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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山海之王與獨眼狂乞,發現了武當派來了大援,便決定先套他們的口風,再由山海之王鬥一鬥武當的元老。兩人便向路中一飄,並肩而立,堵住了小路,存心生事。
  兩條紅影宛若星飛電閃,像是破空飛降,漸來漸近,顯然他們已發現了山海之王和老花子。
  「好俊的輕功,誰相信他們是跛子?」老花子脫口贊。
  山海之王也不住點頭,道:「冉冉舉步,身形飄逸,有點像縮地之術;這兩個牛鼻子,將是我在中原所遇到的第一勁敵。」
  「老弟,以一敵二,你能否勝任?」
  「大概無妨。」
  「我不成,千萬別寄望我。」
  「請放心。可惜他們只來兩個,還有一個為何不來。」
  「可能留在後面,率領其他門人。」
  兩條紅影飄然而降,接近至十餘丈了。
  山海之王拖著木棍,大刺刺地迎面一支,大喝道:「道爺,好俊的輕功。站住啦!咱們有交易。」
  兩紅影直欺近至一丈內,身形倏止,立地生根,絲紋不動,凜凜微風,帶得塵土四面飄揚。
  兩人並肩而立,一式兒打扮,九梁冠,金燦大紅道袍,背上繫著長劍,左手支著一條纓節密佈,形態古奇的山籐杖。原來是瓊台觀跛足三聖,老二昊祟,老三昊水。他們跛了左足,竟然有如許高深的造詣,確是不簡單.
  兩老道面貌並不驚人,鬢腳潔白如銀,滿臉皺紋,只是色澤紅潤,沒有枯燥跡象,眉白如雪,鼻直口方,三綹銀鬚垂胸飄拂,身材修長。乍看去,端的仙風道骨,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全無凶狠之氣外露。
  「道長請了,獨限狂乞鄺昭,問候兩位前輩道安。」老花子收了狂態,向前抱拳行禮。
  兩老道淡淡一笑,回了一稽首,左首的老二昊祟含笑道:「邱施主多禮了,貴幫子弟一向可好?」
  「托仙長洪福,倒還過得去,多承動問。」
  「鄺施主的朋友,可是山海之王?」老道向山海之王舉手虛抬,含笑問。
  山海之王看老道態度十分友好,也就不再故意作態,頷首為禮說:「在下正是山海之王。山野之人,名號見笑大方,道長休怪。」
  兩老道神目如電,著實打量了他好半晌,心中暗暗稱奇,這小後生除了身材雄偉唬人之外,並無異處,除了孔武有力之外,又有什麼了不起?憑他,能在兩招之下,將武當掌門的九梁冠一劍貫穿?未免太不可思議了。論年歲,不了起二十四五歲,即使從娘胎裡開始練,也不過二十來年火候,能強到那兒去?
  二聖昊祟不住領首,說:「施主綽號山海之王,是姓山名海?」
  「可以這麼說,姓名無關宏旨,反正知道就成。道長可是人稱瓊台觀三聖之一?」
  「貧道昊祟,排行第二。貧道無德無能,可不敢妄稱聖字,施主請勿亂叫。」
  「在下自己也不配稱王,稱聖又有何不可?哈哈!代之下無聖人,就因為聖人太多了,大家都是聖人,故而都不好意思也不願意加上聖號。咱們今天王聖都有,無傷大雅,幸遇幸遏。」山海之王不好意思地笑。
  兩老道修養到家,沒生氣,三聖昊水反而笑道:「施主罵得好.俗語道:『名利二字,誤盡天下蒼生』;咱們都是被虛名所誤之人,該鼓掌再三以示哀悼,哈哈哈!」他果然鼓掌大笑。
  四個瘋子全都鼓掌大笑,莫名其妙!
  笑完,二聖昊祟說:「咱們言歸正傳,該談交易了。」
  獨眼狂乞斂去笑容,說:「兩位前輩是為九天玉鳳而來麼?」
  「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二聖答。
  「前輩乃是道基近仙之人緣何竟管這大損門風之事?晚輩愚露,尚請明示。」
  「一句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貧道既然是武當門人,豈能置身事外,施主明人,當能諒我。」
  「那是你我的不幸。」山海之王接口。
  「施主一言道破,一針見血,確是由衷之言。」昊水接口。
  「前輩已無挽回的餘地麼?」老花子沉重地問。
  昊祟搖頭苦笑,道:「勢成騎虎,欲下不能。兩位可曾見到敝師侄的行蹤?」
  老花子淡淡一笑,問:「是全真子道長麼?」
  「正是。」
  「就在此山中,林深不知處。」
  「仙海人屠施主可曾遇到了?」
  「晚輩與山海之王正在找他。」
  「施主目下如何打算?」
  「救九天玉鳳。」山海之王斬釘截鐵地說。
  「貧道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了。」昊祟換口氣說。
  「前輩所指為何?」老花子問。
  「請施主們離開山區。」二聖昊崇緊定地沉聲答。
  山海之王也淡淡一笑,說:「在下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施主要走哪一條路?」昊崇冷然問。
  「請兩位道長離開山區轉回武當。」山海之王語聲更冷。「呵呵?你我走的都只有一條路,已無他途。」
  「哈哈!是的只有一條道路了,譬如雙方皆已到了百丈懸巖間的小道中段,誰也不願後退,只好看誰本領高強,能夠走完這條道路了。」三聖昊水大笑著說。
  「道長一語道破,快哉!請教,道長是一個一個走呢?抑或以二對一?」山海之王泰然問。
  「二比二,誰也不佔便宜,你我皆是薄有虛名之人,用不著倚多為勝。」
  「不,鄺前輩與貴派門下間有交往,此事亦與你無關,我山海之王要以雙拳創基業,一手攬了這檔子閒事。兩位,你們可以二比一,山海之王求領教武當絕學;在下如果落敗,假使不死,自然拍腿走路。」
  「少年人,你不是太狂了些?」
  「狂者進取,乃是少年的本性。」
  「壯哉?但貧道不能答應你。」
  「為何?」
  「在此山逗留之人,皆算一份,此其一。貧道不能逾禮,以二打一,世人將會譏笑貧道以大欺小,以眾擊寡,大損貧道臉面,此其二。」
  驀得排色身影一閃,林中飛出一頭大鳥,不!不是鳥,是人,是縹緲春鴻太叔霓裳。人未到,聲已先至:「本姑娘算一份,鄺前輩退!」
  老花子哈哈一笑,說:「獨眼狂乞豈是退後之人,丫頭,沒你的事。」
  縹緲春鴻身形倏止,沖老花子明媚地一笑,說:「鄺前輩,別忘了我才是正主兒。」
  三聖昊永跨前一步,稽首道:「無量壽佛,女施主輕功已登峰造極,修為深厚,可喜可賀,請教施主尊姓?」
  「小女子太叔霓裳,名不見經傳,道長幸勿見笑。」
  「少說好說,原來是黑道太叔盟主的千金,貧道失敬了,久仰久仰。施主既是這兒的正主兒,來得正好。」
  縹緲春鴻向山海之王嫣然一笑說:「山海之王,是你先動手呢,抑或由我先上?」
  山海之王直皺眉,不悅地說;「你走開,我的事不要你參與。」
  「別生氣好不,這是我的事。」姑娘幽幽地說。
  「去你的!你不走,要幹麼?」
  「不理你,我辦我的事。」姑娘也氣呼呼地叫,一聲龍吟,光華如電,寶劍出鞘,向三聖昊永叫:「老朽,你上!」
  光華突化千道彩虹,幻成一道劍幕,奇急地向前罩去。三聖昊水一聲長笑,不撤劍揚了揚騰杖,說:「你也夠狂,請!」姑娘心裡不愉快,上手便用殺著,將禮數虛招全免了,立即展開搶攻。
  三聖昊永火起,一聲叱喝,山籐杖立化千百道褐影,影閃不避以攻還攻,鍥入劍影之中。
  罡風怒發,勁發迸爆,響起一連串的氣流撕裂聲,人不乍閃,倏隱倏現,兩盤旋之後,「錚」一聲龍吟激射五丈外,人影倏分。
  姑娘飄退丈外,聲色凜然,眼觀鼻鼻觀心,輕吸一口氣,寶劍徐揚,左足徐徐向前踏出。
  三聖昊永退了八尺,聲色冷峻,山籐杖近尾半尺處的一道劍痕深入半寸。他也徐徐舉杖,冷冰冰地說:「你練有八成門絕學無量神罡,丫頭,大姥仙婆與你有何淵源?」
  「乃是家師。」姑娘垂下劍正色道,答完重新揚劍,纖足向前徐滑,飄然欺近。
  老道也向前飄,一面說:「貧道的太清神罡逢到對手了,可惜你火候不純,這兒將是你埋骨之地。」
  「你說早了些,著!」姑娘隨叱喝聲前撲。
  兩人再次交手,罡氣尖銳刺耳人影飄搖,各展絕學,奇險奇猛的招式,如長江大河滾波而出,地下的短草砂石,被罡風刮得八方激射,棋逢敵手;端的是一場武林罕見的凶狠激鬥。兩人由侵轉快,狂攻猛搶終於人影模糊,招式難分了。
  二聖略一打量,知道師弟已取得優勢,百十招後,妞兒將後力不繼,勢難支持。他向山海之王咧嘴一笑,說:「少年人,你也別閒著。」
  山海之王冷眼看姑娘著著搶攻,知道她心中不愉快,老毛病又犯了,這怎成?
  練氣之人,戒之在躁。不論僧俗道三家,揮攻玄攻氣攻本是一脈相承,外功以打煞,內功以養蓄練氣為主,內外皆修的人,易練難精,精則可臻金剛不壞法體,真想成為武林高手,必須內外參修,等展修為有成,交手時功深者勝,不高明的二流人物,可以憑機智和經驗創造奇跡。雙方功力到家,任如高明的護體神功皆不足恃,以少林遙寶菩提撣功而言,練成固可反震外力,外魔不侵,發則可碎至碑石,甚至可化鐵容金。假使認為這可以不怕任何奇了,那就錯啦!如果遇上具有同樣修為的對手,兩強相遇,功高者勝,對方同樣可用神功將禪功擊散,制其死命。所以唯一取勝之道,就是臨敵蓄勁,久鬥則在能否養氣,勝利必操諸於能六合歸一的一方。
  三聖練的是太清神禪,他三人是以條僵死的左腿換來的成就,兩甲子的修為自不等閒,如果不是一腿不便,他三人足以橫行天下。
  姑娘也練的是玄門絕學無量神罡,正是兩雄並立,功高者勝。她畢竟是女人,先天不足,修為也為期過短,久鬥下去,她怎麼能倖免?
  山海之王一看她放手槍攻,知道要糟,本想將她換下,二聖已向他叫陣了。
  他單手持棍,大踏步欺近,說:「老道,你用劍呢,抑或是用山籐杖?」
  老道淡談一笑,說:「山籐杖足矣夠矣:你也是棍,正好。」
  山海之王傲然一笑,徐徐舉棍道:「老道,咱們先拼三棒,別往下拖,一記還一記,公平交易,可好?」
  老道心是暗惱,看這小子年紀輕輕,竟要和他硬拚,豈不笑話?未免太不知自量了,瞧不起嘛!他怎能不惱?便呵呵大笑道:「妙極!許久未與高手鬆鬆筋骨,真該試試這把老骨頭,是否禁得起鬆了。年輕人,你先攻一棒。」
  「接著!」山海之王叱喝,一記「沉香劈山」斜劈而下,棍出如電閃,無聲無息一閃即至。
  老道沉喝一聲,山籐杖一記「罡風掃雲」斜掠上迎,急逾星火,罡風乍起。
  「啪」一聲暴響,如山力道相接,兵一刃彈,兩人腳下同時現出寸深的數個履痕;老道下面有四個,山海之王有兩個;一招硬拚,優劣立判,但相差不太多。老道的左足印稍錢,右足印深有兩寸,可見他的左足,仍然可以用勁,只是不太靈光而已。
  「該你了,老道。」山海之王叫。
  老道心中一栗,大吼一聲,也來一記「沉香劈山」。
  山海之王貫雙掌,也還他一記「罡風掃雲」。
  三攻三接,算起來連出六招。山海之王迫進了三步;老道退出了地盤,額上青筋跳動,兩串大汗流下了胸襟。
  山海之王臉上微現汗跡,他豪氣萬丈地叫:「老道,你是在下到中原所遇的第一高手,打!」
  這次又是另一番光景,兩條棍天矯如龍,狂野地飛舞糾纏,分不出招式,看不清人影,每一棍都危機一發,寸寸生險,生死在須臾之間,十丈內都有兩人飛騰撲擊的身影,罡風刮起塵埃,像是走石飛沙,聲勢之雄,令人駭然變色。
  山海之王逐步迫進,勇悍如狂獅,只十餘招迫攻,便將兩道迫到三丈外去了。
  二聖昊祟心中暗暗叫苦,對方棍上傳來的神奇勁道,似乎乍寒乍熱,愈來愈兇猛,逐漸迫近他的護身太清神罡,進抵一尺之內了,罡氣已呈不穩定之象,支持不久,對方的神奇勁道,可望迫近肌膚了。
  他想拔劍,用劍法制敵,可是已沒有了機會,拔不得。高手過招,生死在瞬息之間,他如果想拔劍,必將自陷危局,何況對方的棍勢綿綿如江河下瀉,想稍閃兩招也力不從心,他僅能化招,攻招愈來愈少。
  另一面,太叔霓裳攻了十餘招,已到了強弩之末,老道的山籐杖,已將她困住了,三聖的山籐杖長有五尺餘,杖中夾有棍招,槍乃藝中之王,勢如生龍活虎,虛虛實實,奇正相生,出如雷霞,銳不可當,兇猛之勢難以招架,深得六封六閉進手八訣的神髓,一陣狠攻,把姑娘迫得退出五丈有餘,岌岌可危。
  一般說來,論輕靈飄逸,劍居魁首;但如論兇猛,棍則佔盡便宜;加以姑娘的劍雖是吹毛可斷,削金切玉的神物,卻無法將山籐杖擊毀。三聖自第一招小覷了姑娘,失手被砍了一道劍痕之後,再也不上當了,進手八訣中,以點答為主,吞吐間捷逾電閃,猛攻姑娘渾身除兩乳下陰外的各處大穴,控制了全局。
  姑娘渾身汗出如番,性命只在呼吸間了,絕頂高手拚命,一招一落實,招招要人性命,絕無虛著取巧;二十招一過,雙方的真力耗損很差不多了,愈往後愈凶險,危機一發,一招出手,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之概。
  是的,勝負將判了,危機來了!
  姑娘一招「畫龍點睛」由杖圈內搶入,劍化兩道談影急射而進,志在必得,聲勢洶洶。
  老道冷哼一聲,右足後撤,身形下挫,左掌一攤,山籐杖貼掌吐出,攻向姑娘下盤,同時沉喝:「起!」
  姑娘怎能不起?這招有點像「靈貓戲鼠」,十分歹毒辛辣,而且如果用上後二訣「挑沖」,乖乖:女孩子怎受得了?老道出聲沉喝,就是避免忌諱,警告對方要避我這一招,如果不避,可不能怨我歹毒下流,大家難堪。
  姑娘別無他途,人如怒鷹振翅而起,也像隨風飄起一朵緋色彩雲,向左上方騰起一丈,柳腰兒一扭,突然轉折下撲,一招「金虹人地」身劍合一急射而下。
  老道反而身形放慢,哈哈一聲朗笑,抬起身軀,待劍近頂門不遠,突然單手掄杖,在笑聲中拂出,喝道:「撒手!」
  「錚」一聲龍吟,杖掃中劍脊,姑娘像一隻彩蝶兒,飄射丈外,但劍並未撒手。
  老道如影附形一閃而至,喝聲已到:「有兩手兒,照打!」杖又揮到腳下了。
  姑娘感到手腕酸麻,怎敢再接,手足同展,斜飄丈餘,看去她輕靈飄逸,其實快極。
  老道行動如風,迅捷絕倫,已搶先一步折向閃到,叫道:「我不信你能永遠不下來。」
  姑娘驀地一咬牙,「唰」一聲一劍揮出。
  劍鳴再發,杖劍再次相交,姑娘只感到整條膀子如遭巨錘所擊,寶劍幾乎脫手。她得一擊之力,身形再現,但轉動已不見靈活了。
  老道狂笑一聲,跟蹤追到,山籐杖已指向姑娘肋下,端的快極,身動叫聲已至:「你認命了!」
  姑娘已無法運劍,除了認命又有何辦法?她一翅柳腰,左手劍訣變掌,一掌拍向山籐杖。
  同一瞬間,老花子已經搶到,烏竹杖攔腰便掃,叫道:「還有我呢!」
  三聖昊永冷哼一聲,左手現掌向老花子一拿橫拍,右手杖略一沉,夠不上姑娘的腰肋,可擊中了她的左胯骨外側;要不是姑娘那一掌消去不少勁道,這一杖準會把她整個左胯擊碎飛走。
  「噗嗤」一聲罡氣撕裂聲響起,姑娘「嗯」了一聲,向外一飄,單足點地,腿一軟,立時跌倒。
  老花子身軀突然向挫退。似有一股無窮的無形推力,將他連人帶杖震退丈二左右,臉上變了顏色,他差得太遠了,一掌虛擊也禁受不起。
  老道身形急進,山籐杖突向姑娘右肩井上點去。
  姑娘胯骨已受到致命損傷,人跌倒劍亦墜地,罡氣散逸,渾身力道已失,怎能避開?眼看不死也將成殘廢。老道不知她罡氣已散,仍全力點到,必將洞穿肩井,那還會有命在?
  眼看慘劇已生,杖到命斷,驀地一根山籐杖破空飛至,快逾電閃,「啪」一聲脆響,擊中老道的杖身,奇大的衝力,將老道展得橫飄三尺,杖身亦同時後撤,一杖落空,在九死一生中,救了姑娘一命。
  老道大驚失色,身形一挫,看著地下的山籐杖發怔,臉色全變了。耳畔,傳來山海之王奇冷的語音。
  「不可妄動,不然你將後悔。」
  老道緩緩抬頭,杖尾仍指向掙起上身,臉如白紙的姑娘,只消跨進一步,便可教她死一百次,這一步太簡易了,可是他並不敢踏出。
  他看清了五丈外的景況,不敢妄動了。
  那兒,山海之王的木棍,正點在二聖昊祟的胸前七坎大穴上,隨時有要他老命的可能。昊祟的臉色成了灰白,渾身大汗淋漓,臉面上佈滿了豆大汗珠,隨著兩太陽的暴起青筋跳動,一顆顆向下震落。
  二聖雖屹立如山,但胸前急劇地起伏,顯然真力虛脫,快支持不住了。他的山籐杖已經不見,不用猜,剛才襲來的那一根,定然是他的啦:
  三聖心中一寒,手中山籐杖頹然垂下了。他沉聲問:「閣下意欲何為?」
  山海之王泛起他那奇特的微笑,說:「一命換一命,再做一次交易。」
  被制的二聖突然虛弱地叫:「帶那丫頭走,師弟,可用來脅迫太叔權放手。」
  山海之王並未制止他說話,接口道:「走得了麼?別枉費心力了,不是在下誇口,即使你單身逃命,十里之內,我可讓你先走百丈。要是帶著一個人,你逃不出兩里外,不信可以試試。」
  三聖杖指縹緲春鴻,厲聲向山海之王道:「你與太叔權是一夥?」
  「廢話,要是同夥,你武當門下早該全死在石龍谷河床,你明知故問麼?」
  「那你為何護她?」
  「她為人不壞,不像你武當門下卑鄙齷齪。離開她十丈外,」
  「你先放人。」三聖頑固地說。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厲聲道:「換不換在你,那丫頭的死活與在下無關。山海之王一言九鼎,不像你們這些反覆小人。我給你三聲思索的餘暇,三聲一落,我先宰了這一個,再宰你並末為晚。」說完,突然大吼:「一!」
  三聖插好山籐杖,一聲龍吟,寒芒奪目的長劍出鞘,沉步向山海之王叫:「你,咱們決一死戰。」
  山海之王等他走近,方收回棍,晃身一閃,鬼魅似的反欺在三聖身後,障住了姑娘,徐徐舉棍道:「在下勸你先保元氣,你的師兄已經力盡,且先調息片刻再說。你兩人如果同上,鬥我的木棍勢均力敵,如果我用神劍,你們逃命的機會不多。」
  二聖突然坐下,叫道:「師弟,等會兒,為我護法。」
  三聖只好後退,仗劍在師兄的身旁守護,眼中射出怨毒的寒芒,死盯著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徐徐後退,到了姑娘身旁,輕聲問:「姑娘,可要在下效勞?傷在何處?重麼?」
  一連串的輕問,把太叔霓裳感動得渾身顫抖,強壓住心神,顫聲說:「我……我不行了。」
  「傷在那兒?」
  「左胯骨可能碎了,左邊身軀麻木,山海之王,你走吧!他們大援將到,別管我,你雙掌難敵四手。」
  山海之王沉聲道:「你把我看成何許人?哼!」
  姑娘慘然搖頭,說:「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即使不死亦成殘廢,但你必須珍惜萬金之軀,」
  「你再廢話,我可要點你的啞穴。」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招手,說:「老丈,你有傷藥麼?」
  老花子走近,搖頭道:「我的傷藥無濟於事,老道用罡氣將她擊傷,肉腐骨裂,可能經脈內腑皆有損害,如無少林的八寶紫金命丹,恐怕正應了她的話,不死也將成殘廢。」
  「人參可以麼?」山海之王問。
  「可以,但須五百年以上,方可保得性命。」
  山海之王解下背上包裡,在地上打開,裡面有兩個包,一個是金毛吼的,他打開自己的一個,取出肅王二世子所贈的一根人參。
  「好寶貝!確有五百年,這是長白人參,老弟,你在哪兒得來的?」
  「蘭州肅王二世子送的,我送了他一顆天蠍珠回報。」
  「老天!你竟用天蠍珠換這鬼玩意?真傻!」老花子叫。
  「不是傻,這是人情,如果你當時在場,也會認為我該送他。」他將人參遞給姑娘,說:「吞下,我另給你一種奇藥,或許可以救你。」
  老花子送上水壺,姑娘熱淚盈眶,連聲向兩人道謝,將一條已具人形的人參吞下腹中。
  山海之王探包取出他的小玉瓶,遞一包給她,說:「這是可解百毒的聖藥,可令傷口迅速癒合,是否於內傷有效,不敢希冀。但我曾試過,在蘭州被大印掌和摧心毒掌暗算,曾服下這藥,希望能對你有用。」
  「謝謝你,山海之王。」姑娘接過藥包,趕忙吞下。藥一人腹,如一道雪流,隨即散佈四肢百脈,流至傷處,疼痛漸止。
  山海之王剛將包裡背起,修然站起,目中冷電乍閃,玉面生寒,沉聲說:「好,你們來了,出來!」
  林中人影連閃,出來了拉卜活佛和仙海人屠。
  左側林梢,也現出金光閃閃的人影,那是金鷲赫連西海,他張弓搭箭,正準備下手。
  二三兩聖,也在這時站起,同時雙劍齊舉。
  一點金芒如金虹橫空,射到山海之王身側。
  山海之王凝掌心,突然抄住一枝金尖錦箭。接著「錚錚」兩聲,將連珠射到的另兩枝擊飛。箭被擊出,方傳來破空的狂吼,和霹靂一般的弦聲。
  仙海人屠突然大吼:「老道,咱們先幹掉這禍胎。」
  山海之王一腳挑起姑娘的寶劍,丟棍一手抄住,說:「誰前來送死?上!」
  金星疾射,三枝金箭連珠而來,射向半坐在地的霹靂春鴻,又狠又準。
  老花子一聲大嘯,一杖崩出。山海之王也同時轉身,一把抉起姑娘,向旁一閃。一支金箭被老花子擊落,另兩枝斜貫入土中,盡羽而沒;這傢伙的旋力確是唬人。
  「咱們先退,等會兒收拾他們。」山海之王低喝。
  「往北走!」老花子說。
  「你先闖,我斷後。」
  老花子一聲狂笑,向洛南小道飛縱而上。山海之王在後緊跟,一面留意身後,兩人瞬即遠出五丈外去了。
  拉卜活佛不知死活,只道山海之王左手挽著人,動手不便,時機稍縱即逝,遲不得,一聲厲吼,身形似電,三兩起落便從一側截到,首先欺近老花子,佛手杖前伸,便待進招。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相距三丈餘,寶劍脫手飛出,光華天矯如龍,電射而去。
  拉卜活佛大吃一驚,躲已無及,身形側倒,佛手杖向光華拼全力砸出。
  如果是暗器,或者是擲劍,他這一杖定可將劍打落,甚至擊成寸斷,可是這是山海之王的真才實學,曠世奇技以氣馭劍術,而且劍是神物,可以洞壁穿銅。劍賂一偏劍鋒,擦過佛手杖,杖應劍立折,光花一閃,仍急射大和尚的臉面。
  拉卜活佛修為不等閒,手上一輕便知不妙,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向地面撲倒,連滾五轉。
  他只感到左頰一涼,頰肉大概丟掉了一大塊,腮骨也失去一層,如被萬年寒冰擊中,眼前金星直冒,烏天黑地。
  他狼狽地爬起,伸手一模臉頰,摸了一手血,頰肉不但不見了,還給他開了另一張圓嘴;原來頰肉太薄,創口已透入口腔了。
  三十丈外,山海之王站在小道上,居高臨下俯瞰著眾人,用凶狠的口吻,以震人肺腑的嗓音說:「破腳牛鼻子,回去好好練,我山海之王要上武當找你,踐剛才所訂之約,人屠,你三個豬狗且等片刻,我會收拾你們,即使你們會變,也休教我遇上,再見了。」
  說完,回身便走,誰也不敢追,剛才的一手已嚇破他們的膽了。
  拉卜活佛抓了把藥散敖上傷口,用手按住,向密林中撤腿便跑。
  仙海人屠和金鷲,知道大事不妙,要等山海之王轉回,性命難保,馬上一打手勢,護著拉卜活佛溜啦!
  兩個老道仰天一歡,扭頭便走。二聖昊祟一面說:「師弟,咱們回山,先作萬全準備,這少年人可能要到武當鬧咱們的山門。」
  「師兄,我們三位師兄弟聯手鬥他,穩操勝券,沒有什麼可怕,以氣御劍沒有什麼了不起。」三聖吳永口頭上仍硬。
  「誰也接不下,唯一之策,是以玉簡召請五大門派高手助拳,一舉殲誅這最大強敵。」
  「他們肯來?」
  「為了五大門派及武林安全,他們定會來的。」
  「九天玉鳳……」
  「以後再說,叫掌門師侄先派人遍佈各地,暗中圖之,不必太過緊張。」
  「那就快走,迎著師兄再分派人手。」
  兩人上了山,向商州方向如飛而去。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越過兩重山,折向右面一座山谷密林之內,到了一座石崖下,將人放下,說:「老丈,你看護著這丫頭,我回去收拾他們。」
  老花子伸手虛攔,笑道:「不必了,晚了一步啦!」
  「不?我非宰了他們不可。」
  「哈哈,他們又不是傻子,保證他們已遠出五六里外去了,山多林密,往哪兒去追?」
  「哼,救不了九天玉鳳,我搗毀他武當山的宮觀。」
  縹緲春鴻半倚在崖壁上,虛弱地說:「山海之王,請問你與九天玉鳳有何淵源?」
  「你問這話有何用意?」山海之王冷然問。
  「如果有淵源,我可請家父放手。」
  「毫無淵源。」
  「那……你也想要……要她麼?」
  山海之王俯下身子,指尖兒直點到她鼻尖前,臉色一冷,凶狠地說:「我警告你,不許你胡說八道。九天玉鳳何許人我沒見過,只知她是神劍伽藍的遺漏。你們的所為,太不合道義,我看不順眼,管了這檔閒事。是否能使令尊放手,我不在乎,誰礙我的事,我得取他性命。」
  「那你為何救我?我本來就礙你的事。」她笑,笑得極媚,毫不在乎他的凶狠。
  他站起,冷笑道:「當激鬥之時,你若岔出遞劍,我將手下絕情,目前你礙不了手腳。我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救你,這就是理由,我不和你多說。你能自行走麼?我要辦正事去了。」
  說起傷勢,她黛眉鎖起啦!愁眉苦臉道:「你要走,請便,我會找處山崖躲上幾天,也許會復原,謝謝你的藥,更謝謝你臨危援手的重生恩情。」
  他手伸去扶她,說:「站起來,我看你能否支持。」
  手一觸她的腰背,她渾身一震,如觸電流,幽幽地說;「不必了,左胯骨可能碎了,但我仍可支持,請走吧?」
  老花子在一旁直搖頭,說:「胯骨是否碎了你自己明白,即使有靈丹妙藥,三兩天內你也休想走動。咱們可不能照顧你,你可找一處山巖古洞休養。這兒猛獸出沒無常,更有凶魔匿伏,一切你自己小心注意,稍一大意,後果不堪設想。你是我們的對頭,我們的道義之責到此為止,望你珍重。」
  姑娘幽幽一歎,點頭道:「老前輩,晚輩心領盛情,我會珍重。」
  山海之王呼出一口氣,突然說:「我守護你三天。」又對老花子說:「咱們先找藏身之處,老丈可在她身邊守護,我抽暇搜索山區。」
  老花子凝視了他半響,突用傳音入密之術沉重地說:「老弟你在自找麻煩。」
  「不是從現在開始。」山海之王也用傳音入密之術答。
  「不能一誤再誤了,她該能自保。」
  「救人須救激,你我雖不敢自命俠義不凡,但斷不會有始無終,半途而廢,是麼?」
  「這我知道,可是日後你將給自己帶來無窮煩惱。」
  「有何煩惱?」
  「這……這……她是黑道盟主攝魂魔君太叔權的女兒,唉2我該在石龍谷唆使你殺了她。」
  「你這人真怪,不是說她在江湖並無惡跡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會為她的父親作張的,除非你能投身黑道,做太叔權的爪牙,甚至……甚……不說也罷。」
  「你把我看扁了,老丈。」
  「老弟,你不是個糊塗人,但也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煩惱之源在此。咱們走著瞧,走吧!」
  山海之王將劍插回姑娘背後的劍艄,將她捧起,說:「走,先找藏身之地。」
  老花子向西順谷直上分籐,拔草沿一條小溪上溯。這山谷並不大,但古林蔽天,除了小溪左近賂有繁茂的草叢外,人行走其中,不見天日,拔枝分柯也不易行走,蛇蟻蟲豸見人不驚,大概從沒有人到過這一帶叢莽之地。
  許久,開始發現石山壁崖,找了好半天,方找到一個約三丈深淺的巖穴,其實也不算穴,只算崖下的一處陷壁,倒還乾燥,足可容身。巖前林木蔽天,草塞穴口,人躲在裡面,又黑又隱秘,真妙。
  山海之王將她放下,問:「姑娘,你的行包呢?」
  「在商州。」她無可奈何地答。
  「麻煩!咱們兩個花子誰也不帶行囊,你只好睡草堆了。」
  他對老花子說:「老丈,請照顧她,我先找些禽獸果腹。小心,我嗅到這一帶有猛虎的氣味,別認為猛虎不人林,那是騙人的,只是它在草嶺中易於獵食,不願在林中久呆而已。」
  「老弟,你在這兒照顧,我去獵食。」老花子向洞外一竄,走了。
  山海之王至洞外找了一大堆枯草,做成一個草窩,將縹緲春鴻扶起,說:「委屈些,只有草窩可睡。」
  她先前倒也精神奕奕,一到了山海之王手中,卻成了愁眉苦臉軟弱嬌柔的可憐蟲啦!一股勁倚在他身上,說:「天!鬼老道那一杖,下手真重,骨頭可能碎了,看來我活不成了。」
  他將她側放在草上說:「你先自己看看,沒有藥,也許我得帶你到華陰或者去商州找郎中。」
  她紅雲上頰,用奇異的眼光凝視著他,他驀地一震,扭過頭粗暴地叫:「別用那種眼光瞪我,閉上你的眼。」
  她驀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扳,居然力道奇大,急促地叫:「看著我,說!為何不敢看我?你怕我的目光?」
  他將她一推,她向側掀倒,觸到了傷處,發出一聲痛苦呻吟。
  他急忙將她翻過。說:「抱歉,觸到你的傷處了。你的目光使我震撼,也使我迷亂。」
  她按住他的虎腕,閉上星眸,幽幽地說:「為什麼?請告訴我。」
  山海之王在她身邊坐下,歎口氣說:「我也說不出原因,依稀中,我感到從前曾看到過這種眼神,有兩隻令我心弦狂振的眼睛,經常在腦際出現,就會感到震撼與迷亂,所以我不希望看到這種眼神。」
  「你……你已成家了麼?」她顳□地問。
  「不知道,我這一生什麼也不知道。」
  「怪,你說說你所知道的事吧,」
  「沒有什麼可說的,服藥至今已有好些時辰了,不知傷處有何變化?」
  「你的藥是一種解毒聖品,對內傷骨碎效力不大,倒是人參還有大用。」
  「哦,我還有一種丹丸,還剩幾顆,你如果敢冒險,可服一顆試試。」
  「什麼丹丸?」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極好的藥。」
  「我信任你。」她改用柔和的目光注視著他。
  山海之王在下衣革囊中,取出另一個玉瓶,倒出一顆拇指大的白色丹丸,說:「但願對你有用。據我所知,即使無助亦不會壞事。」
  她不用手接,微笑著掙起上身用櫻口去接。
  丹丸入腹,一道冷流直下丹田,不消片刻,真氣怒湧,疼痛全止,冷流在全身奇經百脈流轉,一聲喜悅地叫:「是雪參一類聖品。武林的無價至寶,我得救了。」
  「能運氣麼?」
  「氣機蓬勃,須費些少工夫。可惜:如有人替我用外力疏引傷處淤血,排除經脈中積垢……」
  一隻大手突然按上了她的左胯骨,她渾身如同觸電,血膿賁張,輕嗯了一聲。而聽他低聲說:「運氣,我助你。忍住些兒,別叫喚。」
  她哪兒是痛?而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奇異感受,這感受令她神迷意亂。她的感覺中,那是一隻魔手,在輕拔她內心深處的那根神秘琴弦,這根琴弦發出令她迷亂的音符,震撼著全身每一根神經,和每一顆細胞。
  正迷亂間,山海之王的語音又響:「你的胯骨未碎,幸甚。氣走重樓,緩緩下降。」
  她凜然而驚,趕忙強按心神,吸人一口氣,開始運轉先天真氣,但她心中仍亂,未免運轉得不如意。
  「如分神,全力行功。我該揍你,為何用心不專?」
  溫暖的大手在傷處輕輕地推拿,她不得不排除雜念,全神行功。
  不久,她在人我兩忘中返回現實,但卻不想移動,張星眸向他看去。他閉目垂簾,臉上毫無表情,一無汗跡,像一個石人,只有他的右手,仍在緩緩地移動。
  山海之王並不知她已痊癒,仍在靜靜地行功。她感到心中一陣激動,突然伸手將他的左手挽到唇邊,偎近頰旁,輕輕地揉動。
  他突然一蹦而起,眼中如見鬼魅,渾身似在顫抖,一步步向後退,嘎聲急促地問:「你……你是誰?」
  妨娘也驚得一蹦而起,花容失色地問「你……你怎麼?」她向他走去。
  他用手指著她,說:「別過來,你是誰?」
  「我太叔霓裳,你怎麼了?」
  他只覺心神一懈,神智一清,搖搖頭,苦笑道:「沒什麼,你已可走動,咱們該分手了。」
  她幽幽一歎,說:「你將棄我而去麼?是為了我的身份是賊女兒麼?」
  「不是的,我不願與你相處,你使我迷亂。也許,我以往確有妻子,她們的影相經常在我夢寐中出現,看到你我就會有依稀之感,我得去找她們。」
  「我陪你一起走,也許由我身上,可以使你想起她們的一切,對你大有禪益。」
  山海之王想了許久,正色說:「但你不許用先前那種眼光看我,你辦得到?」
  「一言為定,我辦得到。」
  隨後他又搖搖頭,說;「別提了,咱們還是不要走在同一條路上。」
  「為什麼?」她已到了他身前,急切地問。
  「我要救九天玉鳳,你卻要擒九天玉鳳,說不定咱們還得拔劍相向。而且,坦白告訴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我即派人請爹爹放手,不再管九天玉鳳的事。」
  人影一閃,老花子扛了頭已洗剝乾淨的小山豬掠入,說:「丫頭,你做得了主:你爹爹能不顧黑道群寇的願望,放手不管?哼!除非他不做黑道盟主。算了吧,丫頭。」
  山海之王也說:「這確是實倩,最好勸你爹爹放手;不然你我將有一場死鬥。」他轉身去找枯枝,動手敲火石生火。
  姑娘怔在當地,自語道:「我們不會死鬥。我要勸說爹爹,不再在黑道中鬼混了,日後如何了局,我多擔心啊!」
  老花子注視她好半晌,說:「咦!你好了?」
  「是的。山海之王給我服了一顆雪參的丹丸,並以內力替我疏通經脈,已經好了九成了。」
  老花子搖搖頭,惑然地說:「這小伙子由頭至腳渾身都是秘密,藝業探如渤海,老花子愈來愈迷糊。」
  日影西斜,三人在洞中各自行功養神,準備夜間出動。左壁角下的姑娘,心亂如麻,經過半日來的思索,她決定趕回桐柏山勸阻乃父,再回頭找山海之王。
  大半天相處,她已無法將他的音容笑貌從心裡抹掉。她對他動了真感情,不管他以往的身世如何;為了她後半生的幸福,她絕不能讓幸福從指縫中溜走,她要設法伴在他身旁,讓他感到需要她作為他的伴侶。
  入暮時分,山海之王結束停當,向她淡淡一笑,說:「太叔姑娘,咱們互相珍重。你已得劍道神髓,罡氣亦將爐火純青。我承認,你是我未來的一大勁敵,希望我們沒有拔劍相向的一天,如果真有那天你我中必有一人濺血五步。別了,請自珍重。」
  說完,抱拳一禮,身形乍閃,與老花子隱人林中。
  姑娘星眸閃著淚光,木然目送兩人背影消失,用只有她自己方可聽聞的聲音,不住喃喃自語:「珍重,珍重,我會的,我也永不會忘懷你的音容笑貌,直至我踏入墳墓。」
  她略一拾奪,懶洋洋地出洞,仰天吸人一口氣,卻又發出一聲深長的失望歎息,緋影一動,凌空上了林梢。
  山海之王在上半夜,搜完北面山區,子夜一過,便向南面商州境內山半搜去。
  而在下半夜,葛如山身負巨大的背包,和葉若虹向南急走,籍草木掩身,幽靈似的奔向商州。
  距洛南三十餘里的祟山峻嶺中,全真子帶著三名門人,在小道左右兩批向南搜,蛇行鷺伏,小心冀冀逐段摸進,翻山越嶺搜索而來。
  斗轉星移,寅牌末,在一座山崗下,葛如山首先發現了到商州的小道。兩人一前一後,順小道右側的林木蒿草掩身,急急前趕。
  兩人心中惴惴,時進時停,小心冀冀向前摸索,時而一掠而過。他們心中明白,也許他們正在向枉死城中趕,一步一死亡,一不小心便踏入了墳墓。在所發現的高手中,他們不是任何人的敵手,只消遇上了任何一人,便是一場天大的禍事。
  半個更次,他們走了十餘里。深山叢莽之中的夜,夜風蕭蕭,獸吼之聲此起彼落,貓頭鷹不住悲啼,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膽跳。
  叢林中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陰森可怖,膽小的人寸步難行;兩人不怕黑暗和獸類,卻怕萬物之靈的人,相距八尺一前一後,沿小道旁森林草莽急走。
  要不傍著小路走,可能平安離開,他們道路不熟,不得已沿小路向商州趕,可糟透了!
  正走間,前面是浮谷間的一個山嘴子,小道繞過山嘴,左右全是參天古林。後面的全真子和三名門下,人多勢壯,比他們快得多,不久便快趕了個首尾相連。
  全真子功力甚高,已聽出前面有極為輕微的足音,突然扣指彈了一響,將同伴召近身邊,附耳道:「前面有人,功力不高,去!召你兩位師兄來。」
  不久,兩條人影向前一分,蛇行鷺伏向前急射。全真子領先,向前面有輕微足音處追去。
  果然被他發現了兩個身影,前面那人還背了個背囊,天太黑,不知是何物件。
  全真子不敢接近,恐怕是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便招呼三位門人,先跟一段路再說。
  林中草深籐密,枯枝落葉極多,人在下面摸索,不發生聲響是不可能的,他們在走長途,更不可能聲息全無。
  葛如山功力也不弱,突然閃在一棵大樹之後,葉若虹知道他已有所發現,也閃在樹後,附耳問道:「有發現麼?」
  「糟!後面有人盯住我們了。」葛如山也附耳說。
  「你確知是人?也許是野獸哩!」
  「黑夜中要是野獸,不逃走亦該撲上來,是人。」
  「有幾個?」
  「恐怕不止三人。」
  「咱們……」
  「咱們先找地方將華夫人藏起,再引他們走開再拼老命,收拾不了,咱們也可溜走,爾後再回來找人。」
  「快!」
  兩人所藏的大樹下,正有一個極深的樹洞,葛如山忙將背包藏入洞中,輕輕撥籐掩上。兩人向地下一伏,以蛇行之術向前急竄,到了十丈外,方故意一觸樹枝,再用鼠竄之術,手腳並用贊入籐蔓濃密之處。又進十餘丈,突然向樹梢揉升,展開絕頂輕功,在林梢繞過了山嘴,投入另一處山坳密林之中。
  全真子是個老江湖,但因為心有所忌,不敢太過迫近,恐著了道兒。葛如山是個真正的江湖人,玩的花樣果把老道蒙住了,人向下一伏,老道立即停步,十餘步外樹枝一響,老道疑神疑鬼,不見人走動,難道又來了人?
  直等到林梢枝葉略現晃動,老道才知可能上當了,但相距已在二十餘丈外,視線力不能及了。
  「快追!這兩個傢伙狡猾得緊。」全真子急叫。
  「師叔,我由樹上走。」一名門人叫,「大鵬展翅」再變「怒隼穿林」,在枝葉間穿上樹桿,好精純的「八禽身法」!
  四個人向枝葉層動處急撲,身法如電。
  樹頂上老道冒上林梢,兩條黑影已在三十丈外,剛繞過山嘴。他急叫:「他們繞過山嘴了,快追!」
  下面的全真子猛地騰空上升,四個人全速飛掠。到了山嘴頂端,三十餘丈外兩條模糊的談影,正撲人山坳密林,一晃不見。
  全真子沉聲喝:「他們背上有東西,並肩搜。」
  四人左右一分,急如星飛電射,向淡淡黑影急追,也從隱沒處隱入林中。
  葛如山就是要將他們引離,兩人乍升乍沉,左繞右轉,不時在折向之前弄響枯枝。
  繞了三處山坳。雙方距離終於拉近至十餘丈了。這種奇妙的折向誘跡法,仍無法將老道們甩掉,葛如山心中暗暗叫苦。剛折過一處山脊,前面竟然是一座矮林,四面卻是蒿草形成的山坡。
  葛如山叫苦道:「糟了!公子爺,你先走,我擋一陣。」
  「不……」
  「快!兩人走不了,人更無法救了,別管我。」
  「如山,保重!」聲落,人已撲向山坡下密林。
  葛如山回身站在草叢中,向下一蹲,他手上已折了一把短樹妓,將銅人置在膝旁,突然沉喝:「打!打!打!」聲出,樹枝並未出手。
  全真子追得最快,遠遠地已看清前面的形勢,他低喝:「分兩面抄出,堵住四面矮草山坡,迫他們遁入矮林,他們跑不了。」四人還未散,喝打聲已到,便向左右一分;稍一留心戒備,葉若虹已經遠出二十丈外,果然奔向矮林。
  全真子並沒聽清是葛如山的口音,他叫:「追,先因住前面的人。」
  三名門下身形再起,左右急射。
  葛如山左右手兩面分扔,樹枝脫手飛出。
  「哎……」右面一名老道一聲驚叫:「砰」一聲倒地。另兩人躲過樹枝,向前飄掠。
  全真子吼一聲,撤下了寶劍,運罡氣護身,身劍合一撲向葛如山隱身之處。
  葛如山已知道是全真子,知道要糟,但不得不在死中求活,心手中樹枝急射而出,身形暴起,抄起了銅人。
  樹枝一近老道身前,全被劍氣震落,寒芒破空射到。葛如山一聲不吭,身形右閃,旋身避劍,銅人蕩起風雷,「泰山壓頂」迎頭便砸。
  葛如山的銅人,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全真子一看便知,火速收劍向右急飄,急叫:「你是葛如山?」
  葛如山可不能裝迷糊了,也飄退一旁,行禮道:「小可正是如山,閣下是……」他裝成不知老道輩份的模祥。
  「我全真子天虹,入林那人可是若虹?」
  「正是少公子。道長萬安。」
  「喚他出來。」
  「小可不知他到了哪兒去了。」
  這時,已起了呼喝聲。全真子向下叫:「若虹,快出來,自己人。」
  矮林藏身不易,葉若虹入林不到一二十丈,便知走不了啦!兩位同門已經由左右暴喝著搶到,他只好應喏一聲,回頭返奔。
  五個人都到了,另一名負傷的老道,大腿上挨了一樹枝,也拐著腿走來。
  全真子眼尖,發現兩人的背上物不見了,只葉若虹脅下掛了一個包裹,等若虹叩拜起立,便冷然問道:「若虹,你們先前曾否帶了重物?」
  葛如山心中一栗,硬著頭皮說:「那是小可的隨身包裹。」
  「在哪兒?」
  「丟了,小可以為是仙海人屠追來,只好棄包裹逃命。」
  「丟在哪兒?」
  「信手扔掉,不知扔落何處。」
  全真子孫哼一聲,說:「不是包裹,那分明是盛藏九天玉鳳的背囊,是麼?」
  「小可不敢撤謊,確是包裹。」
  「你敢欺騙貧道麼?你倆帶了些什麼零碎,豈能瞞得了我?若虹,師門戒律你該知道,你跟蹤我們意欲何為?為何要收藏九天玉鳳?」
  「弟子不敢,那確是如山的包裹。」
  若虹硬著頭皮分辨。
  「胡說!你已鑄下欺師滅祖的大錯,你該知道門規的謹嚴。你假如是看上了那丫頭,那你就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了。說!你把她藏在哪兒了?」
  「稟師祖叔,弟子不敢,確是不知九天玉鳳的行蹤,她不是在師祖叔手中的麼?怎麼竟說是弟子……」
  全真子以一聲冷哼打斷他的話,厲聲說:「你要想玩花樣,未免太嫩了。除非是找到你們的包裹,不然難洗你欺師滅祖的罪名。走,回頭去找。」
  葛如山挾起銅人,大聲說:「跟我來,能否將包裹找到,可不敢預料。」
  全真子向一名門人沉聲說:「看住若虹,必要時制住他。」
  若虹劍眉一跳,亢聲道:「弟子未犯門規,為何將我看成罪犯?」
  「找到你們的包裹,再和你論門規。」全真子冷冷地答,又向葛如山說:「你先走,我跟著你。」
  葛如山沒做聲,一行人回頭走,他東轉西轉,在一半路程的一座密林中,足足找到天泛魚肚白,不用說,必定毫無結果的。
  全真子一直沒做聲,如影附形盯在他身後,將所找處的經路仔細回憶一番,已被他看出了破綻,突然說:「不用找了,在這兒找上八輩子,也找不到你的包裹。」
  葛如山語氣堅定,沉穩地說:「我記得好像是丟在這一帶,天亮時便可細找了,包裹甚大,丟不了的。」
  全真子冷冷地說:「你們走的是林子近北的一面,跑這林中足有數十丈,箭也射不到這兒,何況是沉重的盛人背囊?我要擒下你期間,你要不要我親自動手。」
  葛如山握住銅人把手,突然向看守葉若虹的老道衝去,並厲聲叫:「少公子,走!」
  「你做夢!」全真子叫,他早有防備,從旁掠出撲上,伸手便抓。
  葛如山虎吼轉身,銅人風雷乍起,攔腰便掃。
  葉若虹聞聲暴退,向後一縱。可是他功力比起同門的長輩,差得太遠了,雙足一落地,迎面寒芒一閃,一股柔勁推到,將他的衝勢消去,接著冷森森的劍尖,已經輕點在他的胸前,劍的主人用平靜的嗓音說:「葉師侄,你最好別妄動。」
  葉若虹怒叫道:「你管不著我金陵葉家的人,不許叫我師侄。」
  「你不承認是武當弟子?」
  「正是此意。」
  「這是你說的,休怪我用本門手法擒你。」說完,左手一仲,不偏不倚指尖兒點在若虹的右期門穴上,應指便倒。
  另一面,葛如山雖號稱神力天王,也練有護身的混元氣功,但在密林中施展不開,怎禁得全真子所發的玄門罡氣襲擊?換了七八次照面,便被老道一劍震開銅人,左掌倏吐,罡氣震散了混元真氣,指兒一伸,一縷罡風擊中他的鳩尾穴,立時昏倒。
  全真子收劍入鞘,一手挾起人,一手持著銅人,說:「先離開這兒,找地方慢慢鞠問。」
  一行人踏著晨曦往回走,不久,到了一座密林邊,左首百丈左右,是一處山崖,崖向內凹,倒也乾爽。全真子挾著人,直闖至崖壁下,將人放下說道:「就在這兒。明師侄,你在林上監視,有人來早發警訊。」
  葛如山被重手法點中鴻尾穴,昏迷不醒。葉若虹期門穴被制,雖無法動彈,但神智仍清,不由暗暗叫苦。
  他記得,前面密林正是葛如山第一次發現警兆之處。九天玉鳳就藏在林中一棵大樹下的洞穴中,他怎能不急?萬一姑娘在囊中憋不住,掙扎著爬出來,豈不完蛋大吉?太糟了!
  他不替自己的安全擔心,反而替九天玉鳳著急,不愧是個血性男兒,確是不可多得的俠義門人。
  自從在水簾洞中看了姑娘的至情表示後,他心中那點愛念蕩然無存,換上了極端虔誠的祟敬,將她視同親骨肉,他在心中發誓,他要護送她返回雲南,雖粉身碎骨亦無怨尤。武林中人,對生死二字看得極談,只要自己認為至當,赴湯蹈火亦在所不惜。他就是這種人,雖身陷危境,亦毫無所懼,卻怕義妹落入老道們之手。
  天色已經大明,朝霞灑下滿山霞影,鳴禽在林間婉唱,整個山區是那麼朝氣勃勃,林木的清香隨風飄蕩,晚間陰森可怖之氣氛一掃而空,大地是那麼安樣,平和。
  但山崖下,卻充溢著無邊煞氣。
  崖前生長著一排蒼蘇,大可兩人合抱,左面松工下,葉若虹兩脅下擱在兩枚樹釘上,腳尖剛好著地,渾身軟綿綿地掛在那兒,髮結也掛在一枚樹釘上,恰好將頭抬起,可以張目四顧。
  右面一校松幹上,葛如山被剝得只剩一條褻褲,渾身小山丘一般的古銅色肌肉,不住顫動。
  他雙手被兩股堅韌的山籐扣住腕脈,分綁在左右兩根橫枝上,身軀離地三尺吊在那兒,兩腳踝也被山籐扣住,繃緊在左右突起的粗大樹根裡。
  他整個人,是被山籐向四方繃緊的,虛空吊在那兒,難怪他的肌肉會收緊。兩個囚徒相對而掛,中間相距約有丈五六之迢,雙方自然皆可看清對方的神色。
  葉若虹雖未被綁,但穴道被制,想活動也不可能。葛如山穴道未被制住,但想掙斷八根奇勒的山籐,又無法著力,脈門又不能用勁,事實上大有困難。何況他身側,正站著一名老道,手中拂動著一根小木棍,隨時可以制他的穴道,想掙斷山籐太不可能了。
  全真子盤坐在崖口,冷酷地注視著葉若虹。
  另一名老道大概是昨晚受傷的人,他在生火烤野味。
  全真子發話了,聲音奇冷:「葉若虹,你說是不說?」
  葉若虹向他投過一瞥不屑的神色,說:「我葉若虹無話可說,你功力比我強,又一無見證,盡可快意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其為;你誣賴我隱藏九天玉鳳。在這兒行兇,會有人傳出江湖的,你等著吧,金陵大俠的門人,不會白死的。」
  全真子嘿嘿冷笑,陰森森地說:「你好大的膽,口口聲聲你你我我,你還瞧得起我這師門長輩?簡直是大逆不道。」
  「呸!誰是你武當山的門人?你是誰的長輩?昨晚我被『雲龍探爪』手法制住穴道,已證明我不是武當一脈了。」
  雲龍探爪,是武當派十個種點穴手法之一,五指皆可制穴,十分迅疾而兇猛。一般來說,指尖那小小的接觸面,如果發力不足百斤,絕不可能制人穴道;也就是說,指力發不出百斤力道,或者雖發而指節無法承受百斤的壓力,妄言點穴,那是自欺欺人的妄想。一般點穴名家,能將食中二指練成,造詣已是不凡,能練五指的人,甚為罕見。
  武當的點穴手法中,雲龍探爪手法名列第三。按門規,前三種手法乃是極厲害而門人必學的手法,禁用於本門中子弟身上,所以本門弟子一出手,同門弟子一眼便看出是自己人,如果用了,就算認定對方不是同門,情義喪失,視同仇敵了。
  葉若虹在晚間被劍指住心坎,認為是奇恥大辱,所以口不擇言,不承認是武當弟子,所以老道一怒之下,用雲龍探爪手法將他制住。
  事實上,自從俗家門人一怒脫離武當之後,絕口不談武當,將武當的拳劍逐漸加以修改,大有另立門戶之概,要不是太白山莊盛會,武當已臨存亡續絕的重要關頭,俗家第四代門人飄萍生施世全,才懶得帶著門人出現太白山莊呢。葉若虹是金陵大俠莊幼俠的弟子兼內弟,當然知道內情,一氣之下,便不承認武當山是師門的直支。四明旁支張真人,上次俗南海門兩位門人蒞臨太白山莊,也僅是為了一點師門血脈,才放棄成見出山,事後雖經武當掌門追魂三劍玄同折節修好,表面上承認了四明旁支,事實上其中有利害關連;張真人早已看破玄同的心地,回到四明後,仍不提武當二字。由此可知,四明旁支和俗家門人,對武當山直系仍存有成見,中間伏有暗流,離心力正日漸漸增漲中,這歸過於武當山門人的氣焰,和他們倒行逆施的所行所事。
  全真子是個道基不穩的人,自負極高,性情也夠陰狠,行事不擇手段。上次親臨武昌府蛇山玄都觀,主持大局,他竟然在羞憤交加之餘,與太叔權的黑道凶魔聯手,第一次黑白道大合流,被神劍伽藍二位愛侶,加上桃花仙子三女,把玄都觀變成了人間地獄,血流成河,便可知道這傢伙究競是怎樣的一個人了。
  葉若虹這麼一說,全真子勃然大怒,可是他仍忍住了,冷笑道:「是否承認,我會找你師父理論。今天,我仍不用門規治你,且留一分師門情義,讓你親眼看我如何處治你的家奴。」他面向手拿大棍的師侄叫:「動手!」
  葉若虹急怒交煎,擠力大叫:「牛鼻子,你有種就處治我姓葉的,為何找上如山?如山是我師父的人,你不配動他。」
  「你不說出九天玉鳳藏在何處,貧道就配動他,你等著,該說時再告訴我。」全真子陰森森地答。
  葛如山身邊的老道,俯身撿起一根已刮成絲的山籐,對他獰笑道:「小輩,你練有混元氣功,且看你行還是我行。」
  罡風呼嘯,抽打的暴響密似連珠,葛如山的上身肌肉,先變紫色再變猩紅,那是血絲縫中滲出的鮮血,不久便成了個血人。
  他渾聲抽掐,肌肉痙攣;他想運功護身,可是真氣一聚,老道便用木棍在他丹田上一點,再一觸真氣門穴,真氣立散。
  他用勁掙扎,牙縫血出,綁在足踝間的籐條,也愈箍愈緊,身軀不住擺動。但他一聲不吭,端的是條硬漢。
  葉若虹心痛如割,破口大罵:「老豬狗,臭雜毛,你該對付我葉若虹,不然我罵你祖宗十八代。」
  全真子喳喳笑,用得意的語音說:「你罵吧,貧道方外人,不在乎祖宗十八代。給我下勁抽,要他叫號。」
  山籐飛舞,血花四濺,每一記抽下,葛如山便顫動一次,但仍沒做聲。
  全真子的語音,在鞭打聲中飄揚。
  「葉若虹,你定神仔細瞧瞧。用搜經裂穴手法處治人,雖省事卻不夠刺激,而且這樣處治,人一時死不了。等著啦,等到皮肉開始絲絲飄落,他就會發出呻吟與哀號了。你的心腸也夠狠,為了一個女人,你竟然忍心讓義僕皮肉脫落,慘死古林;為道義,你怎能不說?瞧!再有片刻工夫,他的皮肉就開始脫落了。」
  葉若虹睜目大叫:「老豬狗!叫他停手,我說,」
  葛如山充滿血絲的虎目一瞪,厲聲叫:「公子爺,閉上你的嘴。」
  全真子舉起右手,鞭聲立止,他說:「說吧,我聽著。」
  「在往西北第三座山,塞在一座山崖石縫裡。」葉若虹叫。
  葛如山狂笑出聲,他知道若虹在用緩兵之計,以減少他的痛苦。他也知道,當找不到人時,將有更大的痛苦光臨,他在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痛苦厄運。
  全真子召來烤食物的老道,冷冷地說:「背他去找,速去速回。」
  老道應喏一聲,取下葉若虹放在背上說:「指示道路,別自找苦吃。」
  他背著人奔出林外,向西北一閃而沒。不到百丈外古林樹洞之中,九天玉鳳被塞在樹洞內,她渾身軟弱,無法掙扎而出,可是她仍在掙扎。遠處的鞭聲和葉若虹的喝罵聲,直往她耳鼓裡鑽,她耳力仍在,所以聽得真確,只感到心中如萬千蟲蟻在內殘酷地爬行嚙咬,她要爬出來,不能讓義兄和義僕如山為她而死。
  洞深有六七尺,卡得死緊,即使她能搗破囊蓋,還得她怕出洞來才行,她的體力可能無法負擔,但她仍在努力。
  囊蓋的扣繩,漸被她沖得鬆動了。
  良久良久,囊蓋終於鬆脫,她也到了力盡的地步,頭昏眼花仍伏在囊中歇息。
  正北山林中,兩個一身紅衣的老喇嘛,正並肩向這兒攀山越林而至,似乎並無急事,身法緩慢。
  兩人正是蘭州五泉山,暗算山海之王的匝哈活佛和哲丹活佛。
  匝哈活佛走在左首,他背手信步而行,說:「哲丹法兄,你真記得那個無底潭麼?」
  「當然記得,還有五座山頭便可到了。」匝哈活佛肯定地答。
  「怎又不快趕呢?」
  「別急,趕去也沒用。明日是七月初二,要等到今晚子時初交,那孽畜子會出潭,如果先去了,留下了生人氣息,它就不離潭水,咱們便白費勁了。每隔十年的七月初一日,孽畜方登岸一次,貧僧等了三個十年,每一次皆因為早到誤事,無法得手。」
  「那不是又早些了麼?」
  「咱們可以慢慢走,在紅日落山之時,可到潭的南面山林上,居高臨下一看形勢:以便下手。」匝哈活佛默然,走了幾步又問:「那孽畜果是千載金蟾?」
  「沒錯兒,三次我都親眼看到了,天色漆黑,但它渾身散發著閃閃金光,大如桌面,雙目如炬;出時潭水壁立,水柱可升高十丈,要等它戲水半個時辰,方肯離水登岸,坐在那潭水出口處的一道石門巨石頂上,吸取鬼月玄陰之氣。等它坐穩吐出內丹之時,咱們便用巴蛇珠打它。」
  「萬一不中,我真捨不得我這三顆巴蛇珠。」匝哈活佛有點小氣地說。
  「法兄,值得一試哩?那金蟾內丹不但可解百毒,如用作暗器,無堅不摧,任何金剛法體亦不堪一擊。如果不是你有巴蛇珠,我才不找你呢。」
  「金蟾內丹給我,你要那金蟾眼又有何用途?」
  「那是兩顆百毒金蠕珠,並非是真的眼,存在它眼旁酥囊之內。以珠泡水片刻。這水沾口昏迷,入腹即滲入內腑,片刻即死。如果置人酒中,此酒比宇內四大奇毒更凶,沾舌即死。」
  「哦,可否分給我一顆。」匝哈扭頭問。
  哲丹活佛注視了他半響,方點頭說:「並無不可,但你得將玉麟丹的下落告訴我。」
  匝哈搖頭道:「晚了,我這次跑一趟河南府,白跑一趟,寶主已被人宰了,玉麟失蹤,不知到了哪一個小賊手中了。」
  「可曾查出線索?」
  「要查出的話,我才不跟你捉金蟾,早就追蹤天涯,找玉麟丹修成正果了。」
  「可惜,我倒得留意些兒,找黑道人物套交情去。」
  匝哈突然止步,側耳傾聽良久,說:「咦!前面有人,咱們趕一步,可能也是來打玉麟丹主意的人哩!」
  兩人突然展開輕功,流水似的如飛而去。
  且說石崖前的事。不久,老道背著葉若虹奔回,「呼」一聲將他扔在地上,恨聲說:「稟師叔,這小子騙人,那兒根本就沒有石巖,他在胡說八道拖延時間。」
  全真子目中凶光暴射,陰森森的說:「把他擱上去,等會兒用折經裂穴手法治他。」
  老道將若虹擱上原位,若虹狂笑道:「老豬狗,除死無大難,你豈奈我葉某何?哈哈,」
  全真子舉手一揮,沉聲喝道:「抽掉他的皮肉,著實打!」這次狠抽,比先前兇猛十倍,葛如山的胸前,成了血肉模糊,肉絲血漿飛濺,但他仍咬牙強忍。
  葉若虹卻在鞭聲中狂笑,笑完大罵道:「老豬狗,老王八,總有一天,你會死得更慘,報應臨頭之時,你會想到我的話。哈哈哈……」
  他這一陣笑罵,引來了匝哈哲丹兩個活佛。
  首先,林梢擔任警哨的弟子,發現從山脊上飛掠而來的紅影,突向下面沉聲叫:「來了兩個功力奇高的紅衣大和尚。」
  全真子倏然站起,急問:「可有拉卜活佛在內?」
  「沒有,看不真確,他們的輕功驚人。」
  「準備應敵。」全真子叫,三個人火速結札,躍上了樹梢。
  崖上是一處只有小草生長的土石坡,風化石縫內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短草,大約兩畝。
  三人一上樹梢,守望的弟子向北一指,果見兩個老喇嘛如飛而來,身法奇快。
  四個人知道不易脫身,便飛射崖頂,一字兒排開。
  兩喇嘛在丈外剎住衝勢。哲丹活佛咧嘴一笑,問:「什麼人?幹什麼?看你們打扮像是獵戶。卻帶著長劍,分明岔眼,說!」
  下面的葉若虹不知崖上來了什麼人,他叫:「是武當的牛鼻子,殺他們!」
  兩喇嘛一怔,突然大吼一聲,四掌齊推,掌大逾徑尺殷紅如血,潛勁腥風俱發。
  兩老道來不及拔劍,齊聲叱喝,也全力出掌「推山填海」硬接襲來的掌勁,護身正氣倏發。
  「彭彭……」響起沉悶的音爆,沙石激射,腥風四散,四老道先後挫退兩步。
  兩喇嘛哈哈一聲狂笑,勁向崖下飛降,四老道齊聲怒吼,撤劍跟蹤而下。
  兩喇嘛落腳在渾身血淋淋的葛如山身前,略一打量,突然向剛飄落的四老道哈哈狂笑,哲丹活佛指著全真子說:「哈哈……你是武當派的人?」
  全真子直欺近至丈內,寶劍斜指,沉聲道:「然也,大和尚上下如何稱呼?」
  「小子,你豎起驢耳聽了,佛爺我叫哲丹活佛,那一位叫匝哈活佛。哈哈?想不到武當派自命是俠義道門人,也會躲到這兒打死人,罕見人跡之地,對兩個小娃娃濫施酷刑。哈哈?你不慚愧?說!他們是誰?」
  全真子剛才接了喇嘛一記大印掌,竟被震退兩步,心中暗驚,仍想仗手中劍取勝,因為兩個喇嘛今天沒帶兵刃,赤手空拳。他冷笑道:「處治本門叛徒,用不著你管,哼!見面就突下重手……」
  哲丹活佛用一陣狂笑打斷他的話,說:「哈哈!佛爺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他向匝哈咧咧嘴,問:「法兄,你曾聽說過俠義道的人,用碎肉裂肌的手法處治門人弟子麼?」
  匝哈活佛喳喳笑,惡意地說:
  「法兄,你真是少見多怪哩!」
  「怎麼少見多怪?」
  「告訴你,武當派自命俠義道,綠林巨寇又何曾不自認俠義?都是一樣的,法兄。男盜女娟也自命有道,武當派也自稱有道,明裡臉孔一本正經,骨子裡同樣鮮廉寡恥,任何事皆可做出,不算稀罕,所以說你少見多怪。」
  「胡說!你說說看,綠林巨寇怎能自認俠義!」
  「你聽著,人先,謂之勇;出後,謂之義;知可否,謂之智;分藏勻,仁也;有必盜取,信也。勇義智仁信,五德俱備,不是可稱俠義麼?」匝哈真缺德,突又向全真子問;「喂!你貴派是否也有五德?佛爺我想,大概和我所說的五德大同小異,沒錯吧?哈哈哈……」全真子無名火起,一聲厲吼,便待揚劍撲上。匝哈大袖一拂,搖手道:「慢來慢來,佛爺我話未說完。老實話,我也不想和你們這些沽名釣譽之徒打交道,污我之手。像我匝哈活佛,一生行事卑鄙齷齪,酒色財氣門門皆精而嗜之若命,但我從不否認,而且唯恐別人不知,有名兒的萬惡之徒,也不希望人赦我。你,名門大派俠義道門人,千萬不可做這種離經叛道之事,免得皂白難分,害人誤世,亂世人視聽。佛爺我一生沒做過好事,這次可做一次代你受過,洗刷貴派的污名,我替你處死這兩個小輩;因為佛爺正在手癢,極需殺人。」
  說完,倏然轉身,立掌如刀,正待向奄奄一息的葛如山胸前劈去。
  全真子厲吼一聲,劍幻萬道銀蛇,身劍合一點到。
  「滾!」匝哈活佛大吼,倏然轉身,左大袖順轉勢一抖,一股罡風將老道的劍盪開,原要劈向葛如山的那一切掌,「吳剛代桂」反向老道肩肋劈出。
  老道竟被袖風帶得身形晃動,吃了一驚,可碎石開碑的掌力又到,他只好沉肘抬劍,劍尖挑喇嘛肘彎。
  匝哈向右錯步閃過,訝然叫道:「咦,你功力不壞哩,打!」
  喝聲中,他一雙袖像大鵬之翅,抽拍抖震搶攻,四面八方全是紅色的袖影,腥風四射,罡風如雷。袖中的一雙猩紅的大手,吞葉間鬼神莫測,所發的大印掌潛力,把老道的護身罡氣迫得四散。
  哲丹活佛一陣狂笑,也急揮大袖說:「孩子善男們,陪佛爺我玩玩,天色早著哩,正好給佛爺們消退消遣。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一雙大袖猛撲一旁的三個假老道。
  這兩個惡僧,乃是紅教中大名鼎鼎的高手,大印掌已練至化境,一雙大袖注入內力,不畏兵刃,比兵刃更靈活威猛;一陣急攻,四老道被迫逐漸向崖左退,那兒不遠處有一塊空地,可以施展。
  六個人都到了空地,距崖口已有二十餘丈之遙。
  懸吊著的葛如山,突然牙關一咬,渾身肌肉一陣顫動,混元真氣在丹田開始凝注,立即傳向全身經脈,氣走經血返脈,上身鮮血不再激流。
  他驀地鋼牙一挫,手足齊收,「格支支」籐條一陣輕響,籐結髮出被繃緊的尖鳴。
  他一陣掙扎,渾身肌肉像一座座活動的小山,在伸縮跳動,顫抖,抽搐。
  樹的橫技簌簌而動,下面的樹根也有松土出現,籐結上,已現出了斷絲。
  他不愧稱神力天王,皮肌之傷要不了他的命,混元真氣能夠轉運,他的神力恢復了。
  葉若虹神色緊張地看他用勁,卻無法相助,急得額上直冒汗,心已提至口腔。
  林中樹洞裡,九天玉鳳費力地一寸寸向洞口爬,洞是傾斜的,爬上半尺又滑下三寸,但她不灰心,咬緊牙關一寸寸向上爬,距洞口只有一尺了。
  兩個喇嘛赤手空拳,竟能將武當「天」字輩的全真子,和三名「玄」字輩的弟子,以二打四迫得他們只有招架之功,可見兩人的功力,確是駭人聽聞。
  激鬥半盞茶時,兩喇嘛的狂笑聲震動山岔;四周的草木,全被劍芒罡風,摧殘得凌凌落落,不住飛舞。紅影八方遊走,四老道身法反而愈來愈慢,已呈現遲滯不穩之象,四人的汗珠不時飛濺。
  哲丹活佛身形如一道旋風,捲到哪兒哪兒便危機迭起;他一面舞袖迫攻,一面狂笑狂叫:「哈哈!武當的八卦劍法,只配割雞;玄門罡氣,可以用來拍蒼蠅,哈哈!蒼蠅會飛,拍不著,可以震死蛆而已,哈哈!慢些兒,這一招大概是什麼飛龍在天,倒還像話,可是仍然沒用。哈哈:打,打,打!」
  「啪啪啪」三聲袖震音爆,將兩名玄字輩弟子震得向左右飛退丈餘。
  紅影向左一閃,到了左面老道身前。老道還未站穩,臨危拚命,大吼一聲,身劍合一收肘前衝,劍尖露在左右脅旁,人挺胸前衝,左手前伸,搶入紅影之中,
  猩紅的大掌,在他左手向上一崩,快逾電光石火,突向下一搭,擊中老道前額。
  老道也在這剎那間,劍尖突然吐出。
  雙方快得令人咋舌,變化在極為短暫的剎那間發出。
  樹林中,九天玉鳳已爬出洞外,正站在洞外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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