的方錦如一動身,便對顧盼宇道:「你們是開車來的麼?」
顧盼宇道:「沒有。」
丁弭力笑道:「那我先去門口叫車。」旋即披上風衣,先朝著門口走去。
片刻,方錦如已經出了包廂,優雅走到顧盼宇身側。
顧盼宇道:「咱不急著回家,隨我一起到老同學的小賭場去玩玩。」
方錦如一愣,一雙俏眉不由地蹙成一團,道:「哥哥,如今家中風波剛定,爹娘剛剛對你有所期冀,這個時候別自找麻煩,萬一壞了事!」
聽了這話,顧盼宇一直壓著的火氣忽地犯了上來,冷聲道:「你不說有誰知道?」話一出口,又覺語氣太重,便又低聲說了一句:「就去玩兩把便回家!耽誤不了幾個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