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要滅掉一個人，也許比殺死一條狗還要容易些，殺狗的時候，狗還會汪汪地叫幾聲，太子要殺死一個人，就可以一點聲息也沒有.但他還是比平時謹慎些，因為近來風聲很緊，皇上對東宮有大不滿，甚至可以說是憤怒。為避開這個風頭，他要張之帶人把這事在都城外解決了，以免在京城裡再惹出不必要的風波。於是張之就以為太子找一個美人為由，帶著陳天興等人出了。為裝得更像些，張之還把小黃門慶國也帶上了，這樣把美人接來時，好由慶國來侍奉，其他男子不能近身，他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張之和陳天興、小黃門慶國等都很熟悉，過去也這麼合作過幾次，所以他們就像執行公務一樣，說說笑笑地上路了。
𨪜𨪜日暮。天邊的紅雲漸漸都退了色，離江岸還有一段距離的幾戶人家也退到了他們的身後，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幾聲狗吠，不甚分明；江中的漁船裡開始透出了幾點微弱的光亮，隱隱約約的。
𨪜𨪜到了天黑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大江邊，說是要從這裡渡江到對岸去。這條路他們過去也走過，又因小黃門膽子小些，張之就讓他走在前面，陳天興跟在他後面，張之和另外兩個小廝殿後。
𨪜𨪜這時候，他們來到了一處陡峭的江岸邊，小黃門慶國就大聲對跟在後面的人半開玩笑地說：
𨪜𨪜「天黑了，都小心點，掉下去就撈不上來了！」
𨪜𨪜「你走在前面就更要小心了。別人掉下去，還有可抓的東西，你要是掉下去了，要抓都沒得抓！」
𨪜𨪜「哈哈哈！」眾人聽陳天興這麼和他開玩笑，都跟著大笑起來，只有張之沒有笑，他實在是笑不出來了。
𨪜𨪜天更黑了，大家都專心地走自己的路，生怕出了什麼意外。就在這個時候，小黃門慶國突然聽到身後一聲悶響，一轉身就看到跟在他後面的陳天興像一條米袋子一樣栽到了大江裡，甚至沒有聽到他出一聲求救的叫喊。張之在大喊：
𨪜𨪜「天興！天興！」
𨪜𨪜「天興——」眾人也都跟著叫喊著。
𨪜𨪜回答他們的，只有波濤撞擊江岸出的聲音；天太黑了，他們什麼也看不到了。
𨪜𨪜接下來，他們只在茫茫然地呼喊著，張望著，尋找著，但那都是白費力氣，什麼結果也沒有。隨後他們又在那裡逗留了一段時間，算是表達對陳天興的一種哀思，然後他們又上路了。現在小黃門被嚇了一下，膽子就更小了，也不願走在前面了，就讓張之在前面帶路。
𨪜𨪜他們七繞八繞來到了一塊荒僻的地方，張之說有人會在這裡接他們過去，於是他們就坐下來靜靜地等那只還不知道在哪裡的船。他們就這樣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了半夜，也沒有等到那只來接他們的船。這時候張之才說大概是弄錯了接他們的地方，現在只有先回去了，接人的事改日再說。
𨪜𨪜在黑夜中，他們又回到了城裡，然後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𨪜𨪜小黃門慶國走進臥室，點了燈，脫了衣服準備睡覺，一看衣服後面濺著一片血跡，甚至還有白色的黏糊的東西，他一摸，媽呀！是血跡！是腦漿？他一下子全身都抖了起來，但他不敢叫。誰的？天興的嗎？天興是被砸死的？那悶聲，是鐵錘？是鐵砣？天興是被後面張之還是哪個用鐵錘還是用鐵砣什麼的砸死的？他並不是失足掉下去的？難怪沒有聽到他一句呼救的聲音！
𨪜𨪜慶國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已經聽到了雞鳴的聲音，但他還在來回地走動著，口中喃喃著「媽呀」「媽呀」。
𨪜𨪜下一日，小黃門慶國臥病未起，整日粒米未沾，滴水未進。沒有誰來看望他，他整天都躺在床上，想著現在和將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將來。
𨪜𨪜他想起了小時候和兄弟以及門口鄰居家的孩子們在一起嬉戲的事。他們的門前有一方水塘，他們會在夏日裡跳到水塘裡比賽游泳的度，互相戽水取樂。想到這些他就會露出一絲笑意。那時侯，他們玩得久了，大人們就會走出來吆喝著，他們就會快快地鑽出來抓起衣物，然後再快快地用衣物遮住暴露的小**跑開了。一想到那小**，他就不笑了。後來他就沒有了那玩意兒，他和別人就不一樣了；和別人不一樣了，那是後來離開村莊以後的事。因為他的父親犯了事，他就被沒入了官府做了奴隸，然後就……就和別人不一樣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他聽不得「醃菜」「醃肉」一類的詞語，甚至別人講到「割」韭菜，他也會忌諱起來。一直過了好些年，他才漸漸淡漠，因為他已經接受了這樣的現實。
𨪜𨪜他成了小太監，他奔波在東宮、公主府邸和台城之間。他做事還算乖巧，因此頗得主子的信任，也因此，他得以知道別人不知曉、別的太監也不能知曉的宮闈秘史：他不僅知曉有關太子、始興王、嚴天師以及王鸚鵡的事，他還知曉其他許多秘事；他不僅僅是知曉而已，他甚至還參與了其中的一些事。又因此，他得到的賞賜也要比別人多得多。
𨪜𨪜他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走出這塊禁地。如果能走出去，他會回到老家去，用主子的賞錢在那水塘邊蓋起一座大房子，像沈懷遠的大宅子一樣大。一旦蓋好了大房子，他就邀請過去那些夥伴來家中做客；除了款待他們好的酒食，他還會偷偷地給他們講許多有關太子、公主、諸王甚至皇上的故事，那可是第一手的宮闈秘史。但他們會相信自己是出入東宮、南第甚至宮禁的人嗎？
𨪜𨪜也許自己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再也回不到那汪水塘邊了。陳天興怎麼就腦漿迸裂？是他知道的太多了嗎？如果是，那麼他所知道的，其中有許多自己也知道，甚至自己知道的比他還要多。自己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下一個呢？陳天興之後的下一個呢？一想到這些，蜷縮在床上的興國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𨪜𨪜也因此，他就害怕自己沒有了將來。
𨪜𨪜接下來的幾個日子，慶國雖已起床幹活了，但總是蔫蔫的，膽子也變得分外的小，猶如一隻剛從貓嘴裡逃出的小鼠；而最讓他敏感的是聲音，尤其是那種悶悶的聲音。所以每當有人在他身後關上那扇厚重的木門時，那悶悶的聲響，會讓他心頭一激靈，然後就下意識地尋找那聲音。他的這種感覺一下子改變不了，眾人都看在眼裡，連太子本人也覺察到了。太子飲茶時，壺蓋碰出了聲音，垂手侍立的他竟然一驚，失聲問「什麼在響」；太子被他的大驚小怪惹火了，丟下茶器，上去狠狠地踹了他一腳，把他踹跌在幾步遠的地方，他的頭角撞在門上，頓時就起了一個大包。
𨪜𨪜他爬起來，心想，這還是太子第一次對自己狠，這不就意味著自己沒有了將來？
𨪜𨪜他出了太子的殿堂，迎面碰上了太子家令，家令要他去把上次那個玉匠找來，說北閣裡有一件玉器壞了，讓玉匠來看看。於是他又蔫蔫地去找那個玉匠老范。
𨪜𨪜老范家不很遠，走過兩條街，再走盡一條巷子就到了。他蔫蔫地低頭走，直到聽到前面有哭聲，他才抬起頭，看到前面一群人簇擁在一起，彷彿就在老范家門前。他想今天真是晦氣，先被主子打了一頓，現在又遇上這等晦事。他看到了老范的兒子披麻戴孝，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上去一問果真像自己所害怕的那樣：玉匠老范被劫賊打死了！老范就是那個幫太子刻皇上形狀玉偶人的玉匠。
𨪜𨪜誰是劫賊，似乎已經很清楚了。陳天興死了，老范死了，下一個呢？而密知太子和始興王諸多作為，並幫助他們傳遞消息，甚至幫他們請人雕刻並埋下玉製偶人的，除了陳天興，就是自己了。自己還會有將來嗎？一下子，小黃門慶國覺得自己活不過明天了。如果活不過明天，那過去所擁有的還有什麼意義呢？那回老家蓋一座大房子的想法不都是空想嗎？
𨪜𨪜人都有求生的願望，那也是人的本能。帶著對死的恐懼，也是出於一種本能，小黃門慶國悄悄地來到了台城，進入了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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