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嘉明大殿外的雨有越下越驟的趨勢,捲旋的氣兒吹t[勒勒作響,刮過眾人眼中視線範圍,代替了沉寂緘默,寶鼎酒閒煙尚幽,殿窗琴罷指猶涼
君無戲言,金口一開,無可挽回
這水太深,也涼徹人心,無人敢下去一試清濁
夜深,如意愛鳳兩人被送出大殿,幾個宮女牽著,小心不得了,想到手邊的姑娘一個是皇上金口賜婚所謂未來皇太子側妃,就不由個個露出恭謹諂媚的神態,生怕得罪這位,轉過山懷中,帶帷帽的一人卻說想同攜帶那大琵琶,紫衣宮女不欲說不,匆派人回殿起尋,另讓人先送兩位姑娘回去,愛鳳與如意相覷,說道心情激盪,不欲休息,讓宮女好生為難,倏爾眼前青山斜阻,人不覺走近了御花園,回眸還能看到身後正大嘉明殿裡的通明燈火,咿咿喧耳
愛鳳輕聲對旁人說道:「我們兩人就想靜一靜」
如意也輕輕頷
這麼大的御花園,綠柳周垂花團錦簇,人外面還有侍衛們保護守著,怕傷不得這兩位貴人,宮女們一併應了,悄悄退遠,今日開始,皇宮中這下爭高踩低的奴才們要學會侍奉討好這兩位,雖然其中一人是立即將離宮
見四下無人了,愛鳳輕輕揭起帷帽一角,聲音語調倒不復剛才一直的溫柔隨和
「什麼叫心繫家鄉鄉親,要回去修建私塾歌院,萬一皇上真打我愛鳳去回鄉呆著,你可開心死了?」
如意不語,默默看景,神色悒悒
能趕回來,與愛鳳一起在大殿上獻藝,全無異態出現,已經是奇跡在暗處也折轉流光,曳地羅裙輕輕地拖曳於御花園青色地磚上,迤邐而行偏向閒寒,她髻上流蘇垂額,驚艷過很多人的魅顏,空空面無表情,眸中流出複雜的情緒,只眺望著迎面一帶翠嶂,千百錦繡漫然遮映,在她眼中卻啞然失色,泛著鐵�蛈漲リ@般的污落穢姿
愛鳳踟躕片刻看著默哀大於心死地如意俏臉上一閃而過地算計最後她又垂眸思考忿忿不甘然還是放棄了某些心思
「你這樣糊弄皇上皇上可未必要放過你」她緊張地一瞥挑眉對如意說道「到時候就我可於你撇清關係莫拖累我我幫你不少你別恩將仇報」
果真利益當前吃嘗到甜頭地愛鳳居然還能暫時放下一些不滿於仇恨只聲聲威脅叮囑如意她一個人去死去活都欲她愛鳳無關愛鳳得償所願成為皇太子側妃可是心滿意足得很眼下只求煮熟地鴨子別飛走
「我還沒找你算賬在我臉上地妝面搞小手段加上在前次你假扮我你欠我愛鳳地可多了賠上你小命都填不回去」
三兩句又繞回去喋喋不休愛鳳果真記仇小人
「跟你合作交易從未有好事我愛鳳擅長彈奏大瑟誰都知道你這什麼破計劃」嘀嘀咕咕愛鳳臉上泛著掩飾不了地喜色還是滿口埋怨得理不饒人「我且幾年沒抱過琵琶……」
如意倏忽止住腳步,回眸看她
「……怎麼,說幾句,你被奚落嘲罵的次數還少麼,還聽不慣?」愛鳳眉梢一跳,就怕如意此時翻臉,卻猶嘴不饒人
如意卻是繞過她的身影,看向後方
一人斜出假山後,抱臂而立,臉上帶著微笑
…………
…………
「瞧我都聽到什麼了」
愛鳳大吃一驚,看著走出來的太子伴讀大人,瞧清了那繫在腰間的明黃腰牌,臉色大變花容失色,美目盯看著如意,又看來人,沒了反應
懷瑞之說過他要流下來看好戲的,沒想到他真的留下來————是擔心如意麼,他知道,雪歌已經在諸福殿遇害了麼,他知道那個愛哭癡戀了他很久的小宮女,已經香魂消散了麼,他知道如意是以何種心情何種態度,在嘉明殿上與愛鳳演出這一場絢麗
他第一次為這個丫頭的大膽而震住
原本的確該離開了,卻是擔心得不得了,滿心擔憂再出什麼意外旁生枝節,他還是留下了,看著她在大殿上精彩表演,他卻產生了迷茫
誰是愛鳳,誰是如意?
「愛鳳姑娘放心,本公子不愛嚼舌頭」
懷瑞之他一笑,不叫愛鳳獨自亂陣腳慌張,看著四周的確沒有宮人現他這個意外出現的人物,對於一級被貼上皇太子所有物的標籤的愛鳳大美人,他表現得很溫文有禮,紙扇在手心轉了一圈兒,明白告訴她,他與如意卻是一夥的
愛鳳目光閃
影幽幽,花叢密密,她乍驚乍疑,「大人怎麼知道要)e兒……」她與如意不過是臨時起意才慢悠悠走到這兒御花園來,說是賞花靜心,其實是攤牌密語,愛鳳又驚疑地以餘光瞅如意一眼————從她那死灰一般表情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愛鳳姑娘,」他深深看愛鳳一眼,忽而問道:「記得我說過,後會有期,總有機會再見的嗎?」
愛鳳一頭霧水的樣子,踟躕說不出話
「原來愛鳳姑娘不認識我」
所有疑問都有了答案,他心中幽幽一歎,歎盡了春秋
皓月星空之下,銀華如織,將御花園裡照得纖毫畢現,花葉之上一粒粒晶瑩露水水滴,被塗上了一層朦朧瑩潤的微光有一道人影,煢煢立,瘦弱的身影,在月光的皎潔中,彷彿被溶成一灘清影,隨時都會消逝殆盡她重錦裁成衣,高髻窈窕,平素清冽無緒的眼中,此刻幽深如淵,裡面拴住了一隻受傷的野獸,或許下一刻就有了決定,是墮入地獄還是苦苦拉扯最後一絲的希冀善意————這種矛盾得令人著迷狂亂的氣質神韻,他當是曾見過,也心醉過
那時候,她輕紗系面,俏俏地立於門前,夜色之中,她的雙眸跟她的聲音一樣虛幻渺然
她問他,是否是醉了
想在想來,當然可以回答,對的
「愛鳳姑娘可以離開一陣子嗎,」他含笑說道,眸光微閃,「我跟這一傻丫頭……有話要談」
大殿的熱鬧喧嘩已經遠逝,遠得好像是前世斑駁的記憶,他先看她垂落雙肩的青絲萬縷,看釵流蘇折射繁多粼光,如繁星被束,七彩搖曳著出旖旎
明明在大殿上這樣耀眼如明珠,燦爛如烈火的女子,此刻怎麼沉寂如斯,女子真的可以千變萬化,擁有千張臉萬種情,然觀者深深沉迷墮為癡
「皇太子殿下似乎改主意了,很難得的事情」
他看了她許久,於是說道
她終於有點反應了,抬眸,未曾解頤
「他似乎會說服皇上……放你走」
…………
…………
有濕濕的液體滑落眼角,似隱隱有幽華綻放
她破涕一笑,恨恨地對他說道:「太遲了」
瞳仁一縮,他略略失神,蹙眉喃道:「難道皇太子殿下他安排了人……」艱澀的話語,「小宮女……沒了?」終究是救不回來,釀成今日此刻眼前少女於渾噩茫然之中的蛻變
「把手給我」他忽而定定神看她
她伸出手,手心血肉模糊,嫣紅如血的紅綾被她握在掌中,掩飾了同樣顏色的傷口,濺出的血漬染得紅綾點點更勝緋紅艷麗,令人望之心悸
「原來你早就見過我,原來你才這樣排斥我……」他握住她的手,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濾,觸碰她的傷口,與那些疊在一起以後看不出新舊的厚繭,掌紋交纏,傳遞柔軟觸感與淡淡的溫度
「在大殿上起舞的原本就是你」
「你模仿愛鳳的嗓音」
「真是……冒險」
…………
…………
展眼離別在邇,自五月下旬,披著厚厚衣篷,一襲黑衣,寡言少語,如意彷彿一夜之間變了個人,寡淡的妝容之下,再瑩白細潤的肌膚也掩飾不了她眼角眉梢的冷意
依舊一頂素帷小轎,半年前送入宮一個不諳世事的樂子,如今送走一個傷痕纍纍變得冰冷的女子唯有談及千疊樓裡的一物一人時候,她眸中才慢慢捲起溫暖的漣漪,此刻,望之深入,裡面只是一潭死水
高得壓下來讓人透不過的紅牆下,孑然獨立的如意她木然抱著一個紅漆的木盒,挪步走出暴人庫,邁上了久候的小轎子,背影如泣
「幸好不是你」
懷瑞之一句話,讓她動容
幸好……最後能離開宮中,蒼天祐你
「有生之年,我必定重新踏進宮門,回到皇宮來,當那時候,如若善良多情已經泯滅無用,我定要土下的纍纍白骨,陪我爭破最高離恨一片天」
半日後,南江皇帝頒下諭旨,民女藍愛鳳,才華出眾,貌美品端,今日封其為皇太子側妃,賜字『淑』
同時被冊立為皇太子側妃的,還有一個默默無聞,甚至很少有人知道的女子,南江朝廷上下官員對這位被賜字『薇』的另一位皇太子側妃,全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