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晚上八點兩刻時,一行數人來到會議廳,各就各位坐下。有的抽煙,有的喝茶,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東張西望。這些人,有的身著便衣,有的身著黃呢軍官服,頭戴佩有十二角形圖案的軍帽,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大家坐定以後,坐在單人籐椅上的一個身穿少將軍裝的胖墩墩的個子又並不高的人,徐徐站起來。這人,名叫徐蛟,有四十五歲左右,個子雖不高,但是身體壯實,肥頭大耳,四方臉,大嘴巴,濃濃的八字眉毛下面,是一雙目光凶狠的眼睛。他在講話開始以前,有一個習慣,總得乾咳兩聲,似乎是在清嗓子。他就是這個會議的主持人,他原是國民黨南京國防部總參謀部作戰處少將處長,後來到重慶。蔣介石為了加緊備戰,於是特地把他從重慶派到彭山機場,以特派員的身份,監督這裡的工作。名為特派員,實為這裡的實權人物,最高長官。他是軍人,他的行為總得符合軍規。他從沒有苟笑過一次。他正已,又嚴人。凡是不順他眼的,他就得批評;凡是軍紀所不容的,他就訓斥,或親自處治。他到機場不到一年,就懲處了幾個人:有一個是貪污受賄,有一個是*民女,有一個是無禮毆打工人。他常常說:「身不正,則令不行;令不行,則事不成。」「前車之轍,後世之鑒。」還經常說:「杜牧作《阿房宮賦》,蘇老泉寫《六國論》,其意不在弔古,而在於喻今,警醒當時。」此人,博覽群書,通曉古今,滿腹文韜武略,為人又有點不近人情,或曰剛直不阿。所以,權欲薰心者敬而遠之,無所作為者敬而怕之;權高於他者以為他迂而不近人情;權低於他者,認為他直而不可通融。但是,誰都敬重其才,也敬重其智。蔣介石多次見過他,謂之曰:「扶不上馬的天子。」不敢大用。
徐蛟從籐椅上站起來,筆挺地站著,用含有凶光的眼光掃視了大家一眼,像在點名似的,隨之坐在籐椅上,喝了一口茶:「吭,吭,吭」乾咳兩聲,慢聲慢氣地說:「諸位,今晚的會議宗旨是:加機場擴建,早日賦諸使用。」與會者靜靜地聽著,目光都彙集到他的身上。他停下話的時候,會議廳裡的空氣給人一種緊張的感受,只有粗細不一的呼吸聲,像要窒息似的。
「諸位,目前國共兩黨之戰進入白熱化階段,**頑而不化,共黨之軍定與我軍血戰。蔣委員長在中央軍委會上,告誡全軍將領,為黨國之利益,精誠團結,消滅共軍,收復失地,統一中華。從目前的形勢看,我軍在人數、武器、裝備等方面是佔絕對優勢的。」他說到這裡,打住了話,喝了兩口茶,又「吭,吭」乾咳了兩聲,徐徐站起來說道:「我們人力,物力方面勝過共軍;還有一個有利條件,我們還有強大的後盾——美國是我們的盟友,他們從各方面援助我們。這是我們最後能夠勝利的因素,是非常有利的條件。」他停了一下,喝兩口茶,乾咳兩聲之後,又繼續說道:「但是,我們還存在一些問題,如諸集團軍協同作戰的配合問題,軍餉物資的供給運輸問題,地方軍與野戰軍的補充問題。這些,都是美軍高級軍事顧問從友軍的角度坦率提出來的,總裁對此也早有告誡,但是問題解決得很不好。前方要打仗,後方要做好準備。兵法云:『兵貴神。』『知已知彼,百戰不殆;知已不知彼,一勝一負;不知已不知彼,每戰必殆』。可見,要用好兵就需得掌握諸方面的情況。」
他講到這裡,停下來,用眼睛掃了大家一眼,見大家的表情木然,便提高嗓子,把話歸到正題:「諸位,彭山機場乃西南地區的空軍重要基地,抗戰期間,揮它的重要作用。目前,還要揮其更大的作用。擴建機場,是戰略上的需要。在軍事力量上,與共軍相比,空軍是我們的絕對優勢,乃勝利之本。孫臏為田橫謀劃的賽馬之事,諸位明白。搶修機場,要保質保量,要加快度。這是總參謀部的指示,最近美國的高級軍事顧問代表團將派高級軍事顧問前來視察,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工作。
他又乾咳了兩聲,喝了口茶,放慢語氣說道:「現在請諸位談談各方面的情況。」然後坐在籐椅上。
「搶修機場是當務之急,應該刻不容緩。」一個身著軍裝,肥頭大耳,頭平頂的嗡聲嗡氣地說。
「處座,蔣委員長對此關懷備至,我們當效犬馬之勞方是。」一個面容�擠G,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的說。
「特派員,恕我冒昧,今日搶修機場,好固然好,但,中國有句古話:『廟子未成,和尚已老。』眼下,度太慢。」一個校官模樣的人說。
大家各抒已見,議論紛紛。
徐蛟聽了以後,皺了皺眉毛,但沒有說話。
「古人云,兵貴神。剛才劉團座之言甚是。依我愚見,我們應該夜以繼日地施工才是。」一個身著便服,但氣宇不凡的人說道,「特派員,馬無糧食,雖千里馬也為劣駑。何況人哉。」此人說話無所顧忌,直言不諱地抒了自己的高見。但是,大家聽後覺得有些玄,有的皺皺眉,有的笑而不語,有的聽而置之,無所反應。
徐蛟雖然覺得此人的言有些刺耳,但是細想一下,覺得不無道理,於是說道:「張指揮,你的意見很有價值,請你說具體些。」
「特派員,我的意思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要加快擴建度,唯有增加民工的待遇,改善他們的生活才是。」張指揮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此話有理。」徐蛟乾咳兩聲後說道:「但是,目前乃戰爭時期,前方打仗,需要大量物資,有的地方,軍需物資供不應求,十分困難,官兵戰場上罵娘,誤了戰機,導致失利。我們後方應該響應委座的號召:『在戰爭時期,精誠團結,揚艱苦卓絕的精神。』」
「此言有理,但用之於饑寒的民工,卻不靈了。」總指揮叫苦道。
「張指揮之言差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黨國之大業,乃總理建國之宗旨,符合三民主義之原則。民工乃邦國之民,邦國之民當為黨國獻身乃是。」其一儒雅模樣的老者引經援典地說道。
大家議論了一陣,各抒已見,莫哀一是。最後,有一個中年軍官站起來,氣度不凡地說道:「聽了諸位之高論,使我耳目一新。我在此冒昧地說兩句。要調動民工的積極性,可以學習曹孟清『望梅止渴』之妙策。」
大家一聽,以為頗有道理,於是擁護此人之論者很多。但有的看法相佐,認為當今之民工決非昔日曹孟清手下之兵士,他們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空頭支票,甜蜜的諾言只是哄無知的幼兒的把戲,是無濟於事的。時間也過得很快,轉眼又過去了兩個多鐘頭,徐蛟聽了大家的漫無邊際的議論,又徐徐站起,乾咳兩聲道:「獎賞固然好,但是,財力很有限;不表示一點也不行,民工為衣食所迫,那就採取重在精神方面鼓勵,輕在物質方面略有表示。大家共勉,艱苦唯辛,以克敵制勝。」
徐蛟本想多說幾句,但是覺得說了無益,於是只得打住話。然後,總指揮作了具體部署。
徐蛟最後說:「望諸位與總指揮密切配合,協調工作,加快度,為美軍高級軍事顧問之蒞臨做好準備。」
彭山機場進行著緊張的擴建。白天,民工們像賽跑似的,挑著兜兜,有的推著雞公車,泥土都裝得滿滿的。來來往往的人們穿梭似的。夜晚,與白天無二。
這是末秋的時節,天氣冷得早。風,一天到晚都在不停地刮著。秋雨綿綿,風夾著雨,吹打在人們的身上、臉上。頭打濕了,臉被風刮痛了,內衣被汗水濕透了,腳跑得刺痛難受。由於繁重的勞動,由於吃食粗劣又少,由於衛生條件又差,一些民工倒下了。有的患了腸炎,有的患了貧血,有的勞累過度而身體搞垮了。擴建機場的度,非但沒有快起來,反而一天不如一天了。
面對這種情況,總指揮進退維谷,成了耗子鑽風箱——兩頭都受氣。徐蛟見進展度緩慢,民工有嚴重不滿的情緒,把總指揮叫到身邊:「張總指揮,這樣的度,能夠預期完成任務嗎?」
「特派員,前次在會上我一再說,說,說有困難。」總指揮沒有好氣地說。
「這,這。」徐蛟乾咳了兩聲,「我早就說過,一切服從黨國之大業。這,這個不可找理由為自己推脫責任,要是總裁歸咎下來,你我誰也擔當不起。」
總指揮還想說什麼,但是嘴唇蠕動了兩下,還是沒有說。
「你記住,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我們不可褻瀆自己的身份和職責。」
總指揮受了特派員徐蛟的一頓訓斥,心裡很不是滋味。滿肚子的氣還沒有找到洩的地方,正在這個時候,供給處長跑進總指揮的辦公室:「總指揮,情況不好了。」
「死了你娘還是死了你爹?」
供給處長被打悶了,還沒有說話,總指揮又接著道:「有啥子要緊的事,驚風火掣的?」
「總指揮,民工病倒了一百多人了,都是患腸炎的,痢疾的,拉肚子的還有不少,衛生科不理,跑來要我供給藥物,我們沒有辦法。民工們騷亂起來了。今天早晨已有兩個民工患又吐又瀉的症候,死了。這病症有些像霍亂症,很可怕啊。要是傳染開了,工程就要停,停下來了。」
「這,這,這樣,這個……。」總指揮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還是沒有把意思表達出來。
「是不是立刻去購藥回來,還有煎大鍋藥給大家服?」供給處長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是,是,要,要抓緊。自古君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這,這,要抓緊。」總指揮有些口吃的樣子,供給處長退了出去。
總指揮正要向特派員匯報情況,門突然被攤開了:「總指揮,我們的弟兄們來修機場,喪了命,你們理不理?」兩個身材高大的民工站在總指揮的面前,看樣子,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拖下馬』的架勢。
「你,你們回去,我叫,叫人馬上給你們送錢來,先,先把人安埋了,再,再說。」總指揮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先給錢,我們就不安埋,把死人抬到你們這裡來。」一個民工大聲嚷道。
「要是錢給少了,我們也不依。」另一個民工毫不客氣地提出了要求。
怎麼辦?要錢要物哪裡來?嗯,號施令容易,做具體工作困難。日他娘,只是喊搶修,搶修,沒有人怎麼辦?人要吃飯,沒有錢啷個辦喲?總指揮心裡又是火,又是焦急。為了應付眼前的局面,他硬著頭皮寫了一張條子,叫兩個民工到財會科去領安葬費和撫恤金。民工見條子上的數字,雖說不滿,但是又無可奈何,只得在總指揮的安慰一番以後,離開了總指揮的辦公室。
總指揮沒有立即向特派員匯報情況,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把門窗關得緊緊的,不透風不透氣。他點燃一支煙,抽完以後,又抽第二支,一支緊接一支地抽著,滿屋煙雲籠罩。他也被這煙雲包裹著。他煩悶極了,需要冷靜,需要刺激,需要解脫。做官難哦,難做官,自古至今,一個清白的官,一個正直的官都不長久。官宦似海,權力之爭,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強肉弱食。嗯,難,難,難!他斜倚在沙上,獨自思慮著,歎息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彷彿睡著了,又好像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似的。當他重新恢復理智的時候,辦公室內還有一股尚未消失殆盡的雲靄之氣,雖然看不見,但是,似乎還感覺得到。為了驅除煩惱,他又急急忙忙地朝家轉。或許家裡要好些,他想到。
鐵石、肖吉明和鄒軍他們到彭山機場以後,很快地就開展了工作。兩個多月的時間,他們利用自己所處的地位,所幹的工作,做了幾件事情。
一是瞭解清楚了民工的思想狀況。有的是作為勞役被迫派來的,有的是為了解決飢餓被欺騙而來的,有的是從抽丁的角度被迫送來的,這幾種情況的民工,對繁重的勞役,對粗劣的尚不果腹的食物,都很不滿。
二是瞭解到民工的待遇,比在資本家開的礦裡做苦工都還難受。人心不安。更主要的是,民工患重病死去,無人料理,使民工情緒混亂、騷動。
三是,負責擴修機場的總指揮與特派員之間有矛盾。這種矛盾,很難調和。下面的科處長官,又各有所思,各有所求,各隨其主,內部矛盾重重,鬥爭激烈。
四是,彭山機場是軍用機場,蔣介石親自下手御擴修,意在準備與共軍決一雌雄。
五是,開展了一些活動。如兩個民工患急性腸炎死去,鼓動民工起來與總指揮進行面對面的鬥爭,最後,基本上達到了目的。
六是,暗中開展地下黨的組織活動。鐵石、李加明為機場地下黨的負責人,他們領導地下黨的骨幹,在工人、民工中積極開展活動。如以擺龍門陣的方式,講國際形勢,德俄戰爭,德國敗給蘇聯;又講國內形勢,只能暗中涉及到一些。但是對大家的鼓舞很大。特別是共軍捷報頻傳,**連續敗北,大家聽得特別專心。不過,這些都是從國民黨的各報刊上披露的,叫作言之有據,但是擺談的時候,大家都很注意有無探子。
七是,打聽到美軍高級軍事顧問在一九四八年的元旦前夕將來彭山機場視察。
八是,地下黨支部已經研究決定,並經上級黨組織批准:在美軍高級軍事顧問前來視察的時候,來一次大罷工。這樣做,目的有三:一是證明國民黨反動派已民心向背,失民心失天下,國民黨反動派將處於土崩瓦解之際;二是表明中國的勞苦大眾是有志氣和力量的,團結一心,就會戰勝困難,取得勝利;三是向帝國主義示威,說明中國的勞苦大眾不是那麼好欺辱的。
這些成績,老陳知道後,已經向川康邊特委作了匯報。川康邊特委作了充分肯定。對鐵石他們的行動計劃,川康邊特委經過研究後批准了。
為了使這次行動能夠圓滿成功,鐵石寫信託人給周鼎文送去。不久,周鼎文帶著他的戰友來到彭山機場,他們都巧妙地加入到民工隊伍中。兩支小分隊又在一起了。
鐵石他們正在有計劃,有步驟地宣傳民工,組織民工,為民工罷工行動,進行著思想上、組織上的準備工作。
這已是隆冬的夜晚,朔風呼呼而來,吹得民工的臉像刀刮似的,身子顫抖。在刺眼的探照燈光的照射下,在工頭的監督下,民工們邁著艱難的步子,一步一顫地走著,走著。工頭走來走去地吆喝著:「走快些,娘的,老子國庫裡的大米是那麼好吃的。」「媽的屁,就像老牛拉破車,拖不動了。明天早上不開舀。」
在這時明時暗的夜晚,一個個飢寒交迫的民工,像幽靈似的,步履維艱地走著,走著。此刻,他們的心裡,是憂愁,是怨恨,是憤怒,是掙扎,抑或是消極的反抗,是特殊形式的鬥爭?他們的臉上寫滿怒氣,他們的心底燃燒起了怒火。這是埋藏在心底深處的火,它在積蓄,它在擴展,它離地平線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它快要衝出地平線了。
鐵石回到自己的單人宿舍,周鼎文、肖吉明和鄒軍先後趕到。他們四人坐在一張小桌四周,打了一斤白酒,桌子中間堆了一堆炒好的干胡豆,大家邊剝胡豆邊喝酒邊擺龍門陣。時時一陣開懷大笑。鐵石喝口酒說道:「下次的龍門陣,就看你們的囉。」三人聽後,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