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像一個海邊的城市會有的黎明,陰影吞沒了整個廣場,只有鉛灰色的雲朵邊緣透出一絲絲白亮的天光,它們看起來更像是陳舊鋼鐵的顏色。
女人穿著工作的時候一直穿的裙子站在那個檯子上,她從沒想過有那麼多人會專程改變了自己的生活習慣跑來看自己。這當然是婉轉的說法,事實上那些人之所以有這樣的生活習慣就是為了養精蓄銳在夜裡幹一些作奸犯科的骯髒勾當,而他們跑來看她也不是什麼友善的行為,他們只是來看兩個彪形大漢如何將一個女人的脖子套進一個繩圈裡,拉緊,然後抽走她腳下的木板。
女人移動了一下腳趾,腳下的木板不穩地顫動了一次,她開始想像風如何從她腳下的木板和檯子之間的縫隙中快穿過,並盡量讓自己適應這樣的感覺——再過一會那塊薄薄的木板就會像變戲法一樣從她腳下消失了。
——衣服太難看了,這只是工作時的衣服,上一次洗它是什麼時候來著?我還有一件一直捨不得穿的袍子,雖然有點舊,但總比這件好。屍體的味道還在上面,我不喜歡。
女人嚥下了一口唾沫,她努力抬起頭,彷彿她的脖子已經僵硬得像一個生�蛈h年的零件。
「藏寶海灣的好市民們、我的兄弟姐妹們,我們都知道今天相聚在這裡的原因,」賈斯丁主教站在絞刑台的旁邊,他今天的打扮可以說是令人印象深刻,他穿起了一身華麗光鮮的金色盔甲,那高聳沉重的主教冠帽壓得他有些吃力,驚人的重量讓它經常從他的頭上歪向一邊,他不得不經常扶一下。
「我們的城市正在承受著一場可怕的災難,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孩子的生命正受到致命的威脅。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去,而我們無能為力。你們所遭遇的苦難,我感同身受。」賈斯丁痛苦地皺起眉,在胸前握緊了拳頭,「但是你們——聖光的孩子們本不應該遭受如此的命運,這些都是惡魔強加給我們的苦難,這不公平!」
檯子前面的上百顆頭顱立刻開始交頭接耳,出一片嘈雜無序的聲音。
彷彿是為了將人們猜疑的答案推到一個呼之欲出的當口,賈斯丁舉起了手,將一張捲起的羊皮紙卷軸在空中抖開,在確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之後,他高聲念了起來。
「我這裡有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個關於貪婪、殘忍和背叛的故事。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你們眼前的這個女人,你們所知道和信賴的『死神女士』歌洛卡——藏寶海灣的醫生,以及造成這場災難的元兇!」
這個開場白在人群中顯然造成了賈斯丁預期中的效果,吵鬧聲更響了,甚至站在檯子上的人都能聽到一兩聲尖銳的「吊死她!」於是賈斯丁得意地歪了歪嘴,接著念下去,「歌洛卡流浪到這個城市的時候還是個孤苦的小女孩,食不果腹、面黃肌瘦,這個收到聖光庇佑的城市接納了她,給了她工作,給了她住所。但是她卻做起了見不得人的勾當,她從死者的身上偷取了器官拿出去賣!那中間或許有我們的親人還有朋友……聖光保佑那些可憐人的靈魂。」
這番話無疑引爆了人群,他們開始怒吼和唾罵。「有罪!」他們喊道。
「吊死她!」
「應該燒死她!」
女人的臉上一片冷漠和麻木,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幾隻腐爛的水果被扔上了檯子,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哦,得了吧。看看你們,你們這些可悲的人,你們中間有多少人曾經為了錢財而出賣了朋友;有多少人毆打過自己的妻子、逼著自己的孩子出賣身體;有多少人從別人背後捅過刀子,僅僅是為了搶來一個硬幣?而你們在這裡口口聲聲喊著有罪,事實上你們並不在乎這是否就是事實,你們只是想看我吊在半空時如何抽搐掙扎的。
「這個女人的父親就是個山賊,她原本就流著罪惡的血,她生來就是骯髒的,死了也是。」
「住口,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父親。」她大聲叱責,這是她被鉗制的身體所能爆出的最大的憤怒。
「我不需要知道,」賈斯丁主教湊近她小聲的說,「讓我來告訴你,聖光就是公正,我就是聖光。」
她一口啐在男人的臉上,賈斯丁慢慢抬手擦去,然後忽然打了她一個耳光,「把繩子套上去!」他大聲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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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財主裡維加茲坐在一張豪華舒適的輪椅上,在藏寶海灣潮濕炎熱的天氣裡他仍然用一張羊絨薄毯裹住了全部的身體。一盞盞昏黃的聚光燈照亮了他前面的一小片舞台,紅色的布幔從高處垂下,僅僅被燈光照亮了一小塊。
劇院中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的觀眾席籠罩在一片黑暗裡,只有入口處的兩扇小門還開著,白色的天光從門外透射進來,撕裂了一小片黑暗。
人群出的喧鬧聲傳到這裡時已經變得微弱遙遠,他知道廣場上正在生著什麼事情。
地精歎了口氣,他花了重金請來了卡利姆多最好的劇團,原本今晚他將坐在樓上的包廂裡欣賞這場演出,他已經期待了一個月,但是現在,他只能在演出前幾個小時在這裡坐一會。
一個地精保鏢從透著白光的一扇門中走了進來,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腳步來到裡維加茲身邊,告訴他外面有一個精靈法師想要見他。
地精移動輪椅,遠遠地看到了那個被保鏢們攔在門外的精靈。地精沒有出任何動靜,但是那個人好像忽然朝這邊看了一眼,露出一個笑容。
裡維加茲被這個人笑得很不舒服,他轉過頭對保鏢說,我不見他,幫我把門關起來。
片刻之後,劇場裡恢復了寂靜,就連剛才還透出一絲白天的氣息的小門也已經緊緊關上。裡維加茲將食指和中指並起來貼在太陽**上揉著,也許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了,也太讓人鬱悶了。
「您不想見我嗎?」忽然從他的身旁的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他慢慢蹲下身子,使自己和地精保持在同一視平線上。精靈長得很標緻,金色長邊緣折射著一小束來自舞台的光。但是裡維加茲怎麼都覺得不舒服。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地精倉皇地驚呼著。
「怎麼進來?嘿嘿……」精靈出一串詭異的笑聲,「你平時也會向一個鬼魂提這種問題嗎?」
「我不會上這種當。」地精強作鎮定,但是他頭上的冷汗還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這個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快出去,趁我喊人之前!」
「唉,我活著的時候挺受歡迎的沒怎麼死了就那麼不受待見……」精靈立刻哭喪起來,他跑向門邊,拉開門跑了出去。
裡維加茲緊張地地盯著他,直到看見他離開了劇場,才放心回過頭。可是他馬上又對上了同樣的一張臉、同樣的一頭金色長——剛才那個精靈正微笑著蹲在他面前,用一種毫無歉意的表情對著他,「抱歉,我改變主意了,現在我們能談談了嗎?」
地精驚悚地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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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場鼠疫還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熱疫時,這個女人就醞釀著這個惡毒的計劃,為了得到更多的屍體,她將招致死神的草藥做成的藥劑灑在床單上散佈在大街小巷!」賈斯丁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擺著手臂,「但是聖光是慈悲的,它從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在代表著無私、高尚和和平的藏寶海灣最高領導人裡維加茲的領導下,聖光的勇士們終於將這血債纍纍的醫院取締了,從現在開始,請記住更好、更舒適的生活正是聖光帶給你們的……」
——得了吧,你沒看見下面的人聽到你對裡維加茲的評價時笑成什麼樣了?如果世界上聖光真的能保佑那些沒錢的人,我現在就向它祈禱讓你永遠變成啞巴。
女人翻了一下白眼,繼續著等待死亡的煎熬。
「咳……」裡維加茲的副官在旁邊別有用意地咳嗽了一聲,賈斯丁正沉浸在自己慷慨陳詞的演講中,很難注意到這聲咳嗽,「正如同我一直說的,聖光……」
「咳……」
「大人。」賈斯丁這才將注意力轉移到地精身上,「您的嗓子今天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我的嗓子有問題,而是您的言辭有問題。」地精尖酸的說,「據我們所知,熱砂企業在您身後可做了不少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您今天才能這麼風光地站在這裡。」
男人愣了一下,剛才說話的時候不覺得,但是一停下就能清楚的感覺到板甲的領口正緊緊地勒著自己虛胖浮腫的脖子,那裡的皮膚被金屬壓得很癢。這身盔甲完全是為擁有健壯身材的男性設計的騎士主教套裝,它所收住的部位,全都是他已經藏不住的部分。
「請注意您的用詞,您初來乍到的時候也不怎麼樣,帶著一個身份不明的外鄉的女人和繼子,後來?那孩子還幹了那麼多令人震驚的事情……也許您還記得您是靠誰才爬到了現在這個位置的?你現在想從功勞中把裡維加茲大人剔除出去嗎?」
「大人……」男人的脊樑再也挺直不起來,他機械化得微微低頭,「抱歉,是我失言了。」
「唔,不必這樣,主教大人,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奴僕。而且您現在還站在舞台上呢,請繼續演好那個威嚴公正的主教吧。」地精副官裂開嘴笑了起來,「不過您還是需要萬事小心,要知道我們也可以立刻找到十個穿著這身盔甲更漂亮的小伙子。」
「我……明白了,」男人的臉色更難看了一些,在他能說出其他的話之前,台下的看客已經開始了又一輪的騷動。他們推搡著,叫喊著,一開始台上的人還能聽清他們在咒罵著歌洛卡,叫喊著要吊死她,後來就亂了起來。
「把藥給我們!」
「有罪!」
「只要原本的醫院開著我們才不管醫生是誰!」
「把我的兄弟還給我,你這個惡毒地女人!」
「吊死她!」
……
「看你的了,好好安撫他們吧。」地精目視前方,並沒有看著賈斯丁。
男人皺著眉頭,他知道這就是他的所有的價值,如果連這件事都辦不好,以後的日子很難想像,「女士們先生們,我懇請大家稍安勿躁,你們已經看到了,醫院已經重新裝修過,並且有了更好的藥材,你們很快就能擁有一座嶄新的、更加清潔的……」
「可是你們收錢!」一聲尖銳的指控
「我們根本買不起藥!」
「見鬼,他和那些地精是一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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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洛卡看著下面的人,他們衣著襤褸,蓬頭垢面,言辭齷齪。她不想知道這些千奇百怪的銛噪聲響各自出自誰的嘴,也不想想像這些人中間有多少人會在明天的朝陽出現之前變成一具具慢慢臭、出水的屍體,僅僅是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解脫了。
她手裡曾經拿著唯一的藥,覺得自己有義務救所有人,但是有時候她又覺得這個城市需要的並不是她手裡的東西——並沒有人在乎。
黑夜廝打著白天,白天又啃噬著黑夜,每死掉一個人都像是在她的腳踝上綁上一小塊石頭,她覺得累了。此刻她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是在看一部和自己無關的戲劇,站在那裡的人似乎只是紙糊成的道具,它們被擺在舞台上,有一個人躲在幕後說著它們的唯一一句台詞:我病了,救救我吧。我病了,救救我吧。我病了,救救我吧。我病了,救救我吧。
——吵死了。
「這只是……為了你們的健康而作的小小的支出……」賈斯丁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羊皮紙,脆弱的紙張悄然皺起,男人的眼皮開始跳動。
「嘿!賈斯丁,大家都在說你和裡維加斯有那麼一腿,是這樣的吧!」不知道是誰高聲叫喊道,這激起了今天上午以來最為激烈地一次騷動。
「這……這是誣蔑!這簡直是最無理的誣蔑!」賈斯丁暴躁地叫喊起來。
看到暴跳如雷的主教,歌洛卡忽然感到幾個月來唯一一次舒坦,甚至覺得人群裡的那些人看起來不再那麼面目猙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