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後我知道,這三道界門通往的都是孤星長殿,但卻是孤星長殿的不同角落。
孤星長殿共七層,前三層我經歷過,若非人為,其實算不得險境,真正可怕的地方要從紫闕宮殿開始。
偏巧我和楊修夷的運氣不好,我們進入的這道界門,通向的是第七層。
並不難判斷,因為從氣棧出來,同樣有顆紫星懸於大殿北空,空中浮沉千燈,每盞燈旁綠光環繞,似幽冥鬼火。
整座巫殿,第一層為壁畫空殿,第二層有將相石秋,第三層為祭祀長殿,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皆在紫闕宮殿之中,為三千凶靈,萬骨枯洞和輪迴之境。
那麼這兒,應該就是最後一層了。
我被楊修夷牽著,微仰著頭,大殿極大極廣,我們渺小的猶如一粒塵埃。
大殿正中是高聳的四方石台,四面皆有千格台階,台墀上雕刻著古老巫紋,靜靜攀爬著,被悠遠的歲月沉澱和遺忘。
楊修夷容色孤冷,抬眸凝望著那些紋洛,濃眉微攏,似在沉思什麼。
他的外袍被我剝走了,裡邊的玄色束腰長衫顯得他身影清瘦修長,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我抬手輕輕為他梳理。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頓了頓,把我擁進懷~裡,一聲不吭的整理著我的頭髮。
長臂很輕的摟著我,我靜靜趴著,聞著他特有的清香。
他很生氣,我想讓他不要氣了,可不知要怎麼開口。這件事上我對不起他。可若能尋到機會,我還是會繼續對不起……
大殿正中的石台很高。我想起卿蘿說紫闕宮殿裡有一具絕美女屍,在想會不會就在上面。準備去看個好奇,卻被楊修夷拉著手,直接帶去白煙湯湯,恍如隱雪的界層。
輪迴之境。
快要靠近時,我抱住楊修夷的胳膊,輕聲道:「你,別去……」
他看了我一眼,望著高大寬闊的界門,容貌恬然從容。清俊絕美,良久,聲音輕如一細雪花落地:「田初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我毫無準備,呆呆看著他。
「我失去過你一次,那種感覺讓我害怕,我不想再經歷,亦不想再枯活著。如若再有一次……」他垂眸看著我,淡淡道,「我去陪著你,選擇和你一樣的方式。」
我驚痛的睜大眼睛:「你在胡說什麼!」
雪光輝映。漫天燈海浮沉,他的黑眸寒冷清寂,深深望進我的眼裡:「我是男人。我沒有保護好我的女人,我便陪著她一起。這沒有什麼不對。」
他向來清高孤絕,極少會說這樣的話。我心中悲痛,慼慼望著他。
他抬手撫著我的臉,低語:「你剛來山上時,總是坐在角落裡發呆,不記得了吧。」
我搖頭,他扯了扯嘴角,眉眼清雅,似笑非笑:「你不懼孤單,我卻不捨,把你一個人扔在冷冷清清的地方,我會心疼。」
我撲進他懷裡,纏著他的腰,像要用盡我所有的力氣,語聲哽咽:「楊修夷……」
「很久很久之前,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她濁氣附身,學東西比常人辛苦,卻能將數百卷巫書都背下。常人學一兩遍的東西,她要學上幾十遍,我問她苦不苦,她問我苦是什麼。」
我抓著他的衣襟,泣不成聲,他輕摟著我,雲淡風輕:「不過她真的很笨,做了很多傻事,成天跟著她的師父想欺負別人,最後倒霉的卻都是他們自己。」
「五年前,我把這個女孩弄丟了,我找了很多地方,後來在想,若她真的死了,她是巫師,她懂得如何留住自己的魂魄並跑來找我,所以我一直苦等著……但是我又害怕,因為她很討厭自己的這一生,我怕她會亟不可待的去陰司往生……我不知道她捨不捨得我。」
他在我額上輕吻,望著我的眼睛,仍是那樣的清淡神情和語調:「初九,你可知道那幾年,我是如何過下來的?」
我哭道:「別說了……」
他落寞一笑,眸色微痛,俯首穩住我的唇角,我的眼淚落在我們緊貼的雙唇裡,鹹鹹的。
他伸舌輕輕舔掉:「別哭了。」
我點頭,抽泣:「好,我,我不哭了。」
他抬眸看向界層,淡淡道:「我從未懼過險患橫逆,區區輪迴之境,又有何可懼。」
我繼續抽泣:「可,可我怕。」
他牽住我的手:「你是個孤靈,有什麼好怕的。」
他就這樣閒閒的道出我心中最深的痛楚,我一時愣怔,就被他拉著往前帶去。
反應過來後,我抱住界層框門,竟是透骨的冰玉打造,我一哆嗦,卻不放手,死死抱著:「可你不是。」我撅嘴:「你,你會看到你前世的娘子麼。」
他長眉微擰,不情願的點了下頭:「可能會。」
「還有你前世的孩子。」
「也許……」頓了頓,「你怕我會去找他?」
我瞪他:「難道不會?」
他扶額:「說不定我前世的孫子如今都一大把鬍子了,我怎麼去?」
「你還真想去!」
他沒好氣的看著我,我惱怒的垂下眼睛:「還有前前世的娘子,前前前世的娘子,我,我不高興!」
「初九。」他眉宇清朗,沉聲道,「那不是我,我只活在當下,我有的僅此一生。」
可想想就是那麼的不舒服,我也不知道在氣什麼,就那樣抱著門檻,不願撒手。
他耐心極好的立在我旁邊,大約在等我自己想通,可我越想越不通,始終撅著嘴:「那。那要是在裡面見到你們做那檔子事……」頓了頓,驀然一驚。「要是你前世是斷袖怎麼辦?!」
額頭頓時挨了記,我吃痛的捂著。下一瞬就被他抱起:「你要真害怕,你蒙住我的眼睛。」
我登時「蹭蹭蹭」的從他懷裡爬到背上,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他冷哼了聲,舉步朝裡邊走去。
界層裡是看不到盡頭的廊道,輕塵雪煙,裊裊浮升,他走的四平八穩,絲毫不受視線影響。
老實說。我很害怕輪迴這種東西。
譬如沈雲蓁同左顯,他們相約來世,可來世這種東西,誰能說得準呢。
雖說人只活在當下,活在當下的認知和世界裡,可說不定在你漫步長街時與你擦肩而過的一個路人,便是你前世相知相愛相許,相約生生世世都要廝守的愛人……這種感覺多麼令人無力和沉重。
也幸好我是縷孤靈,否則我現在一定會胡思亂想。說不定還會想到我上輩子會不會和禿頭阿三是一對的可能上去……
漫長的廊道終於到底,清然之氣撲面而來,我起身在楊修夷白皙光潔的臉上親了一口:「琤琤,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麼?」
靜了會兒。我輕聲道:「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手心下,他深邃的眉骨微微擰起。我偏著頭,續道:「琤琤。我不管你的前世和你的前前世了,可我也不准你有來世……我要你今生與天地同壽。這樣,你就能永遠記著一個叫田初九的姑娘,帶著有她的記憶,替她活著……我有這樣的念頭會不會很自私?可是琤琤,我好不容易來到這個世上,我不想白來……」
他沒有說話,腳下步履未曾停過,已經邁入了輪迴鏡中。
輪迴在我腦中同陰司相聯,想像之中必是黯然陰沉,開滿彼岸繁花,淒美,淒涼,淒苦之色。
眼下所見卻是一條三丈之寬的廊道,明亮清廣,白玉之地鑿刻著疏散卻複雜的流紋,金粉如水般從上面流瀉而過,始終不歇。
兩壁是長長的鏡面畫幕,有生動的人影在上面談笑風生。
是……一個長門僧人。
清俊陌生的面貌,輪廓深邃,年輕僧人坐在暖陽下,手捧經書,吹著庭風,正同一個小沙彌笑言著什麼。
畫面漸漸隱然,消失後,另一個虛影緩緩浮出,一個清�戴D人,坐在青燈前,淡黃的燭光照了一室,他幽黑的眉眼認真的凝望著手捲上的文字,而後執筆書信。
第三個男子,神色冷峻的立於高山之巔,風將他衣袍吹得翻飛,容顏如玉,神采若月,他凝望著山川大江,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笑意,熠熠生輝,血氣方剛。
隨著楊修夷朝前而去的腳步,第四幅畫幕出現,塵煙翻滾,雲海蒼茫,千軍萬馬前一位年輕的將軍胯下駿馬人立而起,揚劍如虹,怒指前方。一身戰甲幾多浴血,卻如覆星芒,殺伐戰意教人熱血沸騰。
所出現的皆是年輕男子,從未有他老去的模樣,更未有一個姑娘。
我鬆開遮在他眉骨上的手,他被白光微微刺了眼,我輕聲道:「楊修夷,你知道你今生為什麼命這麼好了麼?」
「嗯?」
「可能老天爺看你太可憐……」我舔了下唇瓣,「你似乎,就沒活過二十五歲,也似乎……一個女人都沒碰過。」
他眨巴眼睛,少有的懵,而後緩緩皺眉。
我從他背上跳下,抬手輕觸在一旁的鏡面上,如同水色波紋般,一圈漣漪從我的指尖暈開。
我一笑:「真好玩。」
笑完便傻了眼,畫中出現一對衣袍寬大的男女,牽手繞堤,緩步徒行,碧雲遠山為景。
走上古樸石橋,男子眉目含笑,輕輕捧住女子的臉,這才看見她的容貌,傾國傾城,仙姿玉色。
天幕空曠,他們於徐風清水間安靜擁吻,唇舌相抵,我震然的回頭,看向楊修夷,他也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