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蒼瀾和夜狼將軍突然撤兵,天下人雖然有非議,倒也沒掀起什麼大風大浪。好像是刻意似的,連輿論都很少出現。
過了一陣風平浪靜的日子,西陵無垣突然派人送來一封信,信上只寫了兩個字-速來。
西陵無垣心思慎密,送信絕對不會送的如此含糊其辭。如今莫名其妙寫下這兩個字,只能說明出了大事,一兩句話根本說清楚,他實在沒有時間解釋。
當時緋陌涼正在招待西海水君,看到書信之後二話不說,立即帶著琉鸞登上馬車。也不管會引起多大的風波,直接乘著馬車招搖過市,一頭扎進聶陽城聖殿裡。
似乎是早已經做好安排,兩人一進聖殿,立即有侍女將他們帶到西陵無垣的寢殿。
殿內空蕩蕩的,飄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宿伏捧著《史書》蹲在角落裡查看,全神貫注,完全沒有發現她們進去。西陵無垣坐在內殿幔帳後,手裡好像還抱著個人。
「無垣,出什麼事了?」大約看出他懷裡抱著的是個女人,緋陌涼也不好直接進去,站在幔帳外面問。
西陵無垣動了一下,輕手輕腳將懷裡的人放在床上,掀開幔帳走出來。
依舊是清俊的優公子,卻憔悴了許多。眼睛裡佈滿血絲,衣服頭髮亂七八糟,與平時大相逕庭。
琉鸞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忍不住目瞪口呆,「你怎麼了?」
好像幾天不吃不喝不換衣服似的,身上都有味道了。
「她傷的很重。」
他一開口琉鸞就明白,但同時很疑惑,「她是誰啊?」西陵無垣什麼時候對女人這樣溫柔過,真是稀奇了。
西陵無垣往後看了一眼,「月羅。」
琉鸞恍然大悟,「冥月羅?她怎麼了?」殿內一股藥味,宿伏在翻《史書》,十有**是危在旦夕了。好端端的,誰敢對冥月羅下手?
「大概撐不過今天,所以我想求你……」西陵無垣低啞的開口,說到最後,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琉鸞毫不猶豫道,「你不必求我,只要我做得到。」+西陵無垣為她做了那麼多,哪怕是要她的性命,她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西陵無垣回頭看一眼幔帳內的冥月羅,「她的魂魄快散了,重華帝君有一顆凝魂珠,你能不能幫我……拿回來。」
「凝魂珠以前是東嶽帝君的東西,後來不是被瀟毓拿走了嗎?」這件事不是他親口告訴她的嗎?怎麼這會反而來問她要凝魂珠。
西陵無垣更加頹廢,「三千多年前被重華帝君討回去了。」
「行,我現在就去要。」琉鸞答應的乾脆,卻有些犯愁,「崑崙天宮好遠的,我現在……連內丹都沒有,我回不去啊……」崑崙天宮豈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如果她現在可以自由的來去,不至於到現在都沒有回去看看夕風。
「沒事,我有。」西陵無垣張開嘴巴,一顆火紅的內丹從他嘴裡飄出來。
剛一飄出來,琉鸞立即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這是……她的內丹。
「我的內丹?」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內丹會被西陵無垣存放在身體裡,驚得失聲尖叫。
西陵無垣伸手接住內丹,遞到她面前,「你的內丹,物歸原主了。」
琉鸞猶豫著伸出手把內丹拿在手裡,複雜的看著他,「你怎麼會有我的內丹?」她的內丹應該早就被打碎了,為什麼會在西陵無垣手裡?
西陵無垣轉過頭,深深看一眼冥月羅,「她用性命換來的。」
冥月羅從南海回到聶陽城沒多久,正好遇上姜虞回來探望西陵驚鴻。姜虞說自己一個人住在搖山寂寞得很,想要冥月羅去陪她住幾天。西陵無垣原本是不贊成的,但冥月羅自己願意,誰也沒拿她沒有辦法。
原本也沒想到會出什麼大事,但幾天前,冥月羅突然回來了,重傷垂死,把琉鸞的內丹親手交給他。
他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也知道這是她用性命換回來的。
琉鸞握著內丹,突然覺得手心燒得厲害,「她……是為了拿回我的內丹?」
剛剛認識冥月羅的時候,她對她簡直厭惡到骨子裡,恨不得世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一人。隨著深入的交往,漸漸對她的癡情產生了一些同情。但也僅僅是同情,沒有半分情誼。後來,她受了重傷,冥月羅悉心照料,不厭其煩,充分表現出了一個醫仙的職業道德,兩人的關係總算有了進一步改善。可認真算起來,也不過是普通朋友而已。她朋友之中隨便拉個人,也比冥月羅重要得多。西陵無垣、緋陌涼他們對她自然是沒話說的,要他們豁出性命去幫她找回內丹,他們肯定義不容辭。但除了他們幾個之外,估計也只有冥月羅會做這樣的傻事。
西陵無垣默默點頭,「沒錯,她為了你的內丹。」
「她怎麼這麼傻啊。」冥月羅突然跑去做這樣的事情,連緋陌涼也覺得不可思議。
琉鸞低頭凝視著火紅的內丹,「她傷的那麼重,難道就不知道吞了我的內丹可以法力大增嗎?為什麼要送回來給我?就算她直接吞了,我也不會知道啊。」
「因為……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無垣……能夠開開心心的……過每一天……」微弱的聲音忽然從幔帳後傳出來,氣若游絲。
西陵無垣一驚,撩起幔帳跑進去,「月羅,你怎麼樣?」
琉鸞跟著進去,看到冥月羅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脖子上已經長出一圈白毛,似乎很快就會現出原型。
西陵無垣坐到床沿上,輕輕摸摸她的臉,「有沒有好一點?」
冥月羅笑著搖搖頭,「沒有。」
「沒事,你會好的。」西陵無垣勉強擠出一抹笑容,「我已經請了聶陽城最好的醫仙。」
冥月羅再次搖搖頭,「沒用的,我自己就是……大夫,我不會……好了。」
琉鸞心中一酸,脫口而出,「會的,你會好的,一定會的。」
冥月羅慢慢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幽幽注視著她,「琉鸞姑娘……我能不能……求你……三件事……」
琉鸞趕緊跑到床邊,握住她的手,「你說,我一定答應你。」
「第一……你……當著我的……面……把內丹……吞回去……我想證明……自己的辛苦……沒有白費……我想……看著你……好起來……」
琉鸞看了一眼火紅的內丹,忙不迭張開嘴巴將內丹塞進去。內丹到了腹中,彷彿著了火似的燒起來。她急忙閉上眼睛,運功調息。緋陌涼見狀,雙手抵在她背上,源源不斷注入寒氣。
琉鸞體內的火一下子被寒氣壓住,漸漸平息下來。始終是她自己的內丹,稍微調息了一會,大致上氣血相合不再排斥。而且因為內丹失而復得的緣故,全身精力充沛,連面色都紅潤了許多。
「謝謝你,月羅。」琉鸞重新拉起冥月羅的手,感激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冥月羅笑著搖搖頭,「第二件……事……我求你……答應我……永遠……不要讓無垣……傷心……」
琉鸞使勁點頭,眼圈瞬間紅了,「我答應,我答應。」都這個時候了,心裡依舊只有西陵無垣,真是傻得無話可說。
冥月羅欣慰的笑起來,「再答應……我……你會……照顧……他一輩子……無論他做了……什麼……你都會原諒他……會幫他……會救他……」她緊緊抓著琉鸞的手,另一隻手也握過去,肩膀壓到她腿上,「你……答應我……永遠不會讓他……傷心……答應我……」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冥月羅的懇求實在太強烈,強烈得讓人沒有辦法拒絕。就算她們是陌生人,琉鸞也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拒絕。
冥月羅彷彿鬆了一口氣,「謝謝……你……妹妹……」
琉鸞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稱呼膈應了一下,但還是鄭重其事承諾,「我琉鸞對天發誓,一輩子和西陵無垣互相扶持,不離不棄,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會原諒他,會幫他,會救他,會照顧他。」
冥月羅顫抖著拉起西陵無垣的手,放在她手背上,「無垣,琉鸞……就交給你……從今以後……好好的……對她……」
雖然氣氛很凝重,但緋陌涼還是忍不住笑了,「冥姑娘,你這是要把他們湊成一對?」
冥月羅忽然嘔出一口血,染了琉鸞一身。
「月羅……」西陵無垣失聲尖叫,趕緊往她身上灌注法力。
冥月羅白著臉推開他的手,「不用白費力氣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月羅。」琉鸞輕輕拍拍她的背,「沒事的,你先休息一會。」
冥月羅搖搖頭,柔和的目光慢慢看向西陵無垣,「無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琉鸞妹妹的內丹拿回來?」
西陵無垣搖搖頭,「我不知道。」
冥月羅艱難地艱難地抬起手,顫抖著想去碰他的臉,「我……我……我想你好好的……想你……開開心心的……」
西陵無垣彎下腰將她抱起來,拉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嗯,我知道。」
冥月羅咳嗽一聲,鮮血慢慢溢出嘴角,「可是……琉鸞……沒了內丹……你不開心……就連晚上睡覺……都在做噩夢……在……擔心……我……不要你這樣……」
「我知道,知道……」西陵無垣握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冥月羅唇邊的血像水一樣流出來,「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其實……我愛你……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就是……遇上你……」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上你。」西陵無垣將她摟到胸前,緊緊抱在懷裡,眼睛裡隱隱有東西在流動。
冥月羅身子動了一下,嘔出一口血,「真的嗎?你真的覺得……遇上我……」
「是真的,遇上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西陵無垣收緊雙臂將她摟得更緊,淚水緩緩滑落,「很多年前我曾經答應過你,要風風光光的娶你過門。等你好一點,我們就成親。然後我帶你回蔚山去看雪,看松柏,看枯籐老樹……」說到最後,他開始哽咽了,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冥月羅滿足的笑了,「你答應我……會忘了我……好好的過日子……」
西陵無垣淚流滿面,「我不會忘了你,永遠都不會。」
冥月羅揪住他的衣裳,艱難地仰著頭,「答-應-我……」
西陵無垣還是搖頭,「我不答應,因為我要跟你在一起,永遠永遠。」
冥月羅笑起來,身子卻劇烈地顫抖,「無垣,我好冷啊……」
西陵無垣抹低下頭,將臉貼在她臉上,「不怕,有我在呢。」
「好冷啊……」
「不怕,我在呢。」西陵無垣手忙腳亂去擦她臉上的血,顫抖著抱緊她,「不會有事的,不會……」
「哎呀,就是這個了。」在外面翻書的宿伏忽然一拍大腿,使勁叫起來。
緋陌涼頓時怒火中燒,挽起袖子跑出去,「你叫什麼叫?沒聽見,裡邊正傷感呢?有病啊你?」順手揪住他的耳朵,辟里啪啦兩個大耳刮子打過去。
宿伏被打的眼冒金星,居然也不生氣,而是鬼鬼祟祟拉著她出去,「出去說。」
琉鸞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西陵無垣和冥月羅獨處,很自覺的跟了出去。
三人來到拐角處,緋陌涼立刻一腳踢過去,「你啞巴啦,說啊。」
宿伏揉揉紅腫的臉頰,白她一眼,「別動手動腳的,我是斯人。」
緋陌涼抬起手又想打過去,「你說不說?」
宿伏嚇得抬起《史書》擋在臉上,斬釘截鐵的說,「我查到上古鎖魂陣的咒印了。」
琉鸞隱隱約約有些明白,「鎖魂陣?無垣想把冥月羅的魂魄鎖住,然後移進凝魂珠裡?」
宿伏無可奈何歎口氣,「對啊,自從知道冥月羅沒救之後,公子一直打的這個主意。」愛恨糾纏了這麼多年,眼看著就要修正正果,卻莫名其妙走到了這一步。一個癡,一個傻,真真是一對典型的癡男怨女。
琉鸞和緋陌涼對望一眼,「你怎麼看?」
緋陌涼兩手一擺,「能怎麼辦?冥月羅對你們倆如此有情有義,我們自然應該投桃報李。」
琉鸞點點頭,「既然這樣,我也只能幫他了,蓮華,出鞘。」
藏在裹劍布中的神劍發出一聲嘶鳴,猛然衝上雲霄。鮮紅的紅綢散落在空中,一片一片落下來。原本�袑騑陷釭滲姨C不知何事已經恢復了從前的流光溢彩,通體血紅,彷彿有血脈一般,緩緩流動著。
神劍橫在空中顫動,襯得半片天空都是紅色。
琉鸞一躍而起,蓮華劍立即自動飛到她腳下。火紅身影的迎風而立,衣袂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