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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龍游淺水

近鄉情怯

  船過了城陵磯,駛向湖口。遠處,岳州府城在望。
  這是從江陵下放至武昌的貨船,要在岳州停靠一夜,在城陵磯改為逆流而上,船速驟減。
  統艙中,客人們有些在打盹,有些預定在岳州登岸的旅客,則在拾奪行李。
  譚正廷已將大包裹整理停當,呼出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跪坐改為箕坐,下意識地整理衣褲。
  右側靠在艙壁上假寐的健壯中年人,雙手捧著肚皮躺得四平八穩,突然張開雙目,盯著譚正廷笑笑說:「老弟,準備好了?」
  「是的。」譚正廷伸伸懶腰:「江湖人雙肩擔一口,行李簡單,沒有什麼好準備的,說走就走。周兄,如果行程不急,何不在岳州歇歇腳?據兄弟所知,岳州的三湘劍客羅廣是相當好客的。」
  「算了,老弟。」周正撇撇嘴:「三湘劍客羅老三人雖然不錯,為人四海,但他那位羅老大真是令人不敢領教,那是個氣量狹小,連狗都不想沾他的貨色。你是本地人,應該知道貴地的人情風俗。」
  「天知道。」譚正廷苦笑,年青的面孔顯出有點無可奈何的神情:「十四歲離家,十年湖海泛舟做江湖浪人,這十年來,我連三湘的土地也沒踏過半步,故鄉的事,只能從同道的口中略知一二而已。岳州到底變成什麼鬼樣子,天曉得。」
  「哦!原來如此,你是十年來第一次還鄉?」
  「是的。」
  「難怪你有近鄉情怯的表情流露在外。」
  「是那麼明顯嗎?」
  「至少你那坐立不安神情就瞞不了人。」周兄坐正了身軀:「貴地出了一位在江湖頗有名的人,是你的本家,浪子譚彬,一個亦正亦邪的浪子,大概是你的宗親,譚家在三湘是大家族呢。」
  「大家族中有大富豪大官宦,也有乞丐小偷。」譚正廷臉上有飄忽的笑意:「兄弟只是一個在江湖賺了幾文鬼混錢,回來看看本鄉本土的江湖小混混,哪敢與浪子譚彬沾上親?」
  「浪子譚彬聽說年初在山西道上,惹火了五台山的密宗高手魯巴呼圖克圖,挨了一記致命的大印掌,從此失蹤,這半來音訊全無,可能完蛋了。哦!老弟,還有興趣重返江湖嗎?」很難說。「譚正廷說:「如果故鄉容得下我,也許我會留的,十年,闖夠了,二十四歲啦!人生有幾個十年?落葉歸根遊子思家,能安頓下來,總比在江湖玩命好,是不是?」
  「不一定。」周兄又躺回原處:「你來自江湖,會回到江的,江湖人不管在何處,都靜不下來生不了根,除非你是武林世家子弟出外歷練,不然就不可能留下來老死鄉土。哦!你聽說過密宗大印掌嗎?」
  「略有風聞,不曾見識過。」
  「那是一種歹毒無比,霸道絕倫的內家掌力,與佛門的金剛掌天龍掌同源異宗,比玄門的天罡掌更具威力,被擊中的人,徵狀與被紅砂掌擊中差不多,掌印朱紅浮腫,內腑逐漸腐蝕潰爛,如無奇藥救治,挨不了幾天,如被擊實,可立即斃命。
  浪子譚彬音訊全無,恐怕真的死了。唉!死了也好,像他那種遊戲風塵的人,是創不出什麼局面來的。」「哦!周兄,聽口氣你有不少牢騷。」譚正廷笑問:「你認識浪子譚彬嗎?你對他又有些什麼不滿的?」
  「曾見過他幾次,可惜沒有機會交朋友。」周兄笑得頗為得意:「他名頭響亮,我的確也不好高攀。而且他長像兇猛,令人望而生畏,不好說話。呵呵!我對他沒有什麼不滿的,那畢竟是江湖道上的一個硬漢,有關他的傳聞,是值得咱們這些小人物替他喝彩的。」「哦!兄弟所聽到有關他的傳聞,怎麼不一樣?」「什麼不一樣?」
  「他的相貌呀——怎麼變成長像兇猛了?聽說他很年青,不修邊幅不拘小節,與常人並無多少分別。」「鬼話!我曾經在河南許州的酒樓和他隔桌喝酒,看得一清二楚,他濃眉大眼手長腳長,腰大十圍雄偉傲岸,要不哪能將開封的第一條好漢黑鐵塔常忠,從城牆頭舉起來扔落在護成河裡?天下太大,傳聞人言人殊,有大多數傳聞是靠不住的,你該相信我這目擊者的正確消息。」
  「哦!原來如此,承教了。」譚正廷抓起了包裹:「船快靠碼頭了,周兄,山長水遠,後會有期,祝你順風。」「謝謝你老弟的祝福,不送了,後會有期。」周兄挺身拍拍他的肩膀:「回江湖來吧,海闊天空,男子漢志在江湖,值得的,歡迎你重返江湖。」
  「再見。」
  春末,湖水低落,再過十天半月雨季光臨,大江的渾濁江水便會倒灌入洞庭,湖水便會急劇上漲,冬春與夏秋的水位相差很大,因此,冬春的岳州碼頭顯得格外壯觀,從水濱至岳門前,百十級碼頭顯得遼闊空曠。
  船靠上了北碼頭,北面便是到達華容的渡口。譚正廷背包裹,走上了碼頭。
  右前方那座十字形三層高的岳陽樓,總算讓他感到一震撼,—別十年,這座樓似乎也老啦!油漆剝落,覆瓦出現裂坍孔,真有點垂垂老矣的感覺。物換星移,十年畢竟不是短日子。
  一切景物似乎改變不多,但已看不到一張熟面孔。進了陽門,城內市街似乎比十年前要繁榮些。走在大街上,沒有個人認識他。雖則他曾經發現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但對方對他這個少小離家壯年回的人,已經毫無印象了。
  西大街是本城的商業區。正走間,前面三湘老店前的那店伙,含笑攔住去路,欣然地說:「客官,剛到嗎?天色不早,在小店將就些吧,包君滿意。哦。客官從下江來?」
  「從上江來。」地笑笑:「你這裡是……」
  「小店專招待上江來的客官……」
  「在下所說的上江不是指湘江,而是蜀江。」他舉步便「在下不能落店,要回家。」
  「回家?」店伙一楞。「東門落馬橋附近,就是迎春坊的那頭。」
  「哦。你是落馬橋的人,怎麼口音帶官腔?怪事。」
  好在他鬍子沒白,頭髮還沒掉光,否則就會應了那位大人的詩:少小離家老大回……笑問客從何處來?他從江湖來,回家啦。
  可是,故鄉並沒有多少可愛的愉快往事讓他回味。他父早逝,給他留下一棟聊以棲身的房舍,黃金似的童年,皆消在南津港一帶漁村裡,與港北孝感廟的老香火道人十分投緣。
  大多數時日他都不回家,住在孝感廟流連忘返。孝感廟香火旺,一年到頭都有善男信女為成了神的羅家三姐弟上香祈福,住在廟中頗不寂寞。
  孝感廟的全名是孝烈靈紀孝感廟,香火道人有七八名之多,有兩位是巫師,俗稱端公。與他感情最深的那位香火道人姓陽,叫陽道士,其實不是道士,而是多年前從船上下來,花了不少銀子在廟中寄食的孤客,有時幫著料理香火事宜,大多數時間皆消磨在至湖中釣魚上。他像是陽道士的影子,有陽道土的地方就有他……
  陽道士在孝感廟一住八年,突然有一天失去蹤跡。那年,他十四歲,把屋交給他的堂叔譚伯年管理,帶了一些金銀,飄然離開故鄉,一去十年無音無訊。今天,他終於回到久別十年的家,除了臉型還留下一些往昔的形影下,整個人都變啦。落馬橋西的一條小巷,是東大街岔出的一條巷道,小巷曲曲折折,房屋很不整齊,居民絕大多數是中下人家,境況略佳的,要數一些專走湖濱各縣運銷土產百貨的小行商,以及擁有船隻的小船東。
  已經是傍晚時分,小巷子相當幽暗,有些人家點了門燈,但為數不多。巷中行人三三兩兩匆匆而過,該是返家晚膳的時光了。
  他背著包裹,在一家有小院子的房舍前止步,左右看看,似乎附近並沒有多少改變,只是院門油漆剝落,門環已經衒o好像小了一層:「篤篤篤。」他上前叩門。
  不久,院門拉開了,一位中年人當門而立,手中舉著一根松明。
  「誰呀?」中年人用困惑的眼神打量著他。
  「咦!大叔你是……」他也大感困惑。
  「你找誰呀?」
  「哦。找譚二叔譚伯年。」
  「哦!是找譚二叔的,他早就不在了。」
  「什麼?他早就不在了?這不是他的家嗎?他家裡的人呢?」「不知道。」中年人直搖頭:「這家房子,已經換了好幾個買主了,我是最後一個。聽說譚二已經帶了家小,到長沙一帶謀生去了。」「那……那是多久的事了?」他有點不知所措。
  「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糟了!」他叫苦,在這裡,他只有這麼一位親人。
  「哦。你是……」
  「我是他的侄兒正廷。」
  「哦。我聽人提起過你。進來坐……」
  「不了,我要到街上去看看。」
  他匆匆地說。
  他到了東大街,折入北面的橫街。這一條是市街,雖比不上東大街繁榮,但內容卻充實些,有各式各樣的行業在些建店面,有些老招牌已是三兩百年的老字號。夜市方張,街上行人眾多。
  迎面出現一塊大招牌:岳陽茶行。
  這是他留在岳州的唯一產業,一棟連三進的土瓦屋,作店尚可派用場,委屈他的堂叔管理,租給別人開店。
  十年,變化大並非奇事。堂叔攜家到長沙謀生去了,房子也賣了,看來,他的房子恐怕也凶多吉少。
  無論如何,他得碰碰運。
  踏入明亮的店堂,長櫃內一位年青店伙向他和氣地一笑客氣地問:「鄉親好像是從鄉下來,要那一種茶,請吩咐。」「在下不買茶。」他放下包裹笑笑:「能不能請貴店的東主來談談?」「哦。東主不在。」店伙見他身材高大氣概不凡,雖則穿青布短打扮,但人才一表,所以不敢怠慢:「這樣好了,帳房衛三爺在,小的去把他請出來……」
  「也好,勞駕了。」
  「請稍候。」
  有不少人前來買茶,其他夥計皆沒留意他。
  片刻,年約四十上下,臉團團的衛帳房出到店堂向他走來,眼中有疑雲。
  「這位定是衛三爺了,久仰久仰。」他迎上客氣地抱拳行禮。
  「正是區區,弟台是……」「在下姓譚,譚正廷,譚伯年是在下的堂叔。」
  「哦!在下記起來了。」衛三爺訝然輕呼:「當初令叔出售房屋時,就曾經說過這房子是他的侄兒的,你就是他的侄兒了。來,裡面坐,請。」
  邊間隔了一座小會客室,也作為大主雇品嚐名茶的地方。
  衛三爺肅客入室,小可奉上香茗。
  「老弟台好像剛回來不久呢。」衛三爺注視著他的包裹:「是否找到地方安頓了?」
  「沒有。」他簡要地說:「在下本來打算回家來安頓的。當初在下委託家叔管理房屋時,說好了不管房屋租與何人,但必須留在下的二進臥房,就是來作為書房左首那一小間……「
  「老弟台,這間房子,令叔已經在五年前賣給敝東主了,原房契上,留有老弟台委託令叔出售的附言,已經過衙門公證認了,中人牙子一應俱全,怎麼老弟台好像不知道這件事,難道令叔沒將這件事告訴你?」他心一涼,這間房子不是他的啦!
  「家叔的事,在下不久前才知道的。」他苦笑。
  「令叔一家聽說到長沙去了,好像在長沙買了地。」衛三爺說:「老弟台,明天來一趟好不好?和敝東主面談,敝東主會給老弟明白的交代。」
  「不必了。」他歎口氣:「哦!貴東主是……」
  「是仁德坊的尹五爺尹瑞昌嘛。老弟台應該知道尹五爺的。」
  他當然知道,尹五爺是本城有名的仕紳,名列本城十大富豪之一,東門外楓橋一帶的田地都是尹家的。不但本城的人知道尹五爺,連江湖朋友也知道尹五爺尹瑞昌其人,因為尹爺與三湘劍客羅廣是親家,三湘劍客的長兄神拳羅威與尹五爺是連襟。
  但是,他大感困惑。尹五爺是財家萬貫,曾是東鄉一帶的糧紳,早年曾連任五屆糧紳地位身份與眾不同,怎麼做起毫無身價的茶行東主來了?奇聞。
  「當然,尹五爺是暗東。」衛帳房主動打消他心中疑團,繼續說:「明東主是個丁八爺丁光文。」
  他又是一怔,白花蛇丁八,岳陽門一帶的地棍頭兒。天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仕紳財主招一個臭名昭彰的地棍主持店務這裡面大有文章。好在他是見過大風浪的人,所以並不感到太諒訝。
  「這一切在下都毫無所知。」他笑笑喝了茶放下茶杯離座道:「事情過去也就算了。天色不早,在外得先找地方安頓呢,謝謝啦!告辭。」
  他回頭重奔岳陽門,那一帶的客棧多,往南街一折,看到前面高掛著東湖客棧的大招牌,雖然街燈並不太亮,但店門口的燈籠上,可以看清店名。
  店門還在前面十餘步,左右上來了兩個人,四條粗胳膊抓住了他一雙手反扭向上抬,結結實實架住了他,提在手中的大包裹跌落在腳下。
  「哎……」他驚叫。
  前面又出現一個人,喝聲走。
  左首不遠處便是一條小黑巷,進了巷,兩個挾持著他的人將他向牆上抵。
  跟來的人將他的包裹向下—丟,站在他面前像一座山,先是一陣刺耳的獰笑,然後陰森森的語音直鑽耳膜:「岳州容不下你,你知道嗎?」
  他無法掙扎,挾住他的兩個傢伙力大如牛。
  「你……你們……」他惶然問。
  「不要問。」巨人般的大漢說:「明天,乘下武昌的船,走得遠遠地,永遠不要回來,知道嗎?」
  「有誰肯告訴我為什麼嗎?」他忍不住大聲問。
  「不為什麼。你明天走嗎?」
  「我是回鄉落戶的……」
  「砰砰!」肚子挨了兩記得拳……
  「哎……你們行兇……」兩肋又受到重拳。「救……命……」「砰砰……」一連串重拳在他的兩脅、肚腹開花,記記著肉,下下沉重,打得他五臟翻騰,眼前發黑,開始時還能呻吟,最後像是昏厥了。
  他被推倒在地,刺耳的語音清晰入耳:「這是小小的警告,你得放明白些。」
  「天哪……」他含糊地叫。
  「譚正廷,明天走。記住:你已經接到警告了。」
  「我……」
  「走了之後,有多遠就走多遠,不要回來,不然,哼!」
  三個傢伙丟下他走了,他狼狽地爬起,發瘋似的去抓自己的包裹。
  小巷口突然傳來一聲輕呼,有人叫:「快攔住那三個痞棍,裡面有人被他們打了。」
  腳步聲急驟,兩個人影奔到,一絲幽香首先人鼻。
  「來扶起他,先找地方安頓。」悅耳的嫩嗓音出自扶住他的人口中。「春梅,你替他拎包裹、」
  「客……客店……」他含糊地叫。
  是兩個女人,架住了他急急往外走,巷口圍了一群人,七嘴八舌亂糟糟。
  「讓路讓路。」春梅大聲叫嚷。
  扶進了東湖客棧,夥計們吃了一驚,一個店伙叫。「洪姑娘,做做好事。請不要把死人在店裡送……」
  「閉上你的臭嘴!」洪姑娘嬌叱:「快領路到上房、,慢了誤事,你得打人命官司。」
  七手八腳將人送入客房,譚正廷像是變了一個人,臉色青中泛灰,渾身大汗,身軀猛烈地顫抖,手腳冰冷,呼吸重濁,頰肉繃得死緊,往床上一放,蜷縮著象發虐疾,痛苦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
  姑娘們當然不便進一步照料陌生男子,洪姑娘抓住了兩名店伙,一連串吩咐:「你,替他寬農,不要亂動他的身軀。還有,準備湯水。你,去,趕快把對街的桑郎中請來,別忘了叫他帶救傷丹。你……」
  桑郎中來了,房中燈火旺,兩位姑娘裡外張羅,監督著店伙趕看熱鬧的人。
  譚正廷的可怕神情並未好轉。桑郎中大概是名醫,名醫都是慢吞吞不慌不忙的,慢慢察看病人氣色,慢慢檢查傷勢,最後離開病人,回來桌旁坐下。
  「桑大叔,你不下藥嗎?」洪姑娘焦灼地問:「他是被人打的,傷得不重?」
  「洪姑娘,我也被弄糊塗了。」桑郎中老眉深鎖:「骨頭都是好好的。沒有碎斷的骨頭惹麻煩,胸腹的淤血並不嚴重。問題,四肢冷如冰,胸口卻灼熱如火,這根本是病而不是傷,我也沒看過這種怪病。看他的脈博和呼吸,好像有什麼怪物捏住他的喉嚨,壓住他的心室……」
  「這不是廢話嗎?桑叔……」
  「洪姑娘,你急也沒有用。」桑郎中抓住了醫囊:「病狀有點像心絞症,但又不像,抱歉,我不能下藥。」
  「桑叔……」
  「亂下藥會出人命的。」桑郎中苦笑:「讓他好好休息,讓他自己鬆下來。救傷藥物都是虎狼之藥,我可不敢冒險下。明天去惠民局找謝郎中,他也許能治。」
  床上的譚正廷,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桑郎中搖頭苦笑著走了,不敢下藥。
  洪姑娘向店伙交代一番,也無可奈何地帶著春梅走了,大姑娘在客店的客房逗留,那可不是有趣的事。
  店伙被洪姑娘吃定了,不敢怠慢,多扛來一床棉被讓病人蓋上,送來了一大壺熱水面盆等物,等了寸香工夫,發現譚正廷的呼吸平穩下來了,方帶上房門出房而去。
  店伙走後不久,譚正廷虛弱地掀被而起,拖出床下放著的大包裹,解開取出三隻大肚皮瓷瓶,各倒出一顆不同顏色的小指頭大丹丸,用水送入腹中。
  他不上床,先閂上房門,再席地而坐。本來似已恢復正常的臉色,又在他吸入一口長氣後發生劇烈變化,呼吸更亂,更粗濁,臉色灰中帶紫,大汗如雨,全身在痙攣,臉上出現忍受極端痛苦的線條,緊閉的雙目似在費力地閉攏。他正以堅忍不拔的毅力,與體內的無邊痛楚作殊死鬥,這是一場他必定得贏的豪賭。
  久久,他終於能穩定地控制呼吸了,身上的肌肉逐漸放鬆,最後,他像個坐化了的遺蛻。
  一早。店伙來看他,發現他的傷勢並不如想像中的嚴重,氣色雖差,但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也就心中一寬,至少不要打人命官司了。
  好心的店伙照料他洗漱,備好湯水,勸他去找郎中治療,以免遺下難治的後患。
  「我需要的是飽餐一頓故鄉的魚鮮。」他向店伙笑笑說:「這些年大多數時日在北地混口食,那些地方什麼都不缺。就缺乏魚鮮。」
  「要吃些什麼?小的這就去替你準備。」店伙一面收拾一說:「天沒亮,魚鮮就送來了。過幾天一漲水,鮮味就差一點啦!」
  「你看著辦吧,要有下酒的,來兩壺酒。」
  「什麼?你還能喝酒?」
  「喝酒可以舒血,有什麼不對嗎?」
  「病人不能喝酒……」
  「鬼話!哦!夥計,昨晚救我的那位洪姑娘是什麼人?你們好像有點怕她,她的膽氣真不小,有男子氣概。」
  「不是怕她,而是不好得罪她,她沒有男子氣概,相反地美得像朵花。」店伙笑笑說:「她是山下洪家的小姐,憑良心說,人真不錯,脾氣雖然不大好,但講理。」
  山下,指城南角的巴丘山,也就是傳說中巴蛇埋骨的地方,那一帶住了不少有錢有勢的人。姓洪的一家來頭不小,在翁湖設有本府最大的造船廠。
  「哦!是洪大爺洪建業的千金?」他問。他對山下洪家當然不陌生,心潮一陣波動,眼前浮現一個小女孩的幻影。
  「對。」店伙說:「有她出頭,那幾個把你打得半死的人,想再來就不那麼容易了。你歇著吧,小的去替你準備一頓豐富的早餐。」
  「別忘了酒。」他笑笑說。
  早餐送來,花魚(鱖)湯,紅燒東湖鯉、油爆蝦、椒蒜爆銀魚乾,一盆飯兩壺酒。他一面進食,一面思索挨揍的原因。
  不必多猜測,定然是他堂叔賣了的產業,內中定然有問題,有人怕他出頭,所以要趕他離開。
  打他的三個傢伙,八成兒是白花蛇丁八的爪牙。十幾年前,丁八就是地方上的宿棍頭頭,與羅家的徒子徒孫們稱兄道弟,橫行岳州無惡不作。
  如果他去找丁八,談不會談出結果,打起來他休想在故鄉立足了,結果將是與羅家結怨。羅家是岳州的武林世家,地方上明暗勢力大得驚人的大家族、南津港泊舟區一帶的地頭蛇們,有一半羅家的徒子徒孫,與羅家結怨,他怎能站得住腳?
  羅家三兄弟,除了三湘劍客羅廣為人還有點講理之外,老大神拳羅成,老二浪裡蛟羅遠,從不和任何人講理,徒子徒孫們當然更是囂張,惹不得。
  翁湖距南津港不遠,洪家的岳陽船廠規模不小,廠中的工匠都是些孔武有力的粗豪人物,有些當然是與羅家的徒子徒孫沾上關係的人。洪姑娘湊巧救了他,並不等於要替他出頭討公道。總之,羅、尹、洪三家,彼此之間關係密切,掌握著地方最雄厚的潛勢力,他一個孤零零的回鄉遊子,是無法與他們抗衡的,他真不該回來。
  果然所料不差,早膳後不久,洪家來了一位小管事,帶來一位郎中,怪親熱地向他問候,說是奉小姐之命,帶郎中來替他治傷。最後,送上五十兩銀子,要他治好傷趕快離開岳州,以免發生更可怕的意外,絕口不提昨晚行兇的人和事。
  他退回五十兩銀子,對去留的事沒表示意見。
  客店的人是同情他的,但也不敢有所表示。
  郎中告訴他,內傷很不輕,十天八天就可以離開,留下藥方和一些藥散,隨小管事走了。
  他到藥局檢了幾服藥,出南門到南津港走了一圈,想找兒時遊伴打聽一些故鄉事,結果是找到三位玩伴,他們見到他就如看到陌生人,毫無興奮的表情,甚至比對陌生人還要冷淡,問起他堂叔遷離岳州的經過,一問三不知。這種反應已在他意料之中,他早料到不會有什麼結果。
  跑了一趟孝感廟,十年前的老香火道人一個都不見了,香火依然旺盛,人事已經全非。
  再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他忍下了這口氣,準備休息兩天,重新踏上他鄉路,大丈夫四海為家,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垂頭喪氣返客店,跨入店堂,他眼神一動,彎腰駝背有氣無力的萎頓外貌,顯得更萎靡更虛弱了。
  有三位旅客,正在櫃檯前辦理住店手續。其中一位生了一雙陰森森的鷹目,眼神冷得像寒冰,令人不敢對視。那緊抿著的薄嘴唇,流露出殘忍刻薄的神情。蒼白的面孔,無時無刻不呈現拒人於千里外,冷酷傲慢不可一世的神色。穿一襲已泛灰的舊青袍,腰帶上垂著一隻精巧的織金簫囊,簫隱在囊中看不見廬山真面目。
  他認識這個人,也認識這管簫。
  可是,他像個落魄久病的浪人,沒有人認識他。
  他在店堂的長凳上歇息,知道這三位旅客是同伴,下江來,住在東院第二進丁號與戊號客房。旅客流水簿上,記載的姓名是趙海、錢耀、孫坎,名上帶有水、火、土,姓更是趙錢孫連在一起。
  店伙領旅客入內去了,他正想離開店堂,外面卻進來了一位敞開胸襟的大漢,靠近他獰笑著說:「譚正廷,好一點沒有?」
  「沒什麼。好多了,內傷並不重。」他強笑:「下手的人並不想要我的命,第一次警告嘛,打壞了就沒有第二次警告的機會啦!」
  「好一點就好,走吧,我帶你去和他們談談。」
  「你是……」
  「我姓鄧,鄧坤,你不會認識我,我卻認識你。走吧,走一趟對你有好處的。」
  「如果我不去……」
  「如果我是你,還是去為妙。」鄧坤臉上的陰笑像貓嘲弄爪下的老鼠:「因為早晚會有人把你抬去,不如乘走得動自己走去比較好一些。」
  「好吧,鄧老兄,這就走嗎?」
  「對,這才是識時務的人,走。」
  店堂裡旅客陸續登門,店伙們都在忙,沒有人留意這一面的動靜,即使有人留意,也不敢過問。
  進入一條小街,扶住他的鄧坤一面走一面說:「老弟,你總算是土生土長的鄉親,而且長年流浪在外,所以他們手下留情,給你一條活路,你知道嗎?」
  「我深感盛情。」他有氣無力地說:「不過,他們如此對待鄉親,也算是夠狠夠毒了。鄧兄,是不是敞堂叔出了什麼意外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令叔欠了一筆賭債,賣掉你名下的家產,剛好了斷,在這裡存身不得,只好到長沙謀生羅!這是盡人皆知的事。」
  「家叔從不賭博。」他冷冷地說:「而且他也無權售賣我名下的家產,我會到衙門裡去查的。」
  「這你去查又有何好處呢?」鄧坤誠懇地說:「難道說,你不希望令叔乾乾淨淨地過日子嗎?到了,就是這一家,他們在等你。」
  這是一座有院子的巷口大宅,院門大開,裡面站著一個青衣大漢。等他和鄧坤進入,院門閂上了。
  大廳中,高高上坐的白花蛇丁八丁文光相當神氣,半百年紀依然剽悍氣概外露,瘦長的身軀,加上頂門尖尖的腦袋,額頭上有一顆顆自汗斑,真像一條白花蛇。兩側的大環椅上,分別坐著六名大漢。
  「呵呵!譚哥兒,相信你還認識我,請坐。」白花蛇丁八獰笑著說:「十年不見,你長大了,真有點不認識啦!你突然回鄉,確是令人感到出乎意外。」
  他在最外側的椅子落坐,六名大漢皆虎視眈眈狠盯著他,一個個像猛虎盯視著爪下的羔羊。
  「小可也感到意外。」他苦笑:「挨了一頓見面禮,幾乎丟掉小命。諸位用這種手段對待鄉親,是不是太夠情義了?」
  「是下面的弟兄不懂事,聽說你回來了就亂了章法,實在抱歉。」
  「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他說:「小可對落馬橋的產業並不在意,也無意追究家叔售產的根底,只希望八爺給小可一些肯定的回答。」
  「你要知道些什麼?」
  「請教,家叔是不是全家平安離境的?目下是不是仍然健在人間?能不能將家叔的下落見告?」
  「三件事,我可以給你肯定的答覆。」白花蛇了八說:「其一,令叔是光明正大辦妥遷籍手續的,全家平安離境有目共睹;其二,他一家在長沙寄籍,早些年還與本城的朋友有書信往來。其三,最近兩三年斷了音訊,是否還有長沙就不知道了。」
  「至少,小可總算知道一些風聲,謝謝。」
  「我請你來,一方面是為昨晚弟兄們無禮的事道歉,另一方面是補償人的損失。來人哪!」
  白花蛇鼓掌三下,內堂轉出一個大漢,捧著一個托盤,盤中有十錠十兩重的銀錠,大踏步到了他身旁,往茶几上一放。
  「百兩銀子補償你的損失。」白花蛇得意地說:「沖洪姑娘的金面,我對你客氣,算是替你壯行色,在三天之內,你必須登上船離境,你辦得到嗎?」「
  「我不要你八爺的銀子。」他一口拒絕:「但我會離開,可是不一定在三天……」
  「三天之內,你必須離開。」白花蛇斬釘截鐵地說:「最近本城恐怕將有大事發生,我不能同時過問你的事,你不走我會分神,討厭得很。」
  「這……」
  「我已經對你夠客氣,夠情義了,你知道嗎?」白花蛇臉色一冷:「咱們三湘的子弟,去年與下江的人結怨,這件事不能善了,對方說過要大舉報復,很可能在天氣轉暖時敞開來幹,所以我很忙,無暇兼顧。走吧!走得愈遠愈好,不然,哼!你願意在三天內離境嗎?」
  「傷一好我就離開……」
  坐在一旁的鄧坤,露出了猙獰面目,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拖起,凶狠地說:「你少給我耍死狗!只要你能走動,你就得滾蛋。今天已經證明你可以走動,回去給我卷包裹立即乘船離開,不然我會好好收拾你。」
  「昨晚打我的人就是你。」他咬牙說:「你收拾我,是要把我捆上石頭,丟入洞庭湖餵魚鱉嗎?」
  「你以為我不敢?」
  「算了算了。」白花蛇做好人:「譚正廷,你也是在外面跑了幾年的人,應該識時務明利害。鄧坤,我說過給他三天,就是三天,不要逼他。」
  「八爺,他還沒有肯定的答覆呢?」鄧坤陰森森地說:「這小子一身殘骨頭,不把他拆了他是不會服貼的。」
  「譚正廷,你答應三天之內離開嗎?」白花蛇和氣地問。
  「能走時該走的,我會走的。」
  「我要肯定的答覆,你得發誓在三天內離開,在場的人;是見證。」白花蛇不笑了,對他的答覆深感不滿。
  「可是,小可還不能決定是否能……」
  「住口!你休想找借口,你得到別的城鎮養傷,決不可以留在岳州。」白花蛇沉聲說:「這是為你好,不要不識好歹,答覆我。」
  「我再給他一頓狠的。」鄧坤凶狠地說:「然後把他抬上船,送他走。」
  聲落掌發,啪一聲響譚正廷挨了一耳光,接著被劈胸抓起,小腹挨了兩記重拳,打得他暈頭轉向。
  「不要打他了。」白花蛇獰笑:「把他送回去,給他三天,免得讓人說閒話,帶走。」
  三個人連拖帶拉,把他拖出院子,又挨了幾記重的。最後,鄧坤把他放在街口的牆根下,拍拍手獰笑著說:「就給你三天,丁八爺大仁大義,你可不要辜負他的好意了。這三天內,放聰明些,不要到處亂跑,免得在路上出了意外,知道嗎?哈哈……」
  三個人狂笑著走了,他幾乎爬不起來啦!幾個好心的人發現了他,把他送回東湖客棧。
  進入店堂時,那位佩簫的人,恰好經過店堂,好像要出店,好奇地駐足旁觀,直等到店伙咒罵著行兇的人把他送回客房,這人才出店走了。
  這一次打得也不輕,但他的氣色比上一次要好得多,服藥行功時,痛苦的情形也比上一次減輕。
  痛苦終於過去了,他下了床,喝了一大碗水,一面用巾拭汗一面喃喃自語:「好漢不吃眼前虧,也許我真的該離開。看運功情形看來,復元之期快了,不能栽在此地,把傷養好再來並未為晚。虎落平陽,我認了。」
  正想召店伙結帳,打算今晚就離店,到碼頭找船,在船上過一夜免得麻煩,卻聽到外面人聲鼎沸。
  拉開房門,看到後伙正緊張地向客人解釋。他傾聽片刻,原來不久前有人在店堂鬧事,兩個地棍不知怎地與旅客衝突,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旅客把兩個地棍打得頭破血流,地棍逃走時聲言將糾人前來報復。店中的旅客少不了心中著慌,深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因此人心惶惶,出門人誰都不希望惹事上身。
  他退回房中,喃喃自語:「發動得真快。可是,這件事可又把我拖上啦!那兩個地棍顯然是派來監視我的,挨了揍會不會把帳記在我的頭上?倒霉!」
  東湖客棧氣氛一緊,店伙們個個心事重重。
  白花蛇威風八面往櫃檯一靠,向敢怒而不敢言的三名店伙沉聲說:「把旅客流水簿給我,我要知道那兩個混帳東西的來路,看他們……」
  對面會客室的門口,踱出一個背著手的青袍人,嘿嘿嘿一陣陰笑:「不要查了,在下告訴人也是一樣。」
  一個眼圈發黑,嘴唇腫裂的打手切齒叫:「就是他!是他……」
  白花蛇舉手制止同伴叫嚷,臉一沉,擺出要吃人的面孔,離櫃一步步向青袍人走去,直逼至對方的面前。
  八打手兩面一分,把青袍人圍住了。
  「現在,你告訴在下吧,在下正在聽。」白花蛇咬牙切齒地說。
  「大爺我姓石,來自九幽地府,專收孤魂野鬼,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狗東西……」
  「劈啪!」耳光聲暴響,是白花蛇在挨耳光。青袍人的手本來是背在身後的,出手揍人快逾電閃,旁觀的人,看清變化的少之又少。
  白花蛇連退三四步,哇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血中有兩顆斷落的大牙。
  「你這混帳東西出口傷人。」青袍人笑吟吟地說,臉上毫無怒意,但那雙冷電四射的眼睛,卻可看出懾人心魄的殺機:「你再口出不遜試試看?太爺如果不要掉你半條命,就不配姓石。」
  八打手大吃一驚,做夢也沒料到對方在被包圍之下,竟敢先出手揍人。
  「把……把他弄……弄回去……」白花蛇含糊地厲叫。
  青袍人根本不願等八打手先動手,一聲長笑,但見青袍飄動,手腳齊張,人影一閃,狂叫聲震耳而起。
  砰一聲大震,一名打手被扔飛出店門外去了。
   
風雨滿城

  接著,兩個打手被踢翻,倒地就起不來了。
  人影突然停止,八名打手有三個跌出門外,五個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白花蛇想走也走不了啦!青袍人抓住白花蛇的髮結往下按,另一手一指頭點在身柱穴上,拖死狗似的拖至店門外,一腳踏住背心,嘿嘿陰笑說:「現在,你得爬著走,爬慢了,太爺零零碎碎宰你。好,開始!」
  白花蛇無法站起來,大概腰脊被制挺不起脊樑,面前躺著三位人事不省的同伴,再不爬豈不等死?號叫一聲,手腳並用真的往街心爬。
  可是,青袍人並不以此為滿足,跟上說:「你爬得太慢了,自討苦吃。」
  手一伸,揪住白花蛇的右耳輪一帶,硬生生地把耳朵給揪下來。
  白花蛇狂叫一聲,手腳加快。
  「你還是太慢。」青袍人大聲說,舉步跟進。
  「救命啊……」白花蛇狂叫,手腳加快。
  圍觀的人真不少,街兩端足有上百人,但沒有人敢出頭,有些人忍不住發出快活的輕笑。大概白花蛇的人緣太差,難怪沒有人同情他。
  街尾人群中分,搶出三個人。領先那人身材魁梧,年約半百,粗眉大眼留著大八字鬍,一閃即至沉喝如雷:「住手!閣下好大的膽子。」
  青袍人已揪下了白花蛇的左耳,信手將耳輪往對方腳下一丟,先敞聲哈哈大笑:「來得好,你。神拳羅威,算定你會來的,也算定你閣下要出頭亮字號,哈哈!準得很,妙極了。」
  來人是本城第一風雲人物,羅家三傑的老大神拳羅威,隨行的是他的兩個得意門人,朱義、陳豪。
  神拳一聽口氣不對,心中暗驚,戒備著問:「閣下好像是沖羅某來的?」
  「你聽清了。」青袍人說:「在下不沖任何人而來,而是正正當當出手自衛。這些狗東西九個人,打入店堂行兇找在下的晦氣,在下有權以牙還牙,留下他們的狗命,看他們還敢不敢仗勢欺負外地人、」
  「閣下,不要用這種手段……」
  「哈哈!如果不用這種手段,你閣下看風色不對,不直接出面,唆使街坊頒出王法來,在下一個外鄉旅客,一到衙門豈不任人宰割?」青袍人說話一直不帶火氣,但語氣卻凌厲有力:「所以,你羅大爺最好放聰明些,萬斤擔子一肩挑,不要把官府抬出來嚇人,因為那麼一來,貴地恐怕要血流成河,休怪在下大開殺戒。像我這種人,殺人放火有如家常便飯。閣下如果不信,大可一試。」
  「羅某明白了。」神拳羅威恍然大悟。
  「你明白就好。」
  「閣下從武昌來?」
  「就算是吧。」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我姓石,你叫我老石好了,其他的事,你得費心去查一查,無可奉告。」
  「石兄,這種藉故生事的手段……」
  「哈哈!石某作事有一貫的手法。有理,才能站得住腳,說起話來也能大聲些。無事不妨生事,行事就有借口,小事就可以變成大事,大事就不可收拾,這是石某作事的宗旨。這些狗東西鬧事在先,在下就可以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生事啦!你瞧,你不是出來了嗎?胳膊往裡彎,你能不替他們出頭?出頭就是小事,等在下給你三分顏色塗塗臉,那就會變成不可收拾的大事了。來吧!難道你只說不動,不向在下討公道嗎?瞧,上百街坊在等熱鬧看呢,你不動手,日後有何面目在鄉親面前解釋懦夫的行為?」
  這一招又狠又毒,硬把神拳羅威逼得往陷阱裡跳。
  旁觀的人雖說對橫行本城的羅大爺並無好感,但畢竟比外地人要親上一等,加以姓石的確也盛氣凌人,所以立即引起一些傾向於人不親土親,也希望看大熱鬧的人起哄,人叢中有人高叫:「羅大爺,教訓這個吃了老虎膽,來咱們岳州撒野的狂人。」
  對面人叢中,踱出那位佩簫的人,鷹目中冷電四射,向叫喊的人招手叫:「你出來,老夫要看看你是什麼東西。你們如果認為貴地的人多,全都是些無法無天的暴民,老夫保證會用萬分殘忍的手段,來報復你們這些人所犯的滔天罪行。昨天,老夫親眼看到你們一些痞棍,歐打店中的一位旅客,沒有任何一個人肯上前勸解,更不用說主持公道了。今天,敝同伴瞄了兩位地棍一眼,兩個傢伙不由分說出手揍人,你們貴地的人也沒有半個人敢挺身出面說句公道話。你們豎起狗耳聽清了,誰再敢昧著良心,替這些自命岳州爺字號的人物助威。老夫保證你們將得到家破人亡的報應。一座城的人如果縱任某些特權人物任意凌辱外鄉人,這座城就該夷為平地連根拔掉,雞犬不留。」
  這人說的話乖戾、凶狠、可怕,眼神更是陰森、刻毒、凌厲,殺機極濃,不僅把那位先前發話的人嚇得老鼠般溜掉了,更把那些膽小的人嚇得紛紛走避,生怕惹禍上身,走得遠遠地不敢再接近。
  羅大爺勢成騎虎,也被對方的話驚出一身冷汗。有家有業的人,真要惹火了那些藝臻化境的殺手亡命,決不會有好處的,早晚會受到慘烈的無情報復。岳州羅家兄弟在江湖雖則頗具聲威,老三三湘劍客更是聲譽甚隆的高手名宿,但比起些宇內聞名的一等一高手,仍然相去甚遠,關上門在岳州稱雄道霸綽有餘裕,出了門便成了離窩的小獸,在其他獸類的地盤內神氣不起來了。
  神拳羅大爺本來對姓石的深懷戒心,目下又多了一個比姓石的更陰險、更凶狠的人,心中更驚,硬著頭皮說:「閣下好大的口氣,亮名號吧,讓在下見識見識你這位大菩薩。」
  「你想知道?好吧!反正你早晚要知道的,因為老夫已替你算了命。」佩簫的人口氣更強硬了:「鬼劍魅刀,殘戈毒簫。」
  神拳羅威如遭雷擊,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眼中湧起驚怖的光芒,戰慄著後退,又後退,雙目被那根簫所吸引,如見鬼魅。
  「毒……毒簫,毒……簫……」羅大爺呻吟似的含糊地叫:「殘戈追命,毒蕭斷……斷魂……」
  「咦!這怕死鬼怎麼逃跑了?」姓石的訝然叫:「他不是自詡硬漢從不饒人的英雄嗎?」
  「老夫真不該露面的。」毒簫陰陰一笑說。
  「他們的大援一到,會重新來找咱們的。放心啦,魚已吞下餌上了鉤,早晚會被釣上岸來下鍋的。」
  「對,魚已經上了鉤,急什麼呢?」毒簫往店門走:「風聲傳出,要來的人必定來得更快了。」
  「遺憾的是,這些小魚小蝦在大魚未趕到之前,恐怕不敢再來送死了。」姓石的一腳踢翻一名剛甦醒爬起的地棍:「逗這些人玩玩殺雞儆猴,也是很好玩的。」
  五個原來被打昏在店堂的地棍,已被店伙用水潑醒,恰好看到毒簫跨入店門,嚇得魂不附體,向屋後狂奔,要從後門溜走。
  譚正廷就站在通向內進的堂回,急忙往側靠讓開去路。
  毒簫看到了譚正廷,大聲說:「小伙子,不要怕他們,今後他們如果再敢動你一毫一髮,老夫就要他們的命。」
  這是說給地棍們聽的,地棍們老鼠般溜走了。
  店堂一靜,店伙們噤若寒蟬。
  譚正廷上前抱拳一禮,笑笑說:「小可深感盛情,容留後報。」
  「小事一件,小伙子,不必掛在心上。」毒簫善意地笑笑,笑容依然陰森可怖:「老夫打聽過你的事,毫無疑問地,那些地棍們助紂為虐,勾結地方仕紳,謀奪你的產業。你放心,老夫閒著無事,會替你討公道的。」
  「小可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哦!你姓譚,老夫向你打聽一個人。」
  「大叔,小可離家流浪十幾年,對家鄉的事陌生得很,但不知大叔要打聽的是什麼人?」
  「你的本家,叫浪子譚彬。」毒簫說:「這人很年輕、是江湖上出類拔萃亦正亦邪,神出鬼沒的武林後起之秀,聽說他是貴地的人。」
  「哦!敝地姓潭的人並不多,沒聽說過譚彬其人,也許店中的夥計認識……」
  「老夫打聽過了,沒有人認識這個人。」
  「大叔打聽這個人……」
  「老夫只是好奇而已。」毒簫說:「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據說半年前死在山西,被一個密宗刺嘛打死的,那刺嘛也在事後傷發而死。呵呵,如果浪子譚彬尚在人間,相信貴地的人必定會把他請回來,老夫在貴地辦事恐怕就沒有地麼順利了。」
  「哦!浪子譚彬會幫助這些地棍嗎?」
  「很難說。」毒簫語氣並不穩定:「如果他真是貴地的人,至少人不親土親,對不對?好在他已經死了,現在提起他已沒有什麼意義啦!」
  「是的,現在提起他已沒有什麼意義了。」他喃喃地說,閃在一旁目送毒簫與姓石的進入後面的甬道。
  神拳羅威帶了兩個徒弟匆匆溜走,急急奔入南行的小街。羅家在舊南門附近,舊稱楚澤門,目下已經封閉。
  他要奔返家中報訊,抄捷徑急走,按去向,他得經過巴丘的東北麓,山下洪家的大廈正好在他的經路上。
  已遠離市中心商業區,將接近巴丘山下,住宅不再成行成列,街道已成了有草有木的市郊小徑。
  正走間,前面岔路口出現兩個俏麗明艷的少婦,一穿月白色雲裳,一穿翠綠羅衫,珠翠滿頭,渾身綺香撲鼻。看年歲,約在二十歲出頭,不僅粉臉桃腮明艷照人,那一身曲線玲瓏的噴火胴體,確可令異性失魂落魄想入非非。
  她們是從樹叢中踱出來的,真像狐仙白晝幻形。穿月白雲裳少婦的手中,有一把相當名貴的執扇。穿翠綠羅衫少婦,則掛有一柄帚白如銀的拂塵。
  神拳羅威一怔,腳下一慢。
  「咦!你不是羅大爺嗎?過來呀!」穿雲裳少婦用又俏又甜的悅耳嗓音說,嫣然媚笑,媚眼流波,透著親熱勁,執扇虛招,媚態橫生。
  「他像是失了魂呢!大概是嚇壞了。」翠綠羅衫的少婦說,笑起來頰邊綻起兩隻動人的笑渦。
  神拳羅威已聽出凶兆,但並不害怕。他怕字內聞名的凶魔毒簫,並不至於怕兩個嬌滴滴又媚又艷的美少婦。
  「姑娘們,你們貴姓?」他攔住了兩位徒弟止步在丈外:「你們認識在下,咱們見過嗎?」
  「羅大爺,你大多數時間,都留在岳州稱雄道霸,在江湖行走的時日有限,反而是令弟三湘劍客,多認識幾個江湖人,你當然不認識我們。」雲裳少婦笑得更甜了,執扇有教養地掩住櫻桃小口,顯得甚有教養,笑莫露齒。
  「奇怪,你應該聽說過我們的。」綠羅衫少婦笑容更迷人:「我相信令師伯雙絕秀士季德甫早該悄然到達,暗中主持大局,他應該把強敵的底細告訴你,難道本姑娘與月仙子溫月娥,就不配你們稱為強敵嗎?可惱!」
  側方的小徑上,三個人影正緩步而來,繞過一叢矮林,便看到三岔路口的景況,一白一綠兩位盛妝少婦尤其觸目,這一帶極少看到打扮得這麼艷的姑娘。
  三人腳下一緊,快步接近。
  神拳羅威又狠不起來了,兩個少婦談笑自若,不但沒將他看在眼下,也沒將他師伯雙絕秀士放在眼下,說話的口氣真有說不出的輕蔑,再也忍不住啦!
  他師伯雙絕繡士季德甫,名列字內四奇之一,這兩個鬼女人的口中,對他的師怕沒有絲毫敬意,雖則忍無可忍,但也不敢魯莽,沉靜地說:「說吧,兩位姑娘不必在口舌中逞能,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聽。你是凝香仙子宋天香,與月仙子溫姑娘綽號稱江湖雙仙……」
  「嘻嘻!不要奉承我們。」月仙子以扇掩口而笑:「我們不怕挨罵的,江湖雙艷仙並不是什麼難聽的綽號,艷而為仙,名副其實,用不著替我們改綽號。羅大爺,你們所要請的人,到齊了嗎?」
  「快了。」
  「不管你們是否到齊,我們有自由行動的正當理由。」月仙子的媚目中殺機乍現:「剛才你一定是從東湖客店來,上了毒簫的當中了圈套是不是?」
  「哼!你們……」
  「不要哼,毒簫如果要殺你,可說易如反掌,你以為他攔不住你?不客氣地說,你這種小人物殺一個不少,留一個不多,你還不配勞動我們這種人收拾。」
  「溫姑娘,話不要說得太滿了……」
  「你不服氣?」
  「在下……」
  「那就讓你開開眼界,留神本姑娘的飛花掌。」月仙子語落人動,但見白影冉冉而至,雲袖一揮,晶瑩如玉的纖掌探出袖口,隨急速衝進的快捷身法一掌吐出。
  神拳羅威大吃一驚,真沒料到月仙子來得那麼快,已無暇多想,本能地來一記「黑虎偷心」回敬,一方面想硬接來掌,另一方面希望女流之輩羞於胸口被擊,必定避拳移位另找空隙進攻,移位便能給他放手進攻的可乘之機了。
  可是,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一檔。月仙子的掌號稱飛花,以快速而享譽武林,一掌出二掌續至,似乎漫天全是飛舞的掌影,以落花繽紛來形容名實相符,那快速絕倫沉重致命的打擊,常令那些比她高明的人湊手不及而栽在她掌下。
  神拳羅威的真才實學,本來就比她差一大截,再妄想利用自己霸道的所謂神拳爭取進攻好機,吃大虧乃是意料中事。
  「砰啪砰啪……」一連串拳掌相接聲像是連珠花炮爆炸,令人幾乎難以分辨到底誰在挨揍。
  再響了幾下,神拳羅威突然大叫一聲,仰而便倒。重重倒地再後浪翻轉了一匝,終於爬不起來了,手腳攤開在地,口中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像是全身的骨頭都崩散了。口中鮮血往外淌,一雙大手紅腫且發青紫,似乎比平時粗大了一倍。
  原來他一雙手接了一二十掌……不,挨了一二十掌,肌肉瘀血腫大得令人心驚。顯然雙頰也挨了揍,臉頰開始紅腫變形。
  兩個徒弟驚傻了,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發愣。
  月仙子從背領上取回執扇,一面揮扇一面嬌笑說:「你這幾手鬼畫符不登大雅之堂,居然厚著臉皮把綽號取名神拳。老天爺,真作孽,恐怕天下間如果沒有千萬個神拳,最少也有一百萬,但不知你算老幾?」
  凝香仙子輕搖著拂塵,格格嬌笑:「溫大姐,不要嘲笑他,我看你是喜歡他呢。」
  「你說什麼?見了鬼啦!」月仙子悄巧地說,臉上毫無羞態。
  「看吧!好壯,躺在地上像不像一頭兩千斤重的大牯牛?你如果不喜歡他,怎麼纖纖素手老往他臉上招呼?」
  「可惜不是情意綿綿的撫摸。」月仙子口沒掩攔地說。媚目卻瞟向剛到達的三個人身上:「除非他骨頭生得賤表錯情,不然就不至於認為我喜歡他。該走了吧?」
  「好,走!先把這大牯牛廢了。」
  「弄斷他一條腿就好,一踏就斷。」
  不等月仙子走近動腳,旁觀的三個人有一個舉步上前,抱拳笑笑說:「兩位姑娘,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請饒了他。」
  月仙子嫣然一笑,嫵媚地問:「你替他請情?你是誰呀?我不認識你。」
  這人年約半百,方面大耳,身材修偉一表非俗,一雙虎目神光炯炯,留了三綹須,相貌堂堂,穿一襲青袍,一付紳仕氣派。
  「在下姓洪,洪建業。」中年人含笑說。
  「洪建業?沒聽說過。」月仙姑娘眼中有奇異的光彩:「你憑什麼替他講情?」
  「在下與羅威兄是鄰居。」洪建業扭頭指著遠處山腳下的房舍:「那就是寒舍。在下不能見死不救,所以請姑娘高抬貴手放他一馬,他已經失去抵抗力了。聽說江湖人重視武林道義,交手點到即止……」
  「你錯了,我要糾正你。」月仙子說:「所謂點到即止,那是指討教印證。如果雙方互不相容,那是不出手則已,出則有敵無我。」
  「姑娘與羅威兄有仇?」
  「仇倒是沒有仇,本姑娘是替朋友助拳的,羅家是當事人的主腦,所以不是他就是我。」
  「哦!這畢竟不是根本解決的辦法,災連禍報,永無了……」
  「你是他的鄰居,同是岳州的大戶,交情自不必說。」月仙子臉色一沉,不笑了:「難怪你出面替他求情。你說的大道理,人人都懂,可就是當事人無法辦到。你是乖乖離開呢,抑或要本姑娘把你也廢了?幸虧你的態度還不錯,不然,哼!」
  這時,神拳羅威已經挺身坐起,虛脫似的叫:「建業兄,救我!」
  「誰也救不了你。」凝香仙子冷冷地說,監視著兩個徒弟,任何時候她皆可以阻止兩個徒弟救神拳。
  「姑娘。」洪建業說:「得放手時且放手……」
  「你少廢話!」月仙子冷叱:「你走不走?」
  另兩人是洪姑娘和侍女春梅,洪姑娘忍不住大聲說:「住口!你敢對我爹無禮?」
  月仙子柳眉一挑,沉聲說:「丫頭,你也想留下些什麼嗎?」
  「你還不配說這種話、」洪姑娘毫不退縮:「你嚇不倒我的。」
  「好哇!看本姑娘到底配不配治你這黃毛丫頭。」月仙子寒著臉說,一步步向洪姑娘逼進,執扇又插衣領後,一雙玉掌露出了袖口。
  洪姑娘也不甘示弱,馬步一拉,雙掌一錯。她本來就穿了窄袖子藍短衫,紮腳燈籠褲,辮子盤在頭上,十六歲的大姑娘可沒有大戶人家千金小姐的派頭,倒像一個樸素清麗靈秀的小家碧玉,這種短裝動起手來乾淨利落,比穿裙子方便得多。她馬步一拉,居然蠻像一回事。
  月仙子一聲輕笑,恢復先前輕鬆妖媚的神情,逼進左掌一探,要按向洪姑娘的胸口。婦女相搏,沒有什麼好忌諱的,纖纖玉掌毫不客氣地,攻向洪姑娘剛好發育成熟的酥胸,捷逾電閃。
  洪姑娘相當聰敏,不蹈神拳的覆轍,避實擊虛閃開正面,一聲輕叱,右手如電光一閃,猛扣月仙子的右手脈門,速度也極為驚人。
  月仙子收掌翻掌,也反扣洪姑娘的右手,奇快絕倫。
  洪姑娘知道對方的手極為迅疾,招式不敢用老,沉手挫腰嬌叱一聲,出右腿猛撥月仙子的右腳徑骨。
  月仙子穿的是長裙,女人與人拚搏,用腿極為不雅。因此也沒料到小姑娘會用腿,心中一驚,飄退八尺,嬌笑道:「好啊!碰上一個用玉腿的潑辣貨,定然是個還沒有婆家的毛丫頭,不然讓婆家的人看到,成何體統?好,本姑娘就陪你用腿來玩玩」
  洪姑娘一記玉腿突襲失效,確也有點心驚。
  「呵呵!姑娘,請不要和小女計較,小女確是野了些。」洪建業大笑著說:「誠如姑娘所說,姑娘們用腿攻擊,確是不雅觀。目前有四個男士在場,姑娘不怕尷尬?姑娘請放過羅威兄,在下感激不盡。」
  他抱拳施禮,笑容可親,風度極佳。月仙子不真想毀了神拳羅鹹,乘機下台,嫣然微笑說:「好,沖閣下金面,本姑娘放過姓羅的,讓他回去好好通知南衡居士姓李的,咱們的人已經抵達岳州,即將發起襲擊,不管你們是否已經到齊,趕快好好準備,以免措手不及死不瞑目。」
  說完,飄然後撤,與凝香仙子裊裊娜娜地進入樹林深處,隱沒在密林茂草中。
  神拳羅威掙扎著站起,驚魂未定惶然說:「建業兄,援手之德,容留後報。兄弟得趕快返家報信,少陪了。」
  「羅兄,快走吧!看來,岳州將掀起血雨腥風,如果不小心處理,羅兄,你知道後果嗎?唉!你們這些人。」洪建業歎息著說。
  洪姑娘呼了一聲,氣虎虎地說:「爹!我們用不著替他們耽心,天掉下來,有他們羅家去頂,他們羅家哪將別人放在眼下?」
  「洪姑娘……」神拳羅威訕訕地叫。
  「羅大爺,我向妖女挑戰,並不是為了你的死活而出手的,只是看她們不順眼而已。」洪姑娘冷冷地說:「那天我碰巧救了譚正廷,並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事後你們那些孤群狗黨答應過我,不再用武力去對付譚正廷。可是,你們……」
  「淑華,不可無禮,我們走吧。」洪建業打斷她的話:「那是尹瑞昌不甘心再派人去生事,與羅大爺無關。羅大爺手下人多口雜,管束不易,他也是不得已。我們走。」
  這頓話表面說得平和,骨子裡份量甚重,說得神拳羅威臉上幾乎掛不住,卻不好發作,訕訕地目送洪家三老少去遠,方帶了兩個徒弟動身返家報訊。
  次晨早膳時分,店中來了三個人。領先入店的是岳州的第一高手,技擊劍術皆可穩座第一把交椅的三湘劍客羅廣。年約四十餘,臉貌與羅威相差不遠,但氣概要顯得穩重、沉著,而且經常臉帶笑容,氣魄沒有老大羅威凌厲,因此在本城頗得人緣,在江湖上也頗負時譽。比起老大羅威,他的劍術不知高了多少倍,拳腳造詣與及為人的修養,也比羅威高明得多,江湖經驗更非兩位兄長所能企及,是三湘的武林世家頗為出色的代表性人物。
  店伙們皆客氣地向三湘劍客問好,店東也親自迎接。三湘劍客神色顯得從容,向恭謙在旁奉迎的店東說:「桑東主,打擾打擾,請問那位自稱趙海的客人,出去了沒有?」
  「是那位稱為毒簫的客人嗎?」桑東主欠身答:「沒有出去,目下正在膳廳用膳,與錢姓孫姓兩位同伴一起。大爺請稍候,在下去請他們……」
  「不必了,你請不動他們的,甚且可能引起誤會。」三湘劍客拉住了桑東主:「我這就到膳廳拜會他們。」他轉向兩名跟來的人說:「你們就在店堂裡等候,切記不可進來打擾、」
  「可是,大爺,危險。」一名同伴低聲說。
  「不要緊,真有危險,你們兩位也幫不上忙。」三湘劍客鄭重地說:「這些人都是動輒殺人,心狠手辣疑心甚重的宇內高手,多去一個人便多一分危險。記住,不論發生任何變故,兩位決不可出頭,以免玉石俱焚。」
  食廳寬敞,二十餘張自桌幾乎滿座。所謂早膳,決不是江浙人士的湯粥點心,而是結結實實的大碗大盆飯菜,三湘魚米之鄉,人們自小到大除了生病之外,可能有些人根本不知粥是什麼東西。
  旅客們正在進食,食罷即可離店各奔前程。譚正廷佔了角落上的一桌,向顧自進食冷眼旁觀。
  不遠處靠窗口的一桌,坐著毒簫和兩位同伴。那位逼神拳羅威自稱石老兄的人,在旅客流水簿留下的姓名是錢耀,一早就喝酒旁若無人,桌上共有十二壺酒。
  三人都看到了踱入食廳門的三湘劍客,互相打眼色會意地點頭。
  三湘劍客直向桌旁走來,笑容更泰然從容了。
  「諸位兄台早。」他含笑抱拳施禮:「打擾諸位的酒興,恕罪恕罪。」
  「好說好說。」毒簫一腳撥出側方的方凳:「坐啦!我知道你是三湘劍客羅廣,你也知道我是毒簫趙海。」
  「還有鬼手石彪兄和妙判田立本兄,幸會幸會。」三湘劍客坐下說。
  「果然是在外面多跑了幾天的人。」鬼手石彪語氣含有諷刺味:「大概閣下早就鬼鬼崇崇,在附近看出在下與田兄的身份了。哦!有事?」
  「趙兄,依在下估計,老龍神黃前輩已經到達岳州。」三湘劍客鄭重地說:「曾前輩讓在下先到,請讓曾前輩拜會貴長上,雙方坦誠會晤,希望能將武昌雙方誤會所引起的不幸糾紛,安排一次善後會議,以挽救因此而掀起的江湖大劫,尚請趙兄……」
  「算了,在下不想去碰這個硬釘子。」毒簫一口拒絕:「黃前輩已橫定了心,決不接受任何人的排解。老實說,三湘子弟在這段江面所生的事故,已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掩飾得了的。老龍神黃前輩多年來一直隱忍,他真也不願傷了彼此的和氣。這次嘉魚口雙方的弟兄衝突,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貴地子弟得理不讓人,大開殺戒直鬧至武昌,把老龍神黃前輩的五艘快舟全沉了。閣下,易地而處,你會肯嗎?」
  「這…」
  「事後貴地子弟的態度,比誰都強硬。」毒簫陰森森地說:「洞庭十縣公舉的發令人武凌南天一刀曾永德,自始就沒有和平解決的誠意,在鸚鵡洲擺下的竹刀獵陣,就是示威的最好證明。現在,咱們來了,只有一個結果,強存弱亡。哼!即使老龍神肯接受調解,其他的人也不會肯,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趙兄……」
  「你們還有三天工夫準備。」毒簫一字一吐地說:「三天後午夜子初,就是決定性的時刻,你們請來助拳的朋友如果來不及趕到,只能怨你們自己了。」
  「所謂三天工夫準備,那是老龍神黃前輩從前對南天一刀所定的發動期限,老龍神是不會食言的,但咱們的事,並不受期限的約束。」鬼手石彪接口說:「因為貴方的人向在下行兇,乃是不爭的事實,咱們有報復的正當理由,你老兄不反對在下的正當自衛手段吧?」
  「石兄,白花蛇那些無賴,他們的行事與南天一刀曾前輩毫不相干。」三湘劍客苦笑:「諸位都是江湖位高輩尊的名人,不值得和這些無賴計較……」
  「你這話就錯了。」鬼手石彪不客氣地說:「大家都是人,難道說,弱小的人就活該受人欺凌迫害,江湖道位高輩尊的人就活該受無賴的侮辱?好。」鬼手站起向不遠處的譚正廷招手叫:「小伙子,你過來,拿起一杯酒,給我潑在這位岳州名人,江湖上名氣不小的三湘劍客身上,再吐他兩口口水,踢他兩腳,讓全食廳的人看看,會有什麼結果,過來!」
  鬼手石彪的嗓門夠大,本來就被這一面變故所吸引的食客,更顯得騷動的跡象,這時所有的目光,皆投向獨自進食的譚正廷。
  譚正廷緩緩站起,人聲突然靜止。
  「過來!」鬼手石彪大聲叫:「我會替你作主。」
  譚正廷慢慢舉步,顯得腳下遲疑。
  三湘劍客的一名同伴,冷然移位截出,顯然想擋住譚正廷接近的來路。
  「閣下,你最好放棄你這愚蠢的舉動。」毒簫向那位仁兄陰森森地說:「哼!那對你將是最不幸的致命錯誤。一個輸不起的人,最好不要去賭;你們已經輸了,就得有認輸的勇氣。三湘劍客如果不接受輸的結果,老夫今晚就開始清除貴地的無賴,決不留情。」
  妙判田立本倏然而起,一腳踢開坐凳,移至走道上,右手一抖,一柄尺二長金芒閃閃的判官筆從袖中滑出,恰好到了手中。
  「譚正廷!」妙判用沉雷的嗓音叫:「反正在岳州你已無容身之地,大丈夫四海為家,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能光光彩彩離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把三湘劍客侮辱得抬不起頭來,出出你被他們謀產毒打的怨氣也是好的,保證會有人替你喝彩。」
  劍拔弩張,情勢劇變。附近的食客,紛紛離座避至廳側,膽小的人倉皇而走。
  三湘劍客即使有唾臉自干的雅量,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接受譚正廷的侮辱。
  其實,應該說是接受毒簫三個人的公然侮辱。
  「羅三爺。」毒簫再加緊壓迫火上添油:「如果你甘願接受侮辱,老夫與貴地痞棍的過節一筆勾銷。天下間,受自己門人子弟牽累的人不止你一個三湘劍客,大概你量大如海修養到家,忍字頭上一把刀,你一定可以忍受得了,岳州地方人士決不會因此而輕視你,江湖朋友更因此而更為敬重你,可說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譚正廷已接受至鄰桌,鄰桌有位年輕俊秀的儒生,含笑而起送給他一碗酒。
  另一位更俊秀的儒生,更惡作劇地遞出一盤吃剩的紅燒鯉魚。
  他不知所措,進退不得。
  「拿去啦!」遞酒的儒生嬌滴滴地催促:「怎麼啦?怕什麼?你是本鄉本上長大的人,回鄉時產業被謀奪,被鄉親們打得半死,那些打你、謀你產業的人,就是這位大俠客的徒子徒孫,你還念鄉親之情嗎?錯過了這次機會,你會後悔八輩,拿去!」
  這位儒生毫無頭巾味,雖則穿的是儒衫,原來她是月仙子溫月娥;遞魚盤的儒生,是凝香仙子宋天香。兩女易釵而荊,極為出色。
  他伸出一隻手,接過酒和魚。
  偌大的食廳,四周足有上百人,靜得可怕,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
  他的目光,移至三湘劍客臉上。
  「你就是落馬橋譚家,譚伯年的侄子譚正廷?」三湘劍客沉靜地說:「把你牽入這件事,我非常抱歉。」
  「哈哈!你在威脅他嗎?」毒簫狂笑著問:「你放心,他已在老龍神黃前輩的有效保護下,只要他有什麼三長兩短。將有不少三湘子弟頭斷血流。今後,老夫會帶他在江湖闖蕩,憑他的人才氣質,老夫幾乎可以看到他的未來了,他將會是江湖道上傑出的英才。你們那些徒子徒孫兩度肆虐,他不但禁受得起,而且毫無所懼,江湖上就需要這種硬漢,老夫已經看上他了。」
  「老毒簫,你不要妙想天開。」月仙子說:「話也不要說滿了。咱們進了岳州的人,是否能平安出去,誰也不敢預料,自己尚且難保,哪有力量奢言保護一個不會武的人?你就少說幾句大話吧!」
  「正廷,你就把酒菜潑在我身上吧!」三湘劍客不理會毒簫和月仙子:「我不知道你家的事,但我保證會替你查個水落石出。真的,我不會怪你的。」
  「我不會潑在你身上。」譚正廷將碗碟放回食桌:「那會便宜那些迫害我的人,你也會爭取到三天平安日子。而且,我自己的事,我會自己解決,我不領你的情。我鄭重的告訴你,如果你干涉我的事,我不會饒你。」
  說完,他一挺胸膛,在眾人訝然目送下,大踏步出廳而去。
  毒簫一楞,訝然說:「這小娃娃,真是有種,也許咱們都看錯他了,他不是一個懦弱的可憐蟲。」
  窗角下,一個形容枯槁的老旅店,突然嘿嘿怪笑說:「你們都有眼無珠,難怪有禍事了。」
  毒簫一驚,疾衝而上。
  窗戶是大開的,老旅客背對著窗,驀地一聲怪笑,枯瘦瘦弱的身影以魚龍反躍的驚人身法穿窗而出,美妙絕倫有如一縷煙,一閃不見。
  廳中一亂,毒簫已躍出窗外去了。
  「是孤叟公羊化及老不死。」凝香仙子嬌叫,像燕子般飛出窗外去了。月仙子也不慢,一躍出窗。
  三湘劍客也吃了一驚,領了兩位同伴奔出食廳,一面走一面向同伴說:「快派人去查,能把孤叟請出來排解,大劫可消,不然兩敗俱傷之局已無可挽回。」
  「是風塵八俊的孤更?」一名同伴驚問:「他……他還沒死?」
  「就是他。」
  「老天!那些凶魔不是追逐他嗎?他像是眾矢之的,怎能要他出來充調人?」
  「他吃得住老龍神。」三湘劍客說:「毒簫那些人都曾經被孤叟戲弄過,打打鬧鬧不算一回事。」
  譚正廷回到房中,取出盛丹丸的幾個大肚子瓷瓶,倒出幾顆丹丸報下,輕搖瓷瓶喃喃自語:「快了,這兩天我一定可以把禍根逼出來。」
  丹丸在瓶中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聽便知裡面的丹丸數量有限了。
  已牌左右,店伙送來一封書信,信上寫著:「午刻候駕於碧雲天酒樓,務請移玉光臨。」
  具名是一個洪字,字跡秀麗活潑。
  碧雲天酒樓在城外東南隅的白鶴山。山與城內的巴丘山對峙,是市郊的郊遊勝地,既可以看山,也可以一覽洞庭的浩瀚景色。東面不遠,是另一名勝燕公亭。東北,便是有名的白鶴池與名剎白鶴寺。登樓南望,右前方是南津港,左前方是九龜山。
  他知道信是洪姑娘寫給他的,但想不通洪姑娘一個大姑娘,為何大膽得公然給他致函約唔,不怕旁人說閒話?
  近午時分,他踏上了登山的小徑。
  前面楓林中人影乍現,出來了六名大漢,迎面截住了。
  他止步回顧,退路已絕。
  後面有三個人,中間為首的人似曾相識,瘦瘦長長地,一襲水湖綠長袍相當體面,手中握了一根短手杖,刻了一條浮雕蟠龍,褐底青龍相當精緻美觀。
  「也許你認識我。」綠袍人說:「你離鄉時還是一個少年,我對你多少有些印象。」
  「你是羅二爺羅遠。」他沉著地說:「把我埋在這裡呢,抑或是帶到湖邊丟下湖底餵魚蝦?」
  「請不要誤會……」
  「羅二爺,此時此地,四下無人,我能不誤會?其實,用不著叫一個大姑娘把我誆來,在城裡你們同樣有把我弄到手的機會。」
  「你說什麼?叫一個大姑娘把你誆來。」
  「不是嗎?」
  「胡說!你出現在此地,我大感意外。早上東湖客棧食廳所發生的事……」
  「全城都知道今早所發生的事。」左後方一座土丘上,傳出月仙子悄甜的語音:「浪裡蛟,你帶人在這一帶山區搜查可疑人物,對城裡的動靜仍然無所不知,你應該知道譚正廷已在咱們的人有效保護下,最好不要在太歲頭上動上,那不會有好處的。」
  月仙子已回復女裝,手中握著執扇,出現在丘頂上,山風吹起她的裙袂,真有飄飄若仙凌風欲去的神仙氣概。
  「是你這妖女!」浪裡蛟羅遠咬牙說:「昨天你把家兄……」
  語出人動,人如瘋虎飛躍而進,音未落,已從丘下奮勇上衝。
  八名大漢不約而同捨了譚正廷,向小土丘湧去。月仙子一聲嬌笑,執扇一揮風雷驟發,強烈的內家勁氣發如山洪,居高臨下行全力一擊。
  羅家三兄弟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而武功修為最差的卻是老大羅威。羅威綽號稱神拳,並不是他的拳術神乎其神,而是指拳上的內勁可傷人於體外,有如傳說中的少林絕學百步神拳。據說百步神拳可以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云云,有否其事,人言人殊。
  不管怎樣,神拳羅威的拳勁,的確值得驕傲,勁道可離體並非吹牛,全力一擊,拳距對方身軀近尺,勁道便已迫體傷人。唯一遺憾的是,羅老大練氣沒練到家,如果沒有時間運氣行功聚氣發勁,匆促間發拳便無法傷人於體外,像在這種猝然遭遇各展所學奇襲急攻的形勢中,羅老大的神拳威力大打折扣,無用武之地,決難掌握住運氣行功的好機,這就是上次神拳羅威失敗的原因所在。
  老二浪裡蛟羅遠要比乃兄高明得多,意動神動可在剎那間運功聚力應付急變,上撲時功行蟠龍手杖末梢,志在必得瘋狂搶上。
  蟠龍手杖一振,杖影繽紛,在執扇的暗勁猛襲中振揚,一連五六振,硬將徹骨裂肌的扇勁震散,兇猛的勁流八方激盪,聲如虎嘯龍吟。
  人影分開,浪裡蛟退回丘上;月仙子也被震退了三步,退至丘頂的後緣。
  兩人的臉上都變了顏色,各自身形穩住。
  「高明!」月仙子喝彩:「再來三五招硬拚!」
  執扇一伸,身扇合一向丘下飛掠而下,快速絕倫。
  浪裡蛟已無法躲閃,唯一的辦法是硬拚,大喝一聲,蟠龍手杖向快速削來的執扇擊去,功聚杖身力道千鈞,定可將絹制的脆弱執扇擊毀打散。
  扇影眼看要與手杖接觸,無可避免。但扇影一沉一翻,一聲嘯風厲鳴刺耳,突然從杖側掠過,有若電光一閃,扇影與人影斜掠出丈外,香風迴盪。
  「嗯……」浪裡蛟側躍丈外,叫了一聲,右膀外側被扇劃開了一條縫,猩紅的鮮血染紅了綠袍袖。
  「先收拾幾個!」月仙子嬌笑,衝向奔到的八名大漢.
  「結陣自保!」浪裡蛟急叫。
  四把刀四枝劍一聚,刀前指劍森立,形成堅固的套合式的大小兩方陣,反應相當靈活快捷。
  月仙子不無顧忌,不敢冒失地衝陣,向側繞走,腳下如行雲流水,裙袂飄飄香風迴盪,她要找空隙襲擊。
  下面出現了凝香仙子翠綠色的身影,手中的拂塵輕搖,一面掠來一面嬌喚。「留幾個給我,讓他們嗅嗅蕩魄綺香的威力。」
  浪裡蛟到了陣中心,顧不了傷口在流血,焦灼地說:「屏住呼吸,搶上風,」
  譚正廷袖手旁觀,突然橫跨兩步,緩緩轉頭回顧,眼神一變。
  先前站立處,站著形容枯槁的孤叟。如果他不橫移兩步真會被孤叟撞上了。
  「真是你!」孤叟怪腔怪調地說:「你瞞不了老夫的法眼。任何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也無法聽到老夫從後面接近的聲息,也決難恰到好處地避開老夫的一撞,除了你。好傢伙!你在搗什麼鬼?」
  「我不認識你。」他毫無表情地說。
  「你不會是鬼。」孤叟用蒼本手杖指著他。「活鬼!」
  孤叟的蒼木手杖長僅四尺,斜舉而起,杖尖已幾乎點在他的胸正中,這是極為犯忌的事,任何練了幾天武的人,也不容許陌生人的致命武器,直指自己的心坎要害。
  「老伯,你看小可像個活鬼嗎?」譚正廷泰然地說:「鬼比人要可愛得多,據說鬼不會胡亂傷害善良的人。」ˍˍ
  「不要向我發牢騷。」孤叟收回杖尾:「就因為天下問善良的人太多,所以便宜了那些惡人。岳州府城內外,男女老少將近十萬人,真正的惡人數量並不多。」
  「世間惡人如果比善良的人多。這世間就沒有什麼可愛的了。」
  「所以你裝作是善良的人。」
  「也不見得。」
  「滋味如何?」
  「又苦又澀。」
  「不要妄想孔聖人的大同世界會實現。」孤叟感慨地說:「至少咱們這一輩子是等不到了,也許要等一萬年,十萬年,或許更久些。因此,無論如何得活下去,不管你我是否喜歡。哦!浪裡蛟很聰明,從上風溜走了。」
  「女人嘛!到底怕髒……」
  「不!是怕蛇。」孤叟笑笑:「這一帶的蛇真不少,她們怕往樹林草叢裡追逐。」
  浪裡蛟帶著手下從矮林茂草中逃掉了,兩仙子正失望地回頭覓路。
  「你還是走的好。」譚正廷說:「她們討厭你討厭得要死,你又不能向她們的豐臀隆胸下手,小心有人叫你做老不修。畢竟她們不是太壞的人,你還不是在遊戲風塵?」
  「晚上我去看你。」孤叟匆匆地說,往草叢中一鑽,形影俱消。
  譚正廷轉身向上走,不久、後面衣袂飄風聲入耳,異香撲鼻。
  「不要亂跑了,譚正廷。」是月仙子的語音發自身後:「不要理他們,總會有些人做出糊塗事的,如果你有了三長兩短,本姑娘的臉往那兒放?趕快回城。」
  他轉身泰然微笑,兩仙子就在他身後不足兩步。
  「放心啦!姑娘們。」他欠身為禮:「謝謝你們嚇走了羅二爺。如果他們愚蠢得想在小可身上打主意。那就表示他們輸定了。」
  「他們派出一群群三腳貓四處招搖遊蕩,不但可以分散你們的注意力,更可以讓你們鬆懈戒心,埋伏一些功力奇高的名宿,突然發起襲擊,想想吧!姑娘。」
  月仙子一怔,凝香仙子則機警地舉目四顧。
  「小可出城時,看到城門口有一個龜形鶴背,頂門紅光閃亮,四週一圈白髮披肩的怪人,恐怕已經跟來了。」
  「洞庭一鶴翟道常!」凝香仙子脫口叫:「三湘劍客的師父那老鬼厲害。月娥姐,走!」
  兩仙子似對洞庭一鶴深懷戒心,立即越野而走,不再怕蛇了。
  譚正廷忍不住好笑,轉身往上走。
  碧雲天酒樓建在山南的一處山坡上,背山面湖,四面古木參天,要登上去方能看到四周的景色。右方有一條小徑,穿越幽林直上半里外的山嶺。平時,這裡的遊客不多,僅有些不忌葷的香客前來光顧。城內仕紳們宴客。大多數在岳陽樓旁的呂仙館,出城便選在碧雲天。三兩天就會有壯紳在此宴客,碧雲天就靠這些宴游賺錢。
  今天,沒有人宴客,樓上樓下顯得冷清清,不時可看到二兩個遊客進出而已。
  春梅打扮得像個小村姑。在樓下方三二十步的小歇腳亭中相候。
  他認識春梅,那天晚上他雖然外表已陷入昏迷境界,其實耳目都十分正常,春梅是把他的手搭在肩上,與洪姑娘連扶帶扛把他送入客店的。
  「你定然是春梅姑娘了。」向欣然迎接他的春梅抱拳行禮,「那天晚上……」
  「不要提那天晚上的事了。」春梅苦笑:「家小姐感到十分難過,辦事有始無終……」
   
兒時遊伴

  「是尹五爺派爪牙興師問罪之事嗎?」
  「比這更惡毒,他是雙管齊下。」春梅悻悻地說:「他一方面利用官府施壓力,一方面教唆羅家的幫兇狗腿們示威逼迫。家小姐在望霓間相候,譚爺請。」
  「請姑娘領路,我沒來過此地。」
  「那……我就不客氣了,請隨我來。」
  樓分為幾處雅廂,樓本來就是依山勢而建築,所以成不規劃的連廂狀,用曲廊連貫各廂。望霓閣長窗向西,早上湖中有雨,一定可以看到美麗的霓虹。
  陽光普照,遠眺洞庭波光粼粼。小閣中,洪姑娘仍是樸素無華的小家碧玉打扮,但多帶了一把劍。劍古色斑斕,雲頭所掛的劍穗是金紅色的,擱在桌上十分醒目。
  洪姑娘大方地含笑迎客,頷首向掀簾而入的譚正廷抱拳施禮。穿女裝行江湖男士的抱拳禮,她居然不臉紅。
  「譚爺,十分冒昧把你請來,請不要見怪。」她矜持地說:「請坐。」
  「姑娘……」
  「按理,我該稱你潭大哥。我記得你出門以前,曾經不時到翁湖我家的船廠去看造船。我那時還小,也經常跟我爹乘船到船廠玩,好像見過你,可惜以後就沒有機會見面了。」洪姑娘搶著說:「你叫我淑華好不好?叫姑娘好難聽,在家鄉很少將閨女叫做姑娘的,你忘了嗎?」
  「難得你還記得我。」他笑笑:「你不但好像見過我,而且我還帶你去沙洲掏鱉蛋,那時你只有六歲,還流鼻涕呢,好醜。」
  「哦!我真的好醜嗎?」淑華臉紅紅地笑了,在長窗旁坐下:「好像那時候有很多人在一起玩……」
  「是的,但大多數玩伴都不在了,長大了各奔前程,謀生真的不容易,家裡面人了愈來愈少……淑華,我得謝謝你那天晚上……」
  「不用提了,提起來真……唉!」淑華喟然長歎:「今天把你請來,有些事要告訴你、同時,在南津港我準備了船,我要把你送走。」
  「什麼?把我送走?這……」
  「是的,尹五那老狗發誓要將你置於死地,連羅三爺也阻止不了他,很可能他已派人請了殺手對付你,所以你必須趕快離開險境。」淑華鄭重地說。
  「有關今叔的事。」淑華心情沉重地說:「是尹五的內侄看上了你譚家的的產業,設下詭計陷害令叔,狗腿子先將令叔灌醉,然後在債據上捺上令叔的手模……」
  「淑華,我只要知道家叔的下落如何。」他咬牙說:「我是一個跑遍天下的人,但回到故鄉,我卻成了失了水的魚,沒有人敢和我多說一句話,沒有人敢告訴我任何消息,似乎我是個瘟神。過去的事,我不願意追究,我只要知道家叔一家人的下落是生是死,其他都不重要。」
  「爹曾經暗中打聽過了。」淑華黯然歎息:「傳說紛紜,莫衷一是……」
  「沒有線索?」
  「沒有……」
  「那是說,他們死了。」他眼中湧起濃濃的殺機:「好,我知道該去找誰了?」
  「譚大哥。」淑華焦灼地說:「目下已不是該找誰的問題,而是該怎樣保全自己的問題。當務之急是盡早逃出他們的毒手……」
  「並不急。」他說。「情勢已經轉變了,他們已自顧不暇,沒有工夫理會我這個小人物……」
  「你錯了,尹五是什麼都不怕的,我已經在南津港備妥快船……」
  「我不會走。」他堅決地說:「沒把家叔的事弄清,我不會走。淑華,謝謝你對我的關切,你是我在故鄉唯一同情我的人,唯一幫助我的人,我欠你一份永難忘的恩情……」
  「老天爺!說這些廢話已無必要。總之,你必須離開才能保住性命。船上我已替你準備了行李、盤纏,你想到何處就到何處,只要離開岳州……」
  「我不會離開……」
  淑華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扣住了曲池,站起正色說:「譚大哥,很抱歉,我要強迫你走。」
  「你……」
  「不要逼我,譚大哥。」淑華鄭重地說:「我是當真的。也許你不知道,我練了內家練氣術,技擊很不錯,請不要逼我動手擒你走。」
  「哦!淑華,你要把我打昏扛了走?」他笑了:「那天晚上你和春梅姑娘兩上人都扶不動我……」
  「老天!」淑華用手拍拍額頭:「你還有心情說笑?你真是不知……我不和你廢話了,下山繞出南津港要不了多久……咦!」
  廂門口,不知何時站著兩個人。而先前在外面戒備的小春梅已經失了蹤。
  「是尹五來了。」譚正廷沉著地說。
  淑華手快,放了譚正廷抓起桌上的寶劍。
  「洪丫頭。你最好安份些。」尹五爺陰笑著說:「你爹在我面前,說話也不敢大聲。」
  這位岳州的仕紳雖然穿得很體面,紫花長袍神氣萬分,但長像卻令人不敢領教,三角眼尖顎薄唇,高顴鼠鬚,半百年紀發腳已現花白,一臉刻薄陰險像。
  另一人是岳州人見人厭的瘟神牛通,尹府的護院教頭,白花蛇丁文光的師父,神拳羅威的好朋友。這傢伙又粗又壯,像頭大站牛,手膀粗得像牛腿,長像兇猛獰惡,一看就知是個孔武有力拔山舉鼎的人物。穿的是短對襟短裝,雙臂有皮護臂套,敞開上半部胸襟,露出墳起如丘的寬大胸膛,真嚇人。
  「你就是譚正廷?」尹五爺向譚正廷陰笑著說:「你這次返鄉,一定為了產業的事煩心,小事一件嘛,用不著小題大作對不對?跟我回城去吧,我會給你一清二楚的明確交代,請放心啦!走吧!」
  「尹五爺堂堂本城仕紳,居然做出四出擄人的無恥勾當了。」淑華厲聲說:「他不會跟你走……」
  「他是誰呀?你小小年紀臉皮可蠻厚。」尹五爺不屑地說:「洪建業養了你這種敗壞門風的女兒,真是報應。不過,我得謝謝你把他約出來,在城裡我真不好去找他,我會好好謝你的。」
  「你這……」淑華臉紅耳赤,想罵又罵不出口。
  「帶他走!牛師父。」尹五爺揮手叫。
  瘟神牛通怪笑。張開雙手向前邁進,真像一頭大猩猩,龐大的身軀走動時,地板竟然發生輕微的浮動。
  淑華拔劍出鞘,攔在譚正廷身前揚劍叫:「瘟神,光天化日之下擄人,你不想想後果嗎?退回去!退……」
  瘟神牛通怪叫一聲,雙手一錯,疾衝而上。
  淑華不再客氣,一劍點出。
  「啪!」劍被瘟神一掌拍們,快速搶進。
  噗一聲響,淑華反應奇快地一劍點要瘟神的左肩上,劍猛烈地向上反彈,淑華馬步一亂,被兇猛的反震力震得踉蹌後退。
  譚正廷扶住了淑華,沉靜地說:「淑華,不要管我的事,你劍上的力道和速度都不夠,對付不了他的混元氣功。站住!」
  最後的沉叱,把衝近的瘟神叱住了。
  「我跟你們走。」他冷冷地說:「你們如果能平安離開白鶴山,算你們贏了。」
  「譚大哥……」淑華驚叫。
  「淑華,你回去吧。」他拍拍淑華的肩膀:「有一天,我會報答你。」
  「你……」
  「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大踏步向廂門走,掀起簾再回頭向淚下如雨的淑華揮揮手,出門而去。
  外廓下,春梅昏倒在地像是睡著了。
  廂內,傳來淑華淒厲的泣號聲:「天哪!這世間還有天理嗎?蒼天……」
  他強忍將要奪眶而出的熱淚,心中在狂呼。「給我兩天工夫!給我兩天工夫……」
  碧雲天酒樓上自店東,與及十餘名食客,皆木立店內外冷眼旁觀,臉上悲憤的神情極為清晰強烈。
  共有十二名尹五爺的打手分散在各處,這時紛紛撤至店門外聚集。
  譚正廷仰天吸入一口氣,在眾打手的擁簇下舉步。
  降下山腰,走在前面的兩名開路打手腳下加快,但前面卻有一個干瘟的孤老頭,巍顫顫地點著蒼木手杖,一步一挪慢吞吞向山下走,背影顯得蒼涼孤寂極為可憐。
  兩打手不耐煩地到了老人身後,一個大聲叫:「老不死,讓到路邊去!」
  老人似是耳背,不理上睬,費力地用杖慢慢一步步向下探索。
  打手等得不耐煩,大手一伸,猛撥老人的身軀。一聲狂號,打手突然飛躍而起,手舞足蹈飛越老人的頭頂上,向下面飛去。
  坡度不算峻陡,但飛勢猛烈,這一栽下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哎……唷!」另一名打手也倒了,右膝被蒼木杖敲了一記,膝骨碎裂皮開肉綻,狂叫著向下滾。
  老人轉過身軀,瞇著老眼怪笑,笑得像只得意的老鴉,笑完向上面驚愕萬分的人群說:「好啊!我老不死身無半文,天不收地不留,今天走在路上,居然有打悶棍不長眼的小賤賊,搶劫我老不死這身破爛,真是年頭大變活見鬼啦!」
  下面二十餘步,那位飛出去的仁兄已經寂然不動了。十八步下面膝蓋被襲的仁兄,正躺在路旁的草中痛苦地大叫救命。
  瘟神是個行家,打手式阻止眾打手妄動,雙手叉腰越眾而出,獰笑著往下走。
  「老鬼,你不要裝瘋扮傻。」瘟神在老人身前八尺止步說「你能一下子打了在下的兩位徒弟,定是老得成了精的……哎唷!」
  驚叫聲中,瘟神向右一晃,幾乎失足摔倒。原來老人的蒼木杖,出其不意戮在那十圍粗的腰左側。
  「再給你幾下快活的!」老人欣然叫。
  沒有人敢相信老人那根糟手杖,會比閃電還要快,每一揮動只能看到虛幻的芒影,看不清杖的實體,像雨點般擊在瘟神的身上,著肉聲連續爆起。
  一杖一條痕,瘟神那雙巨手護不住身,連頭都抬不起來,挨至七八記,砰一聲大震,像倒了一條大牯牛,叫號著、翻滾著,骨碌碌向下滾。
  「每人吃我老不死的三杖,打不死算你們祖上有德。哈哈哈……」老人怪笑著揮杖向上衝。
  再蠢笨的人,這時也該變得聰明了。聰明的人,首先便想起譚正廷的警告:你們如果能平安離開白鶴山,算你們贏了。
  刀槍不入可力制奔牛的瘟神牛通,被一根不起眼的蒼木杖打得暈頭轉向毫無自保之力,誰還敢逞匹夫之勇去和老人拚命?
  不等老人衝上,所有的人已叫喊著一哄而散。
  尹五爺跑得最快,大概武藝的根底不太差。在三湘,幾乎無村不館,這個館,指的是武館。那些單姓村的祠堂,必定有兩個館:私塾和武館,文武合一。因此,尹五爺武藝不差並非奇事。
  譚正廷先一步閃在路旁,打手們把他忘了。他很機警,不擋在打手們逃命的去路上。
  老人是孤叟公羊化及,在他面前一站,支杖而立不住打量他,怪腔性調地說:「好傢伙!你在搞什麼鬼?」
  「我又怎麼啦?」他笑笑:「要我跪下來,叩謝你救命之恩嗎?」
  「要不是我人老成精,真被你蒙住了。」
  「能老得成精,這是福氣。」他半真半假地說:「老伯,人生七十古來稀,養十個兒女,恐怕有一半活不到成年就見閻王去了。人想死是十分容易的,想活到老卻是十分困難。」
  「不要兜圈子說話。」孤叟正色說。「你處處示怯,隱瞞身份,到底有何用意?」
  「怪事,小可本來就怯懦,不反抗就已經被打得半死,再反抗哪還會活到現在?不被當堂打死才是怪事。小可是土生土長的人,任何本城的人都會告訴你小可是譚正廷,貨真價實如假包換,想隱瞞身份也勢不可能……」
  「怪事!」孤叟抓抓頭皮,深感困惑:「你……你不是浪子譚彬?」
  「老伯,你認識浪子譚彬?岳州有姓譚的人,但沒有人叫浪子譚彬。」
  「老夫不認識浪子譚彬,但聽說過他這號人物,神交已久,可惜從未謀面,僅從朋友口中知道他的面貌……」.
  「所以老伯把小可認作浪子譚彬?」
  「算了算了!」孤叟顯得不勝煩惱:「也許老夫真的走了眼,真的浪子譚彬,決不會接受風塵雙艷仙那種放浪女人的保護更不會在惡霸的脅迫挾持下毫不反抗。」
  「小可不認識浪子譚彬,卻知道面對死亡和屈辱,人有時候必須打掉牙齒和血吞,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衡量情勢候機製造生路。」他無限感慨地說:「如果浪子譚彬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接受風塵雙艷仙的保護,並不是什麼喪德敗行的嚴重事。老伯,你老人家一生行事,是不是一舉一動皆可望之史冊,一言一行皆可流芳千古為世典範……」
  「去你的!你小子牙尖嘴利,可惡!」孤叟抽了他一杖:「如果你不是浪子譚彬,老夫玩不出新把戲了。」
  「老伯要玩什麼新把戲?」
  「替老龍神披逆鱗,替洞庭一鶴與雙絕秀士通通竅。老龍神不該把宇內雙殘請來助拳,那會出太多太多的人命。洞廷一鶴和雙絕秀士太過縱容徒子徒孫,早晚會家破人亡肝腦塗地。老夫一個人成不了事,阻止不了這次慘烈的大屠殺,老了,不中用了。」
  「即使浪子譚彬在,他不一定肯幫你。」
  「他會幫的,這裡是他的故鄉。」
  「他已經死了。」
  「胡說八道!」孤叟瞪了他一眼:「他在山西碰上了魯巴活佛,魯巴的大印掌想要他的命,還真不容易。據老夫所知,魯巴活佛確是升天去了,傳說浪子譚彬也死了,但死不見屍算不了數,兩雄相遇,一個死了另一個就應該活著,他年紀輕輕死不了的。好了好了,你既然不是浪子譚彬,今晚我就不去找你了。哦!這附近潛伏著不少老龍神的人,一個個神出鬼沒藝臻化境,即使老夫不救你,那些人也會出面助你的,所以你我誰也不欠準的。走也!」
  譚正廷目送孤叟去遠,方泰然自若取道返城。他心中有數,附近潛伏著不少人,留意他的舉動。這些人其實並不是為了他而潛伏的,他只是無意中被捲入漩渦中的一個小泡沫,被雙方撥弄得團團轉,利用他為分散對方注意力的馬前小卒,如此而已。如非生死關頭,不會有高手出面和他打交道。
  返回客店,客店今天似乎冷冷清清,但緊張的氣氛顯然可見。
  「今晚上一定有事。」他警覺地暗忖。「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凶兆,我得小心了。」
  三更天,毒簫三個人所住的客房附近,傳出可怕的叫號聲,一群輕功了得的高手大舉入侵,雙方在黑夜中惡鬥,有人遭了殃。
  天亮了,店伙發現毒簫三個人失了蹤,屋頂和院子裡有血跡,生死不明。
  譚正廷也失了蹤,店伙皆認為他必已遭了毒手,為之惋惜不已。
  他躲在南門外秦王並附近的一座廢屋內,在雙方展開報復行動的重要時刻潛離客店,店裡不能再呆下去了,任何時候都可能把老命丟掉,再不走就嫌晚啦!
  這裡,是他小時候經常來玩耍的地方,附近的地形他十分熟悉,這座廢屋正好作為他藏身的好地方。
  第二天子夜時分,廢屋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藏身在院角的半土牆下,上面堆了一二十束稻草,下面形成一處窄小幽暗的窩。
  這是他用藥的最後一天,他吞下了最後的幾顆丹丸。
  半年,不是一個短日子,每一個晚上,都要風雨不改服藥、吐納、行功,每一過程都是痛苦。每一舉動都是艱辛,忍受經脈抽動的痛苦折磨,抵擋氣機走岔的風險,每一絲一毫差錯,都會令他殘廢終生。尤其是受到外界加予肉體的打擊,經脈受到挫折,事後的痛楚幾至令人無法忍境界,那種徹骨錐心的奇痛足以令人崩潰,非人類所能忍受的折磨殘酷地光臨在他的身上。這些,他都捱過去了,痛苦摧毀不了他,窒息要不了他的命。
  今晚,將是生死存亡的一晚。如果他能通過這最後的殘酷考驗,蘊藏在內腑的大印掌奇毒,就會涓滴不剩地排出體外,他的氣機不但可貫連全身經脈無所不屆,而且由於這半年來的痛苦經驗所獲的智識,他有把握可以打通生死玄關。大步邁向大成境界。
  這是說,今晚將是他生死的分野,只要他心中有絲毫顧忌和不安,他就沒有勇氣再上一層樓,今生今世,他只能就這樣平平庸庸過一生了。
  他不能平平庸庸過一生,他有許多事待辦,他的抱負尚待發揚。這些事,一個平庸的人是無法辦到的,世態炎涼,弱肉強食,天理國法人情有時無用武之地,只有靠自己用自己的方法和手段去完成,這種非常的手段,一個平庸的人是無法辦到的。
  他要用大恆心大毅力,衝破這生死之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他的信心是無可動搖的。
  四更天,他正在鬼門關前徘徊。
  四野蟲聲唧唧,廢屋附近蛇蟲悉悉而動。浩瀚的洞庭湖傳來陣陣風濤聲。
  如果這時人有來打擾他,他的結局將極為悲慘。一個黑影,鬼魅似的出現在對面瓦礫遍地的天井裡,站在那兒不言動,風吹起袍袂發出隱隱振衣聲。
  他正受到徹骨奇痛的煎熬,但不能有任何輕微的聲息發出,不管是敵人或者朋友,他都不能讓人發現他在此地。這時的情勢,與往昔被人打擊經脈舒張而產生的痛楚不同,那時的情勢需人照料,這時他必須一切靠自己了。
  第二個黑影從北面疾射而來,好高明的輕功提縱術,但見黑影冉冉而至,腳下聲息毫無。
  「是白老嗎?」後到的黑影止步問:「兄弟迎接來遲,恕罪恕罪。」
  「好說好說。」白老的語聲像鴉噪般刺耳:「這時的情勢如何?能控制得住嗎?」
  「完全在咱們的控制下,雙方都進行了幾次試探性的襲擊,咱們的勝算有七成。」
  「南天一刀藏身在何處?在羅家?」
  「不在羅家,羅家是由洞庭一鶴坐鎮。」
  「好,黃老,明晚就先向洞庭一鶴開刀。」
  「也好。白老,蒲老哥呢?」
  「他隨後趕來,明天可能抵達。」
  「這地方是兄弟指定外圈朋友聚會的地方,黎明會齊。破曉襲擊南津港羅家的客棧,那是羅老二浪裡蛟接待三湘來助拳朋友的招待所。搗散了那地方,可收殺雞警猴的示威效果。這些小事,就由毒簫幾個人去辦,綽有餘裕。兄弟這就領老哥你去秘室安頓,走吧。」
  「好……唔!黃老,你嗅到腥味嗎?」
  「從南面的殘壁附近飄來的,不但腥,還有臭。」
  「唔!很怪,另有一種好像是藥味。」
  「藥味?找找看。」黃老說,舉步欲行。
  「算啦!這種腥臭怪怪的,令人作嘔倒胃口,走吧。」
  譚正廷渾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汗如雨下,粘粘的猩紅帶青的汗液又腥又臭,下身淋淋漓漓一踢糊塗。
  他是清醒的,痛楚令他的神智比任何時候皆清醒,一聽黃老要找藥味的來源,只急得心神一緊,幾乎昏厥。
  那淡淡的藥味,是從他口中散發出來的。
  五更將盡,穿勁裝帶刀劍的人陸續到達,先到的人,在井四周各找地方坐息。
  他嗅到了熟悉的芳香,那是月仙子和凝香仙子身上散發出來的。
  有幾個人嗅到了腥臭味,所以避開他藏匿的地方,無形中減少了對他的威脅。
  東方發白,二十八個黑影離開了廢屋,只留下兩個人,警戒這處聚會的地方,因為這裡也是襲擊後的會合處所。
  他一直就不曾發出絲毫聲息,忍受痛楚的毅力十分驚人,直至五更三點,痛楚的浪潮方徐徐消退。朝霞滿天,天終於亮了。
  在廢屋戒備的兩個人,皆年約四十出頭,一佩刀一佩劍相貌兇猛面目陰沉,驃悍之氣外露,一看便知是孔武有力、內外交修的高手。
  佩刀的大漢從廢屋的右面繞過來,鼻翼掀動似有所覺,止步向對面坐在斷牆上的佩劍大漢說:「志豪兄,這裡面恐怕真有一條死狗,但死狗怎麼會帶有藥味?」
  「不是死狗,是死魚腥味。」佩劍大漢說:「真怪,怎麼會有人把死魚丟在此地?這裡距湖邊並不近呢。」
  「決不是死魚臭。」
  「你知道個屁。」佩劍大漢大聲說:「這幾天吃魚吃得發膩,死魚就是這種臭味。」
  「我不信,我來我找著,閒著也是閒著。」
  「我看你是瘋了,要不就是逐臭之徒。」
  「我就是對那若有若無的藥味生疑,也許這鬼地方生長著什麼奇藥呢。」佩刀的人一面說,一面循腥臭味飄來的方面尋找。
  終於,找到了堆疊放置的稻草。
  丟開十餘束稻草,大漢吃了一驚。
  「是死人!」佩刀大漢退出丈外叫。
  「死人?」佩劍的志豪兄說:「你害怕?你沒見過死人嗎?」
  「晦氣。」佩刀大漢向後退。
  譚正廷不是死了,而是睡著了。他赤著上身,猩紅而帶青斑的濃調汗垢,把他的身軀染成可怕的顏色,身上更散落著一層稻草屑,難怪佩刀大漢把他看成死屍。
  半個時辰過去了,朝霞漸淡,天色大明。
  「志豪兄。」佩刀的大漢向同伴叫:「他們該回來了吧?你想,他們順利嗎?」
  「殺一些二三流人物,還耽心是否順利?廢話!」佩劍的志豪兄撤撤嘴:「大智兄,你恐怕對自己都失去信心了。」
  「話不能這樣說……咦!那屍首好像在動。」佩刀的大智兄訝然驚叫。
  「呸!你是見了鬼啦!你看到屍體動了?」
  「風吹動的吧?」
  「不可能的,風不大呢。唔!我過去看看。」
  「小心屍變!」佩劍的志豪兄悚然地說。
  「我從來就不相信屍變回煞一套鬼話。」佩刀的大智兄跳下斷牆,向二十步外譚正廷安睡的地方走去。
  譚正廷疲勞過度,睡得正沉。
  大智兄拾了一根斷木條,左手掩往口鼻,慢慢走近,慢慢伸出木條,戮戮譚正廷的胸口。
  譚正廷一驚而醒,睜開一雙佈滿紅絲的大眼。
  大智兄嚇得魂不附體,大叫一聲,丟掉棍扭頭便跑。
  「大智兄,怎麼啦?」遠處的志豪兄驚疑地大叫。
  「屍變……」大智兄失魂般奔到。
  「屍變?這……」
  「真的,那……那死屍睜……睜開眼、衝我咧……咧嘴笑,可怕……」
  「不會吧?這……哎呀!老天……」
  譚正廷緩緩站起,真像個渾身血污的死屍。
  「快找掃帚。」大智兄戰慄著說。據傳說,掃帚可以將屍變撥到。
  「咦!屍體在走路,不是跳的?」據說屍變因腿部已僵,追逐陽氣是用跳的。
  譚正廷懶得理會兩位仁兄大驚小怪,大踏步走向凌亂的後院,院中有一口井。城外的井水位高,不像城裡吃水要到城外挑湖水。他拾起一隻破陶缸,舀井水往頭上倒。這附近沒有民居,更沒有婦女經過。他乾脆脫光,痛痛快快大洗特洗,最後把長褲洗淨絞乾再穿上。
  這一切皆在沉靜中進行,兩個武林高手站在三十步外的短牆頭眺望,終於看出不是屍體,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赤條條地洗澡。
  洗畢,他往回走,一面走一面伸展手腳活動筋骨,回到先前藏身的地方,從碎磚堆中取出藏妥的上衣,往肩上一搭,方正式向在十餘步外,滿臉驚疑的兩個人揮手打招呼。
  「喂!兩位早。」他欣然叫,洗過冷水澡後疲勞盡消,精神抖擻。
  「你……你到底是……是人是鬼?」大智兄惶然問。
  「哈哈!太陽快升出東山頭啦!如果我是鬼,雞啼以後還能出現嗎?」
  「你……」
  「在下譚正廷。」
  「哎呀!我知道你。」大智兄恍然。
  「毒簫、鬼手、妙判、風塵雙艷仙,都知道我。」
  兩人跳下牆,向譚正廷迎去。大智兄仍有戒心,腳上走得慢,而且手按在刀靶上,隨時可能拔刀對付殭屍。
  「你在這裡搞什麼鬼?你不是住在東湖客棧嗎?」大智兄戒備著問。
  「下午出城有事,趕晚了一步城門已關,只好借這裡住一宿啦!該回城找食物填五臟廟了。」
  「你這小子嚇了他一大跳,你……」
  「兩位,附近共有七個人,身手高明得很,青天白日他們悄然接近合圍,兩位難道就一無所知?」他搖搖頭笑笑:「希望你們的人能及時趕回來,不然……你們逃不過他們的毒手。」
  「這附近有七個高手!」大智兄舉目四顧,意似不信:「恐怕你是見了鬼了。」
  附近全是矮林、荊棘、野草、斷壁頹垣,不要說藏七個人。上百人藏匿也不易被發現。
  「不信立可分曉,他們要出來了。」他微笑著說。
  「胡說八道!沒有人能接近至百步內而能逃過在下的耳目,這附近只有鬼而無活人,……咦!」
  右方不足二十步。荊棘叢中升起一個穿黑勁裝的人影,背繫長劍,一雙鷹目冷電四射。
  「你們的人不會回來了。」黑衣人陰森地說,舉步接近:「南津港客棧有如死亡陷阱,去的人有去無回,你們不用等他們撤回來了。」
  志豪兄與大智兄臉色大變,受到相當程度的震撼。
  四面八方人影閃動,快速地接近形成合圍,把廢屋圍住了。
  「你果然是他們的人。」黑衣人走近向譚正廷陰森森地說:「譚正廷,尹五爺對待你並不冤。」
  「哈哈哈哈!」譚正廷仰天狂笑:「尹五如何對待我,我會以牙還牙同樣回報他,而你們助紂為虐的罪行,也將受到懲罰,莫道蒼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等著吧。我譚正廷是誰的人無關宏旨,問題是在下得好好盤算,該用何種手段向你們討公道。」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口吻對人說話,第一次用這種強硬態度與人打交道,第一次說出帶有濃濃江湖味的話。
  而他鎮定從容的舉動,也令所有人的驚疑。他泰然自若地披上外衣,把一頭濕淋淋的頭髮挽成一個懶人髻,一舉一動從容不迫,似乎四周那些武林高手並不存在。
  黑衣人不再理會他,向同伴揮手叫:「先把這兩位仁兄斃了。再等其他前來會合的漏網之魚,上!速戰速決。」
  小人物打群架,沒有什麼規矩好講的。四名大漢單刀出鞘,首先形成合圍,然後兩個持護手鉤的大漢,從正北方向並肩衝入,要將志豪大智兩位仁兄分開衝散,再圍攻而殲。
  「錚錚錚……」兵刃交擊聲暴起,八個人纏鬥成團,六比二,雙方勢均力敵,人數多的一方並未獲得優勢,表面上看人數多的一方聲勢比較壯大些而已。
  為首的黑衣人始終監視著旁觀的譚正廷,劍已握在手中,譚正廷悠閒自在地穿上外衫,對暴亂的惡鬥無動於衷。
  「譚正廷。」黑衣人向他沉聲說:「你是本鄉本土的人,勾引外人吃裡扒外,哼!你知道本鄉的人,要怎樣對付你嗎?」
  「除了山下洪家的洪淑華姑娘,沒有一個人把我譚正廷當作本鄉本土的人。」他一面繫腰帶,語氣毫不激動:「我已經不打算重整家園,我要把岳州弄成乾乾淨淨的地方,讓那些純樸善良的鄉親居住。閣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把我活埋、分屍、剁碎了餵狗,對不對?」
  「哼!一點也不錯。」
  「那麼,你想知道我要怎樣回報你嗎?」
  「哼!你……」
  「我不活埋你,不分你的屍,不把你剁碎了餵狗,我要你後悔八輩子。」他凶狠地說,大踏步向對方走去。
  黑衣人一怔,然後勃然大怒,看他赤手空拳大刺刺地往劍前闖,這豈不是存心找死嗎?
  「該死的東西!」黑衣人憤怒地咒罵,一劍刺向他的左肩井。
  他左手一抄,鋒利的劍身被他扣得牢牢地,笑笑說:「劍如果被你抽動,我的手報廢,抽不動,你的人報廢……好!」
  黑衣人十分聰明百分機警,劍被肉掌扣住便知大事不妙,如果對方沒有十成把握,怎敢用肉掌扣劍?因此立刻放手丟劍,貼身搶入雙手齊攻,右拳力道千鈞,重重地搗在譚正廷的小腹上,左拳接著及體,反應之快,無與倫比,這該是最正確最及時的反擊,不作徒勞的搶奪兵刃,而用拳腳乘隙攻擊;高手的拳腳通常比兵刃更具威力,更為致命。
  可惜,拳像是擊在強韌無比的皮面上,一著體力道自散,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腦袋便被譚正廷一把抓住了,五指像具有無窮力道的大鋼爪,整個腦袋瓜痛得麻木不仁,頭脖受不了兇猛可怖的沉重壓力,狂叫一聲,趴下了。
  「我不殺你,我要你傳活。」譚正廷說,信手將劍丟掉:「讓你一輩子記取今天的教訓,一輩子懺悔你所做的事,滾!」
  從此,這位仁兄的腦袋永遠歪在右肩上,左手永遠失去了活動能力。
  不遠處圍攻兩個強敵的六個人,有兩個受了傷,兩個強敵也渾身浴血岌岌可危。黑衣人的淒厲狂叫聲,把激鬥中的人吸引過來了,就在黑衣人被推倒的剎那間,兩把單刀已狂風似的搶到,刀山臨頭。
   
還我本來

  譚正廷一聲長笑,身形疾閃;斜身一腿疾挑,踢中一條揮刀的手臂,再人如猛虎,回頭反撲,右手一伸,從刀旁切入,一掌削在另一人的右肋下。
  說快真快,剎那間的接觸,也在剎那間結束。
  「啊……」兩個人幾乎同時狂叫著退出丈外,雖則他們被擊中的時刻有先有後。
  譚正廷拍拍手,沉下臉說:「我譚正廷要逐一剷除你們,直到我滿意時為止。快滾!在我起意殺死你們之前滾出我的視線外。」
  兩個傢伙的刀都斷了,一個右手肘骨碎裂,一個斷了四條肋骨,居然受得了,踉蹌而遁。
  七個人廢了三個,另四個也有兩個負傷,被譚正廷的神勇嚇得膽裂魂飛,怎敢再自尋死路?吶喊一聲狼狽而逃。
  志豪兄與大智兄兩人受傷不輕,腿部被護手鉤鉤傷的傷口相當嚴重,行動已經不便,更無力追擊,兩人收了刀劍,向譚正廷走去。
  「譚兄,你……你用什麼法寶把他們嚇……嚇走的?」大智兄喘息著問:「在…在下聽到狂叫聲……」
  「扮殭屍。」譚正廷笑笑。「記得你們兩位第一次看到在下時,也嚇得心驚膽跳,沒錯吧?」
  「看來,怕鬼的江湖人不止我一個。」
  「為人不做虧心事,就用不著怕鬼。」譚正廷的活帶有濃濃的諷刺味:「快走吧,老兄,昨晚你們是失敗了。」
  當譚正廷出現在東湖客棧時,引起的騷動是可想而知的。
  他毫不以為怪,寫意地吃了一頓豐富的早餐,然後回房睡覺養神。他告訴店伙,任何人都不許打擾他。
  午後,他重新出現在食廳。他現在的氣色,與往昔完全不同了,有了極為明顯的轉變,笑容依舊,但神情是自信、滿足、豪邁,與往昔落魄歸人的倒霉像判若兩人。
  叫來了酒菜,他慢斟淺酌等候大事發生。那三位被廢了的仁兄,應該把他的口信傳到了,心懷鬼胎的人,一定會來興師問罪的。
  午間的食廳食客有限,如果有,那一定是在岳州有事羈留的長住旅客,而這一類旅客為數不多,偌大的食廳,二十餘張食桌僅六張有人,人數不足二十名。
  旅客們不知道將有事故發生,但店伙們不安的神色極為明顯。
  第一個踏入店堂的人,是一而再受到挫折的神拳羅威羅大爺。這位爺近來真是霉運當頭,白虎星照命,倒霉透頂,幾次出事,就沒有一次佔得了上風。
  對付譚正廷,這位爺自信定可佔得便宜。
  五名打手跟在羅大爺身後,都帶了刀劍。
  來者不善,羅威本來就沒有善來的打算,氣虎虎地往譚正延的面前一站,雙手叉腰有如猛虎發威,隔著食桌吹鬍子瞪眼睛。
  「譚正廷,你給我站起來回話。」神拳羅威的嗓門像打雷「你是替老龍神來探路的奸細?你這吃裡扒外的混帳東……唉唷……」
  隨著叫聲,這位大爺踉蹌後退,幾乎撞翻了身後的一張食桌。口中,塞著一隻湯汁淋淋的花魚頭。花魚是岳州人對鱖魚的稱謂,洞庭的鱖魚真像粵東海中的石斑魚,魚身淡金色,黑斑明顯,魚頭的硬度,決非其他淡水魚類所能企及,兩斤重的魚,魚頭足比拳頭大,強塞人口中,那滋味決不會鮮美可口。
  魚頭是從譚正廷的筷子上飛出的,快逾電閃,罵得正痛快的神拳羅威即使看到了,也無法閃避。
  譚正廷推凳而起,臉一沉,繞桌側大踏步向神拳逼進,虎目中殺機怒湧,煞氣逼人。
  一名打手本能地伸手拉阻,要從中插入。
  「劈啪」耳光聲清脆震耳,打手仰面便倒。
  「你罵得很痛快是不是?」譚正廷逼近剛站穩,剛將魚頭吐出的神拳羅威面前:「閣下,你也未免太狂了,連你師父洞庭一鶴翟道常,也不敢在譚某面前放肆,瞎了你的狗眼!」
  他這幾句話,把全食廳的人嚇了一大跳、那四位本想拔刀動手的打手,真被嚇了一大跳,拔刀的手僵住了。
  羅家三兄弟拜師君山洞庭一鶴門下,洞庭一鶴的師兄雙絕秀士季德甫,兩人受藝於武當俗家門人,譽滿武林的武當高手入雲龍吳真。入雲龍是老一輩武林八大風雲人物中,排名第三的高手中的高手,聲威滿天下。
  洞庭一鶴與雙絕秀士的江潮聲望,也是高高在上的,在武林有他們崇高的地位,連門人三湘劍客也在江湖出人頭地。而現在,譚正廷居然說連洞庭一鶴,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如果這些話不是吹牛,那還了得?
  神拳羅威大概為了吐魚頭吐得昏了頭,也許真的並未聽清譚正廷的話,急怒攻心渾忘一切利害,一聲怒吼,拳發似雷霆。
  譚正廷根本不理會攻左肋的大拳頭,右手疾閃,可怕的耳光聲震耳欲聾,四記正反陰陽耳光快得不可思議,響聲似乎在同一瞬間傳出。
  「啊……」神拳羅威狂亂地叫,眼前星斗滿天,仰面便倒,卻被譚正廷劈胸一把抓住上帶,幸未倒下。
  「你們羅家才混帳,男男女女全混帳。」譚正廷的嗓門也大得驚人:「閣下,你知道混帳兩字的惡毒意思嗎?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有崇高的身份地位,居然用這種惡毒的話罵人,我要你永遠永遠後悔……」
  「住手!」廳門口傳來沉叱聲,及時阻止譚正廷扭掉神拳羅威的耳朵。
  來了三個人,快速地搶入食廳,領先的是羅二爺浪裡蛟羅遠。
  羅二爺已著清乃兄的狼狽像,驚駭的神色極為鮮明,搶至切近,卻不敢出手援救乃兄。
  神拳羅威已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雙頰紅腫,臉已變了形,似乎連站立的力道都消失了。
  「又是你,羅二爺,好像你的右膀不得事啦!」譚正廷嘲弄地說:「月仙子的執扇,可不是你這種氣功火候僅有三成的人所能擋得住的。你有何高見,不會是你兄弟聯手,把我譚正延活埋在食廳下吧?」
  「譚正廷,放下家兄,咱們談談。」浪裡蛟沉靜地說,隱在肋後的手杖已暗運真力。
  「談什麼呢?我譚正廷沒有什麼好談的,你已經逼迫在下一次了,不會有第二次,你最好自愛些。」
  「放了家兄……」
  「抱歉。恕難應命。」他斷然拒絕:「令兄帶了大批爪牙公然行兇,語出惡毒,他必須受到懲罰。」
  「大膽!你……」浪裡蛟不知道剛才所發生的變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土豪嘴臉不自覺地露出來了。
  「砰噗!」譚正廷給了神拳兩記重擊,把神拳擊倒在地,一聲長笑,伸手急抓浪裡蛟的領口,完全是村夫俗子打架的惡劣手法。
  浪裡蛟勃然大怒,右手一拂,蟠龍手杖猛拂抓來的大手,志在必得。
  譚正廷更快,大手一沉一抄一勾,奇準地抓牢了手杖,同時起左腳反擊。
  大笑聲與浪裡蛟的驚叫聲齊發,浪裡蛟身形倒飛而起,翻越一張食桌,砰一聲大震,跌倒在後一張食桌上,一陣怪響,食桌被壓坍,長凳被震倒。
  兩個隨從的手剛落在分水刀的刀靶上,尚未撥出,打擊已猝然光臨,譚正延用奪來的蟠龍手杖左敲右擊,兩隨從的右肩尖骨碎肉陷,狂叫聲中,扭身摔倒。
  「還有誰再動爪子?」譚正廷輕拂著蟠龍手杖,瞥了神拳羅威幾個沒有受到打擊的打手一眼。「拔刀吧!在下奉陪。」。
  浪裡蛟右胯骨近腹處挨了一腳,雖已運功護體,仍感內腑如裂,渾身兩百多根骨頭好像都崩散了,吃力地爬起,搖搖晃晃嘎聲說:「你……你打……打得好……」
  「本來就好。」譚正廷將蟠龍手杖往對方腳前一丟:「下一次,決不會這樣便宜你。就算你們這次勝得了老龍神,並不見得幸運,因為還有我譚正廷這一關,這一關你們是過不了的,信不信由你,你最好是相信。你們走吧,不要打擾在下的酒興。」
  說完,他回到食桌坐下,取壺斟酒,似乎剛才並未發生任何事,千緊萬緊,吃食要緊。
  打手們怎敢再自討苦吃?架起神拳羅威兄弟倆,狼狽而遁。店伙不敢阻攔,生財傢俱被毀只好認了。
  酒足飯飽,他回房拾掇行囊,在店堂結帳,背著行囊出了南澤門,消失在城外的郊野。
  就在他離店後不久,巡捕光臨東湖客棧,但撲了個空。尹五爺終於橫定了心,利用官府出面保護自己了。
  夜來了,夜是屬於江湖人的。
  尹家在仁德坊,卻是冷冷清清。原來尹五爺心中有鬼,回東鄉楓橋老家躲避去了,因為城內不安全。仁德坊大宅庭深院廣,房舍並立,一兩百人也防止不了夜行人入侵,任何地方都可以接近。楓橋老家卻不同,古老的農宅三進兩院地方不大,防守容易,可以把長工佃戶都派上用場,護院打手集中起來運用,小股土匪也休想越雷池半步,地底秘室可說安如泰山。
  尹宅北面的里餘就是楓橋鎮,也稱楓橋堡。宅位於尹家的田地中心,四周水田中禾苗欣欣向榮,只有一條小徑貫連入城大道,想接近的人難以遁形,想利用水田接近,決難逃過警哨的耳目。
  神拳羅威與尹五爺是連襟,羅威被譚正廷打得半死,尹五他當然知道不妙,逼著羅家派人保護尹家的安全。羅家正忙得不可開交,凶狠的搏殺已在城外展開,雙方互有勝負,人根本不夠用,哪能兼顧尹家?在譚正廷未顯示實力之前,尹五爺志得意滿,沒將譚正廷放在眼下,用不著羅家派人幫忙,現在情勢逆轉,亟需得力的高手助陣,要死要活硬逼著當家的三湘劍客派人。
  二更天,天宇中眾星朗朗。一個黑影背著手,踱著方步從大道折入至尹家的小徑,腳下從容,神色悠閒。
  走了半里地,前面小徑右側的一株大樹下,踱出一個穿長袍的人影,慢慢踱至路中央,擋住了黑影的去路。
  黑影是譚正廷,打算與尹五爺暗中結算。他發現了擋路的人影,但神情更為鎮定從容。
  終於,兩人面面相對。
  「是譚正廷嗎?」擋路的人影問:「在下有事請教,請留步。」
  「不敢當。」他冷冷地說:「有話你就說,何不把兩旁潛伏候機的朋友,請出來大家談談?」
  擋路的人仔細察看他全身,他兩手空空,緊身的天藍色勁裝掩藏不了任何兵刃,腰間除了一個百寶囊和一束長索之外,沒帶有兵刃。
  「老夫不希望他們參與。」擋路的人說:「尹五爺不是江湖人,你如果用江湖人私行了斷的方法……」
  「你們這些人好可憐。」他搶著說:「尹五不是江湖人,卻有你們這種無聊江湖人替他撐腰助惡。我鄭重的告訴你……」他的聲音提高了三倍:「天下間公斷如果能了斷天下不平事,世間便不會有冤屈的事發生,世間也就不需要你們這種所謂白道武林人物,你們早就該埋在土裡或者供上神案了,刀劍可以毀棄,天下間的人也用不著練武了。你憑什麼在譚某面前說這種活?你替尹五出頭,是不是私了?嗯?說呀?豈有此理。如果你反對私了,為何聯了狐群狗黨在此地攔截?你為何不報官,讓官府派人來保護他?說吧!如果你說得有道理,我饒你,我這人是很講道理的。哼!等在下查出家叔出事的經過內情,我告訴你,我可以向你保證,肝腦塗地的將不知有多少人,我說話算數,理直氣壯,說到做到。目前在下尚未獲得確證,所以迄今為止,尚無血案發生,給予羅家兄弟的小懲戒,只是回報他這幾田虐待在下的利息而已。等在下查出陷害家叔的內情,哼!洗淨你們的脖子準備挨刀吧,在下絕不會饒恕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率獸食人的畜類。」
  這一番諷刺怒罵、沉重刻毒的話,把擋路的人罵得臉上掛不住,也激怒了附近潛伏的武林高手,共出來了六個怒不可遏的人。
  「閣下,你也未免太狂了。」最先從田埂中掠到的黑影說:「在季前輩面前,你居然……」
  「哈哈哈哈……」譚正廷狂笑,指指擋路的人:「原來閣下就是浪得虛名的字內四奇之一,以爪功天龍爪與生花妙筆享譽江湖的雙絕秀士季德甫。據在下所知,你那天龍爪從來就沒用在正正當當賺錢養家上,你那生花妙筆,也從來沒有寫過字畫過畫,你這一輩子不可能有什麼藝林傳世作品……」
  「狂徒無禮……」剛才發話的人怒吼,狂妄地衝進戟指便點,攻取七坎大穴無畏地從中宮突入,快如電光一閃,不但快捷而且力道奇猛,認穴奇準。
  「該死的東西!」譚正廷咬牙叫,左手已抓住了對方的手,對方的手掌在他強勁的抓握下有骨碎聲傳出。
  「啊……」對方發出可怖的號叫聲,跌伏在他的腳前。
  「你下手好毒,但我饒你,滾!」譚正廷說,手一抖,對方龐大的身軀斜飛而起,一聲水響。飛落在兩丈外的稻田中,渾水四濺。
  雙方接觸大快了,誰也無法插手援救。
  雙絕秀士晚了一步,同伴被摔出方接近譚正廷。
  一聲冷叱,譚正廷迎上右手一伸,來一記最平凡的雲龍現爪,無畏地切入正面進攻,上抓五官下帶胸口,招式狂妄己極。
  這是善用爪的人強而有力的進攻很招,分明是針對雙絕秀士的絕學天龍爪而發的挑戰性攻擊。
  雙絕秀士已另無抉擇,譚正廷的攻勢太快太猛了,大喝一聲,雙爪一抬,憤怒地一合,要硬接來爪。
  上當了,譚正廷的爪是誘招,猛地一振,無窮強勁的力道硬將雙絕秀士向中聚合的一雙大爪崩開。
  雙絕秀士大駭,感到譚正廷的手臂碑爪像是鐵鑄的,振的力道似乎並不怎麼強韌,但觸手時有如熾紅的烙鐵,有一股觸手如烙,震撼全身的神奇怪力,把自己所發的勁道完全引散吸收,本能地退縮收爪。
  一切反應都來不及了,辟啪兩聲暴響,雙頰各挨了一擊,陰陽掌快得有如電耀霆擊。接著胸口一緊,被巨大的、無可抗拒的力道抓起、摔出、飛拋,砰一聲向前栽跌兩丈外。本來已眼前發黑,這時更被摜得昏天黑地,耳聽同伴們駭然驚呼,更清晰地聽到譚正廷直震耳膜的語音:「天龍爪如此而已。站起來,閣下,把你的生花妙筆掏出來,在下要看看你這位鄉親筆上功夫有何驚世絕技,看看你憑什麼敢擔當尹五的司命保護神。」
  譚正廷這一手出神入化的強攻絕技,把其他幾個人嚇得脊樑發冷,膽戰心驚。。
  雙絕秀士暈頭轉向地掙扎擊起,面對著譚正廷高大的身軀不住發抖,一雙手十指更是抖得利害,用變了嗓的聲音失魂般叫:「你……你你……」
  一個黑影大概看譚正廷沒帶兵器有便宜可檢,錚一聲拔劍出鞘。
  「誰要用兵刃招呼,在下要他永遠永遠後悔。」譚正廷轉臉向拔劍的人凶狠地說。「卸一手一腳一耳一目,決不容情。」
  拔劍的人打一冷戰,僵住了。
  「傳……傳說中的大……大羅天手!」雙絕秀士終於可以說出清晰的話來:「你……你是浪……浪子譚……譚彬……」
  武林高手中,空手入白刃的技擊術並不稀奇、眼明手快躲避得法,加上揣摸敵方神意的經驗,徒手搏刀劍並非難事。內家氣功火候精純的人,刀劍難傷也平常得很。而江湖上傳說浪子譚彬的絕學大羅天手,卻是可令對方發出的力道在剎那接觸中消失,連脫身的力道都無法保留的神奇絕技,除了任由宰割之外,毫無抗拒的能力。
  雙絕秀士名列宇內四奇之一,盛名之下無虛士,武林地位高高在上,天龍爪罕逢敵手,對方如被天龍爪沾身,不被擒也將被摔得半死,比沾農十八跌更神奧更霸道。對手將像被八爪魚纏住一樣,萬難掙脫任由宰割。而今晚雙爪齊出,反而被譚正廷揍了耳光再摔飛兩丈外,要是譚正廷想要他的命,恐怕那兩耳光就足以拍碎他的腦袋,用不著費神把他摔飛了。
  「我給你們十聲數送行。」譚正廷不承認也不否認身份,「聲落而仍落在譚某的視線內,廢了手腳決不容情,一!二……」
  「譚老弟……」雙絕秀士吃力地急叫。
  「三!四……」
  首先便有兩個黑影轉身飛奔,快如勁矢離弦。
  「五!六……」
  所有的人都跑了,只剩下雙絕秀士孤家寡人啦!
  「七!八……」譚正廷一面叫數,一面陰沉沉地向雙絕秀走去,陰森森的殺氣,罩住了渾身發抖的雙絕秀士,想走已不及了。
  「九!十!」
  雙絕秀士的生花妙筆吐出袖口,而譚正廷的大手亦已伸出。
  妙筆吐出,便落入譚正廷的大手內無法動彈。
  「手下留人!」叫聲及時傳到。
  譚正廷的左手,已搭落在雙絕秀士的右膀上,神奇的無法抗拒力道,已將雙絕秀士的護體神功逼散了。
  黑影疾掠而至,在丈外止步。
  「宇內雙殘已把南天一刀的朋友們,屠殺得所剩無幾了。」孤叟公羊化及的語音猶有懼意:「為貴鄉親留一分情義吧!殺他不如讓宇內雙殘去殺。」
  「也好。」譚正廷放手後退:「寧教他無情,不可我無義,雖則他們對我這個鄉親既無情也無義。」
  「你不助老朽去阻止雙殘屠殺嗎?」孤叟問。
  「怪事,小可為何要阻止?」
  「你……」
  「我又怎麼啦?雙殘雖然殘忍得不是東西,但他們決不會殘殺安份守己不做強梁的人。老伯,你不認為殺掉這些憑武功稱豪道霸、以武犯禁、欺凌弱小的強梁,不是有益世道人心嗎?哈哈哈哈……」
  長笑聲中,他身形破空疾射,眨眼間便已遠出百十步外,有如電火流光一閃即逝。
  「老天爺!」孤叟悚然叫:「他一定是浪子譚彬。季德甫,你最好帶著所有的三湘武林子弟,加快腳步逃離岳州城,免得被雙殘和老龍神屠殺得精光大吉,浪子譚彬也不會輕饒你們,走吧!」
  「公羊前輩。」雙絕秀士恐懼地說:「尹瑞昌五年前謀奪譚伯年的產業,事後晚輩的師侄們根本不知道風聲,還是這幾天……」
  「你算了吧!老夫決不相信你那些師侄又聾又瞎。」孤叟嗤之以鼻:「任何稍具常識的人,皆不會滿意這種有悻常情的答覆。尹五與令師侄羅威是連襟之親,尹家的打手護院。有一大半是羅家的徒子徒孫,要說羅家不知道這事,大概只有白癡才肯相信。你快回去救死扶傷吧!我老人家不配過問浪子譚彬的事,保重了。」
  「公羊前輩……」
  孤叟已消失在小徑的遠處。
  遠處尹宅突然傳出群犬的狂吠聲,接著人聲鼎沸。
  雙絕秀士長歎一聲,懊喪地喃喃自語:「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尹五,我已經無能為力,顧不了你了。」說完,愴然舉步覓路返城。
  尹宅中,譚正廷弄來一根大鐵棍,見物就砸,見人就打,在狂笑聲中八方穿掠,三進院的大宅中鬼叫連天,牆角、庭柱、屋面、門窗、屋簷……凡是鐵棍所及的地方,無一倖免,沒有人擋得住他,鐵棍一搭一挑之下,那些護院和打手必定被挑飛跌得頭破血流。足足鬧了一個更次,尹宅已是人仰馬翻,屋坍牆塌雞飛狗走。所有的打手護院,幾乎沒有一個人是完整的。所幸的是,不需要辦喪事。
  次日一早,尹五爺逃入羅宅避禍。
  而在譚正廷襲擊尹宅的前一個時辰,洞庭十縣的精神領袖人物南天一刀曾永德,與一眾助拳的三湘武林高手,在南津港棧房聚會處,受到老龍神一群高手猝然襲擊,人從水中乘小船接近,登岸便直搗中樞,雙方死傷甚眾,天南一刀的人損失最為慘重,死了三成以上,傷的已超過五成,幾乎全軍覆沒。
  南津港並不因昨夜的羅家棧房大屠殺而冷落下來,正當的商旅根本不理會這起武林血案,往來的船隻依然抵埠離埠,殺人放火的事與普通百姓毫不相干。
  麗日高照,湖水波浪洶湧。這幾天,大江倒灌入湖的春汛已把湖水染得成了稀米湯色,過幾天,該是風大水漲,網捕浮頭魚(小銀魚)的季節了。
  亭中心的石桌子,擺了五個荷葉包菜餚,一隻巨型酒葫蘆,一個酒碗一雙筷。譚正廷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旁,一面喝酒一面觀賞湖景。
  碼頭方向,出現了幾個人影,正沿湖畔向望湖亭走來,遠在百步外,其他的人留下,只有一個人往前接近。
  他繼續喝酒,懶得理會。
  來人到了亭外,訕訕地說:「老弟台,可否讓我進去?」
  是三湘劍客羅廣,氣色差極了,腰部鼓鼓地,裡面定然裹了傷巾,走起路來已可明顯看出步伐虛浮。
  「我不希望看到你,你明白嗎?」他冷冷地說:「你這種前倨後恭的嘴臉,很令人受不了。」
  「老弟……」
  「你一定要掃在下的酒興嗎?」他不悅地說:「好,我讓你。我這人是很講理的,從不以豪強姿態欺凌弱小,這裡是大眾可來的地方,在下無權禁止閣下光臨,在下走總可以吧?」
  他從腳下取出食籃,動手收拾食物。
  三湘劍客長歎一聲,知趣地退走。
  他不走了,繼續喝他的酒。
  換了兩個人替代三湘劍客,到達亭外正欲舉步入亭。
  「在下對你們這些人煩透了。」譚正廷狠盯著亭外的兩個人說:「留些精神應付老龍神今晚的襲擊吧,你們根本不需耽心在下乘人之危渾水摸魚,不客氣地說,你們還沒有抵擋在下的力量。」
  「在下曾永德。」那位年約花甲精神矍鑠的人說:「三湘武林大劫……」
  「在下不過問什麼大劫,我譚正廷目下煩得很,十年離鄉浪跡江湖,連家都失去了。」他搶著說:「曾前輩,不要為在下的無聊事分神,在下鄭重向前輩保證,決不乘火打劫,不介入你們與老龍神的糾紛。這幾天都是你們的人來找我的麻煩,打也讓你們打了,罵也讓你們罵了,但我仍然容忍,你們應該滿足了才是。你們自己闖的禍,必須自己承擔起來,尹五謀奪在下的產業,所以在下只找他,旁人如果逞強介入,禍福他自己負責。在下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你們也可以放心走了。」
  「老弟,沖鄉親情誼……」
  「你們誰把我譚正廷當作鄉親了?你說這種活不感到慚愧?」他截斷了南天一刀的話:「曾前輩,你再不走,在下可要得罪你了。」
  另一位年約半百,手長掌大身材壯實,有一雙令人害怕的陰森怪眼,冷笑一聲接口說:「老弟,你到底是不是江湖一代奇人浪子譚彬?」
  「你說是不是?你一定說不是,因為岳州人決不至於敢明目張膽謀奪浪子譚彬的產業。」
  「在下深有同感。」
  「而且你有向在下挑戰的念頭。」
  「這……」
  「你就別客氣啦!」他放下筷子離座:「如果你閣下的修為不比雙絕秀士強三五倍,就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在下答應你可以全身而退,你就不用客氣放手拚死我這無名小卒啦!咱們亭後的草坪見。」
  他一不作勢,二不用勁,就這樣身軀平直地斜撥而起,速度並不快,像幽靈般上升、飄退、落地,所立處,已在亭後的草坪中心,距亭心也在四丈外。
  「來吧!在下候教。」他拍拍手叫。
  南天一刀與中年人嚇了一大跳,張目結舌似乎嚇傻了。他這種駭人聽聞的輕功,還沒聽說過呢,人決不可達到這種境界,即使天下間的輕功絕頂高手起勢前躍,也不可能遠及四丈之遙,只有鬼怪才能辦得到。
  「兵刃暗器,閣下可以任意施展。」譚正廷加以催促:「明攻暗襲悉從尊便。」
  南天一刀還能沉得住氣,中年人卻渾身發抖,如見鬼魅般向後退,退了五六步扭頭撒腿狂奔。人是不能與鬼怪斗的,聰明人決不肯做笨事,不走才是天下間最笨的人。
  南天一刀長歎一聲,轉身垂頭喪氣走了。
  一個時辰後,遠遠地,出現洪淑華姑娘的身影。
  他出亭相迎,微笑著說:「淑華,我猜,三湘劍客走投無路,請出你來做說客,對不對?」
  「不請我進去坐?」淑華嫣然微笑:「是這樣的,洞庭一鶴找上了孤嗖公羊老頭兒,帶了三湘劍客,到船場找上我爹,陪上千萬小心,我能不來嗎?」
  「你來也沒有用。」他讓淑華人亭坐下:「岳州沒有武林人,百姓小民一定活得更祥和更平安。讓他們自相殘殺吧!武林人死光了,天下雖不至於就此太平,至少不比現在更壞。」
  「譚大哥,你難道不是武林人?」淑華笑問。
  「什麼叫做武林人?為何武林人要與常人有別?」他笑笑反問:「練武人平時練武強身,離亂時保國衛家,決不是練來欺凌弱小的,恃強凌弱那是弱肉強食的禽獸行為,所以真正練武有成的人,寧可吃虧讓人一步。」
  「所以你裝瘋扮傻,讓他們狠揍以便名正言順報復?」
  「我還沒有那麼好的修養。」他苦笑:「不瞞你說,昨天之前,我決不能運功與人拚搏,那將會冒極大的風險,很可能送掉性命。」
  「為什麼?」
  「我體內蘊藏著一種歹毒掌力所遺留的奇毒,花了半載歲月,一絲絲一毫毫逐漸排出體外,受到外力打擊,奇毒聚而復散,毒勢加劇,這就是我被那些地棍痛毆時,痛苦不可名狀的原因,也因此而耽擱我兩天工夫餘毒未能早早離體。」
  「哦!你真是傳說中的江湖奇人浪子譚彬了。」。
  「是的。」他承認了。「我可以告訴你,十年浪跡江湖,我做的可是規規矩矩的行商,賺了錢就作為海闊天空遨遊天下的盤纏,所以獲得浪子的綽號。想不到我這浪子倦游歸鄉,幾乎喪身在這些可敬的鄉親父老手上,真是莫大的諷刺。」
  「譚大哥,我好難過。」淑華難過地說:「我也是你的鄉親,而且是兒時的玩伴,我想幫助你,卻無能為力……」
  「不要說這些了。」他拍拍淑華的掌背:「我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恐怕他們早就將我沉入湖底毀屍滅跡了。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那時,我真的無力自保。受人之恩不可忘,有生之年,我會報答你的。」
  「譚大哥,我……我想求你……」
  「你的意思我明白。」他雙眉深鎖:「按理,我不能拒絕你的要求……」
  「我爹也算是武林人。」淑華遲疑地說:「老龍神的計劃相當惡毒,他要消滅岳州的武林人,把岳州劃入他的勢力範圍,我爹也難逃他們的毒手。」
  「我不許任何人在岳州興風作浪。」他正色說:「老龍神如果敢動你洪家一草一木,他將後悔八輩子。」
  「我不能自私得僅為我家的安危求你周全,問題是老龍神並不需要在岳州屠殺三湘子弟,他在其他地方仍可大開殺戒。尹五侵佔你家的產業,他願意加十倍賠償……」
  「目下談賠償言之過早,我必須查出家叔的下落……」
  「令叔確是遷到長沙寄藉了,尹五發誓說並未謀害令叔,家父正著手查詢五年船行船主,以便查出載運令叔至長沙的船隻,並派人至長沙所屬各州縣向官府查問,一定會有結果的。羅家目下住著長沙的第一高手南衡居士李應龍,他拍胸膛保證可以在短期間查明令叔的下落。尹五曾向三湘劍客羅三爺保證,如果他害了令叔,令叔有了三長兩短,他願意用命來償還。譚大哥,人不親土親,我求你為鄉親盡一分力,不要因為幾個不肖的害群之馬而令其他的鄉親家破人亡。譚大哥,不看僧面看佛面……」
  「淑華,我不要聽其他的理由。」他為自己斟了一碗酒:「我只是為你而赴湯蹈火。回去給他們說,老龍神的事了結,我與他們的事卻剛開始,家叔如果有三長兩短、他們最好趕快遷居,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我找不到他們的地方躲起來。」
  「謝謝你,譚大哥。」淑華欣然緊抓住他的手:「不要喝了,你已經在這裡喝了半天啦!我不喜歡酒鬼,陪我回家好不好?」
  「我不能送你回家,要去拜望老龍神,去晚了他不在,今晚上可就有人送命啦!」
  「我陪你去。」淑華雀躍地說。
  「什麼?你以為是去遊湖看風景嗎?你……」
  「浪子潭彬這塊金字招牌,什麼地方不能去?你到底帶不帶我去?你擺脫不了我的,我跟定你了,小時候你不是常到我家的船場帶我玩嗎?」
  「現在不是去玩……」
  「至少我可以幫你吶喊助威,我的武藝不錯呢,羅家三兄弟任何一個,一比一休想佔得絲毫便宜。」淑華半真半假地笑說:「你如果不教我防身的絕技,我要纏得你一天也不得安寧,走啦!我來收拾食具。」
  「你這磨人的丫頭。」譚正廷苦笑。
  午牌末,零落的尹家舊宅。
  尹宅已不適宜居住,尹五爺帶走了所有的打手護院遷至城內避禍,長工們更是害怕,走了個精光大吉,整座大宅在天明後不久,就剩下三個硬被派留下來看家的老僕。接著來了一批神秘客,囚禁了三個老僕,佔據了尹宅,外來的人只許進不許出,誰也沒料到尹宅藏有外人。
  踏入宅前廣闊的曬穀場,場右的一株大樹後踱出一個老僕打扮的人,大聲問:「留步,請問你們是……」
  「請稟報貴當家老龍神。」譚正廷止步微笑:「浪子譚彬求見。專程拜望。這位是敝友洪姑娘。」
  老僕吃了一驚,駭然問:「怎……怎能證明閣……閣下是……是浪子譚彬?」
  「宇內雙殘應該記得區區在下,三年前在下與他倆在徐州曾有一面之緣。」
  「請……請稍候。」老僕匆匆地說,匆匆奔向不遠處的院門,竟忘了請客人入宅,卻要客人在外面等候。
  不遠處稻田中央,出現孤叟的身影。那地方空敞得很,真沒有人料到會有人在內藏身。老人家一陣急走,閃入曬穀場旁的一叢桑樹下。
  片刻,人群湧出,男女老少一大群。領先的是威鎮大江南北,上起夷陵下迄蘇揚的江湖大豪老龍神黃兆吉。這位年已花甲的大豪長像威猛,暴眼金睛,花白虯鬚戟立,滿臉橫肉,真像個龍頭。右首兩個人,左手裝了鐵假手的鐵臂猿白懷協,與瞎了右眼的獨眼靈官蒲仲賢,兩人不但身體有殘缺,心腸更是殘忍,所以號稱字內雙殘。
  其他的人有些是熟面孔,毒簫趙海、鬼手石彪、妙判田立本、江湖雙絕月仙子、凝香仙子……全來了。
  「果然是你……」鐵臂猿瞪大那雙火眼金睛說:「你……居然沒死在山西,沒死在密宗大印掌下……」
  「老相好,我敢跟你打賭。」譚正廷笑吟吟地說:「你一定為了我的死訊,額手相慶舉杯祝賀,說不定大醉三日高興得上了天。你不是與人交手時狂笑不已嗎?今天好像你笑不出來了,昨晚你與獨眼靈宮殺了在下不少鄉親,這筆帳我等你兩位仁兄算,只要把結果告訴我就成。」
  「你就是浪子譚彬?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老龍神傲然地說:「來來來,咱們親近親近。」
  「應該應該。」譚正廷含笑舉步上前。「閣下是客人,一代大豪威震宇內,哪將我浪子譚彬放在眼下?公然大舉打上門來,譚某想不高攀親近也不行啦!呵呵!」
  兩人相對而進,右手伸出了,要行把臂禮啦!
  「啪!」一雙大手接觸,互扣對方的上臂,小臂貼實。這是軍禮,也是江湖人表示親近的較勁禮,除非有一方認輸,不然將會有一個人躺下來。
  萬鈞力道驟發。腳是力之源,力得自大地,因此馬步必須踏實,重心不偏不倚,人如離開大地,即使另有物體支撐,也將減弱部份力道,所以練武人穿的是薄底靴,盡量減少支撐的厚度。兩人的腿部夠粗壯,站好馬步立地生根,勁一發腳下堅實的地面,立即出現龜裂的痕跡。
  「你上了年紀。」譚正廷開口發話,表示他並未運氣行功:「在下……」
  一聲沉喝,老龍神突然變抓為推,想脫出糾纏,身軀下沉真力迸發。這一記反常的變化,按理絕對可將譚正廷的手指震鬆滑脫,可將譚正廷推出丈外。
  可是譚正廷五指如鉤,不但沒被震鬆滑脫,反前抓得更牢,而且如山勁道驟發,劇變突生,隨著譚正廷後發的吼聲,老龍神被萬鈞巨力掀起,身軀離地力道乍消,砰一聲被摔翻在地,旁觀的人發出驚駭的嘩叫。
  老龍神禁得起摔,一滾而起,手中多了一根一尺八寸的盤龍槍,金芒耀目,槍尖映日發出眩目的熠熠光華,拉開馬步準備進擊。
  譚正廷卻不拉開馬步,雙腳平分屹立如山峙淵亭,雙掌立下雙盤手門戶,一雙虎目緊吸住對方的眼神,用陰森森冷冰冰的語音說:「你這百步飛槍傷不了我,我將在槍飛射出套筒的剎那間擊倒你。在你的大拇指壓下機簧的瞬間,我將比你的飛槍快萬分之一忽。如果快不了這萬分之一忽,你將是勝家;反之,你輸定了。」
  老龍神不言不動,殺氣似浪濤般向譚正廷湧去。
  譚正廷保持原勢,緊吸住對方的眼神。他身上每一條肌肉都是鬆弛的,隨時可以突然將真力聚於某一點迸發而出。生死關頭,能修至這種境界,百萬人中找不出三兩個,他就是其中之一。
  相距僅一丈二尺左右,強勁的飛槍比箭更猛更快,槍離筒及體,肉眼很難看得到,時間決不會多於一忽(一分的十萬分之一)。這是說,譚正廷只有一忽之內的時間閃避飛槍。人的體能有限,看到槍法離簡,絕對無法閃避了,所以他必須知道對方何時壓下機簧,從對方的神意中下最正確的判斷。
  假使有人加入分他的心,他輸定了。
  而對方共有二十人之多,其中定然有知道其中奧妙的人出來幫助老龍神。他不能坐等這種惡劣的致命情勢發生,必須製造生機。
  他護胸的手是左掌在前上,右掌在後下。右掌緩慢地、令人難覺得地回收,小指巧妙地鉤斷了百寶囊的繫帶。
  死一般的靜。不遠處的淑華姑娘,只感到渾身冒冷汗,像是暴露在嚴冷的冰窟裡。
  獨眼靈宮與鐵臂猿耳語片刻,鐵臂猿邁出了第一步。緊張的氣氛令人感到窒息。
  老龍神的百步飛槍其實是勁弩,橫行天下三十年從未失手過,在陸上可遠射百步外,在水中也可在十步內貫穿人體,死在這枝可怖飛槍下的高手名宿,數不勝數。
  今天,老龍神真有點不安了,這一生中,老傢伙從沒見過這麼鎮靜、難測、神秘的對手。即使是那些真正的亡命,面對死亡也只有咆哮而沒有鎮靜。而眼前的對手,不但異常鎮靜沉著,而且眼神中充滿自信。從容,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嚴湧發在外,眼神中自信的強烈程度,足以令老傢伙心中發虛。
  獨眼靈官也跟在鐵臂猿身後邁步而出,將打破均勢。
  淑華臉色大變,急叫:「你們幹什麼?」
  突變立生,石破天驚。
  譚正廷雙手一動,身形微晃,百寶囊突然向下掉落。
  槍離筒,八寸長的飛槍破空而飛,金芒一閃即至。
  譚正廷不向左右閃,而是扭身向前撲倒、滑出。飛槍掠過他的左肩外側,劃開了了條血槽。
  生死間不容髮,他躲過了致命的一槍。
  老龍神大叫一聲,被正廷抓住右足踝扭翻在地。
  譚正廷先一剎那躍起,老龍神身形尚未轉正。
  「噗!」譚正廷躍起從天而降,右膝先向下沉有如萬斤巨槌,從上面重重地下落,撞壓在老龍神的右肋上。接著右掌發似雷霆,劈在老龍神的前額上,有如開山巨斧。
  仰躺在地的老龍神發出一聲厲號,渾身一震。
  譚正廷挺膝而起,抓住老龍神的領口向上拖,右掌舉起了,這一掌定可劈碎老龍神的腦袋。
  「手下留情!」鐵臂猿急叫:「你如果不殺他,彼此的仇恨一筆勾銷;不然,仇恨代代下傳,千年萬載無休無止。這次結怨,錯在南天一刀的三湘子弟。」
  「老夫作見證。譚老弟,冤家宜解不宜結。」孤叟從桑樹後奔出叫。
  「譚大哥!」淑華也叫:「死的人夠多了。」
  「老龍神。」譚正廷鬆了手退後兩步:「雙方管束自己的人,各謀生計和平相處,沒有什麼好爭的,是嗎?」
  老龍神好半天才喘過一口氣,臉色泛青。
  「你不是人。」老龍神說:「你一點都不像人,你真的快了萬分之一忽,那決不是人所能辦得到的,我服了你。好,我欠你一條命的債,今後你浪子譚彬走遍大江南北,我那些朋友將會把你看成朋友而非仇敵。咱們走了,後會有期,彼此珍重。」
  一群人開始離去,月仙子在經過譚正廷身邊時,向替他裹傷的淑華笑笑說:「丫頭,不要愛這個騙子、偽善者、浪子,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真的,連名都是假的……」
  「那是我的事。」淑華毫不臉紅地頂回去:「一個人愛一個人,用不著問他的名是真是假,你少耽心好不好?」
  「天下太平!」孤叟搖頭說:「這浪子真是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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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馬掃瞄,bbmm,老農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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