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的會客廳金碧輝煌,不過論品味,遠遠不如格羅塞爾家那個客廳。除了正中央懸掛著光明神的戎裝巨像外,牆壁上就只剩下軍功章和嘉獎令了。
不過,聯想到這斯特林出身寒微,在帝國西北防線上靠積累軍功而受封伯爵,也實在可以理解了。畢竟,戎馬一生換得衣錦還鄉,若是趕上了個夜晚,那一身華服無人欣賞,也是個大煞風景的事情。
按理說,一個帝國伯爵的女兒,再差也不至於到了十五歲還沒訂親。但一來這位婭蕾爾小姐惡名遠揚,二來這位伯爵大人在帝都諸貴族中的口碑實在不怎麼樣,用洛克菲勒的話說,「簡直糟糕透頂」,三則是因為這個爵位也並非世襲,而伯爵兩個兒子也實在不怎麼爭氣,子承父業肯定是指望不上。
那些家史悠久的,眼光自然高遠,不會在這種毫無前途的權貴身上浪費精力。是以那些個求婚者,要麼是存著幻想的破落貴族,要麼則是想求點名頭的富家子弟。這些人,伯爵大人自然是看不上的。
洛克菲勒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而克拉克明顯沒見過這種排場,看著一個個軍功章和嘉獎令,雙腿微微顫抖。林賽則找了個很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目光穿過門廊,落在院子中的那個巨大的白色占星塔上。
那白塔高達數十米,是典型的莫拉克風格的建築,這種建築華麗、神秘,輪廓線條柔和,是大多數占星塔的選風格。難得的是,眼前這個占星塔的設計者似乎還對占星術頗有研究,在幾處顯要的位置,更是以黑色的寶石為星辰,綴成幾個星座,暗暗和星相對應。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白塔的時候,林賽眼前總是浮現起一張蒼白的臉來。
「不知道拉蒙那小子好起來沒有?」
茶水冷了三次之後,老伯爵在婭蕾爾攙扶下出現了。三人趕緊起身行禮。
斯特林兩鬢斑白,身材佝僂,步履蹣跚。長期艱苦的軍旅生活和征戰生涯讓他比林賽想像的要蒼老許多,而那眼睛中密佈的血絲則顯然是婭蕾爾離家出走之後新添的。看樣子,林賽的那個銅幣不用付給婭蕾爾了。
婭蕾爾身著一襲長裙,緩緩扶老伯爵坐下之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賽一眼。出人意料的是,老伯爵坐定之後,並沒有開口興師問罪。
「三位,這幾天小妮子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聽說還讓你們死傷了幾個人。一會幾位離開的時候,記得找我的管家拿點錢回去。」
三人面面相覷,看樣子是躲過一劫,那苦肉計是不需要了。洛克菲勒咳嗽一聲,沖林賽和克拉克使了個眼色,站起身來就準備告辭:「多謝伯爵大人招待!這一路之上,小人照顧不周,讓小姐受委屈了。至於那死傷的幾個傭兵,我們列維斯商會已經了撫恤金,就不牢伯爵大人您破費了,小人這就告退。」
「混賬!一筆是一筆!!」伯爵一拍桌子,震得三人眉毛直跳。「今天這錢,你們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婭蕾爾面色古怪,悄悄地扯了扯老伯爵的衣襟。
「鄙府準備了豐盛的晚餐,不知道三位肯否賞光?」
林賽心道,就沖這老傢伙說話的水平,沒給帝都那幫政治老手給弄死,光明神一定是打瞌睡去了。
洛克菲勒本想推遲一番,可伯爵的臉色似乎不怎麼對頭,趕緊應了,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道婭蕾爾到底說了些什麼。不過看今天這形勢,似乎這小妞並沒有將事情全盤托出,至少是那些糗事沒有說出來。
不管怎麼說,只要不是鴻門宴,林賽還是願意好好應付一番的。而且有那個胖子在,待人說話,一切自有人負責,到時候頂多裝傻充愣就是了。
伯爵府的晚餐自是豐盛無比,只是三人如坐針氈,眼前縱然有絕世佳餚,也是食不知味的。老伯爵先是表達了對洛克菲勒的感謝,接著是暗示洛克菲勒,此事斷不可宣揚。
洛克菲勒靈活無比,也不問原因。一番場面話之後,直入主題,力陳對伯爵大人的仰慕之情,敬仰之意。這馬屁拍得爐火純青,不漏痕跡,讓林賽在一旁看得眼睛亮。
「帝國前任軍務大臣馮?卡薩諾侯爵半年前到列維斯商會訂購了一批貨,正是小人送上門的。侯爵大人留小人吃了頓飯,席間論起帝國百年來的名將,感歎連連。」胖子一頓,「侯爵大人說,百年來,名將如雲,但論起真英雄,能入了他眼的,只有一個半!您猜猜這一個半都是誰?」
老伯爵渾濁的雙眼頓時一亮。
胖子繼續說了下去,「那一個嘛,自然是九十年前的風語大公海德?克勞德,而那半個,則正是伯爵大人您啊!」
說起這位馮?卡薩諾,也算是斯特林的前任上司了,與斯特林也曾有過幾面之緣,這位前軍務大臣可是出了名的「公正無私,吝於譽人」。
顯然這馬屁斯特林大公很是受用。
「過譽!過譽!!卡薩諾侯爵大人真是過譽了啊!!」
胖子察言觀色,打蛇隨棍上。「侯爵大人還說,風語大公雖是貴族旁支,但也算是出身名門,有如此功績自是當然。而斯特林大公您,出身貧寒,純以軍功累譽伯爵之位,實為帝國百年難得之才!」
看斯特林一張老臉皺紋橫生,笑得如那驕陽下的迎春花,胖子話鋒一轉。「侯爵大人還說了一些話,只是這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侯爵大手一揮。「講!」
胖子正色道:「克勞德大公功成身隱,激流而退,於八十年前留書一封之後,神秘失蹤。自然是免了那些眼紅之人的讒言佞語,算是留了個一世清名。而伯爵大人您……」胖子稍稍一頓,「而大人您出身低微,功勳卓著,自然免不了有那奸佞之人造謠生事……雖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這番話深得老伯爵之心,想自己征戰數十載,功勳卓著,若是那出身高貴的,依這軍功,早就累為侯爵了。老伯爵此刻恨不能立刻休書一封,與那卡薩諾侯爵攀上點交情,好促膝談心,把酒言歡。接下來,洛克菲勒又把話題一轉,繼而開始詢問老伯爵曾經指揮過的幾場著名戰役的細節來。
斯特林雖然頭昏眼花,可談起軍事來卻毫不含糊,加之這些戰役也是自己親身經歷,說起來自然是條理清晰、面面俱到,這之中自然免不了爆些不為外人所聞的小內幕。席間斯特林只覺得眼前這胖子越看越順眼,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林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緩緩浮現血手法諾爾的幾句話來。
「神賜福世人以力量、勇氣與智慧,而世人不知謙卑。驕傲,或失去謙卑,乃各樣罪惡之源。而驕傲,真是令人歡喜的原罪啊!」
待到高�迡糧B,推杯換盞,更有那助興節目,鶯歌燕舞,一時間賓主盡歡,氣氛融洽無比。就連婭蕾爾也是含笑連連,嗲聲嗲氣地向三人敬酒,三人心下雖是嘀咕不已,但沖這場面,也不禁多喝了幾杯。
晚宴之後,三人從伯爵府出來,渾身輕快無比。回想起洛克菲勒的種種說辭,林賽不禁開口問道:「洛克菲勒先生,帝國百年來名將無算。那卡薩諾眼光高遠,言辭苛刻可是出了名的。眼前這斯特林伯爵功勳卓著,可謂猛將,若是論及英雄,縱是半個,怕也有些過譽了吧?」
胖子神秘地一笑:「沒想到林賽大師也是博學多識之人吶!這斯特林伯爵出身低微,可謂功成,而那名聲就差了太遠。自然是難入卡薩諾侯爵法眼的。」
「那你就不怕斯特林找那卡薩諾通通氣?」
「這斯特林出身寒微,除軍事外,一無長處、更兼這列支士墩行省遠離帝都,見識自然是短淺了許多的。至於那卡薩諾,言辭苛刻倒是不假,憤世嫉俗也是真。那日侯爵倒也提到過斯特林,只不過那原話則是出身低微、豎子當道云云。不過三分實話,七分虛誇,則也成了真話。至於斯特林,得了這讚譽,斷然不會去自討沒趣……」
林賽恍然。看樣子以後得好好跟這胖子學學那揣摩人心,知人說話的本領了。
只是那帝都侯門如深海,魚有魚塘,龍有龍池,就是那小蝦米,也有水草可依,自己一介白衣,雖說是天道酬勤,可想入了那圈子,分他一杯羹,也得多結交結交那些權貴。否則縱如眼前這個斯特林大公,戰功赫赫,鳥盡之日,就是弓藏之時,最終落個「告老還鄉」,況且到時自己有沒有斯特林這好運氣全身而退,獨霸一方還真難說。
不過,縱水深如海,林賽也是鐵了心,要去探上一探的。
打定注意之後,林賽反倒一身輕鬆,開始安心冥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