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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師席遙(上) 文 / 黃易

    天師道道觀遍佈全國,由兩大道壇總領,謂之南宮北壇。其中北壇就是位於長安西郊漕渠北岸天師道壇,築於林木茂盛山上,規模宏大,離西京只十八里之遙,乃著名景點,是天下信奉道教者必到聖地。

    道觀觀門設於山腳,像淨念禪院般有長階直登道觀。龍鷹隨領路道長拾級而上,經過第二重觀門,來到大廣場上,鐘樓和經樓巍然聳立左右,遠方樓閣重重,氣象肅森,充盈宗教感染力。

    年輕道長叫絕塵,對龍鷹態度尊敬,客氣有禮,隨口介紹道:「正對觀門,位於鐘樓和經樓後是我們道壇,壇後是天尊殿和講經堂,後面還有藥圃、菜園和居住台閣樓堂二十多座。」

    龍鷹咋舌道:「從下面看上來,真不知你們道場竟這麼大。」又左顧右盼道:「兩邊也有很多樓房,不知是甚麼好地方呢?」

    絕塵領著他越過不見其他道人廣場,邊走邊指點道:「右面是十方客房,供來訪客人暫居,接著並排兩座殿宇是說法院、倉庫和釜灶。另一邊是俗客房、寫經院、受道院、精書院、淨入坊和燒香院,還有四個師房,供我們靜修之用。」

    龍鷹大開眼界,順口問道:「天師刻下哪一座靜院經堂裡呢?」

    絕塵道:「天師每天早上都到道場後退思崖靜修,他正那裡恭候鷹爺大駕。」

    龍鷹心中湧起奇異感覺,再不說話,隨絕塵朝宏大道場後方舉步。

    席遙傲立山崖邊緣,神情專注鳥瞰關中平原河道交錯美景,面容有點蒼白。絕塵告退後,龍鷹來到他身旁。開門見山問道:「天師為何要行刺玄清?」

    席遙深情地遠眺近望,從容道:「我目標不是她,而是你。」

    龍鷹大奇道:「天師道尊之位尚未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因我而暴露行藏,是否非常不智?」

    席遙清�嶺戛e現出個哀傷神色,緩緩道:「道尊之位得得失失,我並不放心上。鷹爺確是非凡,竟能借雷電之威。令我處處失著。唉!實不相瞞,鷹爺令我對這個苦無出路人間塵世,忽然又充滿希望。」

    龍鷹一頭霧水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殺無姤子?」

    席遙目光仍沒有從崖下美景移開,淡淡道:「任何事自有其前因後果。鷹爺不清楚其中情況,所以不明白。」

    龍鷹道:「表面清楚明白事,經天師道來,卻是字字暗含玄機,小弟不但不明白,還認為天師言行不一,前後矛盾。」

    席遙終往他瞧來。雙目閃動著智慧光輝,又隱含某種使人難以瞭解哀傷神色,語調卻平靜無波,輕輕道:「鷹爺相信前世今生嗎?」

    龍鷹愕然道:「這與殺無姤子有何關係?難道無姤子是天師宿世大敵。要去之而後?」

    席遙淡淡道:「鷹爺尚未答我問題。」

    龍鷹苦笑道:「這是肯否相信問題?我倒希望真有輪迴轉世,那令生命有趣多了。」

    席遙仰望天上藍天白雲,徐徐吁出一口氣,道:「看著這麼晴朗天空。誰可聯想到昨夜狂雷暴雨?」

    龍鷹心中掠過奇異感覺,見席遙前。怎想過他是這樣多愁善感一個人?

    席遙道:「對於前世,我們每個人都患了失憶症,但某些情況下,又或因某事觸發,前生片段會像海水倒灌般湧回來。我正是能記起前生人,所以輪迴轉世於我非是相信或不相信分別,而是一個千真萬確事實。」

    龍鷹忘掉了來找他是談判道尊事,大訝道:「然則又是甚麼特別事,觸發天師對前世回憶呢?」

    席遙朝他瞧來,道:「鷹爺曾習易嗎?」

    龍鷹摸不著頭腦道:「這與前世今生有何相干?」

    席遙道:「鷹爺心中,易是甚麼呢?」

    龍鷹老實答道:「我倒沒深思過這個問題,人謂治學以治經為,治經則以治易為極歸,因易能致陰陽奇異之變,囊括宇宙之象,述明內聖外王之道。」

    席遙雙手負後,不屑道:「這只是窮儒之見,事事都扯上甚麼內聖外王,崇德廣業。不知易以八八六十四卦,成一自具自足完美體系,用之於天地,可探測鬼神;用之於占算,可與人心契合,吉凶現眼前;用之於人事,則窮極人生變化,禍福榮辱。人十六歲已明卦知爻,貫通易理,還以易入武,到二十五歲武功大成,連我師父也自愧不如,可是我並不樂,心中常感不足。我要並非這些東西。」

    龍鷹記起端木菱說過他野心極大,忍不住道:「天師目標是否要爭霸天下,統治萬民?」

    席遙現出一個苦澀表情,道:「我痛苦,是因當時對道家修練沒看到希望。不論佛道,可能只是自我欺騙行為,後仍是難逃一死。道尊死後成金剛不壞之身又如何?仍是給囚禁這沒有出路人世。」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出路」兩字。

    龍鷹失聲道:「可是天師現正是道門第一人,卻向我說甚麼成仙成聖是騙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天師為何不脫離道門?」

    席遙目光往他投來,淡淡道:「脫離道門?當時我正想這般做。可是師父說幾句話,扭轉了我命運。」

    龍鷹沒有說話,只呆瞪著他。因怎都猜想不到,席遙師父徒弟信心失下,還有甚麼話可說。席遙師父,該就是天師道上一任道主。

    席遙雙目射出沉浸某一段回憶神色,俯瞰崖下山野平原,緩緩道:「師父說,若你肯繼承道主之位,將天師道發揚光大,我會傳你一隻有天師道宗主方有資格看秘卷,保證可將你現信念和看法,徹底改變過來。」

    接著朝他瞧來,道:「你該知我答案,我不但成了天師道道主,還看了那卷書。」

    龍鷹抵不住好奇心問道:「甚麼秘卷可以這麼厲害?有沒有徹底改變了你當時想法?」

    席遙歎息道:「不但完全扭轉我看法,還將我變成了個局外人。」

    龍鷹大訝道:「局外人?」

    席遙平靜道:「局外人就是掌握到後真理人,看通看透這人間世是怎麼一回事,再難以忘掉一切投身其中,經驗其中悲歡離合、生老病死。雖仍是身生死之局內,心卻變成局外。其中苦樂,實不足與外人道,只鷹爺有與聞資格,因為你與我具有同樣靈通。上天已注定了我們是生死不兩立大敵,但亦是惺惺相惜好對手。」

    龍鷹大奇道:「我仍不明白局內局外之別,亦不明白我們為何是誓不兩立敵人,不清楚你看過是甚麼東西。天師可以清楚點地交代嗎?」

    席遙負手仰望天空,道:「天地之間,莫不有數,易正是一種活數,千變萬用,其中,但只有緣者能得之。便如鷹爺你,雖身具靈通,卻是苦無發揮之法,但只要你能玩易,且玩至出神入化之境,便可透過這個體系和工具,將你靈通發揮致。」

    龍鷹開始習慣他天馬行空,不著邊際說話方式,可以從一個想法,跳躍至完全不同方向和區域,但仍是似明非明,只好鍥而不捨追問道:「然則天師師尊究竟給你一怎樣秘卷呢?」

    心忖他可能是個宗師級聰明瘋子,高傲自負,不將任何人放眼內,視人命如草芥,但對自己算是尊重和客氣了。閔玄清說他強橫霸道,看到該是他驕傲一面。

    席遙往他瞧來,從容道:「他給我看是先師祖盧循手抄秘卷,記述他生平和修練黃天歷程,以人傳人方式,我天師道掌門間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人已傳了四代。」

    龍鷹道:「原來是一武功秘籍。」

    席遙道:「我來也像你這般想,甚至不太放黃天眼內,你曉得黃天是甚麼嗎?」

    龍鷹搖頭表示不知道。

    席遙解釋道:「黃天是盧循師父孫恩自創奇功,將武功、丹術和自然之法結合,練至大成,有通天徹地之能,可奪天地之精華,臻達至陽無極境界。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是偶然,我是注定了要看這書,因為它是我親手寫。」

    龍鷹失聲道:「你不是說這是你上三代師祖盧循寫嗎?為何忽然又變成是你寫?」

    席遙雙目精芒閃閃,沉聲道:「我從讀這書第一句開始,心中便湧起奇異感覺,有種似曾相識滋味,故欲罷不能。盧循書中表達感受,我如像曾親歷其境,與他共苦共樂,直至我看到他與燕飛對話,宛似從一個大夢中醒覺過來。唉!」

    龍鷹震駭道:「燕飛?」

    席遙欣然道:「所以說天地之間,莫不有數,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是偶然,鷹爺該曉得燕飛是誰。對嗎?」

    龍鷹整個頭皮發起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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