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克裡茲克不耐煩地轟走了今天第七個沒錢的病人,那些窮人用破布包緊自己,賴在刷著白色外牆的醫院門口遲遲不肯離去。克裡茲克想讓他們走得遠一些,因為那些人不出三天就會變成一具屍體,或者更快,到時候把屍體扔出去的差事還是要落到他頭上。
地精抬起頭看看天色,快接近黃昏,他覺得自己有希望結束這厚重的防護服帶來的悶熱折磨了。應該感謝今天那個女人賭氣拒絕開口講話,因為她平時總會絮絮叨叨什麼不能把病人扔在街上什麼的,天曉得這女人的腦子是怎麼想的,那些人既沒有錢,又染著瘟疫,就算只是偶爾善心也可能把自己搭進去,為什麼有人會接受這樣虧本的買賣?
這個女人不正常,難怪教會要派人看著她,防止她跑到街上去。
克裡茲克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一邊繼續著慣常的饒舌,一邊準備關門收工,小巷的兩邊躺倒了越來越多的病人,搞得他心情很不好。但是他很快又現,自己矮小的身體正被兩個精靈的陰影籠罩著。
「像你這樣盯著克裡茲克做什麼?克裡茲克能為你做什麼?你又能為克裡茲克做什麼?你看上去不像是得了瘟疫,嘿你擋了我的路!」穿著圍裙的地精小個子一口氣說完這些,飛快的語讓我連一句話都插不上,「讓開點,別慢吞吞的,時間就是金錢,我還要回去整理今天的賬目。」
「我們要見歌洛卡女士,我相信現在是你應該讓開。」
「嘿,別惹麻煩,朋友。」克裡茲克傲慢地看了我一眼,「我周圍可是有很多厲害的傢伙,你要是敢……」
「敢什麼?把話說完,」我微微側過身,正好把短劍的刀柄暴露在地精的視線裡。
「敢……敢硬闖。」地精表面上強作鎮定,另一方面絕望地看了看他周圍那些人高馬大卻面黃肌瘦的臨時護理工——他們雖然人多,但是掛在我腰後、尚未出鞘的普通鍛鐵短劍就足以讓他們縮在一個隨時都可以撲上來,或者說,隨時可以逃跑的距離外。
他們只是無所事事的遊民,連流氓都談不上。
「好好想想你有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資格。」我蹲下身體,親熱的勾住地精的肩膀,不知情的人會以為我們正在親密的交談,「我聽說地精是聰明的生物,那你應該知道,自己的命重要還是說出一個女人在哪重要,我們只是要找她談談,說幾句話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你會害我被解雇!我和我的老婆都曾經失業,我們……」
「你剛才說什麼?我沒聽清。」我勾著地精的手臂又用了些力氣,好像地精細小的頸骨看上去像是馬上就會折斷的枯枝。
「好吧好吧,我聽你們的!」地精終於崩潰地叫嚷起來,「我是個好地精,我知道什麼更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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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雖然新刷了白色塗料,原本的灰褐色霉的牆壁還是從潮濕未干的塗層後透出來,空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狹窄走廊深處是一扇熟悉的小門,這是歌洛卡原本放著草藥的倉庫,現在門上多了一個方形的探視窗,門鎖也重新換過,當然,它現在是鎖死的。
這是我在醫院易主後第一次看到歌洛卡,她坐在單人床的一邊,床上攤滿了一張張的紙片,每張紙上面都有一小撮品種不同的草藥。
「把門打開,我要和她談談。」
「不不,這絕對不行,大主教吩咐過,不許任何訪客進入她的屋子!」克裡茲克將頭搖得像抽水機的馬達,「我不能冒險……」
「我直到剛才還不願意讓你失業的妻子變成寡婦,好地精先生,」我遺憾的搭上了短劍的柄,「你可以試試看大聲呼救,看外面的那些人會不會過來救你。」
「行行好吧,先生!我……」
「迪恩先生,別為難他了。」歌洛卡聽見了門口的吵鬧,放下草藥走到門前,她看上去比我想像的冷靜,「他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就像街上的那些人一樣。」
「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關起來?」一直沒吭聲的凱爾開口了,「裡維加茲並沒有宣佈你有罪。」
「哦,得了,我知道你們想來問什麼。」她旋即皺起了眉,「黑心醫生歌洛卡有沒有用草藥散佈瘟疫,然後用更多的屍體來豐實自己的腰包?我不想再重複這些答案了,隨你們喜歡怎麼想!」
「請冷靜些,」法師溫和的說道,「如果只是尋求這種問題的答案,我們根本不會上這裡來。我們都希望事情往好的地方展不是嗎,就在剛才我們得知我們的朋友從醫院裡逃跑了,除了找到他,我們還有真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這需要你的幫助,你明白嗎?」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
「我想,這所醫院的停屍間一定藏了某些秘密,對吧?」
歌洛卡忽然楞了一下,她詫異地望著小窗外的精靈,嘴唇顫動了幾下,沒有開口。
「您不用回答我,如果我猜對了,您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
歌洛卡遲疑著將目光移回草藥上,將即將灑出去的葉子撥了撥,沒有說話。
「您幫了我們大忙了。」凱爾微笑著點頭,「我的好女士,別想太多,我想您有一個很好的助手。」
人類女子驚愕地微微睜大眼睛,隨即又馬上垂下眼瞼,以掩飾臉頰上的微粉。
圖沙。
他曾經巧妙地說,「最應該安靜的地方總是不消停。」而醫院中最應該安靜的地方,不正是停屍間麼?
「關於你們的朋友,我很抱歉……我現在這樣實在是無法照看他,更想不到……他會……」
「這不怪你,我們會找到他的。」
「快點離開這裡吧,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歌洛卡很快提醒道。「教會的騎士們會輪流看管我,別讓他們看到你們。」
「他們在拘禁你?為什麼……」
「我們的時間不多。」凱爾拉著我往外走,「照她說的做,把那個地精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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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著地精的衣領提起來,「這個地精好像知道的太多了。」
「不!不!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我保證!」克裡茲克絕望地望著越來越遠的歌洛卡的房門,「請不要傷害我!」
「那你最好祈禱歌洛卡女士平安,否則的話,你會覺得失業是件好事。」我鬆開了手。
「……相信我,我什麼都沒聽見!」克裡茲克縮成了一團,「克裡茲克是個好員工!雖然兩個月前丟了原來的工作,但克裡茲克什麼都沒做錯!」
「你看上去比外面那些人聰明一些,那你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凱爾停在了醫院停屍房的門口,「我們需要這個房間的鑰匙,你會把它交給我們的對吧?」
「這……這實在是……」
「我們也不是一定要鑰匙,但是用我們自己的方法弄開門實在是太粗暴了,那會連累你失去工作不是嗎?」凱爾十分親切的微笑著,嘴唇彎起一個討人喜歡的弧線,「而且,如果拿不出鑰匙,你對我們來說就沒有用了,瞧,你的安全就是建立在這樣脆弱的基礎上,他們根本聽不見,也不會在乎你的死活。所以……」精靈伸出手掌放在克裡茲克面前,「你的選擇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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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察停屍間裡的屍體。
五張放置屍體的檯子全部被佔滿,白色的布覆蓋著一具具高矮胖瘦不盡相同的軀體,我一一撩開白布看了他們的臉。
「那個女人每天主要在這裡工作,只要運來新鮮的屍體,她就要負責處理完。」克裡茲克說,「沒什麼好看的,這些人都已經放完了血,如果沒什麼別的事的話我看我最好還是……」
「等等,你說她主要是在這裡?」我打斷了地精,「她不是醫生嗎?」
「那只是她空閒時候的身份。」克裡茲克解釋道,「她最主要的工作是在這裡沒錯!」
「怎麼說?」
「看你就是那種不負責任的旅行者,長耳朵的傢伙!……哦,不不不,英雄,英雄有話好說,快把你的傢伙收回去!」地精嚷道,「好吧!你知道,每天都有旅行者在荊棘谷裡死去,被野獸啃咬、被巨魔吃掉、被對立陣營的士兵殺死、被疫病殺死,各種各樣的死法,有時候只有一個人,有時候是幾十個人。任由那些屍體在那裡爛掉或許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時間久了,再加上熱疫和繁殖過於快的老鼠……很容易爆鼠疫。所以熱砂企業為了維護藏寶海灣的衛生問題,會定時把那些被現的屍體送到夜皗巷的醫院裡。」
「只有這些嗎?」
「當然不止,這裡只是新送來的屍體停留的地方,那女人會寫上屍體特徵貼到訃告欄裡,等待家屬來認領。沒人來認領的則會送走……」
「帶我們去看!」
「嘿,我可沒有那裡的鑰匙,再說,我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地精立刻抗議道。
「有的。」我點點頭,「你會有一條命——你自己的命。」
克裡茲克再次頹敗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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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放置屍體的地方在海灣附近的一條船上,巨大的鐵錨佈滿�袨釧M海藻,靜靜地**水底的沙土裡。整艘船被漆成黑色,連窗戶都用黑漆刷過。
一個花白頭的老頭披著一件髒兮兮的外套坐在船艙門口喝著酒,海風使他的皮膚變得赤紅和粗糙,大把凌亂、糾結不清的鬍子下面則是已經髒的辨認不出原本顏色的襯衣。
「我見過你,小矬子。」老人開口了,「你和歌洛卡一起來過。」
「難得你醒著,老頭,我們要進去。」克裡茲克說,「今天那女人來不了了。」
「……」老人嫌惡地把鑰匙扔在地上,在胸前交叉雙臂開始打盹。「五分鐘,看完就出來。」
「塞吉先生……對吧?」我拉住剛想作的地精,「是歌洛卡小姐要我來的。」
老人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看了我一眼,「……是她告訴你我的名字麼?」
「當然。」我連忙從行囊裡翻出一根雷霆崖雪茄,賠笑著遞上去。
聞到了雪茄的味道,塞吉睜開眼睛把雪茄藏進上衣裡,滿意地哼了一聲,撿起鑰匙扔到我手中,指著一旁的奧術照明燈說,「拿著它,我沒看到過你們。」
「謝了。」我將鑰匙**了鎖孔。
兩處的停屍房佈置基本相同,連切割過的冰塊碼放的方式都很相像。
凱爾提起手裡的奧術照明燈靠近了檯子,我跟上去掀開了白布一角。檯子上放著一個人類男性,放完了血的屍體皮膚呈現出一種灰白,似乎浮著一層白色的灰塵,他的眉毛和頭上都因為低溫凝結了一層冰渣。
「嘖嘖,這裡冷死了。」地精因為恐懼而不敢離開燈光太遠,「都在這兒了,沒有人認領的屍體都被送到這兒,可憐的傢伙們。」
這個人類死於一次刺擊,薄而鋒利的刀刃捅穿了他的肝臟,只用了一刀。正如同我猜測的一樣,人類的腹部被人割去了一大片皮膚。刀口平整,沒有出血的痕跡,這又是一個死後被取下某個「零件」的人。
「嘿,等等,那是……達西克嗎?」地精忽然被我面前的屍體吸引住,「猛虎達西克……他居然……他怎麼會在這裡?」
「你認識他?」
「每個人都認識他,他在藏寶海灣可是有名的很。」
「他是做什麼的?「
「角鬥士,他的隊伍已經連贏了六場,只要買他們贏,基本上錯不了!」地精搖著頭,「誰知道他竟然……」
「聽起來你很熟悉賭場的新玩法。」
「一個危險的角色!你們知道嗎,這人曾經因殺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而被關進了監獄,我以為他要被絞死了,可是,誰知道他在幾個月後竟然大搖大擺出現在角鬥士的隊伍裡。」克裡茲克來了精神,「這事兒知道的人可不多。」
「那你知道,從他身上取下皮膚的人是誰嗎?」
「啊?這個啊,這個是那個巨魔取的,叫什麼圖沙,」地精想了想,「當時有個燒傷的患者,渾身幾乎沒好皮了,他們就割了一點移植到那人身上去了。」
奧術照明燈靜靜地閃爍了幾下,我和凱爾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