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軍心萌動
1952年,我軍第二次敵軍工作會議之後,為密切配合人民軍開展偽屬工作,建立了朝中聯合敵工委員會和敵工站,研究制定了一些共同的規定、政策和制度。從人民軍的幹部中抽調一些聯絡員,負責溝通我軍和朝鮮人民與人民軍的聯繫。對偽屬採取個別訪問、召開座談會、通過女盟委員會發動群眾等形式,啟發偽屬自覺自願地尋親找友、叫子喚夫。
三連前一陣子正好抓了不少偽軍俘虜,通過審訊得知當面之敵有家還在北方的,敵工部門立刻根據瞭解到的情況在朝鮮地方政府的配合下找到了他們的家人,給他們寫了信送到了前沿廣播站。
「副連長,後邊送上來的信拿來了。」財迷從挎包裡掏出信遞給王勇。
「給我幹嘛,給廣播站的同志送去。」王勇一邊擦槍一邊說道,現在空氣潮濕,槍兩天不擦就長�蛂C
「連副,你說收信的敵人要是讓咱們給打死了怎麼辦?」財迷沒動,撓撓頭問道。
「打死就打死了唄,只能算他們倒霉,就是收到信他們也不一定能回來,聽天由命吧!」王勇說道。
「我覺的也是,這大喇叭一響,誰都聽到了,要是我是他們那邊當官的,馬上就得把他看起來,絕對不會再讓他們到前邊來。」財迷說道。
「這樣也好,他們這麼一鬧肯定是軍心浮動,士氣低落,沒點到名的沒準就有機會!」王勇想了想說道,「你趕緊給他們送去吧,記著讓他們最好放到晚上廣播,那會兒夜深人靜,他們還不及反應,沒準真能叫過幾個來。」
「呵呵,這個不用你教,我當國民黨的時候就領教過了,家裡在解放區的兵都不敢讓他們站崗,聽到解放軍的宣傳,一個連的人能跑一半,都想著回家種地去了,哪還有心思打仗!」財迷對著個很有經驗,笑著說完送信去了。
當天黑下來的時候,放了一段朝鮮民歌,然後開始宣讀家屬對親人的一封信,這可是顆『重磅炸彈』為了防止敵人狗急跳牆,陣地上做好了戰鬥準備,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念完了一封那邊也沒有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敵人今天的反應很奇怪啊?」王勇問守在隱蔽部裡的連長。
「是有點反常,按慣例應該放幾槍啊,今天這麼安靜。」張學信望著對面的陣地說道,突然他又扭臉看看王勇,「副連長,你那個老鄉的廣播咱們雖然聽不懂,但是聲音很好聽啊!」
「聲音是很美……」王勇隨口回答道,可又覺得不對味,「連長,你忽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你可要吸取上次的教訓,不要再搞出什麼誤會,上次鬧師部,這次就得上兵團啦。」張學信壞笑著說道。
「連長,你怎麼也變得不正經了,這都是哪跟哪啊,沒影兒的事!」王勇弄了個大紅臉,只是天黑誰也看不到。
「小胡長得不醜,我看對你也挺親近的,沒事總愛找你聊天,別弄出不該有的感情,楚隊長可在山後邊等著你呢!」張學信說道。
「你別胡說,我和胡玉蝶是老鄉又在一起工作過,她當然覺的跟我親近,我們可是純潔的同志關係,你不要那麼庸俗。」
「好,這樣最好,你可我給嚇怕了,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事!」張學信揶揄說。
「連長,你說對面這麼安靜,是不是碰巧是個當官的家裡給他寫的信……」王勇的話還沒說完,那邊先是傳來一陣叫罵聲,緊接著『噠噠』的機槍射擊聲就響起來了。
「沒準真讓你說著了,那封信剛念完,槍聲也響啦!」張學信邊觀察邊說道,「不對啊,敵人的槍打的沒目標,是胡亂掃射的,可能宣傳真有效果了!」
槍炮聲一直伴隨著廣播結束才逐漸停止,令人高興的是大喇叭一槍沒挨著,堅持到了最後,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他們把這個新情況匯報了上去,上級經過分析也認為這是個新情況,敵人內部有人心動了,指示他們繼續加強宣傳,同時送上來一批傳單,讓他們想辦法送到敵人陣地上去。
第二天晚上,廣播的內容又多了一項,就是教偽軍如何保命,反覆向敵人介紹,『投降就可以保命』、『打仗的時候放聰明點,在行軍的時候可以故意掉隊』、『站崗的時候可以逃跑』、『進攻的時候可以裝病』……真是包教包會,而且還是免費的。
利用兩個晚上,三連派出了幾個戰鬥小組,把傳單悄悄地送到了敵人的陣地前,巡邏道上,一排的一個小組甚至潛進了敵人的陣地核心,把傳單貼在了敵人的碉堡上。
這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雨下的又急又猛,交通壕裡積滿了水,哨位地勢低,兩個哨兵鑽進了邊上的隱蔽部避雨,可他們沒敢放鬆警惕。一道閃電劃過,一個哨兵發現陣地前好像有人活動,他立刻對著那裡打了一梭子子彈。
槍聲立刻驚動了坑道裡的人,王勇接到報告立刻趕到這個隱蔽部,向陣地外望去,大雨如注,像一道水簾擋在眼前。戰士們冒雨在陣地上巡視了一番,一個人影也沒看到,對著陣地前的可疑目標投了幾顆手榴彈,依然沒有動靜。
「太黑了,看不清!」王勇觀察了一陣,卻始終沒有發現敵人的蹤跡,他放下望遠鏡說道。
「副連長,可能是我看花眼了,以為是敵人,太緊張就開了槍!」姜福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看清就亂開槍,攪得這麼多人跟著折騰!」一排長鍾強拍了姜福全腦袋一下惱火地說道。
「不要怪他,惡劣天氣敵人有可能會偷襲,寧可信豈有不可信其無。」王勇擺擺手不讓鍾強責怪他,「再留下兩個人,你帶其他人先休息去,警醒點我總覺得不踏實,敵人沒準是沖廣播站來的!」
鍾強重新安排了崗哨,給王勇留下兩個兵先撤回了坑道,王勇雖然懷疑,卻始終未能發現敵人的蹤跡,「誰有煙?給我一支。」他摸摸了口袋出來的匆忙,湮沒有裝著,王勇打了個哈欠問道。
「副連長我這有!」陶大山趕緊從兜裡掏出煙遞給王勇一支,又給其他人散了煙。煙剛抽了多一半,陣地上忽然傳來爆豆般的槍聲和爆炸聲,聽起來就在附近。戰士們跳起來就要衝出去,王勇卻冷靜地制止了大家。他聽出爆炸聲雖然密集,炸點卻頗為散亂。根據以往同南朝鮮偽軍戰鬥的經驗,王勇推測敵人很可能是在佯攻,目的是吸引守軍的注意力,他們真正的攻擊目標,很可能不在打得最熱鬧的地方。
果然,王勇和戰士們剛剛拿起槍,一陣劇烈的爆炸就在隱蔽部外炸響。事實上,敵人選擇的攻擊目標,就在王勇所在的隱蔽部背後。經過這一段時間觀察,南朝鮮偽軍認定那裡就是整體對他們進行宣傳的廣播站所在地,其實敵人看到的只是他們設置的假目標。
他們在夜暗中逼近志願軍陣地,以一部分人發動佯攻,另一部分人運動到了這一邊,引爆了一個大型炸藥包,一舉炸開志願軍前沿陣地部置的鐵絲網,隨即從這裡衝進志願軍的陣地。這個炸藥包裝藥很多,不但炸開了鐵絲網,而且炸塌了一段戰壕,敵人就從這裡跳進戰壕並向更深的方向衝擊。其他哨位上的哨兵發現異常立刻開槍射擊,和偷襲的南朝鮮偽軍展開了對射。
此時,王勇他們卻發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炸塌的戰壕恰好將他們的隱蔽部的門口堵著了,這下一幫人都出不去了,偷襲的偽軍們黑了咕咚的也沒有發現這裡有一個志願軍的隱蔽部。
隱蔽部還有另一個備用出口,那是一個用幾個沙袋封死的洞口,這是王勇和敵人學來的,不仔細尋找還真不容易發現。隱蔽部裡的幾個戰士立即朝備用出口衝去,卻被王勇一把拉住。
「別急,看看外邊的動靜再說!」王勇小聲對大家說道,他沒有急於把出口打開,而是讓戰士們等一等,防止敵人在外邊布下伏兵。
備用出口上方有一個通氣的小孔,用一塊石塊堵住,王勇稍稍拉開石塊,向外看了看,立即輕巧地將石塊塞了回去。
王勇打了個手勢把幾個戰士招呼過來,用戰場上聽得到的最低聲音說道:「把槍都對著外面,我把石塊一拉開,你們就從通氣孔裡向外打!」
向外打?打誰?幾個戰士面面相覷,但王勇是副連長,又是戰鬥經驗豐富的英雄,不聽他的聽誰的?這幾個兵除了陶大山,其餘的都是上陣地前補充的新兵,現在突然遭到敵人夜襲,正是慌亂的時候,大家都點點頭沒有任何異議的聽從了命令。
王勇對這群偷襲的敵人一開始就產生了懷疑,敢於在晚上偷襲,而且還能玩點聲東擊西的戰術,在偽軍中敢這麼做的只有美軍訓練出來的特工隊,他們從戰爭一開始就深入我軍後方,襲擊倉庫,醫院,公路上的軍車,落單的小部隊,十分猖獗。而王勇當年跟隨遠征軍在緬甸作戰,大戰密支那和孟拱的時候,日軍就不斷發動滲透夜襲,早期經常造成遠征軍自相殘殺的混亂。後來他們也抽調精銳針鋒相對的與敵人對攻,潛入敵戰線,以夜襲反夜襲,才壓制住了日軍的氣焰,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積累了豐富的夜戰經驗,在第一時間制止了戰士們的莽動。
為何下達這個盲目射擊的命令呢?當王勇拉開通氣口時,立即就發現外面戰壕裡有人,幾名南朝鮮特工隊員臂纏白毛巾,正站在那裡嘰嘰咕咕斯密達,前轱轆不轉後轱轆轉呢!
王勇對這伙南朝鮮特工隊的心理把握極好,他也經常出入敵方前沿,知道夜襲是個麻桿打狼兩頭害怕的事情,襲擊敵人的時候自己也一樣提心吊膽。他觀察了一陣子也沒發現敵人,所以來偷襲的敵軍絕不會是大部隊,這種小部隊打偷襲的同時自己也是驚弓之鳥,深怕自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王勇下令開火的時候根本沒指望戰士們能打著誰,就是為了嚇唬他們,把他們從洞口趕走,只要他們出來了就會攻守易位,少量的夜襲敵軍根本不是對手。
但是王勇忘了,他身邊這幾個志願軍戰士大都是新兵,而且對自己是言聽計從,讓怎麼幹就怎麼幹,從來不打折扣。當王勇輕輕地拉開擋在通氣口的石條,悄聲地囑咐對戰士們說:「打完了,立刻往外衝,見活的就抓,跑的往死裡打……」他的話音未落,三四支衝鋒鎗貼著他的腮幫子就打響了!李子中的腦袋彷彿忽然被大棒猛擊一樣,一下就失去了聽覺。
「他媽的,你們幾個憨貨把我震死啊!」王勇一屁股坐到地上,張口大罵。在他頭頂上,幾個新兵扣住扳機,像比賽一樣到把彈匣裡的子彈全部打光了,那可是將近三百發子彈啊。
隱蔽部裡出現了短暫的沉寂,忽然姜福全反應過來啦,扯著嗓子大喊一聲「衝!」,槍裡都沒子彈了,沖什麼衝啊?王勇想攔沒攔住,被猛烈射擊刺激得如同小老虎一樣的幾名戰士推開隱蔽部的暗門就跳了出去。
只有自己一槍都沒來得及打,槍裡子彈是壓滿的,沒辦法,王勇強忍著眩暈和耳鳴,也跟著跳出了隱蔽部。果然是訓練有素南朝鮮特工,僅僅一個短暫的沉寂,他們已經順著壕溝跑出去好遠了。幾個戰士拎著空槍邊追邊喊,周圍其他陣地的志願軍戰士發現奔逃的南朝鮮特工,也開始對他們射擊。
王勇看看形勢用不著擔心他們了,滿壕溝都是子彈發射和炸藥包爆炸後激起的硝煙,但是衝鋒姿態很低的王勇猛然發現,就在他腳下,還趴著一個人呢!他的槍口一低就指住了那個人的腦袋,「不要動,繳槍不殺。」王勇耳朵聾了,聽不到聲音,對著這個傢伙大吼了一聲。
這個傢伙也很乖,抱著腦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王勇卻不敢有絲毫大意,一直用槍指著敵人,因為他知道這個傢伙絕不是個簡單的貨色,當訓練有素的人驟然受到襲擊時,會及時隱蔽,槍聲停止他也不會馬上跑,這是在陣地上,順著戰壕跑,正好和後邊射來的子彈跑成了一條線,一梭子就能把人全部撂倒,所以臥倒判明情況才是最重要的,黑夜中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可是這個倒霉蛋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有想到幾個人槍裡的子彈都打完了,後邊碰上了王勇這個同行,想跑也跑不了啦!
兩個人就這麼在風雨中對峙著,王勇不敢有絲毫鬆懈,他怕動手搜身時,敵人狠下心來跟他同歸於盡,要是這麼死了有點太不值得。敵人的滋味也不好受,戰壕裡都是泥水,不住的灌到他的口鼻裡,他也明白只要自己稍有異動,身後的人絕對不會手軟,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我投降了,讓我站起來吧!」俘虜終於忍不住了,出聲用中國話說道。
「可以,但是你不要耍花樣。」王勇聽了一愣,很快反應過來,讓他慢慢起身,把身上的武器彈藥摘下來,放到一邊。俘虜倒也光棍兒,沒有絲毫反抗的意思,順從的解下身上的零碎,又從兜裡摸出一張紙遞給王勇。
「什麼東西?」王勇小心的接過來問道。
「你們發的傳單和路條,不是說有這個就可以按投誠算嗎!」這個傢伙真挺有意思,打了半天,失敗了就拿出這個來想爭取寬大。
「你還想弄個戰場起義!」王勇笑了,看著俘虜說道。
「呵呵,打了半輩子仗了,有點煩了,當俘虜也可以歇歇啦,弟兄們現在出來執行任務兜裡都揣著這個,關鍵時刻還能爭取個寬大!」這時雨停了,槍聲也漸漸停止,俘虜無奈的笑著說道,臉上卻十分的平靜,這也是一個見慣了生死的人才有的鎮定。
「兄弟我會幫你爭取的,好好活著!」王勇知道現在這個人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的打算,他放下了槍拍拍他的肩膀說。
「能抽煙嗎?」俘虜突然問道。
「可以!」見王勇點點頭,俘虜摸出了兩顆煙遞給王勇一顆,兩個人相互點著,並肩坐在戰壕邊上,這時誰能看的出來他們剛才還是拼的你死我活的敵人。
「我的家還在南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了……」俘虜看著南邊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告別悠悠的說道。
幾天下來,對面陣地上的敵人活動少了很多,巡邏隊的巡邏範圍也是一天比一天小,到前沿的襲擾也是放幾槍就走,明顯看出他們人心浮動,消極的對待戰鬥。一天早晨大家向對面看去,那些熟悉的偽軍面孔都不見了,換成了金髮碧眼的美國兵,他們付出重大代價『佔領』的兩個高地也再次讓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