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見把秋平打發到「黃豆掌門」,自己就開車來到醫院看斤斤。
雖然是雨天斤斤的情緒卻很好,她的腿正在恢復,雖然腳腕仍舊綿軟,卻也可以拄著拐棍自己行走,當然,斤斤是愛美的姑娘,斷然不肯用拐棍,她堅持自己行走,這一段時間的物理治療很有成效,醫生說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個月就可以全部恢復。
范見從走廊門上的玻璃往裡面看,米蘭不在,斤斤正笑得前仰後翻,彷彿壞天氣絲毫沒有影響她的情緒,滿房間的鮮花,上面滴著水,噴壺赫然擺在旁邊。小偉的腦袋湊上去,幾乎抵到斤斤的額頭,斤斤卻絲毫也沒有防備。看到這裡,范見心裡有說不出的酸楚,這段時間太忙,的確忽視了斤斤,看到她和小偉在一起快樂的樣子,范見心裡說不出來的滋味,這段時間,小偉的確做得出色,他在心裡暗自感激小偉帶給斤斤的快樂時光,也感激小偉陪伴著斤斤。
可是自己在哪裡?自己在做什麼?自己還有什麼理由說是愛斤斤的?自己這段時間為斤斤做了寫什麼?還有什麼資格要求斤斤?——這些都讓范見陷入逃課學生的惶恐中。他知道自己有些時候,對待斤斤是有些無恥,可是看到眼前的境況,他知道即使自己無恥也不能無恥到繼續排斥小偉的程度。只是無法面對。
小偉正在和斤斤玩著放在床上的幾根蟲草,小偉的手放在半空,像魔術師一樣揮舞著,床上的蟲草就跟隨著小偉的手蠢蠢欲動,就像活過來一樣,斤斤看著就高興地像小孩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腦袋一點一點,頭髮摩擦著小偉的臉龐,小偉的眼睛亮晶晶地,興奮沖心裡往外漾,好像兩個人都獲得了新生。站在門外,那串串笑聲清晰可辨,富有感染力。
范見被斤斤的笑聲感染,也微笑著推開門。花香襲人。
小偉看到范見,慌忙跳下床,臉紅了,青春痘鼓起來,每次看到小偉臉上的青春痘,范見都會感慨年華老去,年輕真好。
小偉:「小姑父。」
范見:「唉,小偉在啊。」他自然地和小偉打了招呼。
范見:「怎麼樣了?」他關切地看著斤斤。
斤斤:「怎麼才來,我好多了,最近發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你都不知道。」斤斤笑著,沉浸在簡單的快樂之中。
范見:「坐,小偉。」他招呼著,表現主人姿態「說說都有什麼有意思的事?」范見繼續詢問斤斤。
斤斤:「剛才就有一個,小偉,你表演給我們看看哈。」她微笑著,不願意就此結束了剛才的遊戲。
小偉把手別在身後,有些不好意思。
斤斤:「小偉,你快點呀,把這些東西拿開一點,我不敢動。太像條蟲了,我最害怕蟲子。」
斤斤說得是蟲草。那東西也叫冬蟲夏草,在冬天的時候是蟲子,到了春天之後就會感染一種菌,逐漸僵硬,等到夏天的時候,蟲子已經變成了深埋在底下的根,保持著原來的樣子,腿和毛孔都清晰可見,身上也是一節一節地保持著蟲子的驕傲,草是從頭部長起的,斤斤害怕蟲子,所以不敢拿蟲草情有可原,很多害怕蟲子的女孩都不適應蟲草的樣子。
小偉:「不玩了吧。」他商量的眼神看著斤斤,就像一個百依百順的男人,又有些稚嫩。
斤斤:「玩一下吧,范見還沒有看到。」斤斤說范見名字的時候有些彆扭。
小偉:「其實也沒有什麼了,蟲草很昂貴,作假的人很多,你著這個……」他伸出手在蟲草上擺弄一下,那些草就跟著動。
小偉:「這個是作假的一種。」他翻開手掌,裡面是一塊磁石。小偉繼續說:「這種的裡面有一根大頭針,是增加草的重量的,在濕的時候扎進去的,等干了就感覺不到了,你你們看……」他拿起一根草了攔腰擺開,裡面是一根彎曲的一字針,有點發�蛂C
斤斤:「啊,太可怕了,這個吃到肚子裡會傷人的。」她驚叫了一聲。
小偉:「是啊,這個是其中的一種作假。還有用鹽水浸泡的,那種草適度很大,看上去個頭大,份量重,色澤好。」
斤斤笑了:「這種不錯,不用放鹽。」
小偉:「說得不錯,可是食用鹽的成本多貴呀,據說很多是用工業鹽,或者喂牲畜的湖鹽,有的湖鹽還是紅色的,看上去顏色還挺亮的。」
斤斤有些著急:「天哪,就沒有完美的事情麼?」她動了真情。
小偉:「還有一種比較常見的,是往蟲草上噴可樂,主要是保持適度,顏色也不錯。」
斤斤:「哎呀,可樂很好喝的,這個沒有毒性啊。」她表現出一定的滿足姿態,懸著的心放下來。
小偉:「馬上賣掉還是可以,這種可樂蟲草容易發霉。」
斤斤:「完蛋,完蛋,心情壞了。」她開始沮喪。
斤斤的態度把范見逗樂了,她幾乎沒有見到斤斤憨態可掬的樣子,范見立即判斷出來,現在的樣子應該是斤斤的本來面目,可是遺忘的噩夢卻剝奪了這些,他再度心疼起來。
范見:「傻樣,小偉說得都是作假,作假還有好的麼?笨笨。」
他忍不住掛了斤斤的鼻子一下,也是提醒小偉他和斤斤的關係,相當於警示他不要過線。范見的心理底線正在節節敗退,能做的只有這些。
小偉敏感地注意到范見的暗示,有些扭捏,他好像鼓了幾次勇氣,還是遲疑著留在了房間裡。
斤斤撓撓頭,斜著眼睛翻了一眼天花板。
斤斤:「嘿嘿,我真是弱智,住院住成傻瓜了。」她笑了,整潔的玉米牙晶瑩剔透。
范見:「傷口怎麼樣了?」他關切地問,用眼睛暗示著小偉。
斤斤:「還好吧。」她的眼神立即黯然起來,低下眼瞼,睫毛的陰影清晰可見。
小偉:「最近無花果天天送鴨蛋,有時候炒,有時候煎,有時候煮,她就是不愛吃。」
范見:「鴨蛋?」
小偉:「是啊,鴨蛋。有幾種東西對傷口有好處,豬蹄、雞爪、鴨蹼、鴨蛋,恢復得可快了,我請師父每天給她念平安經,我也教她念來著,是不是,斤斤。」小偉說起斤斤的食療如數家珍。
小偉:「無花果,為了做出她愛吃的口味,都買了3本書了,頓頓換著花樣,要是她再不好,無花果準保成特一級廚師。」他說得來勁。仍舊沒有走的意思。范見感覺,此時的房間裡是連個孩子一個大人,他的心裡有些彆扭。甚至有點自卑。
范見:「我看看。」他看著斤斤的腹部,肥大的病員服套在斤斤身上,粉紅和白色相間的條紋。斤斤即使穿這樣的衣服也不難看,身體清清爽爽地包在裡面。
小偉臉紅了,小偉:「我先出去看看,叫無花果多送點東西過來。」他的言外之意是,今天的午飯帶了范見的。這個細節讓范見起疑,他不知道這段時間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麼,變化是顯而易見的,從小偉對范見消除了敵意可以肯定,小偉從斤斤那裡得到了安慰,情緒好了起來,可是,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雙方有什麼樣的承諾呢?斤斤會不會再次提出分手?或者說,自己是不是需要撒手?「不行小偉是我的侄子」范見的心裡再次猶如五味瓶,他發現小偉的出現還是逐漸在影響他與斤斤的關係。
斤斤坐在床上,往裡挪了一下身體,拍了一拍床。
斤斤:「坐過來呀。」她邀請道。
范見發現右手的無名指仍舊帶著那枚紙戒指,一塊石頭落了地。心情立即明朗起來。
范見:「你一直帶著?」他抓起斤斤的手,那雙手慘白依然,好像一半通明:「看你瘦得。」范見責怪她。
斤斤:「西西,最近好很多了,無花果很會做東西,豬蹄燉湯吃了這麼久,想不發胖都不可能。」她翻手欣賞著紙戒指:「這個戒指比鑽石珍貴,鑽石的洗澡可以不摘,這個可不行,每次洗手都得小心摘下來,就怕弄壞了,你看,」她顯示地把手伸過來,「上面噴了膠的,小偉想出來的主意。」斤斤的舉動讓范見感動。
范見:「你受苦了。」他深深地看著斤斤,此時除了說這句,別的不知道說什麼,真的是好像千言萬語無法說出來一樣,這種感覺是那樣的陌生和荒疏。
斤斤立即低下頭,眼淚含著。
斤斤:「沒什麼的,我真的很好,沒事的。」說著她勇敢地抬起眼睛,看著范見,「寶貝,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范見緊緊地抓住斤斤的手:「別這麼說,都是我不好,沒有好好照顧你。」他突然發現斤斤的表情有些痛苦,這才發現,他抓斤斤太用力,弄疼了。
范見:「今天來得匆忙,沒來得及買禮物。」他歉意地說。
斤斤:「不要,不要,別麻煩,每天花店都替你送花過來。」斤斤再現懂事的姿態,表情成熟起來。
就像越好的一樣,花店的夥計敲開了房門,范見趕忙結果鮮花,非常正式地獻給了斤斤。
范見:「祝願我的小寶貝盡快康復。」
斤斤:「謝謝寶貝。」她也認真地接過鮮花,然後重新交給范見。
斤斤:「寶貝,幫我插起來吧。」
兩個人的心中都洋溢著溫情,就像是童年過家家一樣,玩著簡單的遊戲,體驗著單純的幸福。
范見的心裡感慨,他問自己,斤斤重要嗎?回答是肯定的,即使像現在這樣簡單地玩著遊戲,他也希望和斤斤地老天荒,就這樣單純地玩著。一下子,范見愛上了這間病房,這裡因為斤斤的存在變成了世外桃源,外界的紛紛擾擾都被丟到爪哇國去。他希望這樣的時間無限度地延長,延長……
斤斤:「寶貝,你最近不太順利?」斤斤小聲地問著,聲音裡充滿了擔心。眼神裡散發著淡淡地憂傷。
范見一下子就感動了,他清晰地知道,這是斤斤第一次問到關於范見生活的事情。
范見:「嗯,還好,我能有什麼不好呢?」他本能地躲閃著。似乎是害怕被斤斤觸及到心靈深處。
斤斤:「我知道,你別瞞我,以前我是故意不知道,以為可以迴避掉很多的事情,現在,我想通了,那樣不好。」
范見:「別,不用,寶貝,你安心養身體。」他心疼地抱住斤斤,在她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斤斤:「嗯,吻我。」她勇敢地抬起頭顱,迎著范見的目光,雙手已經狂熱地抱住了范見的脖子。
范見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立即被斤斤的嘴唇吸引,他緊緊地吸上去,斤斤立即咬住不放,柔軟地雙唇久久粘合在一起,半晌。
斤斤:「寶貝。」
范見:「嗯。」
斤斤:「我想你。」她貼在他的耳邊,頭髮輕輕難過地摩梭著「我想你,我想死你了。」斤斤越說越快,身體激動起來,狂熱地用舌尖挑逗起范見的耳朵,濕熱的舌頭瞬間濕潤了耳朵以及范見的心靈。就像亞熱帶的風暴,范見喘息起來。
范見:「好了,寶貝,你就饒了我吧。」
斤斤:「我不管,希望有人看見。誰讓你那麼忙了。」她抱著范見的脖子不放。
「嗨,嗨,嗨,注意病人。」有人從後面叫著,拍范見的後背。
范見轉頭回去,是米蘭。
范見:「你回來了?」米蘭的肚子明顯漲大,氣色好了不少。
米蘭:「是啊,一回來就看到你佔斤斤的便宜,她身上有刀口,男人真是的。」她笑著責備范見。
斤斤:「米蘭姐,你公平一點好不好,你都看見的,是我強暴他,不是他強暴我,這個關係你沒搞對。」斤斤看到米蘭很親熱,和她開起玩笑。
米蘭:「好好好,小精靈,你強暴他好了吧,瞧把你能耐的。」米蘭假裝嚴肅嘴角已經憋不住佻上去,笑起來。「這個小精靈就是一顆開心果。」她對著范見,大大地讚揚著斤斤。
斤斤笑了。
斤斤:「米蘭姐,不過來一下。」她招呼米蘭,米蘭應聲走過來,斤斤立即把手放在米蘭的肚子上,輕輕撫摸,嘴裡唸唸有詞。
范見看著斤斤安靜的樣子,心裡舒暢。
范見:「她在嘟囔什麼?」他問米蘭。
米蘭笑著走上前一步,靠近斤斤。
米蘭:「這個我不能說,叫斤斤自己說吧。」
斤斤:「噓……」她做了一個禁聲動作,小聲地說:「別嚇到我的寶寶,我在給他胎教呢,我和米蘭姐都說好了,我做他的教母。是吧米蘭姐?啊,動了,動了,他聽見我說話了。」斤斤興奮的把腦袋輕輕地靠在米蘭的肚子上,笑得很幸福和滿足。
就在這時,今天的第一抹陽光照進來,投在兩個女人的身上,屋子裡一下子溫暖神聖起來,米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而斤斤卻是神聖和虔誠的。
范見沒有說話,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此時的其樂融融。
范見的心裡再次無比遺憾,秋平這些年以來,因為老林對幾個女兒的冷淡,心靈飽受摧殘,一直不肯為范見生一個孩子,她寧願到醫院數次墮胎。再跑去寺院捐錢,為消失的胎兒做法事。范見一直保留著小林是秋平生母的秘密,他無法想像,如果,秋平知道這個真相心裡會是什麼樣子的。
斤斤發現范見在發呆,立即抓起范見的手,放在米蘭的肚子上面。
斤斤:「別發呆,你來感覺一下。」她突然覺得有些唐突,抬起頭,求助地看著米蘭。
斤斤:「米蘭姐,可以嗎?」
米蘭笑了,溫和地點點頭,驕傲地挺起肚子,迎接著。
一股暖流立即從上到下,從下到上衝擊著范見。米蘭堅挺的肚子沒有想像得柔軟。
斤斤:「動了,動了,還真有緣哦。」她更加興奮。
范見的手下面立即感覺輕輕地跳動。他忍不住動了一下手,試圖瞭解地更加清楚,這才發現,他的動作是不合適的。他立即抽出了手。
米蘭笑了:「沒事的,不用害怕,他就是在踢你,想和你說話呢。最近,他也聽不少你的事情,早就認識了,就是沒見到。」米蘭穿了一件經黃色的孕婦袍,在陽光下,有些宗教感。
花香迷人,美女的臉龐,醉人。
「好了,好了,別玩了,吃飯。」小偉帶著無花果提了兩大摞飯盒走進來。小小的病房立即擁擠起來,洋溢在歡樂溫馨和歡樂之中。
兩個床頭桌很快就被拼湊到一起,米蘭小心地在上面鋪上厚厚的報紙。
米蘭:「還是鋪上報紙好,不用擦桌子。」
無花果給每個人分筷子,小偉熟練地給大家分一次性的紙盤子。
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有范見像個閒人一樣,坐在一邊看著,他猜想,這樣的情景怕是持續了多日。
斤斤在每個人的面前放了兩個摞在一起的紙杯。
斤斤:「今天中午我們喝點東西吧?」她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瓶法國原裝的葡萄酒,詢問地看著米蘭。
米蘭爽快地說:「喝,沒事,我也喝。」她笑著,突然小聲地湊近斤斤的耳邊,「我們倆都只能舔一舔,好吧。」
斤斤歡快的點頭。
小偉舉起酒杯:「我先說兩句。」他顯然不適應公眾發言,酒意在沒有開始的時候已經爬上臉龐。
小偉:「我要走了。」他宣佈道。
「要走了?」全場嘩然。誰也摸不到頭腦,不知道小偉這是唱了哪出。
小偉:「對,我要走了,到很遠的地方去。」他肯定、認真地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