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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幽冥路

猛虎出欄、有進無退

  有進無退堂下分坐看十八個人,其中兩位是女的。
  右首坐看的八個人與眾不同,四個是官差,四個是戴了銬鏈的犯人。本城名捕頭量天一尺龍君寶身材魁梧,氣概不凡,在遼東一帶為非作歹的匪號,沒有幾個人敢明目張膽在饒州府附近作案。連天上聞名的翻陽水寇二龍三蛟四夜叉,也不敢在雙港口以東的水域內橫行。他為人正直,精明幹練,深獲一府一縣的長官器重。
  這裡是府城繕紳張坤堂張大爺家的華麗客廳。府城中心的澹澤湖延賓坊蕭家港的南端,張家是數一數二的富豪,而不是為富不仁的暴發戶。三年前,江西全境盜賊如毛,遼東更是遍地崔符。遼東賊更聯合南京徽州的黃山賊,與浙江的衡州賊h把三省的山區鬧得天翻地覆。活閻王王浩八的鬼府神兵,在姚源洞起事,把遼東搞得烈火焚天,血流漂染。張家是第一個捐款募兵的仕紳。也是第一個出錢設濟安所收容難民的人,施藥施醫管吃管住,比官府所辦的事更周到,全活無算,有口皆碑。
  堂上生了三個人,但其中沒有主人張大爺。
  本府的推官大人李永康坐在首位,今天沒穿公服,但仍然具有令歹徒們心寒的威儀,國字臉膛泛看古銅色的健康色澤,一雙虎日有震懾人心的銳利光芒。去年五月,江西參政吳大人吳廷舉,單騎深入匪巢勸匪接受招安,被囚卻卸策反成功趕走活閻王,定計的四謀中就有李推官在內。
  鐵面推官不穿公服,在民宅召見一些奇奇怪怪的男女,其中居然有戴銬鏈的犯人。到底在搞些什麼鬼?
  好像正事已經辦完了,推官大人的口氣溫和得令犯人也感到心中暖暖地。
  「諸位有三天工夫決定是否接受。」李推官冷靜地說:「畢竟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勉強不得。你們是本官接見的第三批人,前兩批的人至今還沒有答覆。希望諸位能在限期內權衡利害作一決定。諸位都是具有奇技異能的江湖豪士,經驗與見識足以替目已的行為負責。足以決定自己的生死榮辱,決定之後,請與龍捕頭直接聯絡,本官之所以出面與諸位商談,主要是向諸位表明官方的立場,讓諸位安心,因為如果熊員外自己出面,的確有點不合法,官方也不能公然鼓勵這種事。也可以說,官方只能替諸位證明諸位的應徵,是出於自願的。如果沒有疑問,諸位可以走了。」客人三三兩兩出了張家高大的門樓,分向街頭街尾散去,一面走一面議論紛紛。
  一男一女走上了環湖大街,接近大龍橋橋頭,一旁跟來一個的頭環眼大漢,低聲問:「怎樣?一樣的事?」
  「不錯,同一件事。」男的說。
  「他們不死心了。」大漢一面旁著走一面冷笑。
  「熊高風不會死心的,張大爺已明白地表示,以雄厚的財力支持他。「女的說。
  「有人應徵嗎?」大漢要知道結果。
  「沒有。」
  「現在沒有,以後就難說了。」男的說:「有錢可使鬼推磨。又道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幾年來,餓死的人多得很呢。」
  「但合條件的人,決不會餓死。」女的接口:「坐在我上首那位仁兄,就是北門外仁義鄉周家的老大。岳廟山北面一大片田地,都是他周家的產業。」
  「周玉峰?九江九疊屏雲九上人的得意門徒妙劍周玉峰,他挺身出來湊熱鬧?」大漢臉色微變。
  「真是他。」男的說:「這種自命英雄豪傑的人,為了死要面子,出頭替鄉親出力。名利雙收乃是人之常情。不過,這位江湖名流不會答應的。」
  「為什麼?」大漢問。
  「李推官所提的條件太苛。」
  「條件是……」
  「要取保具結,只有成功與失敗兩條路可走。」
  「哦!難怪李推官不當公事辦。」
  「今天來了四個囚犯。」女的說:「大概日久沒有人應徵,李推官情急,要做出枉法的事了。」
  「認識那些囚犯嗎?」大漢問。
  「不認識。」男的說:「戴銬而沒戴腳鏈。好像不是什麼重刑要犯。」
  「如果是死刑犯,李推官怎敢枉法?」大漢說。三人向東面的小街走了。
  出月波門,沿城外小街可以直達翻江旁的芝山驛,驛右首是河泊所。這裡是碼頭區,一條小街向東伸展,與南門碼頭相啊接。但這幾年來兵荒馬亂,城外不安全,所以這一帶十室九空,尚未恢復元氣,僅河泊所附近,仍然維持半復甦狀態:驛站的左首,是五湖船行大東主司馬武揚的大宅。五湖船行規模相當大,以貨運為主,將都江上游昌江景德鎮的瓷器運到九江,再到星子縣大排嶺把高嶺土運到景德鎮,利潤相當可觀。
  入幕時分,龍捕頭量天一尺進入司馬東主的大宅。司馬武揚吃的是江湖飯,半百年紀人才一表,在江右附近混的人,都知道五湖水怪司馬武揚不好惹,水性之佳。連翻陽湖的水賊也畏他三分,江湖潛勢力相當雄厚,大小賊群相戒遠離五湖船行的客貨船。一是運泥船搶來無利可圖,三足怕司馬武揚不顧一切報復,三是不一定能搶劫成功,即使成功,所付的代價也十分可觀,得不償失。
  客廳中。司馬武揚與兩位得力臂膀接待龍捕頭。僕人奉上茶水,客套一番。
  「高永毅出來了。」龍捕頭平靜地說:「不要丟惹他。司馬東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知道。」五湖水怪司馬揚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其實。如果我真的存心要他的命,他絕對活不到現在,龍頭應該明白的。他已經坐了兩年牢,火氣應該消磨得變聰明了。我又何必絕他的生路?」
  「但願如此。」
  「疑!龍頭足不相信在下嗎?」五湖水妖笑問。
  「我應該相信嗎?」龍捕頭也含笑反問。
  「龍頭真應該相信的。」五湖水妖眼中有令人心寒的光芒:「他東湖的祖產已經充了公,他老娘的眼睛也哭瞎了。這一去,憑他那幾手花拳繡腿,九成九回不來,在下犯不著落井下石,對不對?這與和賊兵決戰是不同的。」
  「龍頭最好叫他放明白些。「五湖水妖的拜弟混江鯉田超群不住冷笑:「不管他這一去是否成功,今後,他最好離開饒州,到外地謀生路。」
  「而且最好在本船行船隻所經的埠頭外謀生路。」另一拜弟老三登萍渡水馬飄萍接口:「不然,他不會再進監牢。他那瞎眼的老娘也不會再有人奉養了。」
  「我可以向你們幾位保證。」龍捕頭語氣一冷:「買通小賊攀誣的事,決不會再發生,殺人滅口的事也決不會再發生。而且,我會睜大看眼睛,拉長耳朵,注意每一個狗娘養的壞雜種,到底在幹些什麼該上法場的勾當。上一次是我量天一尺事先毫無準備,事後疏於防範,眼睜睜看他進死囚牢。以後,我量天一尺應該學聰明些了。」他一口喝乾杯中茶,眼中有凜然的光芒。
  「如果有人認為我量天一尺可以玩弄在手掌之間。」他在廳門止步轉身,盯看三個不住冷笑的人:「我龍君寶將用鐵的手段,來糾正他的錯誤。」主人並不送客出門,顯然雙方的會談並不友好。
  「賢弟,這人將是咱們一大禍害。」
  「五湖水妖對兩位拜弟說,眼中殺機怒湧:「搞不好,咱們很可能要在陰溝裡翻船。」
  「那就做了他。」混江鯉凶狠地說。
  「他已經提防著我們。」五湖水妖搖頭表示不妥。
  「那就在公事上套他。」登萍渡水提出意見。
  「這得花不少工夫佈置。而且,李推官非常的信任他,知府與知縣兩方面,也都不好下工夫。」五湖水妖搖頭。
  「每個人都有致命的弱點,問題是能不能花上工夫,把他的弱點發掘出來加以利用。」混江鯉鄭重地說:「大哥,只要咱們多留些心,機會有的是。這件事不能操之過急,慢慢來。」
  「也只好慢慢來。」五湖水妖點頭:「自從小畜生被咬進去以後,這狗雜種就對咱們留心了,很可能已經知道內情。幸而他抓不住咱們的把柄。無憑無據他不敢翻案,不然他必定會蠻幹的。所以咱們千萬不可掉以輕心,有他在一天,咱們一天不能安心。」半月後,江浙交界處的白沙關。
  這裡原來由嶺口乾戶所振有官兵駐守。但目前連嶺日千戶所也廢棄了,關壘已毀,不但沒有官兵,連真正的居民也沒有幾個。地方殘破,十室九空。大亂三年,這一帶除了野獸不見人跡。即使有人,決不是安份守己的人。
  復原的工作推行得很難,目前這裡仍是政令不到,自生自滅弱肉強食的匪亂區。江西全境仍然大亂未已,更大的暴亂正在醞釀中。
  進入這一帶山區的人,生死自己負責。
  四個人坐在以前關所衙門前的石階上,大口啃著隨身攜來的乾糧。他們身旁,擱放看不少物品,洋洋大觀。刀劍、問路杖。包裹、繩索、水竹筒、鹽袋……身上還有八寶囊、七首、盛了暗器的寬皮護腰。
  坐在最下面一級的扎須大漢,撕啃看一條烤兔腿。吃得津津有味,瞥了右側方那位同伴一眼。
  「高永毅。」扎須大漢含糊地叫:「你是東湖的本份人,為何要來玩命?」高永毅的外貌,真像一個本份人,身材雖然生得倒也魁梧;但五官端正,細皮白肉,臉上看不到任何暴戾的線條和氣勢,如果換穿了青衫長袍,那就像極了府學舍中的年青書生少年公子。
  「因為我要用我的命來冒險,換取五年牢獄之災。」高永毅一面嚼看干米糕,一面平靜地說:「我本來是個死刑犯。活閻王王浩八屯兵風雨山,進薄府城,知府大人招募敢死隊,我去了,由死刑改為六年徒刑。還有五年,囚牢的日子難過,所以我來了。」
  「哦!我記起來了。」那位叫文世亮的人說:「你就是那位帶了十名敢死隊,夜劫賊營砍了活閻王四先鋒的人,對不對?」
  「四先鋒睡得像四條豬,赤候條身上沒帶有半寸鐵,懷裡各抱了兩個赤條條的女人,十個人用刀砍,比砍四條蟲還要容易。」高水毅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他們死了,所以我從死囚牢遷到活囚牢。文老兄,你為何要來?」
  「為了一千兩銀子的重賞。」文世亮坦然地說:「我在九江混日子,一年賺不了五六十兩銀子。一千兩銀子,足夠我過十年快活日子。同樣是玩命,我寧可這樣玩,至少明裡拚總比挨別人從後面插一刀乾脆些。」坐在最上一級的人,是饒州二劍客之一的妙劍周玉峰,一位武林世家的俠義英雄,城北郊仁義鄉岳廟山周家,江湖朋友對這地方耳熟能詳。
  「高老弟,你真不該來。」妙劍周玉峰搖頭苦笑:「五年是很快的。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柴燒?你雖然在匪亂期間表現得很出色,但畢竟不是玩命的人,何苦呢?」
  「我已經來了。」高永毅淡淡一笑:「搶劫五湖船行的水賊咬定我是同謀,我這條命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玩玩命並沒有什麼不對。」
  「你這孩子!」妙劍不住搖頭。
  高永毅今年才廿二歲,妙劍周玉峰已經是四十出頭,叫他一聲孩子名正言順。
  「成天豪。」文世亮盯看扎須大漢:「你為什麼來?也為了重賞?」
  「為了找匪亂期間,失散的老伴。」成天豪的黑臉膛暗下來了:「我一輩子,沒讓我那老伴過一天好日子,我好後悔,我發誓要找到他。補償我廿十年來對她的虧欠,我要……」
  「你知道他在山裡面?」文世亮截斷對方的話。
  「很可能。有人看到她被匪徒帶過江,經過武揚鄉,以後就……」
  「哈哈!她如果做了壓寨夫人,你……」成天豪倏然站起,怪眼彪圓,凶狠地向文世亮走去。一雙大手伸出了。
  「成老兄,不要開不起玩笑。」文世亮陪笑。已看出危機:「廿年的夫妻。你自認對她有所虧欠,為她拚命是應該的,兄弟希望你能平安地找到她。」
  「以後說話,你給我小心了。」成天豪咬牙說。
  「如果凡事都要小心,我文世亮就不會來了。」文世亮陰陰一笑:「在下只是對你的痛苦心情讓步,而不是怕你的凶狠態度,你要放明白些,哼!」
  「路還沒開始走,你們就開始互相仇視,爾後怎辦?」妙劍以領隊人的身份出面制止衝突:「你們給我放明白些,咱們四個人出來同心同命,離心離德只有死路一條,不許有同樣事情發生,知道嗎?」
  「周老兄,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嚴重好不好?」文世亮用嘲弄的口吻說:「誰死誰活,各安天命,是不是?」「你又有何高見?」妙劍沉聲問。
  「如果失敗了,回去在下不要坐牢,也不怕毀了俠名,又沒有老婆待救,大不了退回九百兩銀子,沒有什麼好怕的。」
  「問題是你能不能活看回去。」
  「再凶險的路,在下也曾走過。」
  「你以為這條路還不夠凶險?」
  「算不了甚歷。自從活閻王王浩八死後,山上的土匪散賊,沒有幾個真正的高手,怕什麼?」
  「不久你就可以知道了。」妙劍冷冷地說:「這條路比幽冥路好不了多少。你最好不要自大自滿,看不起這些逃賊散匪,付出的代價將是你的性命,信不信由你。」
  「哼!」文世亮以冷哼表示鳴金收兵。
  山徑向東伸展,在千峰萬巒中盤旋,偶或可以聽到山窩裡傳出幾聲熟悉的犬吠,但看不見房屋,也沒發現有人蹤。山深林密,馬道羊腸,人在這地方行走,似乎已遠離莽莽紅塵,不如人間何世。
  路通浙江的衛州府,走上百里不見人煙。當初活閻王被吳廷舉單騎策反,眾叛親離流竄裴源。又被知府李承勳與俞諫所帶的狼兵所擊潰,逃入這一帶山區四出流竄,兵來賊往你爭我奪。幾乎把這一帶三省山區殺得雞犬不留,所有的村落寨巖焚燒殆盡,見不到人煙理所當然。
  午膳畢,收妥餘下的乾糧,妙劍周玉峰下令動身。帶來的乾糧快消耗光了,以後,得靠自己設法獵食,捉不到飛禽走獸。就得挨餓。
  降下一處小河谷,小河向東流。水從山谷裡倒瀉下來。飛珠濺玉頗為壯觀。
  「周老兄,今晚在何處露宿?」走在妙劍身後的成天豪問:「除了山還是山。奇怪,有路,怎麼沒有村寨,又不見行人?」
  「這條路忱被野草蔓沒了。」妙劍說:「已經很久沒有人行走啦「賊兵已散,官兵不再前來,旅客還不敢走動,咱們不必寄望找到村寨投宿。」「哎!那座大石上有人。」文世亮欣然說。
  小河在山腳下形成一座十餘畝大的深潭,水色碧綠深不可測,已看不到水流的動態。潭旁怪石林立。有如犬牙森列。小徑繞潭右而過,潭旁的一座巨大怪石頂端,果然坐著一個人。
  「這是最近三天來,咱們遇上的第一個人。」妙劍低聲說:「諸位不要驚嚇了他,在下去向他打聽打聽。」
  「你少臭美。」遠在卅步外石頂上的人,轉頭向這一面用陰森的語音說:「你們連兔子部驚嚇不了。就算你們是厲鬼,我老人家也不會被驚嚇的。」四人都吃了一驚,相距在卅涉外,說話聲音很低,就算老人不耳背,耳力一如年輕時銳敏,恐怕也不易聽清妙劍的話。
  「咱們碰上了非常人。」妙劍警覺地說,戒備看向前接近,離開道路向右下走。
  石高約三丈左右,老人已轉過身來,仍然安坐石頂,膝上擱著一根黃竹杖。破舊的葛袍,花白頭髮換了一個道士髻。三角孤拐臉皺紋密佈,一雙老眼依然黑白分明冷芒四射。山羊鬍全白了,但牙齒一顆也沒脫落,白森森有如犬牙。又尖又利完整無缺,令人難以置信。
  「老丈請了。」妙劍在石下行禮。
  「你要幹什麼?」老人的語氣銳利如刀。
  「有事向老丈請教。」
  「老夫不一定肯答覆你。」
  「這……」
  「有話你就講,有屁你就放。反正你是非問不可,因為此地除了老丈之外,只有鬼而沒有活人上遠在十步外,站在小徑旁的高永毅,突然接口說:「老伯所說的鬼,好像並不是陰司裡的鬼。」
  「你小子說什麼?」老人厲聲問。
  「高老弟,不要打岔。」妙劍制止高永毅。
  「這附近最少也有十個人。」高水毅用手向路旁濃密的山腳樹林一指。
  「你是真的見了鬼了。」文世亮不屑地說。
  樹林與野草十分濃密,人如果躲藏在內,多少會從走動過的地方看出痕跡,在高手眼中無所遁形。顯然,妙劍三個人都看不出有人的徵候。
  艾世亮是個老江湖,怎肯相信高永毅的話?
  「月前。」妙劍向老人說:「混世魔王朱興建寨開化小方山落猿嶺,聽說在這附近投下了卡。請請問老伯。到何處方可以找到卡上的人?」
  「混世魔王月前已經竄到徽州的昱嶺去了。」老人冷冷地說:「你小子所得的消息已經過時了。」
  「哦!跑那麼遠去了……」
  「你小子找混世魔王有何貴幹?」老人搶著問。
  「帶了一些金銀,要向他贖兩三個人。」
  「鬼話!混世魔王從不擄人勒贖,抓到人就殺。」
  「他已經不再搶劫了。」
  「也沒受招安,只不過力量不夠,不能攻城掠地而已。小子,你們帶了多少金銀來?」
  「不多,要等見了混世……」
  「你們找不到他的,把金銀留下,老夫替你們消災,在這條路上走,帶了金銀會送命的。」
  「哦!原來是劫路的。」妙劍恍然:「老丈,你這種年紀劫路,不嫌太老了嗎?」
  「小雜種可惡!」老人怒罵,一跳而起。
  一聲怒嘯,老人如怒鷹下撲,竹杖斜舉,挾凜凜罡風煞氣臨頭便劈。
  妙劍疾退丈餘,手接上了劍靶。
  不等他拔劍,老人已一閃即至,杖發鐵牛耕地,疾點下盤向上挑送,速度駭人聽聞。
  妙劍吃了一驚,失去了主動,左閃丈外。
  糟了,老人雖已年屆花甲,身法之快,比壯年人似乎更輕靈更快捷,竹杖如影附形跟到,噗一聲敲中妙劍的右肩尖,力道驚人。
  「哎呀……」妙劍驚叫,感到竹杖重如山嶽,千鈞力道及體,被震得扭身便倒,右半身已經麻木,失去拔劍的力道。
  杖疾收疾吐,點向他的胸口心坎要害,如被點中,杖尖可能貫心而入。
  人影一閃即至,一聲怪吼,成天豪的劊刀電射而至。拍一聲將杖拍偏尺餘,杖點入堅硬的地面,深入近尺。
  「接刀!」成天豪怒吼,刀光一閃,光臨老人的脅肋,虎虎刀風令人聞之心悸,快逾電光石火,笨重的身軀,笨重的劊刀,這時卻顯得靈活非凡,有如瘋虎發威。
  老人知道對方刀沉力猛,不敢用竹杖硬攻,閃身避招,竹杖同時回敬反擊,攻偏門猛掃成天豪的右膝,用巧打展開鬼神莫測的快攻。
  刀光如電,杖影似流光,兩人搭上手各展所學周旋,三丈內罡風呼嘯,人影進退如雷,好一場勢均力敵的凶狠搏殺,棋逢敵手險狀橫生。
  妙劍已滾出三丈外,揉動著被擊中的右肩,臉色大變。向在一旁戒備的高永毅和文世亮叫:「老鬼是翼水蛇潘漢,前白衣軍的翼宿。成老兄恐怕擋他不住,一起上,快!」老人翼水蛇已經看清了成天豪的刀路,已展開空前猛烈的攻擊,六尺長的竹杖,已可在霍霍刀光中瀉入,劊刀已有點招架不住了。
  文世亮拔出鋒利的三稜鋼刺,同高永毅說:「拔劍上,咱們兩面夾攻。」
  「你一個人上,夠了。」高永毅平靜地說:「貼身搶入,定可減弱長竹杖的威力。」
  「你不上?」
  「附近的人將要發動,我擋住他們。」見你的大頭鬼「你怕死?」
  「就算在下怕死好了。」
  「哼!你根本就不應該來,怕死鬼。」文世亮不屑地說,挺刺衝出。
  翼水蛇一條竹杖,在一刀一剌的夾攻下,依然威風八面,點打挑撥狂野辛辣,攻多守少。妙劍的右肩痛禁已止,鋼牙一咬,拔劍欺上叫:「兩位請退,在下與這老鬼公平一決。」可是,一刀一劍在短期間無法撤出,竹杖的攻勢愈來愈猛烈,自保已感吃力,撤出可能受傷。妙劍先前來不及撤劍吃了大虧,恨透了翼水蛇,不管兩同伴是否撤出,一聲怒嘯,揮劍直上。這瞬間,竹哨聲乍起。三人圍攻翼水蛇,無瑕分心理會身外事,雖然聽到了竹哨聲,眼角也看到人影飄動,但無法兼顧了。
  「啊……」慘叫聲刺耳,有人遭殃了。
  妙劍心中大急,鋼牙一挫,錚一聲用一招蘇秦背劍硬接翼水蛇劈下的一杖,扭身走險從杖下切入,大喝一聲,順勢就是一劍反抽。
  「哎……」翼水蛇驚呼,挫身拖杖斜掠而走,右跨裂了一條縫,幸而未傷筋骨。
  成天豪的劊刀,間不容髮地掠過翼水蛇的頂門。灰髮結應刀而飛。
  妙劍一招得手,如影附形跟進,一劍刺入翼水蛇的右肋,手下絕情。
  翼水蛇不愧稱廿八宿饒將之一,同時,妙劍右肩受傷,失去靈活度與勁道,這致命的一劍並未能發揮應有的威力,使刺入兩寸左右,乘勢躺倒滾出八尺,一躍而起撒腿狂奔而走。
  「窮寇莫追!」妙劍急叫,阻止文世亮追趕。
  翼水蛇腳下奇快,已向西逃出卅步外去了。
  三人止步不追,目光收回轉向站在路中的高永毅注視,文世亮首先發作。
  「這怕死鬼竟然袖手旁觀。」文世亮用刺指著十餘步外泰然屹立的高永毅:「咱們把他趕回去……疑!」話突然止住,眼中有驚駭的神情。
  路旁的樹下草叢中,一名青衣大漢突然挺身吃力地站起,尚未挺身站穩,隨即發出一聲痛苦的呻,身形一幌。重新跌入草叢內。
  妙劍驚訝地向前走,目光在路旁的樹下搜視,從野草的形狀估計。附近有不少人曾經衝出,壓倒了不少野草,有些地方可以隱約看到青色的人體形狀。
  高永毅神色悠閒,抱肘而立木無表情。
  「他……他們……」妙劍駭然問。
  「十個。」高永毅平靜地說。
  「真……真有十個?」
  「數數看不就知道了?」高永毅用權威的口氣說。
  「你……你用什麼殺了他們?」
  「竹刀。」高永毅從皮護腰內拔出一枝五寸長,削得並不算利的薄竹刀:「剛才站起的那個人,刀偏了三分,所以死得最慢。」文世亮臉色大變,毛骨悚然打一冷戰。竹片削成約五寸小竹刀重量有限,即使面對面刺戳人體,也不可能剌入兩寸。根本不可能致人於死。
  妙劍有點不信,奔出在草叢中拖出一個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征住了。
  竹刀不偏不倚貫入心房,一定已在剎那間刺破了心上方的大血脈,所以死得很快。
  成天豪共查了三具屍體。每具屍體都被竹刀貫入心房要害。
  文世亮檢查那現身又倒斃的人,果然發現竹刀偏了三分左右,刺破心房的外心室,所以能支持片刻眾人重新上路,誰也不說話。
  文世亮的驚駭神色仍未消退,走在最後腳下遲疑。
  「高老弟。」妙劍終於發話了:「你是一個很本份老實的人。」
  「以前是的。」高永毅冷冷地說。
  「你真的沒參加水匪?」
  「沒有。」
  「沒搶劫五湖船行的船?」
  「我搶來做什麼呢?」他眼中有濃濃的殺機:「周叔,你是知道的,我家在東湖有良田三百頃,舍下僅老母在堂,人丁甚少,收一年租可以過三五年,我會參加水匪,搶五湖行船的運泥船?我家又不燒窖。」
  「這……」
  「如果我不死。我會查出來的,陷害我的人,我保證他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
  「你練了武?」
  「不錯。」
  「本城的人,卻沒有一個人知道。」
  「我從沒想到讓別人知道。」
  「量天一尺龍捕頭去逮捕你。你應該可以從容脫身。」
  「我是一個守法的良民。」
  「如果能活著回去,肯接受我的幫助嗎,在江湖上,我還有一點實力,同水匪中計消息,不難辦到。」
  「回去再說吧。」
  「是的,如果我們回不去,一切都免談了。」
  「我會回去的。」他眼中那種可怖的殺機又湧現了:「當一個人把天地良心拋在一旁,被求生的獸性泯滅了良智的時候,是會比旁人活得長久些的。在死囚牢中等了半年,等候秋決的滋味真不好受。當我提著刀午夜率敢死隊偷營劫寨,砍殺活閻王四先鋒,黑夜中兵馬如瀚,殺人已由不了自己,在血肉橫飛申,我知道人如果要活,你必須先殺掉別人,才能保全自己,才能有勇氣毫無感情地殺人,所以我勝利了,我活了,從死刑減為六年徒刑。我要爭取任何活的機會,爭取查出陷害我的那些人來,在監牢裡我永遠沒有查的機會,所以我來了,我要活,所以任何不許我活的人,哼!」
  「回去之後,你打算……」妙劍毛骨悚然地問。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他一字一吐,不容對方懷疑他的意圖:「在饒州府,我高永毅是個老實人,所以我會進死囚牢。以後,守法老實的高永毅已經死了,他已經把自己的良心、理智、愛世人的人性,埋葬在天地之外,天理國法人情,永遠不會令我煩心了。」妙劍聽得心中發毛,走在後面的文世亮感到頭皮發炸,成天豪也不住搖頭。
  妙劍三個人,圍攻一個翼水蛇依然無功,而十個埋伏的人發起突擊,瞬息間全部斃命。如果高永毅的殺性不改。恐怕比活閻王王浩八更可怕百倍。
  四個人中,高永毅原來是最不引人注意,最不受重視的一個。但現在情勢完全轉變過來,為首的妙劍知道自己的領導地位已經動搖,在強存弱亡的危境中,最堅強最彪悍的人,才是真正的領導人物。
  最驕傲最輕視高永毅的文世亮,接觸到高永毅的目光也會發抖。
  相貌威猛勇悍暴烈的成天豪,也感到高永毅身上散發出來的陰森殺氣,令人心中發毛。
  天剛黑,他們在山脊的一座樹林內露宿,雖然是七月初盛暑,但在山區裡依然夜涼如水。整夜獸吼聲此起彼落,但除了擔任守望的人外,其他的人睡得相當沉。
  高永毅負責下半夜守望,他站在一株大樹下像個石人,直至東天發白,雙腳未移動半步。
  他在考驗自己的耐力,在刻苦地運氣行功。
  沒有人能像他一樣堅強,沒有人能有他那種不屈的毅力。他有活著回去的無比信心,因為有一件大事等待他去完成,這信念賦予他無窮的精力和勇氣,足以幫助他排除一切困難和凶險,讓他有面對困離凶險的決心和勇氣。
  天快亮了,東面山脊不遠處。傳來了不尋常的聲息。
  熟睡中的妙劍突然一驚而起,發覺嘴部被一隻大手所掩住,其中聽到高永毅低沉清晰的語音:「不要發出聲晌,好好準備廝殺。」
  「這……」
  「有十幾個人從東面接近,蛇行鷺伏相當小心謹慎,用意極為明顯。你們趕快準備,先找地方隱起身形,我來應付他們。」三個青衣大漢起伏不定地到達,越過宿處再停下來用目光搜索四周。
  後續的十六個人逐漸到達,其中有行動有點不便的翼宿翼水蛇。曉色劗驉A樹下視界有限。
  高永毅突然出現在一株大樹下,像是幽靈幻現。
  「你們在找什麼人嗎?」他的語音清晰有力:「找不到是不是?」十九個人循聲搶到,片刻間形成合圍。
  翼水蛇與兩名中年大漢站在東首,兩大漢一個握著大砍刀,一個肩上扛著一柄巨型開山大斧,人健壯如熊,滿臉橫肉相貌獉獰。
  「你那三個同伴呢?」翼水蛇厲聲問。
  「有什麼話你說吧,在下替你轉達。」他語氣十分冷靜:「他們仍在安睡,十天來爬山越嶺餐風宿露,是相當辛苦的。」「你姓甚名誰?」
  「我姓高,高永毅,饒州府翻陽縣人氏。夠了嗎?要不要報三代履歷?」
  「夠了,你用竹刀殺了老夫的十位弟兄。」
  「對,老丈,快把你這些人帶走,在高某未動殺機之前,遠出商某的視線外。
  「這狗東西好狂。」握大砍刀的大漢怒叫,大踏步而出:「太爺我卻不信邪,看能不能把你剁成肉醬?狗東西!給你一刀。」刀光疾閃,大漢火雜雜地揮刀虎跳而進,勢如雷霆,乃沉力猛銳不可當。高永毅冷笑一聲,左手一揚,白芒似電破空而飛,快得肉眼難辦。暗器出手,從容向右橫跨兩步。
  大漢挺刀衝過。腳下大亂。就在衝過的剎那間,高永毅左手疾伸,半分不差扣住了大漢的後頸向下繳。
  「哎……」大漢丟掉刀狂叫。爬伏在地。
  「你穿了護心甲就敢撒野?真是不知目愛。」高永毅一腳踏住大漢的背心:「在下要射你的左鼻,決不會誤中右鼻孔,你應該戴頭盔和護手護膝的。」五寸竹刀,射中大漢的右膝,膝骨被貫穿,比鋼刀似乎更為銳利。
  這一手乾淨俐落,毫不費力便制住了強勁的對手,把其他十八名悍賊全鎮住了。
  「鄭頭領,決不可與他單打獨鬥。」翼水蛇毛骨悚然地向使開山斧的大漢叫。
  「弟兄們,並肩上,剁碎他。」鄭頭領舉斧怒吼,向前逼近。
  「錚……」劍出鞘清鳴震耳。
  高永毅似乎整個人都變了,變成一頭飢餓的猛獸,眼中幻出嗜血獸類的可怖光芒,渾身湧發出危險的氣息。
  「嗤!」劍刺入俘虜的背心,毫無憐憫地將仍在狂叫的大漢殺死。
  劍向前一揩,接著晌起一聲令人動魄驚心的長嘯,劍氣迸發。身劍合一狂衝而上,勢如山崩,恍劍三蕩三泱,前衝、側擊、迴旋、蔗卷……三衝錯兩迴旋,所經處成了人間地獄,沒有人能接得下他雷霆一擊,刀槍一觸劍便崩飛折斷。血肉橫飛,好蕩慘烈的大屠殺。狂嘯聲三起三落,動魄驚心。第三次嘯聲餘音未絕,十八名惡賊只剩下聰明的翼水蛇一個活人。翼水蛇應該放聰明些的,但還不夠聰明,負了傷的人應該早早脫離戰場,以兔枉送性命。翼水蛇不單單退出戰場外,卻在一旁揮杖吶喊助威,等到發覺危機,已失去逃走的機會了。
  屠殺十八名悍寇,其實為期甚短,嘯聲三起三落而已。
  血跡斑斑的長劍,指向翼火蛇,人已撲到。
  「我投降……」翼水蛇心膽俱裂狂叫,丟下杖向下一仆,跪伏如羊。
  高永毅止步,劍半舉砍下。他渾身浴血,虎目彪圓。臉上每一條肌肉皆像是僵死了,舉劍的手堅強穩定,呼吸不絕如縷,殺氣騰騰有如天神當關。
  「老弟,饒……饒他……」身後傳萊妙劍走了樣的戰慄語音。
  下砍的劍停在翼水蛇的背部上空不足三寸。
  他扭頭回望,妙劍三個入站在屍堆外,臉無人色不住發抖.用驚怖的目光注視看他。血腥觸鼻。十八具屍體僅有三分之一是完整的。
  他的劍兩面的鋒刃都倦了口,快速砍劈的高溫令劍變了型。
  他呼出一口長氣,臉上的殺氣徐徐消退。
  妙劍三個人,心驚膽跳地向他走來。
  「招出混世魔王的下落。」他的目光回到俯伏在地渾身發抖的翼水蛇身上:「換你一條命。」
  「他……他真的在昱嶺。」翼水蛇幾乎泣不成聲:「本來,我……我們是來……來投奔他的,來……來晚了,所以…所以留下來養……養息……」
  「昱嶺在什麼地方?」昱嶺綿延千里,山高林密,是兩首的界山,官府致令達不到的深山大澤,人煙稀少,到何處去找。
  「聽……聽說是幽……幽冥嶺。」
  「傳說中的鬼域?」
  「是的,所以我們不敢輕易前往。」
  「好吧,你可以走了。」他丟掉劍退後:「不要再讓我碰上你。你偌大年紀,做強盜不嫌太老了嗎?你們白衣軍縱橫七省,三過南京,兩薄都門,而今英雄安全?失敗一次還嫌不夠嗎?快走!」翼水蛇爬起撒腿就跑,一直不曾回頭。
  「兩條路。」他用平靜的口吻說:「一是按預定計劃,前往衡州府的心方山找混世魔王打交道。另一條,是前往徽州府的幽冥嶺。周叔,你來決定。」
  「翼水蛇消息不會恨。」妙劍的神色尚未恢復正常:「混世魔不在小方山,去了也是白去。」
  「我反對改道。」文世亮立即提出反對意見:「咱們是依約前往小方山找混世魔王交涉的,魔王不在,不是我們的錯,咱們只要到達地頭,責任更了。」
  「文老兄,你可別忘了。」成天豪大聲說:「咱們所訂的約,不錯,地點指定是小方山,但約定上說得清清楚楚。必須將人質贖回來,贖不到人質,咱們就不必回去了。賊人本來就四處流竄,小方山只是官方所得到的最後消息。咱們有責任從小方山開始追查,上天入地都要與混世魔王照面,對不對?」
  「我反對到幽冥嶺。堅決反對。」文也亮毫不讓步:「那是一處可怖的鬼地方,百十年來,那一帶盤踞看一群令江湖朋友聞名喪膽的神秘鬼怪,好奇前往踩探的人。從來沒聽說過有人生還。活閻王擁兵八千,流竄三省,就不敢接近幽冥嶺。咱們四個人前往,不啻往鬼門關裡闖。要去你們去,我可要回去了。」
  「那只是一種無稽的傳說。」妙劍鄭重地說:「前往踩探生還的人並不少,早些年南京振武門三劍客,就曾經走遍了幽冥嶺,除了虎豹豹狼,他們一無所見。」
  「那一定是他們找錯了地方。」文世亮堅持己見:「到底那一座是幽冥嶺,誰也弄不清。」
  「你不去?」妙劍沉下臉問。
  「我要回去,大不了我退回一千兩銀子……」
  「休想,在下有權強制你前往。」
  「你試試看?」文世亮冷笑看說。
  「交給我,周叔。」高永毅虎目怒睜:「我穿上他的琵琶骨,拖他到幽冥嶺……」
  「我去找去,我怕你。」文世亮驚恐地叫。
  昱嶺,是懷玉山的北脈,北連天目山約百丈峰。這一帶山區千峰萬巒,猛獸成群,除了少數大河谷中有人生息之外,其他地區人無法生存,連和尚道士也不敢深入。近城市的山區,有些化外之民在內日生自滅,一些土匪強盜來來去去。絕大多數的山都沒有名稱,即使有。也是土民信口胡調的土名。
  幽冥嶺,聽起來就令人心中發毛,據說是一處鬼怪橫行的鬼地方。真要向人打聽,沒有人能說出所以然來。反正往深山中一指,你去找吧,就在那兒。
  攀山越嶺走了十天,四人到達兩省交界處的昱嶺關,沿新安江上行,向西折入葫蘆嶺。據說,葫蘆谷就是前往幽冥嶺的進入口。
  他們在葫蘆谷口的一家山民處住宿,打聽的結果是活閻王手下的幾群散匪,的確曾經在這附近經過。後來據說已竄到數百里外的黃山山區去了。
  至於傳說中的幽冥嶺,山民說就在群山深處。
  山民並不知道幾股散匪中,是否有活閻王的戰將混世魔王在內,帶了一群男童女童,但沒有婦女。
  文也亮又主張往黃山追,但仍被妙劍拒絕了。妙劍的理由是必須一步步追查,以免走回頭路。
  一早,四個人在草堂中商量如何入山曬查。
  「幽冥嶺內如果有人盤據,必定有人出入。」高永毅用堅定的口吻說:「畢竟人不能不吃人間煙火,至少鹽和市帛鐵器等等不能或缺,咱們以至昱嶺關的方向為曬查中心,分東西和東北兩縱向搜查,看那一處可以出入,一定可以找出往來的秘徑。葫蘆谷的地勢是北向縱走的,谷底有三座可以攀越的小峰,但後面卻是奇峰插天,猿猴難上。不會是經路。咱們分為兩撥,先分東走與南行,以兩日為期,先找找看,然後再決定搜的方向。不管有否錢索,第三天仍然在此地會合。周叔意下如何?」
  「這是最笨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妙劍不住點頭:「附近山民甚少,不易打聽,也不可能獲得他們的合作,所以咱們只好自行設法。好,就這樣決定。永毅,你我分組,你挑誰?」
  「我跟你。」文世亮搶先表示意見:「讓成天豪跟高老弟走。」
  「我願意跟高老弟。」成天豪求之不得,欣然同意:「方向怎麼分?」
  「我們往南。」仍然是文世亮搶先爭取:「東面的山太高峻,成為通路的成份很小,我希望能先一步發現秘徑。周老兄,今天就動身嗎?」
  「對,今天就動身。」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次日近午時分,高永毅在卅里外的一座小山峰下,果然發一條隱約可以分辨的秘徑。
  秘徑向東北伸展,繞過兩座山峰,到達急湍的新安江。本地人不稱新安江,叫徽港。
  這段水面不通舟楫,但可以用竹筏往來,急湍處將筏拉上岸,拖到上游或下游繼續航行。
  上游,正是昱嶺關,兩首的交通隘道。
  「是了,這裡正是進出幽冥嶺的要道。」高永毅站在河岸說,向上游眺望:「用小竹筏往來,日用必需品在這裡登岸,再往山裡面運送。成老兄,咱們回去。」
  「要不要先進去察看?」成天豪一切都聽他安排:「去證實足不是通向上裡面的路。」
  「有道理。」他同意,立即往回走。
  回到小山峰下的秘徑,兩人披荊斬棘逐步深入。當攀越第二座山峰時,發現小徑逐漸明顯了,甚至可以看到爬山虎快靴逍留下來的足跡。
  「咱們找對了路。」高永毅欣然說:「小徑沿山有伸展,我敢保證必定在前面下降,通向右前下方的山谷,沿那條小溪下行,可能進入傳說中的幽冥嶺了。」
  「要不要再往前走。」成天豪也感到無比的興奮。
  「如果我所料不差,再往前走,便會碰到鬼怪了。」
  「你真相信有鬼怪?」
  「不信。」
  「那……」
  「如果真有鬼怪妖魅,會有爬山虎快靴的足跡嗎?」
  「那你認為……」
  「是一些武藝驚人。不想與塵俗糾纏的隱世奇士,在這裡做化外之民。混世魔王很可能知道這些人的底細,逃來此地托庇。」
  「那……」成天豪顯然有點心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替成天豪打氣:「咱們是攜金贖人和平而來,我相信他們不至於不講道理動武。」
  「我怕你……」
  「我會克制自己的,如非生死關頭,我不準備開殺戒,你該放心了吧?」
  「但願我能真的放心。」成天豪苦笑:「反正咱們是馬行狹道,船抵江心。回去吧,多兩個人畢竟多兩份安全,是麼?」
  「好,回去再說。」第三天,四人出現在同一地方。沿山脊前行卅里左右,山勢逐漸下降,遠遠地,便可看到峰下的小山谷,小溪光瑩如玉帶,在森林中時隱時現。再前面,奇峰插天,雲霧綴繞。以小溪的出口估計,群峰之間必定別有洞天。
  「周叔,看出小山谷有岔眼的事物嗎?」高永毅一面走一面問。
  上下相距約有十五大裡,事實上很難看清下面的景物,在樹林上空翱翔的飛禽,大的蒼鷹也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更難看到林下的事物。
  「看不出。」妙劍說:「只是最平常的窄小山谷。」
  「仔細看那些樹林。」他說。
  「哎!」妙劍訝然輕呼:「好像是果樹。」
  「不錯,桃李梅都有。」
  「「唔!不錯。是人工栽植的果林。」
  「這表示下面有人居住。」他將奪自悍賊的佩劍挪至趁手處:「前面不遠山徑將開始下降,很可能有人出面,大家最好有所準備。」妙劍半信半疑,領先加快腳步往前走。
  他卻停下來整理包裹,包裹內除了衣物外,另有兩百五十兩黃金,那是四人分擔的贖款,共計黃金千兩。
  文世亮跟上妙劍,一面走一面嘀咕:「真是見了鬼了。有人居住不是很好嗎?像這樣疑神疑鬼窮緊張,什麼事都不用辦了。」
  「文老兄,小心些總不是壞事……」妙劍的驚呼,把後面發牢騷的文世亮嚇了一跳。
  最後面的成天豪。本能地扭頭回望。
  落在後面的高永毅失了蹤,先前他停下整理包裹的地方鬼影俱無。
  山勢下降,附近古木參天,已經看不見山下的景況。也看不到下面的小山谷了。
  前面十餘步外,兩頭六尺長的金錢大豹並伏在路當中,兩雙陰森怪眼,冷然盯看來客,不像是猛獸。倒像是兩頭見人不驚的馴貓。
  一陣山風迎面吹來,奇異的。令人感到不安的腥味人鼻,有經驗的人,該知道有猛獸出現了。
  「兩頭小小的豹子,我趕它們走。」文世亮不悅地說,以掩飾剛才嚇了一跳窘態,右上方一聲豹吼,枝葉搖搖。
  又是兩頭金錢豹,從橫枝跳到另一枝大樹上。三兩竄便快速地跳落地面,消失在高與人齊的林下雜草中。
  雨聲咆哮,伏在路中的兩頭豹發出叫吼聲,同路旁一竄、草梢搖搖瞬即失蹤。
  「奇怪,豹群。」妙劍手按劍靶戒備:「誰聽說過肯讓人接近至十餘步才走開的豹群嗎?」
  「也許它們都吃飽了。」文世亮自以為是接口。
  「周兄,高老弟不見了。」成天家不安地說。
  兩人扭頭觀看,吃了一驚:「會不會被豹子突然撲下來,咬死拖走了?」文世亮訝然說。
  「那是不可能的事,至少咱們該聽到一些聲息。」成天豪極感不安:「三五頭豹子如果對付得了他,他早該死在翼水蛇那群悍賊手中了,躲在草中的人他也可以預先發現,豹子怎瞞得了他?」「高永毅!」妙劍大叫。
  回音從四面八方的高峰折回來,叫聲足以遠傳千里外。
  右面樹林中傳出驚心動魄的咆哮,綿綿不絕聲勢驚人。
  「是虎吼。至少也有十頭猛虎。」妙劍駭然:「虎豹不合群,這裡竟然有虎群豹群,有點不妙。」猛虎的吼聲與豹吼完全不同,虎吼的聲勢極具威力,足以懾伏群獸。所以稱獸中之王,極易分辨。而且豹很少咆哮,是最陰險的獸中之盜。
  虎吼聲漸近,腥風撲鼻。
  「快走!」妙劍急急地說:「咱們不能與大群猛虎拚命,用劍斗虎愚蠢之至,走!」三人撒腿急奔,一口氣奔出里外。
  「這是什麼?」妙劍腳下一慢,臉色大變。
  迎面出現一座三丈高的怪崖,長滿了青苔。崖下有風化而形成的石座,一副白森森的完整骸骨安放在座上,被雜草支撐住,所以居然不曾散開,令人觸目心驚。
  「幽冥嶺!」文世亮駭然叫:「真有這種地方!」崖百上列了三個擘寒大字:幽冥嶺。每個字足有三尺方圓,由於崖面長滿青苔,所以不走近便不易發現。
  不管在任何地方。骸骨都不可能保持得如此完整,稍具常識的人,也該知道必定是有人弄了手腳,穿連了每一根骨骼,安放在這兒唬人的。
  骸骨約右手,居然握了一塊尺長的木牌。白底紅字,寫的是:擅入者死!
  虎吼聲已止,但仍可聽到滿山鳴禽的悅耳鳴聲。
  「我敢打賭,先前所看到的小山谷,一定是地獄谷。」艾世亮毛骨悚然地說:「那些虎豹,定然是看守幽冥地府的野獸。如果咱們冒失地闖進去,死定了,骸骨也會被擺在這兒示眾。周老兄,回去吧。」
  「已經到了地頭,就這樣回去?」妙劍沉聲問:「不。且在此地等高老弟趕來會合,再商量行止。」
  「他還會來?恐怕早就逃回去了。」文世亮悻悻地說:「我敢打賭,他必定先發現獸群,不向咱們提警告,怕死悄悄溜走了。」
  「高老弟決不是這種人。」妙劍堅決地說:「切果他不是發生了意外,一定會趕來的。」等了片刻。仍然不見高水毅的蹤跡。
  「吧們先走一步。」成天豪說:「時光不早,下到山谷大概天就快黑了,在這裡逗留,委實令人心中發毛。」
  「木牌上說,擅入者死。」艾世亮反對再走。
  「誰敢保證咱們所定的這座山脊不是幽冥嶺?這表示咱們已經擅入了。好在咱們是善意而來,我相信幽冥嶺的主人,決不是不講理的鬼怪。周老兄,下令走。」
  「對,希望能碰上出面盤詰的人,走吧。」妙劍斷然下令,事到如今。已不容他們退縮。
  走了四五十步,路左又出現一座巨岩,也列了三個大字:幽冥路。
  「咱們死定了。」艾世亮懊喪地說:[我不走幽冥路,我要回頭。」
  聲落,悚然向後退步。
  「艾世亮!」妙劍轉身沉喝,手接上了劍靶。
  「黃金交給你們。」文世亮解包裹丟下,轉身回頭飛奔而走。
  成天豪大怒,飛步追出。
  艾世亮奔出百十步,前面路旁人影一閃,一名畫花臉,赤看上身,穿虎皮裙.手握托天叉的鬼怪,劈面鋼住了,尺餘長的中叉尖光芒耀目,吃聲震耳:「悻生不生,乃死不死,逃命的人納命王!」聲落叉動,勢如崩山下壓,猛撲喪了肥的文世亮,又沉力猛銳不可當。
  文世亮已無暇分說,大喝一聲,迅疾地拔出三稜刺。左閃招架。
  「錚!」刺叉接觸,火星飛濺。
  「哎……」文世亮驚叫,刺幾乎脫手,虎口震裂,兇猛的反震力將他震得側飛八尺,碎一聲摔倒在樹下的草叢中,渾身一軟。
  叉排空而至,如影附形,因猛地兜胸便扎。
  趕來的成天豪已來不及救應,相距在十涉外,眼看文世亮要在叉下斷魂。
  「住手!」嬌叱聲及時傳到:「暫且活擒!」
  叉的三個叉尖抵在文世亮的胸口上。中間最長的鋒尖正在胸正中,刺破衣襟已經貼肉了。
  文世亮驚得三魂離體,躺在地上像個死人,刺已經放掉了,不敢移動絲毫。
  隨後趕來的妙劍到了成天豪身側,兩人並肩站立戒備,目光落在上面的路中心。
  一個清麗如仙,穿了綠衫裙的少女,站在路中悄然卓立,恍若仙子臨凡,一雙鑽石似的明眸,不轉瞬地俯視看廿步外的妙劍和成天豪。
  「你們還有一個人呢?」少女沉靜地問。
  這瞬間,兩側枝葉搖搖,共鑽出四名男女。兩個男的是牛頭和馬面,所戴的面具惟妙惟肖。女的是孟婆和披髮女鬼,面孔極為嚇人,顯然曾經化裝易容。四個人圈住了妙劍和成天裡,想走也走不了啦!
  「在……在後面失了蹤。」妙劍硬著頭皮說:「就在虎豹出現的前片刻。在下姓周,求見幽冥嶺主人,姑娘……」
  「不可能的。」少女打斷妙劍的話:「你們一到嶺口,使落在本谷眼線的綿密監視下,怎會失蹤了?說!他躲在何處?」
  「姑娘明鑒。」妙劍低聲下氣口答:「在下四個人對貴地一無所知。敝同伴不可能躲起來,也……也許他膽小逃……逃走了。」
  「沒有地方好逃,能行走的地方有限。他如果逃走了,嶺口附近必定有信號傳來。」
  「在下……」
  「先不要說廢話,解兵刃丟下就縛。」
  「姑娘……」
  「不許多說。解兵刃。」少女叱喝,威風十足。
  「在下……」
  「擒下他們!」少女不耐地揮手。
  牛頭應偌一聲,拉開馬步。托天叉向前一指。
  「你們兩人拔兵刃聯手。」牛頭作勢進擊:「不要錯過機會了。」
  「在下求見貴嶺主人,可否聽在下……」妙劍仍在作最後的努力,拒絕拔劍。
  可是。牛頭卻不如理會,一聲怪叫,托天又一陣怪啊。兜胸便扎,快速地衝進發招。聲勢極為猛烈。
  妙劍已別無抉擇,右閃避開,同時拔劍在手。
  牛頭一叉落空,又是一聲怪叫,叉頭一轉,跨步移位轉向成天豪攻擊,猛虎搖頭走申宮強攻。
  成天豪的修養可沒妙劍好。大喝一聲,創刀毫不客氣地出銷,接招。硬拚。錚一聲暴晌。兩人各向測親逞八尺,似乎勢均力敵,勁道相差不遠。
  妙劍仍想息事寧人,揚劍高叫:「姑娘。請轉在下解釋……」
  「你敢頑抗,罪不可赦。」少女沉下臉,原本十分嫵媚的臉龐不再可愛了,儀態萬千光艷照人的絕代風華消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面罩寒霜殺機怒湧,玉手向上一舉:「拿下他們,先打入地獄谷。」
  「姑娘……」女兒一聲尖號,一雙長及地面的白色大袖樁突然向上一揮,黑色的裙袂飄動,整個人像輕姻似的向前飄,比輕煙快了千百倍,眨眼間便貼身了,袖樁像兩條靈蛇,翻滾看急捲而至。
  妙劍銅牙一銼,劍走輕靈銀虹乍吐。從揮舞的袖樁旁切入,反擊之快,無以倫比。
  袖樁反拂,疾捲斜攻的長劍。
  「嗶」一聲怪晌,袖樁纏住了劍,但劍仍然疾滑而出,袖樁雖然沒能將劍纏實,但也沒受到劍鋒割裂。
  妙劍心中淒淒,不敢再冒險搶攻,展開所學小小應付,尋瑕蹈隙用巧打過旋,在漫天袖影中穿梭不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一口氣接了對方卅招以上,險象橫生,逐漸有點攻不出招的現象出現了。
  另一側,成天豪的沉重劊刀,與牛頭的托天叉,也展開空前猛烈的惡鬧,兵刃撞擊的聲晌震耳欲聾,一長一短兩般兵刃棋逢敵手,每一次兇猛的接觸,都是生死問不容發的險看,短期間很難決定誰強誰弱。
  文世亮已被扮鬼的人捆住,用的繩子就是臼己所攜帶的爬山索。.
  少女逐漸往下移近鬧場,明亮的雙眼中有驚訝的神情,顯然被妙劍和成天豪的武功造諧吸引住,而且頗感意外,似乎不相信兩人能在牛頭鬼女的手下支持了這許久。
  不下重手,妙劍兩人尚可支持,下重手就不妙了。牛頭一聲長嘯,隱在面具內的一雙怪眼,突然「他們還有一個人,不能再拖。」少女黛眉深鎖意似不悅:「下重手!」
  煥發出儡人心魄的光芒,托天叉的聲晌突然一變,像是虎嘯龍吟,叉頭一振,劈面點出。
  「錚!」劊刀接觸吱尖,火星直冒。
  「咬呀……」成天豪驚呼,創刀狂野地向外震開,中宮一無遮掩,身形也站立不牢,搖搖欲倒。
  叉頭一轉,叉柄閃電似的挑出,歎一聲挑中成天豪的左肩頸。
  「碎!」成天豪摔刀便倒,涼了兩滾便爬不起來了。
  牛頭趕上一腳將入踏住,摘除成天豪一身零碎,用爬山索特人熟練地捆上。
  幾乎在同一期間,妙劍的劍先被女鬼的左袖纏住,這次劍抽不出來了,女鬼的袖樁似乎成了堅韌無比的蛛絲,粘性寄大,劍上所發的內勁全被吸收消失。接看右袖一揮,捲住了妙劍的脖子。
  妙劍感到脖子一緊,像被一條力大無窮的巨蟀所纏住,呼吸困難無法掙脫,立即氣散功消,被拖倒在地,陷入半昏迷境界。
  路旁樹林中跳出四名赤看上身,晝了花臉的鬼卒,抗起三名蒙住雙目的俘虜,拾起所有的兵刃、四一酌等等零碎,向下面的小山谷走了。
  少女帶了鬼王和牛頭四鬼怪。回頭向上走,消失在林木深處,窮搜失了蹤的高水毅。
  次日一早,妙劍三個人腳下有釘死了的腳鏈,雙手有僅可作小幅度移動的錢鏈,被四名青衣大漢拖到一座小小的山谷內。中間有一條蜿蜒北沛的小溪,兩岸是坡度不大的半里寬坡地,裡外足奇峰拔起,森林密佈的起伏山嶺。
  共有八九十名與妙劍三人同一打扮的人,每人手上有一柄鋤頭或兩尺鋒尖的巨型鶴嘴鋤。小溪用卵石砌成護岸,山坡的古樹已被砍倒清除,只留下少數枯枝殘葉,和且大的樹樁頭。
  囚犯已開始工作,每三人為一組,正在分組挖除那些巨大的樹樁。
  附近有佩了刀劍的青衣大漢監工,好像只有七八個人,手中有一條揍人用的皮鞭,和擒人甩的手鈞。
  數十名囚犯看到有新人加入。全都目無表情地瞥了三人一眼,仍然埋頭工作。
  領隊的人阻止妙劍前行,冷冷地說:「這裡就是地獄谷。開墾了之後。可以種果蔬,甚至可以開闢水田種稻米。每天工作五個時辰,工作努力有所表現的人,可以調到他處做一些輕鬆的工作。不努力的人。第一次鞭刑二十。第二次是鞭卅,第三次這人表示無可救藥,因入地獄十日。」
  過來兩名青衣大漢,拂動看皮鞭盯看三人冷笑。
  「這兩位是地獄谷總領張三爺,和副總領李四爺。今後,你們將在它的照料下工作。」領隊的人為雙方引見:「張兄,他們是妙劍周玉峰。陰神文世亮。軋贊虎成天裡,都是從饒州府來的武林高手,是危險人物:先要把他們隔絕一段時日。」
  「馮兄請放心,兄弟對付武林高手頗有經驗的。」張總領狠盯看冷劍三個人:「他們如果妄想抗命或意圖逃走,我保證他們會後悔八輩子。耍不了幾天,他們就會脫胎換骨愛了樣,鐵打的金鋼,我也要把他們變成溫馴的泥人。交給我了!」
  「你們聽了。」領隊的人向妙劍三人說:[這裡的工作很苦,但不是不能忍受的。吃的方面不用」耽心,保證比官府的因糧豐盛。你們如果聰明,最好打消逃走的愚蠢念頭,附近百里內都是絕地,凡是在卅里以外被捉回來的人,一律處死,諸位好自為之。」
  「咱們有被釋放的機會嗎?」妙劍硬著頭皮問。
  「當然,人不能沒有希望而活。」領隊的人說:「只要你們肯努力,工作便會逐漸減輕……」
  「在下指的是釋放。」
  「不可能。」領隊的人說:「本地的規矩是許入不許出。到了相當期限,如果表現良好,你們會分得一些足以自給度日的田地,有可蔽風雨的自用房屋居住,有指定的狩獵區。除了離開之外,其他的事沒有人干涉你的自由,你就會成為幽冥嶺的人。」
  「不要廢話了,跟我來。」張總領大聲說:「先到前面工寮報到,安頓妥當便須立印工作,走。」
  工寮是位於谷底的山崖下,三則簡陋的草屋,外圍建了三丈高的護牆,用巨大的古木埋植而成,上面舶建了警衛哨台,木柵門一關。裡面的人如果想逃走,首先使得設法通過五丈寬的空地,然後爬三丈高的木柱牆,打倒衛哨,說難真難。即使沒有銬鏈和腳鐐,一流武林高手也不容易辦到。
  一進工寮,妙劍便知道這一輩子算是完了,原來每十個人一張長床,床腳有堅牢的木樁鏈架,睡覺特用鐵鏈穿住腳鐐環,用大鎖鎖住穿鏈,想逃走難以登天。
  三個人分三處地方安頓,各分了一張床位,由管理的人處理畢,帶到外面管理處領到一把鶴嘴鋤,押到工地開始工作。
  近午時分,聽到古怪的叫喊聲和獸吼聲,看到監工的人一個個神色有點緊張,輪班休息的警衛皆全部出動,如臨大敵。
  三人正在挖除一根大樹樁,妙劍臉有喜色,欣然向丙同伴低聲說:「五行有救了,高老弟可能正在設法救我們。」
  「見鬼!那小子恐怕早就逃到徽州快活去了。」文世亮恨恨地說。
  「即使是他來了,也成不了事。」成天豪神情十分頹喪:「這鬼地方不知到底有多少藝臻化境的高手,一比一咱們也相去遠甚,就算高老弟比咱們強得多,也決難接得下三兩個高手的攻擊,我希望他不要來,全部陷死在此地,誰都沒有好處。」
  「不許說話!」在附近監工的一名大漢沉喝。
  夜來了,半夜時分,不時傳來奇怪的聲浪。
  哨台的警哨多增了一倍,緊張的氣氛已可明顯地感覺出來。
  第三天午後不久,妙劍被蒙上雙目帶走。等蒙眼有被解開,他發覺自己正處身在一間頗為雅致的石屋內。
  堂上共有七位男女,他認得坐在下首的那位美麗少女。高坐首位的,足一位年約牛百。方函大耳神態雍容,英俊魁梧氣概不凡的中年人。
  兩名大漢將他壓坐在堂下的木凳上,七雙凌厲的限瞄全向他集中,他感到心中發虛,暗暗叫苦。
  「周玉峰,我有些話要問你。」中年人的口吻相當和氣:「希望你合作。進谷那一天,你們三人的口供可是真的?」
  「在下句何是寶。」妙劍低頭撫弄著銬鏈:「在下偕同伴攜重金向混世魔王贖人質,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件事暗中獲得官府的支持,當然官府不會鼓勵這種與強盜打交道的勾當,所以沒有隱瞞的必要。」
  「那位高永毅的底細,你知道多少?」
  「這……」他心中一動:「所知有限。
  「把你所知道的說來聽聽。」
  「他是敝地東門外東湖懷德鄉的地主,性喜山水,不時駕舟邀游鄧陽湖。七年前,敝地的五湖船行貨船被湖寇搶劫,船行損失六艘船,船行夥計擒住了五名湖寇送官究辦,招出是鄰陽蛟的賊伙,招出他們是湖寇的同謀,因而判處死刑,等候秋決。當年夏初,活閻王率萬餘賊兵圍攻饒州,城中械盡糧絕,知府下令城破前決囚。後來下令招募敢死隊,准許囚犯減刑效力,他就是應召的四名死囚中的一個。活閻王屯兵城北十五里的風雨山,因先鋒立柵距城五里的岳廟山攻城。他帶了十名敢死隊,四更天乘風雨偷營劫寨,搏殺四先鋒火焚賊柵,賊人四千先鋒營潰不成軍。拂曉率山城奮戰的官兵直薄風雨山活閻王的主帥營,領先砍關突入,勇冠千軍。活閻王衣不蔽體,率殘兵逃出百里外方敢停留,從此不敢接近饒州。他獲減刑改判囚禁六載,還有五年刑期。這次他如果能成功將人質贖回,可將功贖罪除刑,因為他改判徒刑之後,戰功已將重刑免除,余刑可用款贖。」
  「你說他家是地主……」
  「他家有良田三百頃,已經充了公。」
  「他戰功彪柄。難道就沒有人替他出錢贖罪?」
  「沒有人肯錦上添花,更沒有人敢與水賊打交道。」
  「他到底是不是水賊?」
  「天知道。」他憤憤地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中年人鄭重地問。
  「他當然否認,而小賊又咬定是他,鐵案如山,他無法舉出反證。他是富有的大地主,的確沒有理由去參加水賊打家劫舍搶不值錢的運泥船。」
  「你是饒川三劍客之一,你不出來主持公道?」
  「在下根本不瞭解他的底細,他既不是武林人,也不與仕紳打交道,他太年輕,而且愛出外遊山玩水,在下僅在街上看見他三兩次而已,如何替他主持公道?去找鄧陽蛟上衙門否認他曾否參加水賊嗎?」他苦笑;「在官府的眼中,在下這種以武犯禁的人,從來就不受歡迎,如果在下出頭。說不定下場比他還要慘兮」
  「原來如此。」中年人話鋒一轉:「你的同伴成天豪說,他在白沙關以東的山區,曾經獨力殘除白衣軍餘孽,翼水蛇28名桿寇,僅釋放翼水蛇獨自逃生?」
  「是的,那是一場可沛的慘烈屠殺……」他將兩次搏殺的經過說了,不忘加油添醬,把高水毅捧得成了降妖伏魔,勇悍狂野的金剛。
  他心中明白,高永毅一定在這幾天裡。給幽冥嶺添了不少麻煩,這幾天的情勢瞞不了他這個老江湖。
  又是三天,這三天似乎乎靜得出人意外,夜間不再有怪聲,警衛的警覺性減弱了不少。
  旭日初升。浦大朝霞。
  刻了幽冥嶺三哨土字撐有骸骨的巨崖下,出現了高水毅魁梧的身影。他今天的打扮與往昔完全不同,包裹沒有了,裝束也改了。梳了道士髻,髻上有三枝鋒利的瑋首發針。皮護腰繫在外面,排列看川二把飛刀,席一半是竹削的。皮護臂也包住衣袖,臂查上也排列看飛刀。半統快靴的統統上,也有飛刀的插套。戶脅掛看爬山繩,腰間有飛八百鏈索。皮護腰另設有揮劍套,劍斜插看行動不受影晌,總之,他全身都有致命的武器,從頭頂的發針,至靴上的飛刀,都是可怕的閻王占子。
  拔出更枋便。右手,握了一根三尺長的黃色實心鴨卵粗的短手杖。
  它是有備而來的,渾身籠罩在一種鏢桿、狂野、陰森,大無畏的氣氛中。散發看懾人心魄的危險氣息。
  他瞥了骸骨一眼,毫不遲疑地邁步越過。
  身後不遠處路旁的草叢中,悄然竄出一頭金錢豹」無聲無息地跟上,突然飛躍而起凌空下樸。
  他像是背後長了眼,向左一閃,竹棒一揮,撲空的豹子毫無閃避的機會,喋一聲腦袋挨了一棒,豹頭幾乎被劈開,碎一聲摔落地面抽播掙扎,片刻便寂然不動了。
  他瞥了死豹一眼。冷然舉步。
  到了列有地冥路三字的且巖下,他腳下毫不停留,昂然而過。走了五大步,身後傳來沉雷似的吃喝聲:「站住!轉身。」
  他站住了,但並未轉身。
  腳步聲漸近身後,近了。
  他手中的短竹棒徐徐前舉,最後高舉在眼前成朝天一柱式。
  兩側草聲籟歉,牛頭出現了,然後是馬面。孟婆、女鬼、四名鬼卒。
  他冷然前視,冷靜得像是鐵鑄的人,一雙虎目中,煥發出食肉獸類遇到強敵時,那種凶殘狂猛的光芒。
  身後一聲暴喝,托天叉扎向背心,勢如雷霆。
  眼看叉尖及體:他.的身形已用快得令人目眩的奇速轉過,竹棒輕輕地搭住叉尖,又乖乖地科移而過。
  「歎!」它的右足吻上了鬼王的胸口。
  說快真快,他左手抓住了叉桿一振,胸口挨了重擊的鬼王雙虎口被震裂,仰面丟叉摔倒。
  一聲怒嘯,他拋叉換握,叉頭倒轉,在怒嘯聲中,同倒地的鬼王疾扎而下。
  「住手!」嬌吃聲及時傳到。
  中叉尖停在鬼王的胸口中心,生死間不容髮。
  一聲沉叱,叉破空而飛,向從他身後湧來的牛頭馬面飛丟,被風的厲嘯驚心動魄。
  「錚!」牛頭約叉與飛來約叉接觸。
  「哎……」牛頭驚叫,側衝文外幾乎摔倒。
  飛叉僅被擊偏些少,飛行路棧稍偏很小的角度,側尖貼後面的馬面肩頸旁而過。如果叉不是平飛的,馬面的左肩必定被貫穿。
  馬面驚出一身冷汗,閃至路旁愣住了。
  飛叉遠出六七丈外,貫入一株巨樹的根部。
  他棒交左手,一聲龍吟,長創出稍,冷然徐徐舉劍轉身,臉上殺機湧騰。
  鬼王躺在地上倦縮看呻吟,那一腳可能踢傷了三兩條胸骨。
  那位風華絕代的少女,今天多帶了一位中年僕婦,和一名十五六歲侍女,三人都佩了劍。
  女鬼大概自以為了不起,一聲鬼叫,疾衝而上,長長的袖樁夭矯如龍,挾奇異的勁嘯分上下捲到,陰寒的徹骨裂膚勁氣先一步到達。壓力萬鈞。
  他臉上出現令人心寒的冷笑,一聲冷叱,劍動風雷驟發,劍身出現異象,像是刺目的灼熱光華。
  「嗤嗤……」裂帛聲與銳利的嘯風聲急劇傳出,碎帛像無數蝴蝶,被咒風台得向八方飛舞而去。
  女兒心膽俱制,仰面飛返。
  怒嘯聲驚心動魄,他身劍合一.猛撲女鬼。
  一聲沉喝,孟婆截出相阻,鬼首杖斜砸長劍。這種渾鐵打造的鬼首杖重有數十斤,保證可以將劍砸斷。
  一聲怪晌,有兵刃折斷,但不是劍,一握粗的鬼手杖觸劍中分。
  劍似流光,乘勝追擊。
  孟婆十分了得,經驗也老到,手上一輕便如不妙,金鯉倒穿波遠射出兩丈外,寬大的褲管卸被劍削掉了一幅,危極險極。
  怒嘯聲又起,他撲向馬面。
  「大家退!」少女及時嬌叫。
  馬面相當機警,扭身使倒,斜演出丈外。如果直返,勢難脫出長劍的追擊威力範圍。
  每一次接觸,都是生死存亡的雷霆一擊,完全是實力硬拚的狠看,誰強誰弱立見分曉。
  他的劍遙指三丈外的少女,臉上一片肅殺。第一步、第二步……他冷然向前逼進。
  僕婦侍女雙劍齊出,擋在少女身前。
  接近至文五大,他的劍再次出現異象,殺氣漸濃,完成連擊的準備。
  「你這次帶來了多少人?」少女沉聲問。
  「在下不認識任何人。「他冷冷地說:「僅作了一些萬全的準備。」「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就可以在本谷得意?」
  「我敢給你保證,我一定可以賺幾十條人命。」
  「那你自己的命呢?」
  「在下從未計及目己的生死。俗語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應徵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不要用死來威脅在下。看情勢,姑娘定然是幽冥嶺相富有地位的人物,可以作得了主。」
  「是又怎樣?」
  「在下在貴地前後七日,已將貴地的情勢摸熟了六七分。距此地十六里的絕谷中心,在下也曾經兩度夜探。」
  「閣下委實高明。」少女由衷地說:「本谷八大游神,三度發現警兆,八方截擊依然勞而無功。」
  他將一疊白布向前一拋,侍女伸手接住了。
  「在下回到昱嶺關,作了一些安排。」他冷冷地說…「那是貴嶺谷的地理形勢圖,在下共繪製了十份。如果在下不幸死在貴地,該九份形勢圖即將流傳至天下各地,不久之後,前來貴地有所圖謀的人,將絡繹於途,幽冥嶺之秘。將大白於天下。今天,在下並沒打算大開殺戒,志在傳信。請姑娘轉告貴谷主人,三天之後,在下的三位同伴與及隨身各物,必須在大後天牛正之前平安釋放。混世魔王不在貴谷,貴谷不是招納土匪亡命的地方,所以在下不與同伴在貴谷生事。如果不,貴谷有三天工夫,以加強防範,大後天正牛一周,便是雙方生死相見的時辰。再見,姑娘。」
  「站住!」少女怒形於色:「百餘年來,沒有人敢在幽冥嶺說這種狂枉的話。」
  「凡事都有第一次,在下就算第一個人好了。」
  「你以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如此容易嗎?」
  「在下並不認為容易,所以盛裝而來。姑娘,告辭。請不要出面制止,那不會有好處的。在下禮數已盡,先禮後兵,誰耍想攔阻,後果自行負責。」他沉靜地說完,抱拳一禮,轉身收劍昂然舉步。
  這一番話軟硬兼施,態度堅決強硬,加上先前連續擊敗幾個高手,妄想攔阻他的人,真有點心虛。
  後面十餘涉外的小徑中,站看一位一表非俗的青袍中年人,背手而立神態悠閒,臉上有祥和的笑容。
  「你很勇敢,也很驕傲。」青袍人微笑看說:「天下間像你這種年紀便將內功練至化境,劍上可發劍氣的人,絕對不會超出十個。」
  「好說好說。」他止步戒備看說。
  「你決不是饒州東湖的軌綺子弟。」
  「如假包換,信譽保證。」
  「如果你贖人的事成功了,有何打算?重整舊業做安份的田舍郎?」
  「不了,仗劍江湖,為弱小作不乎鳴。」
  「心存報復?」
  「也許。」他懶得再說:「閣下準備攔截在下瑪?」
  「不要光火。」中年人笑笑:「不必等三天,我也不必準備應變。」
  「尊駕是……」
  「我她柏,本谷的主事人。」
  [原來是柏谷主,幸會幸會。在下高……」
  「高水毅,我知道你。」
  「在下用不看隱瞞身份。」
  「你幾乎在這幾天幾夜中,走遍了本谷六條小谷,三座小蜂。來無影去無綜,如入無人之境,柏某佩服之至。現在,你知道從此地到敝谷中心有十六里遠近。」
  「對。」
  「這幾晝夜中,你從未碰上機關陷阱。」
  「不錯,這就是在下克制自己的原因,幽冥嶺並不是歹徒強盜盤據的地方,不是混世魔王的山寨所在地。」
  「你很聰明,但是少見識。我給你兩天一夜工夫,從這裡到達中心區那座樹林中的竹樓。如果你能通過重重埋伏,不管你文來武來,只要踏入竹樓一步,我會讓你如願以償。到不了,你只好怨命。」
  「這個……」
  「機關埋伏早已設置,只是不曾開啟而已。由於你的藝業出類拔萃,所以從昨晚開始,已經全部開啟了。這十六里路,正是不折不扣的幽冥路,一步錯,所付的代價將是你的生命。現在,你願意試走嗎?」
  「在下有選擇嗎?」
  「沒有。」柏谷主斬釘截鐵地說。
  即使是最不怕死的人,也知道生命的可貴。柏谷主開出的條件,通高水毅闖幽冥路的理由並不充份,並沒有掌握優勢的條件。
  「柏谷主,在下雖然是亡命,但沒有非闖幽冥路不可的必要。」高水毅果然不上當:「在下對機關削器與及奇門生剋並非欠學,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優勢:逞強來闖你的幽冥路。」
  「年輕人,你根本沒握有任何優勢。」柏谷主笑笑:「相反地,你的弱點太多太多了。」
  「廢話!」他冷笑。
  「你最大的弱點,是根本不應該來。」
  「這……」
  「你可以一走了之,不必顧慮家鄉雙目失明的老娘,在江湖闖你的天下,天下間亡命多得很呢。
  就因為你要光明正大地做人,所以你非來不可,這就成了你最大弱點。其次是你認為你抱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卸末料到本谷到底有些什歷俱有奇技異能的人才,憑勇氣與信心並不能保證成功,須知別人也會有同樣的勇氣和信心。耍不信你可以試試,你就很難通過這一關。」柏谷主說完,舉手一揮。
  右面的樹林中,踐出一位年約花甲的人,身材修長,相貌清瘦,穿一壟已泛灰的舊青袍,外表看不出任何驚人的氣概,也不像具有奇技異能的武林高手。
  「年輕人。」花甲老人乎靜的語音相當托大:「老朽姓施,領教你這位武林後起之秀幾招絕學,兵刃暗器你可以任意施展,老朽以一雙肉掌陪你玩玩。」
  高水毅深深吸入一口長氣,丟掉準備用來對付猛獸的竹棒,挹拳施禮道:「恭敬不如從命,放肆了。」
  施老人領首回禮,拉開馬步雙掌上提。
  高水毅小心翼翼地立下門戶,左孚右拳徐徐移位逼進。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已經凍結了,呼吸也像是停止了,但渾身的肌肉是完全放鬆的,握拳的右手也看不出用勁的徵候,挪動的步法卻是小心翼翼探進的。似乎,他整個人正在鬆垮垮地收縮、凝聚。當收縮至極限,凝聚到臨界點時。爆發的威力將是石破天驚,無可抗拒的。
  退出三丈外的柏谷主一怔,神色變得凝重肅穆。
  施老人也喚出了危機,神色不再悠閒了,老眼中冷電乍現,袍袂袖口無鼠自搖。
  一聲沉叱,高水毅無畏地搶攻,探步欺上左掌乍吐,右拳後發勢似奔雷。
  「蓬拍拍……」四隻手快速絕倫地接觸,在剎那間各發數招變幻萬千,你絞我纏此扣彼撥,快逾電尖石火。最後一次接觸,兩人各飄出八尺外,臉色一變。
  「好強勁快捷的臥虎藏龍十二散手。」旁觀的柏谷主訝然輕呼:「你是尤有虛明之天,委羽煉氣士的門人。施兄。小心他的虛明神罡。」
  施老人已含怒撲到,一掌抽出遙攻。
  高水毅也同時出手,雙掌一聚一分。先前雙方用手攻拆,他已發現施老人內力極為渾雄深沉,雖則量表面小巧的攻拆,但雙方的奇異內勁神功,已作了極凶狠極猛烈的纏鬧,如果換一方是普通的練氣高手,必定雙手全毀骨碎肉散,每一次小巧的接觸,其實都是可沛的殺著。因此,他必須掏出真才實學來接招反擊。
  「蓬!」雙方神奇的內勁,在掌前兩尺兇猛地接觸。
  高水毅的身形似乎突然在出招時暴長,右腳一軟,下挫劇沉,終於膝蓋著地。
  塵埃被爆發的罡風激起,震散成滾滾塵埃。
  施老人倒飛丈外。著地再急退四步,方穩下身軀,赤褐色的臉膛突然變得蒼白失血。
  高永毅一聲暴叱,右手拔起右靴統內的一把竹刀,隨吃聲破空而飛,射向身形剛穩住的施老人,同時挺身站起,左掌作勢吐出,掌心有另一把竹刀。他被激怒了,野性即將爆發。
  施老人那一詞劈空掌。足以遙碎丈外的石碑。如果他不是身懷絕學,施老人這一掌足以將他的肌骨震碎,內俯成泥。
  柏谷主一閃卻至,及時一掌疾揮,拍一聲將光臨施老人胸口的竹刀拍得向下沉落,竹刀居然不曾碎裂。
  「住手丁!」柏谷主變色沉喝:「本谷主估錯你,你是本谷百餘年來,所見到的唯一勁敵。」
  「在下過了這一關?」他沉靜地問。
  「好,但你必須闖幽冥路。」柏谷主沉聲說。
  「柏谷主,入谷的途徑多得很。「他冷笑:「放一把野火,就足以讓貴地化為烏有。在下何必冒險闖你的幽冥路,」
  「你會闖的,而且非闖不可。」
  「哼」
  「不要哼,你如果不闖,妙劍周玉峰三個人死定了,你要辦的事成功無望。年青人。本谷的人一比一,的確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你,多兩個結果如何,你那散佈地理圖的威脅,其實沒有多少作用。來百十個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宿,也只是白送死有來無去。你給我三天期限,我給你兩天。後果屆時自知。」柏谷主說完,舉手一揮,眾人開始退走。
  高水毅不敢冒險阻攔,柏谷主那些話地確令他心中大感不安。四個人出來辦事,迄今毫無頭緒。
  剩下他一個人,贖金只剩下四分之一,他還有什麼指望?
  柏谷主一掌拍落他的竹刀,也令他大感震撼。他發刀距離與柏谷主撲上的距離,相差不遠,按理竹刀必定比人快,五寸的小竹刀想拍落不是易事,按理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而柏谷主就贏了這萬萬分之一。
  柏谷才說得不錯,一比一,他有必勝的信心,但如果施老人再加上柏谷主,或者再多幾個,後果將極為嚴重,卻便能拚個同歸於盡,對他也毫無好處。
  看來,他是輸走了,非硬闖幽冥路不可啦!
  空山寂寂,只有他一個人,想找一個人商量也是奢望,一切得靠他自己了,失敗的感覺湧上心頭,信心和意志開始動搖。
  他木立長久,仰望蒼芎思路紛紜。
   
南柯一夢、真相大白

  兩年前,量天一尺帶了四名公人,進了他家的大門,首先便問他這幾天到何處去了。
  他是駕看自己的小舟,從都陽湖的蓮荷山訪友回來的,前天才到家。那論是一艘可以一人駕駛的單桅小輕舟,舟上並沒有其他的同伴,沒有人能證明他的正確行蹤。這是說,他半月來的行蹤交代不清。就這樣,他毫無準備地被量天一尺龍捕頭,帶上了縣衙的大堂(府城外屬鄰陽縣管轄,東湖在東門外。)縣衙的正堂上,正在舉行公開大審。原告是五湖船行的夥計,被告是五名都陽水賊,被船夥計擒住的心水匪首,一口咬定他是賊伙之一。其他四名水賊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同夥,因為水賊們流動性很大,大都是臨時糾合的烏合之眾,同伴到底是些甚歷來路,誰也懶得過問。
  可是,匪首卻咬定他是賊伙。
  江西全境都在鬧匪,官府對落網的匪徒從不寬容。就這樣,他被判處死刑。詳文到府,囚犯送入府衙覆審,他的辯詞無法令官府採信,有理說不清。
  案件呈交分巡道衙門之後不多久,匪首突然暴斃府衙大年。這一來,他失去了洗雪的機會。
  案件呈送京師刑部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京中的刑部衙門按例是紙上作業,除非有家屬能檢具新證據,萬里迢迢上京請求覆審上告,通常很少駁回原審地方官的判決。回文到達縣衙,維持死刑原判,時限是秋後決,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死囚牢等秋後行刑去見閻王。
  他的寡母,就在他被府衙覆審維持初審死刑原刊時,哭瞎了雙眼。
  思路拉回秋前,距京中回文到達後的兩個月。
  前情如夢如姻,他眼前出現了幻境:火光。血腥、殺戮、鬼哭神嚎。姚源賊在活閻王王浩八的率領下,挾眾近萬大掠讀東,以雷霆萬鈞的聲勢進薄饒州府城,官兵鄉勇苦守廿日,械盡援絕孤城垂危。官府必須在城破之前決因以正國法,在決囚之前,以減刑徵求敢死隊將功贖罪。
  他就是應徵者之一,他必須活下去。
  依稀,他正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冒風雨黑夜槌城,手中的砍山刀又沉又冷。
  那真是一場慘烈無比的大屠殺,一場充滿血腥的災難,一場有敵無我的爭生存決簡。鋼刀統裂肌膚,無情地砍下對方的腦袋。除了死亡,沒有其他。鋼刀揮出,不帶任何感情,唯一可做的事,是殺死任何可以看到的人,血腥已令所有的人麻木,這世間除了殺戮之外,已沒有其他。春花秋月已不復存在。同情憐憫已是天外的天,不屬於這悲慘的人世間。
  活閻王的四先鋒,其實不是光看身子,抱看裸女死在床上的,而是穿了護心甲,手中有斬馬刀,奮戰失敗死在他刀下的。
  他不曾殺人搶劫,卻被判了死刑幾乎送命。而這時他殺了無數的人,卻救了自己的命,真是莫大的諷刺,簡直荒謬絕倫。
  從此,他的心裡逐漸在遭變,逐漸趨於極端,仇恨一切冷酷無情的心態逐漸形成,報復的意識蘊藏在內心深處,一被外界誘發,將爆出可怖的、不受控制的暴烈行動,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極端危險。
  量天一尺不愧稱精明幹練的老公人,已看出他內心的改變,所以向五湖船行的東主提出警告,要司馬武揚不要去招惹他。這位老公人名捕頭心申明白,這件案子並不怎麼離奇詭譎,嫁禍攀誣的涉嫌人,以五湖船行的人涉嫌最重,五湖水怪司馬武揚本來就不是一個好東西。
  意念飛馳。意識中,他從屍堆中回到大牢,雙目失明的慈母,正在家屬接見室等候他。
  「蒼天!我不能拋棄我的親娘!」他脫口感情地伸手向天呼喊。
  他知道自己錯了。親在,不遠遊,但他卻經常駕舟出遊,丟下寡母在家倚閻而望。
  在獄中他想了很多,很遠,他始終不明白想不起水賊為何要攀誣他。他的快丹在正常風速下,一個時辰可以飛駛八十里以上,水賊們的船想追他簡直是妄想,多年來,從來波與鄧陽的水賊遭遇,沒結有任何仇恨,那該死的水賊為何要咬他,要他的命破他的家?
  在府城附近,他沒有仇人。在懷德鄉,他是頂和氣好說話的公子哥兒,在府城,他是個很少進城來玩的富家子弟,人們對他的印象模糊得很。
  他搜索最近幾年來的記憶,清理所發生過的一切恩怨是非,漸漸地清理出一些線索頭緒。這就是他冒萬險爭生存的原因,他要活看出來了斷這件事。
  他出來了,一千兩銀子的賞金,可以免除他五年牢獄之災,他不能在獄中等待那漫長的五年。
  但首要的條件,是他必須把事辦成功,而且必須活耆回去。不成功,他只能領一百兩銀子,還得回監獄度過漫長的五年。
  他必須成功,必須活看回去!
  一聲激怒的長嘯,他拔創出稍,虎目中殺機怒湧,劍在長嘯聲中發出異象,幻現出奇異的耀目光華。
  劍向前一指,他邁步前進,無畏地走向幽冥路。
  這時刻,如果有人現身攔阻,結果將只有一個。
  「請留步!」身後傳來熟悉的俏甜語音。
  他慢慢地舉劍轉身,臉上的肌肉又開始凍結了。
  那位風華絕代的少女,在廿步外輕盈地向他走來,佩劍已不在身上,同伴都不見了,臉上有璀璨而矜持的笑容,蓮步輕移神態極為動人。
  「高爺,能聽我幾句話嗎?」少女站在他的劍尖前笑問,毫無敵意。
  他臉上的冰雪在溶化,那嚇人的神情消失了。
  「抱歉。」他收劍,臉上一紅:「失禮失禮。姑娘有何見教。請說。」
  「你決定要闖幽冥路?」
  「是的。」
  「周玉峰三個人,對你有這歷重要嗎?」
  「是的,姑娘。我們四個人,分帶一千兩黃金,少一個人就少一份黃金,辦不了事。」
  「你們如果活著離開,有何打算?」
  「繼續去找混世魔王,向他贖人質。」
  「如果你能平安進入竹樓。將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我將盡力。」
  「幽冥路其實不算凶險,那只是一條考驗人性的道路。世間沒有完人,關鍵在這人潛伏的獸性是否掩蓋了人性,我想,你一定可以平安過去的。」
  「但願如此。」
  「家父已經斷言你可以平安過去,問題是你是否有緣。」少女臉上有一抹羞澀:「你能不能不帶兵刃暗器?」
  「這……」他愣住了。
  「有凶器在手。極易失去理性。……」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可是,幽冥路上……」
  「赤手空拳你一定可以過去,我對你有信心。」少女注視看他微笑,笑容好動人。
  他像是著了魔。開始解劍。
  當他拔掉靴統上的飛刀時,發現少女已經失了蹤,空間裡,品流極高的地香仍在。
  「咦!她怎樣走的?」他不勝驚訝:「居然從我身側消失而我卻一無所覺,可能嗎?」
  的確令他大感驚訝,千丈內落葉飛花也休想逃過他的聽覺,何況是一個長裙迢地的少女?
  「莫不是妖魅?」他心中暗叫。
  他當然明白少女不是妖魅,更不會是鬼魂。於是,他作了一些必要的準備。拾回竹棒開始動身。
  這條路他並未走過,雖則他曾經多次進出谷中各處,都是從別處翻山越嶺上下的。自從那天他聽到異樣聲息,利用停留整理包裹的機會而發現凶兆,倉猝間去了妙劍三個人,追逐可疑勁敵而與妙劍失去聯絡之後,他使如通這條路不好走,即使沒有機關埋伏,走在路上決難逃過暗樁的眼下,所以他機警地不走小徑,寧可辛苦些爬崖降壁上下。
  走了兩三里,小徑仍是小徑,兩面濃蔭蔽天,參天古林中寸步難行,看不出任何異狀。
  山勢逐漸緩緩下降,小有起伏,山脊的地形已盡,逐漸正式下降了。
  山風漸緊,對面的奇峰山腰以上,已被雲霧所遮掩,烏雲涸湧,已將紅日遮住了。
  沒有人攔截,不見任何人工建築物。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折樹枝探道而進。
  到了一處長有十餘步的斜坡,坡度相當大,按理,這種地方不可能設有陷阱或機關,因此他未免大意了些,以樹枝略為試探,放心地往下走。
  頭頂上空的樹枝突然振動,叮鈴鈴一陣金鈴晌,他心中一驚,止步抬頭本能地上望。
  不錯,共有兩個碗大的金鈴在發聲。可是,附近看不出任何異狀,鈴是用什麼東西觸動發聲的?
  就這片刻的遲疑和好奇,劇變俟生,怪吼入耳。
  他感到身軀陡然下沉,腳下的坡地突然沉落。
  反應完全出乎本能,他手中的樹枝快速地旁伸,左手一拂,飛爪百鏈索的巧妙鐵爪破空而飛,疾射三丈外的樹叢,同時提氣轉身引體上升。不可思議地突然止住墮勢。
  他懸吊在陷坑的上空,有點毛骨棟然。
  他右手的樹枝長有八尺,粗如手臂,尖端三寸搭在坑口上。左手的飛爪繞住一條橫枝,手抓住小指相的爪索。兩手部有東西借力,他懸吊在坑口稍下處。坑深三丈,寬兩丈方圓,坑底下有一頭六尺長的金錢大豹,跳躍看發威。如果掉下去,驟不及防之下,必定與大豹纏成一團。
  他中前一蕩,腳踏實地,小心探索附近,再挑上大樹把飛爪解下來重新上路。
  他心中暗罵少女可惡,如果掉下丟,還能平安?同時,他對陷坑工程的巧妙和浩大,暗暗佩服和心驚。
  這些玩意並不可怕,沒有人看守控制的機關威力有限,只要小心留意,還不至於構成嚴重的威脅。
  他不得不慢下來,果然不時發現可疑的絆索、窩弓、墮木、刀坑、彈網等等小巧玩意。
  難怪柏谷主給他兩天一夜工夫,想快走勢不可能,這些小玩意乎常得很,但稍一大意便會有致命的危險,由於設置非常容易,構造簡單,數量甚多,的確防不勝防,除了小心之外,別無他途。
  小徑窄小,有些地方已被茂草所掩蓋,增加行走的困難,任何時候皆可能從草中飛出一枝小巧的勁弩,挨上一詞傷勢決不金遠」。行走期間,決不可能長期運功護體,不連功時,被荊棘掛傷也得流血疼痛,人畢竟是血肉之軀,長期消耗體力不是好玩的事。
  他採用最笨拙而最有效的辦法前行,一步步探進,用樹枝探道,有些地方地勢所限不易探索,就用飛爪百鏈索和爬山繩,利用大樹作通道。
  估計已走了五大裡,日色近牛。他感到有點筋皮力盡,該找地方牛餐。歇息一番以恢復疲勞。
  這時,他正爬上一株大樹,收回飛爪,突然看到路右不遠處的密林中,出現一座雅致的木屋。樹幹作架,格局有如涼亭,但釘板為牆,外面有廊攔。透過一座小明窗,看到裡面置有花架,有兩盆頗有名氣的建蘭。
  沒見有人蹤。他心中一動,下地排荊棘而進。
  經過一番試探,他不走木梯,躍登丈餘高的門廊玄關,推開虛掩的木門。
  「正好借這裡歇息。」他自語。
  小客廳古樸雅致,清潔光華的地板,幾隻草織的蒲園,圍繞看一張木縷制的矮几,上面擱著棋盤,兩盒黑白棋子。一旁是乾果盒,另一邊一具金狸小香鼎,升起一絲長長輕姻。滿室流動著幽雅的清香。
  一周殘棋未盡,兩位下棋人似乎走了不久。
  只有一間內室,沒設有寢具。最後面有一間小廚房,煮茶的心妒人次尚溫。水缸裡的山泉,清涼冷列水質不錯。
  他回到小廳,解下乾糧袋開始進食,食畢連手也懶得洗淨,往地板上一躺,漸漸夢入黃粱。
  他確是太疲倦了,而小木屋又太適合疲倦的人安眠。
  不知過了多久,他出到門外,發現天色大變,怎慶雲霧瀰漫,視錢不及三丈外,奇怪,怎殘變得這樣快?
  到了小徑,他本能地拉出了飛爪。
  劍出現在皮護腰的插座上,他毫不盛驚訝,似乎劍早已在該在的地方,使護腰的飛刀插座裡,飛刀與竹刀也是應該在刀插裡的。
  濃霧影晌視棧,但他不在乎。霧太濃,似乎黑夜已經提早光臨了。
  霧影裡,傳來一種十分奇怪的聲音,似發自絲竹,也像是肉(人聲),卻又什麼都不像,幽幽怨怨,嗚嗚咽咽,既不悅耳,也不令人生厭,哦!也許是出聲吧?
  走了半里地,怪,沒發現任何機關埋伏,小徑似乎愈來愈寬潤,後來乾脆成了三丈寬的適街大道。
  正走間,異晌年起,大路兩側兩排巨樹,前.後足有百十步長短。在同一剎那間向路面疾倒而下,幕地裡天動地搖,像整座天網向他迎頭壓落,每一根樹枝都系看剌、鉤、疾黎、爪……對,像是賊兵攻城時,用來防城沖城的拒馬和刺網,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壓來。
  他卻使脅生十張翅,也飛不出這威力絕倫的樹陣。
  他臨危不亂,怒嘯一聲拔劍舞劍自衛,耍削斷迎頭砸落的樹枝。
  糟!大地搖搖,整個地面向下沉落,而且速度奇快,比他的墮勢快上百倍,只感到自己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向黑暗的地底深處沉落。
  他急出一身冷汗,但依然神智清明,收了劍展開手足以控制身形落勢。真妙,他感到舉手投足之問,居然神到意到。可以控制身軀的飄移和平衡,落勢漸慢,自由得像是會飛,而且飛得很愉快,唯一的缺憾,是不能上升而已。
  不知落下了多深,感覺中反正已過了不少時刻,黑暗逐漸消逝,似乎又回到濃霧瀰漫視界劗l的地方。
  終於腳踏寶地,那能飛翔的感覺消失了。
  緊張的感覺重新湧上心頭,原來他發覺自己站在有無數兩尺長尖刀的刀陣中心。刀陳大得驚人,廣得離了譜,白森森一片,四週一望無涯,似乎直延伸到天盡頭。
  濃霧瀰漫,該往何處走,正在沉吟難決,罵地前面霧影中分,廿餘名牛頭、馬面、鬼王……在吶喊聲中,像潮水般湧來,刀、槍、錘、矛勺叉……密密麻麻排山倒海般向他集中,這些人似乎知道刀陣的排列空隙,所以前進攻擊的速度絲毫不曾減弱。
  一聲怒嘯,他手腳齊動,飛刀竹刀連續破空而飛,似花雨。似流星,綿綿不絕,刀到人倒。
  嘯聲條落,他的劍日電射而出。
  可是,他進入屍堆,已看不到半個活人,劍已無用武之地。
  身後有聲息,他條然轉身。
  那天所見到的人,全部在場。但這次不是怕谷主與他打交道,而是那位稱柏谷主為父的少女,少女手中有劍。
  「你好殘忍。」少女悲憤地說:「眨眼間,你殺了這許多人。」
  「這不能怪我。」他理直氣壯:「早年,在下衝鋒陷陣。殺得更多,事不關是否殘忍,倩勢不由人,殺人與被殺兩條路,在下必須選擇殺人一條路以保全自己。姑娘,交還在下的三位同伴,不然……」
  一聲嬌叱,少女揮劍進攻。
  「錚!」他一劍急封,立還顏色,取得中宮劍發射星逸虹,手下絕情,一劍刺入少女的胸口。
  「咬呀!女兒……」柏谷主狂叫,揮劍衝進。
  他已被紅了眼,怒吼一聲。劍上異象幻發,劍悉一發不可遏止,撥開柏谷主的劍,乘勢一劍反拂。
  「嗯……」柏谷主肋下裂開,仰面飛跌。
  一聲怒嘯,他奮神威揮劍殺入人群。所向披靡,飛刀與劍同時配合發威,兩衝錯便突出刀陣,酒開大步向谷底急走。身後,慘號聲與瀕死的呻吟。他已懶得理會了。
  平安到達竹樓,谷中已不見人影,靜悄悄地陰風四起,怪異的聲息已聽不到了,靜得可怕,靜得令人心中發毛。不知人間何勇。
  妙劍三個人,被捆住手腳堆在屋廊下。
  「快來救我!」妙劍急呼。
  解了三個人的綁。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谷裡的人呢?」妙劍活動手腕間。
  「被我屠光了。」他冷然說。
  「層光了?」妙劍大感驚訝。意似不信。
  「對。」
  「也好。幸而混世魔王的消息已有著落。」
  「在何處?」
  「往北卅里的閻王寨,那是一座叫插天山的地方。」
  「那就走。你們的金子……」
  「在樓下,我去取來。」
  妙劍是個老江湖,而且熟悉這一帶山區。眾人翻山越嶺一陣緊走,到達插天山下。山頂的閻王寨像一座堅固的城堡,牆高十丈,像是山上的山。城頭遍插旌旗,蝶口站舊的賊兵一排排一列列,一個個盔甲鮮明,有如天神當關。耍攻破這種天嶄,大概需要十萬雄兵方能如顧。
  一條大道筆直地從寨門通至山腳,往上看,像是通向九天之上,寨門就像是兩天門,霞光萬道,瑞氣千條。而山下他們四個人,卻渺小得像森林下的一株小草。
  號角長鳴,寨門樓徐徐升起斤閘,湧出一隊盔甲鮮明的甲士,雄赳赳氣昂昂下山列陣,似乎正在等候他們四個渺小人物到來。
  最後,八健將擁著一位髮如飛蓬,使穿了虎皮背心虎皮短戰裙,手有證臂腳有護膝,手綽大創刀的人,身高丈二,眼似鋼鈴,高大可怖,手腳肌肉如墳如丘。圭在人叢中,比其他的人高了一大截,乍看去,有如寺廟外看守山門的金剛。
  巨人在四人面前一站,銅鈴眼一番,巨富似的嗓音,從那浦嘴亂草似的黃胡叢中吐出:「小子們,我,混世魔王,你們來幹什麼?」
  他不認識混世魔王,僅聽說過這傢伙是活閻王王浩八的把兄弟。活閻王圍攻余州,這傢伙帶了數千賊兵,正在韌掠廣信府一帶城鎮,殺人如麻。所經處城鎮為墟。
  「三月前。」他說,對方的淨獰形象,的確令他心中有點發虛:「閣下派人到府城傳訊,要子女被擄的人籌措贖金,到小方山用金子贖人,每人二百兩黃金。」
  「不錯。」
  「在下曾經……」
  「小方山附近缺食,人都死光了,所以本魔王遷到插天山就食。你們來了,很好,金子帶來了嗎?」
  「帶來了。」
  「要贖些什麼人?」
  「螺洲南岸清潔灣熊家的一子一女,樂家的兒子樂小安,共有三個人。」
  「哦!有這麼幾個人。」混世魔王怪笑:「清潔灣熊家,是府城張大爺的親家,樂家又是熊家的表親。唔!這幾個人身價不同,二百兩一個辦不到,要加倍。」
  「我們只帶來一千兩黃金……」
  「沒有討價還價。」混世魔王大叫。
  「是閣下開的價碼。是你在討價還價。」他也大聲說,怯念漸消。
  「你……你小子……」
  「一千兩,換三個人。」他堅決地說。
  「本魔王說一不二,你們走,帶足了黃金再來。」
  「在下堅決拒絕閣下出爾反爾的背信要求。」他的勇氣漸增:「為了怕發生意外,我們多帶了四百兩黃金,沒料到閣下還不知足。千里迢迢,往返極端困難。在下來了,不將人質贖回。絕不干休。」
  「你小子想怎樣?」
  「在下向你混世魔王挑戰,閣下輸了,人質必須交給在下帶回,在下輸了,回去常足金子再來。
  當你閣下這許多強盜兄弟面前,你敢不敢賭?」
  「本魔王賭了。看本魔王能不能剎碎你?」混世魔王怒吼,揮手令八蹺賊後退。
  他也將包裹解下,遞給妙劍示意三人後退。
  混世魔王的大劊刀。比普通劊子手所用的劊刀大了一倍以上,比起他的小劍來,簡直不成比例。
  「混世魔王,是賭命嗎?」他豪勇地高叫:「劃下道來,在下奉陪。」
  「對,賭命。」混世魔王聲如打雷:「賭你的命.,而不是賠我的。小子,宰了你!」
  創刀一揮,罡風虎虎撲面生寒。他不敢大意,先以游騎術試探,身隨劍走,左閃避過一刀。
  混世魔王天生神力,巨大的身軀居然靈活,一聲虎吼,緊釘住他發起狂風暴雨似的搶攻,乃一出劍,三丈方圓內無人敢擋,刀刃致命,綿綿不絕,緊迫強攻。
  他輕靈地閃避,不時突破刀山切入,攻出一詞神來之劍,一口氣巧接了七八十刀,心情平靜下來了,大創刀的威脅在逐漸減輕,那澈骨裂膚的凌厲刀氣,震不散他的護體神功虛明神罡。
  他的膽氣隨穩下的心情而茁壯,開始逐漸逼近作貼身強攻了。
  一聲巨吼,混世魔王一招風行草雇急如星火,雙手運刀反劈在耳在閃動的人影,力道千鈞。
  他飛躍而起,大喝一聲從刀上空騰躍而上,長劍反削混世魔王的腦袋,有如電光一閃。
  「噹!」魔王及時抬刀,擋住了他的劍,火星直冒。
  他被震得斜飛丈外,心中凜凜。
  魔王跨兩步便跟到,大喝一聲,來一記力劈華山,要將他砍成兩片。
  他向下挫,猛地向前貼地飛射,從魔王的身右穿越,順勢拂劍。
  「咋拍拍……」怪晌刺耳,火星飛濺。
  劍削碎魔王護腿上的幾枚鋼釘,割開了兩層堅甲,劃破了魔王的右腿外側肌肉。
  「哎呀!」魔王驚叫,衝出五大步,腳下極為沉重,地面似乎也為之震動。
  他回頭猛撲h飛躍而起,砰砰雨聲大震,雙腳全斜端在那巴斗大的飛蓬頭上,力道空前猛烈沉重「碎」「混世魔王向前什倒,大創刀脫手。
  他重新撲上,屈一膝壓住魔王的背心,一手揪住飛蓬髮,倒握長劍,劍父抵住魔王的耳下藏血耍害。
  「下令交換人質,不然宰了你。」他咬牙大叫。
  「我下令,我下令……」混世魔王崩潰了。
  「快!」
  「快把人質押下來,交給他們帶走。」混世魔王大叫。
  不久,四人帶了兩男一女三個七八歲娃娃,取道奔向饒州府。
  張大爺的廳堂一如往昔。李推官仍穿了那易便服。量天一尺龍捕頭威風依舊。
  這次。張大爺出現了。
  三個娃娃見了親人,少不了哭訴一番。
  他將入山的經過,概略地說了,由妙劍加以補充。
  「你們辛苦了。」李推官和氣地說:「這件事不能太過張揚,以免其他人質的貧窮家屬起哄。明天,你們會領到餘款九百兩銀子。高水毅。」
  「草民在。」他欠身答。
  「明天龍捕頭會替你辦理交款、具保、釋放等等事宜。出獄後要好好做人。」
  「草民遵命。」
  「不過,本官勸你帶了老娘,遠離本府覓地定居。有關遷籍僑籍的事,龍捕頭也會給你方便。」
  「草民不想遷藉。」他斷然說。
  「你非遷不可,留在本地,會給本官帶來極大的麻煩,你明白嗎?」
  「這個……」
  「趕快辦理,愈快愈好。」
  「高水毅。」龍捕頭在他耳畔低聲說:「你要明白,在本城你不可能租得到住處的,沒有人肯接納一個從死囚牢裡釋放出來的水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罷了!」他咬牙:「我遷。」
  「你總算不糊塗。」
  「我遷。」他重覆著說:「但我會回來,不找出那值陷害我的人,我決不干休。」
  出了張府,他隨龍捕頭回到府衙大牢。在未辦妥取保具結釋放之前,他仍然是囚犯。
  三更天,因牢中人聲已寂。他這一間囚室共有四個人:他,一個小偷、一個打傷人的小販、一個不小心失火燒了房屋的失火犯。
  厚磚牆冷冰冰,矮木床臭蟲亂爬,牆角的便桶發出陣陣臭味,床上的臭味也令人作嘔。
  三位難友睡得像豬,白天五個時辰的苦工,的確已消耗盡他們的精力,沒有精神去胡思亂想,倒下床就睡著了,好可愛的床!
  遠遠地傳來了一聲悶哼。
  他吃了一驚,一蹦而起,那是輪值看守的獄卒。被人從後面擊倒的聲音。
  凌近鐵柵往外看,兩個蒙面人正悄然急步而來。
  「高水毅嗎?」一個蒙面人低聲間。
  「是的,你……」
  「來救你的。」蒙面人開始撬鉛。
  「救我?慢著!」他沉喝:「我不認識你,我明天就出獄。不要任何人來救。」
  他拉實了鎖鏈,勒牢了大鎖,阻止對方撬動。
  「你這傻瓜、壽頭、豬獮!」那人破口大罵:「大事不妙,如府大人變了卦,你知不知道?」
  「變甚曖卦?」
  「你和混世魔王打交道,是不是?」
  「是啊!這是奉命……」
  「你奉屁的命,你的罪名大啦!」
  「什麼?」
  「通匪。」那人厲聲說:「老弟,你說罪名有多大?新立決!你等不到秋後了。」
  「什麼?」他跳起來,只感到渾身冰冷。
  「老弟,官府中人,會派你與土匪打交道嗎?尤其是李推官,他是負責查緝匪盜的人,他為何要穿便服,在私宅派你?你完了。你到何處去找證人來證明你的清白無辜?找李推官嗎?」
  「這……」
  「走吧,你希望等候上怯場嗎?」
  「老天……」
  「明天你就走不了啦,送入死囚牢土銬鏈腳鐐,你插翅雞飛。」
  「你們……」
  「打抱不乎的人。放鬆鏈子。」
  他已無暇思索,放鬆了鏈子。那人是個行家,用一段小銅棒左撥右挑,嗤一聲拉開了鎖扣。
  「快走!有人來了。」另一把風的蒙面人說。
  走道中燈光幽暗,他跟看蒙面人走近出口,把風的人便落在他後面了。
  他看到出口虛的柵門外,躺看看守的屍體。
  「你們殺了他?」他驚問。
  「也殺你。」身後把虱的蒙面人接口。
  他感到背肋一震,冷冰冰的七尖人體,、渾身立卻發僵,徹骨奇痛像浪潮般君臨。
  「吠……」他發出憤極的怒吼,傾餘力挫身雙手一分,分別攻向前後兩個人,自己也向下挫倒。
  「醒一醒,高爺。」昏眩中,他聽到熟悉的悅耳語音。
  他急急挺身坐起,發覺自己渾身是汗,衣褲全濕了,可以擠出水來,虛脫的感覺襲擊著他。
  「咦……我……我我……」他完全糊塗了。
  他身在木屋中,矮几、殘棋、花架、建蘭……他摸摸腰背,沒有刀傷的痛楚。皮護腰上沒有劍,沒有飛刀。
  身旁,少女坐在一張蒲團上,那關切的眼神,那焦灼的臉容,令他感到心潮溜湧。
  「你……你叫得好可怕。」少女惶然說:「你:.…,你不要緊吧?」
  「我……我被人從後面桶了一刀……」
  「什麼?」
  「我……我不是殺了你嗎?」他語無倫次。
  「哦!你對我的印象是如此惡劣嗎?」少女失望地說。.
  「這……這到底……」
  「你在作惡夢。」少女指指金猴爐:「那裡面燃著安神香。你喝過廚房水缸裡的水?」
  「是的。」
  「那裡面放了一種從草中提煉出來的藥物,會讓你入夢。你心裡想什麼。就會夢到什麼。一個快樂的人,一定會做快樂的夢,一個活在痛苦裡的人,也一定會有痛苦的夢。你希望什礙。夢裡面就可以得到甚礙。無論任何荒謬的希望,夢中都會如願以償。」
  「哦!多神妙!」他恍然大悟。總算完全清醒了。
  「想不到你對我的恨有那麼深切。」少女的明脾有淚光:「在夢中殺我,表示你迫切地希望我死……」
  「姑娘,請聽我說,好嗎?「它的語氣充滿懇求。
  「你……」
  「那是不得已的事,一是情勢,一是我不願意死……」他將夢境一一說了,最後說:「姑……姑娘,你知道我是多麼的信任你,當你勸我不帶兵刃時,我毫不遲疑,似乎你是我結交多年值得信賴的朋友,我發誓我絕沒將你看作敵人。可是在夢境中,情勢是那麼可怕和無助,而我的求生意志又那麼強烈……」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女展顏嫣然微笑:「一個沒有強烈生存慾望的人,只是一貝行屍走肉而已,我……我原諒了你。」
  「謝謝你,柏姑娘。」他由衷地說。
  「我叫小婉。」
  「我叫……」
  「高水毅,不錯吧,屋後有山泉,內房的壁櫥裡,有我爹的衣褲。茶已沏好。等你恢復疲勞之後,我和你一同入谷。」
  「小婉姑娘……」他愣住了。
  「幽冥谷近百年來,沒碰上真正的佳賓,你就是本谷的佳賓,你曾經付出很高的代價。」怕小婉臉上有動人的笑容和光彩:「你的豪氣和智慧幫助你戰勝了死神。你的願望將可以如願以償,一切疑難不久自會分曉。至於你夢境的後牛段遭遇,得靠你自己的智慧去應付了。」
  XXxXxx他換穿了柏谷主的青袍,像是換了一個人,人本來就生得英俊魁梧,而且洵洵溫文,換穿了奇泡,乎添三五分飄逸瀟灑的氣質。
  兩人緩步下山,已是未牌正末之交,山林間仍有些霧氣。涼虱習習,沿途烏語花否,前面出現一段乎坦的路,但路寬不足一丈,兩旁古木參天。
  「我真咳明白的。」他笑了:「兩旁的參天巨木,怎會突然同時倒下的?更可笑的是,我竟然可以飛,簡直荒謬絕倫。」
  「日有所思,夜必有所夢。」柏小婉嫣然微笑:「我想,你的輕巧一定很不錯,希望在危險關頭,出現奇跡助自己突破難關。小時候你是否幻想你會飛?」
  「有的。」他臉一紅:「不但希望會飛,而且希望成仙,騰雲駕霧,朝游東海暮蒼梧。」
  「我也一樣。」柏小婉羞笑:「我相信每一個小孩,都曾經有過這種希望和幻想。高兄,你是委羽煉氣士的門人?」
  「是的。」他坦然承認:「說起來也是緣份。十六年前,我只有六歲,隨家先父載舟遊湖,舟滑康郎山,在忠臣廟附近碰上家師應雷火之劫,鬚眉俱燼,衣褲成灰,受傷不輕。家先父將家師救上船,載至九江養傷。就這樣,我才能拜在恩師門下。」
  「他老人家現在……」
  「不知道。」他苦笑:「他老人家在達荷山隱修四載,便北返東嶽尤有虛明之天。以後每兩年來一趟,一次逗留兩月。上次他老人家說要到北海,找傳說中的真正委羽洞天,十年八年之內,不可能返回中原。我上次出事前。我就是在蓮荷山逗留了半月,希望能看到家師返回,沒料到碰上了破家的倒楣事。「兩人並肩而行,談談說說十分投緣。高水毅本來就是個富家公子,乃師是玄門高士,不可能成為憤世嫉俗的人,要不是家道劇變,他也不會操劍殺人。目下的事已有了著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他有教養的本性,深獲姑娘的好感。自是情理中事。
  到了谷中的竹樓,一聲鐘鳴,迎接他的人一湧而出,柏谷主與施老人,與及谷主夫人破例出門迎客。
  令他大感不安的是,妙劍三個人也在其中,衣褲整齊,連兵刃也佩帶齊全。
  柏谷主豪笑著肅容入室,先替谷中有身份的人引見,客套一番眾人辭出,廳中僅留下柏谷主夫婦,柏小婉,施老人。妙劍三人由一位中年人領走,安頓在客室。
  「永毅,願望達成了吧?」柏谷主叫得頂親熱的:「結果如何,可否說來聽聽?」
  他臉一紅,將夢境的事照費一一說了,當然沒忘了將當時的心態加以說明,以免誤會。
  「很好很好,你是個誠實可敬的人。」柏谷主欣然說:「現在,我告訴你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事。」
  原來柏家在幽冥嶺幽冥谷作化外之民,已有百餘年歷史,歷經三代,把這一帶闢建得成了世外桃園。這漫長的百餘年,經常有些好奇的人前來曬探,更有許多貪心的人,想奪取這處洞天福地。因此,谷中的子弟不得不勤練武技以防意外,經常外出打聽江湖動靜,不至於真的完全與世隔絕。
  幽冥谷並不胡亂傷人,僅裝神弄鬼將入侵的人嚇走了事。真要碰上凶殘惡毒的人,擒住便不再釋放,把這些人弄來開墾。需經過漫長的歲月觀察,才決定是放是留。
  混世魔王是聽信黃山賊的唆使和詎騙,從小方山遠道而來,二百餘名悍賊傾巢而至,志在奪取幽冥谷作為基地。在谷中老少的全力反擊下,殺死了五十餘名悍賊,活擒七十餘名,奪獲十六名男女童。混世魔王幸而逃得性命,帶了殘餘投奔黃山賊入伙去了。活擒的悍賊,目前囚禁在地獄谷,開墾那條山谷以便耕種。
  妙劍所要贖的人質,恰好都在。柏谷主慷慨地表示,不但要他們把所有十六名人質帶回饒州,不要他們帶來的贖金,而且要派人護送他們進入饒州府地境。
  高水毅大喜過望,一而再避席致謝。
  「現在,再談談你本身的問題。」柏谷主鄭重地說:「我如通你急切需要洗清你的冤屈,領回被充公的田產。我問你,你準備如何著手,有否線索?」
  「這……小侄……」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你的情形,妙劍已經說得很明白。」柏谷主說:「五個水賊,一個小首領暴斃獄中,三個在請命殺賊時被殺,一個乘亂逃走,屍堆中沒有這人的屍體。那麼,你只有追查這個人才有希望。但按你們在公堂對質的情形猜測,那逃走了的心賊並不敢肯定你是同謀。他的口供應該對你有利,可知他並不知道其中的陰謀,找他也是白找。而且,事隔三年,要找一個平凡的心水賊,談何容易?」
  「小侄準備找都陽蛟要人,那小賊一定去投奔老賊伙了,找得到的。」
  「希望很渺茫。這樣吧,你們慢慢走,我暗中派人先行,先到府城打聽,佈置,我暗你明,從多方面著手。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出獄,心懷鬼胎的人,必定會迫不及待對你下手斬草除根,這是最好的機會。」
  「小侄的確耽心官府方面……」
  「耽心夢中的結果?放心啦!」柏谷主大笑:「李推官這個人名氣不小。是個肯擔當的鐵面推官。你帶了救回的十六個人質,而不是三個,他一定會鐵肩袒道義成全你的。可慮的是你夢中的結局,陷害你的人,極可能買遣兇手圖謀你。你願接受我的幫助,聽任我安排嫣?」
  「小侄感激不盡,求之不得,不敢請耳。」他離座行禮誠懇道謝。
  「那就好,你並不是一個驕傲自負的人嘛,哈哈!」
  「谷主見笑了。」
  「閒話少說,你答應聽我安排,現在,第一步棋,是不要向妙劍三個人透露絲毫口風。」
  他這才明白不要妙劍三個人在場的緣故,原來柏谷主早就有意幫助他了,不由感上心頭,熱淚盈眶,除了衷誠致謝之外,任何話都是多餘的了。
  廿日後,府城張大爺的華麗客廳,情景與高水毅的夢境景況差不多,不同的是小孩不是三個,而是十六個。
  當晚,高水毅並未回到牢獄,而是到乃母寄住的家中,與雙目失明的母親團聚。
  小婉姑娘已先到十日,偕侍女小菊寄住在右鄰。她早與高母取得連繫,暗中保護高母的安全,利用夜間往來,默默地安排一切防險事宜。高母得知愛子成功卻將歸來,歡喜自在意中。
  高母寄居處在東門外永平關。永平關北面是東湖,南面是鄰江,江岸有一座小型碼頭,距城約四罡左右,往來倒也方便。東湖東北一帶的良田。原來就是高家的產業,已被官府沒收,分割成十餘小段拍賣了。日後卻使官司翻案。冤屈得以洗清,想收回也不是易事了,甚至根本不可能收回。
  妙劍四個人,成了府城的英雄人物。次日,量天一尺龍捕頭,親自帶了高水毅在衙門的二班六房奔走,替他辦理繳贖罪款。具保、復籍等等麻煩手績。
  他始終不曾回到監牢,夢境中的情景並未發生。
  張大爺偕熊家樂家諸親友登門道謝,送來兩百兩黃金,表示這本來是贖孩子的贖款,雖然這筆金子並未付出去。但這是高水毅冒生命之險保全下來的,應該掃高水毅所有,可作為安家的費用。那時,市價一兩金子可換五兩半白銀。買一畝田只不過五兩銀子左右,買兩頃田已可過一輩子好日子啦!
  情勢的演變,與他夢境的結果完全不同,頗令他心中不安。下一步棋,是搜集證據準備翻案了,妙劍是本地的武林世家,當然在本地逗留。成天豪心願未了,帶著一千兩銀子賞金,重新開始流浪,走向有匪亂的地方,找他那匪亂期間失蹤了的老伴,天知道這一輩子,是否還能與他的老伴重逢。
  艾世亮不回九江混日子,在月破門附近,花三百兩銀子買了一間店面,開了一家小雜貨店,販賣油鹽醬醋茶,蠻像一個小商人啦!
  希望請高水毅做護院的人真不少,但他一一婉謝了。忙碌了幾天,生活已步上正軌,該辦的事得看手辦理了。
  這天,他到了量天一尺的家。龍捕頭的家在鄰陽門西側的一條小街內,出門便可看到高大的城門樓卻江樓。拾好這天龍捕頭休值,早上不用到衙門點卯,早膳後正和幾個徒弟地天井裡演武——龍捕頭收了六位徒弟。
  一聽高水毅來訪,這位大名鼎鼎的捕頭不敢怠慢,匆匆出廳迎客。龍捕頭與妙劍交情不薄,早已從妙劍處得知這次救人質行動中,高水毅所扮演的角色,當然不敢怠慢,而且對高水毅深懷戒心,像高水毅這種武藝深不可測高手中的高手,要是鬧出事來,那還了得?
  「高老弟,稀客稀客。」量天一尺親熱地打招呼:「怎樣,令堂安頓好了沒有?這幾天在月波門碼頭窮忙,無暇至尊居探望,恕罪恕罪。坐,別客氣。」
  「龍爺浦放心,小可每月都會向龍爺備案的。」他笑笑,告罪落坐:「小可今天趨府打擾,的確有事請教。」
  「不敢當,老弟的事,不論公私,在下力所能逮,將全力以赴,但請吩咐。」
  「小可感激不盡,先行謝過。有關五湖船行擒住約五名水賊,龍爺曾經證實他們是鄰陽蛟的手下賊眾嗎?」
  「是的,已經證實了。」量天一尺心中一跳:「他們的次級頭目是小飛魚陳功,統領是浪裡轍盛正秋。他們四條快船六十幾個人,攔劫五湖船行五艘運泥船,消息不確誤認是運貨船,碰了大釘子,
  探進的。似乎,他整個人正在鬆垮垮地收縮、凝聚。當收縮至極限,凝聚到臨界點時。爆發的威力將是石破天驚,無可抗拒的。
  退出三丈外的柏谷主一怔,神色變得凝重肅穆。
  施老人也喚出了危機,神色不再悠閒了,老眼中冷電乍現,袍袂袖口無鼠自搖。
  一聲沉叱,高水毅無畏地搶攻,探步欺上左掌乍吐,右拳後發勢似奔雷。
  「蓬拍拍……」四隻手快速絕倫地接觸,在剎那間各發數招變幻萬千,你絞我纏此扣彼撥,快逾電尖石火。最後一次接觸,兩人各飄出八尺外,臉色一變。
  「好強勁快捷的臥虎藏龍十二散手。」旁觀的柏谷主訝然輕呼:「你是尤有虛明之天,委羽煉氣士的門人。施兄。小心他的虛明神罡。」
  施老人已含怒撲到,一掌抽出遙攻。
  高水毅也同時出手,雙掌一聚一分。先前雙方用手攻拆,他已發現施老人內力極為渾雄深沉,雖則量表面小巧的攻拆,但雙方的奇異內勁神功,已作了極凶狠極猛烈的纏鬧,如果換一方是普通的練氣高手,必定雙手全毀骨碎肉散,每一次小巧的接觸,其實都是可沛的殺著。因此,他必須掏出真才實學來接招反擊。
  「蓬!」雙方神奇的內勁,在掌前兩尺兇猛地接觸。
  高水毅的身形似乎突然在出招時暴長,右腳一軟,下挫劇沉,終於膝蓋著地。
  塵埃被爆發的罡風激起,震散成滾滾塵埃。
  施老人倒飛丈外。著地再急退四步,方穩下身軀,赤褐色的臉膛突然變得蒼白失血。
  高永毅一聲暴叱,右手拔起右靴統內的一把竹刀,隨吃聲破空而飛,射向身形剛穩住的施老人,同時挺身站起,左掌作勢吐出,掌心有另一把竹刀。他被激怒了,野性即將爆發。
  施老人那一詞劈空掌。足以遙碎丈外的石碑。如果他不是身懷絕學,施老人這一掌足以將他的肌骨震碎,內俯成泥。
  柏谷主一閃卻至,及時一掌疾揮,拍一聲將光臨施老人胸口的竹刀拍得向下沉落,竹刀居然不曾碎裂。
  「住手丁!」柏谷主變色沉喝:「本谷主估錯你,你是本谷百餘年來,所見到的唯一勁敵。」
  「在下過了這一關?」他沉靜地問。
  「好,但你必須闖幽冥路。」柏谷主沉聲說。
  「柏谷主,入谷的途徑多得很。「他冷笑:「放一把野火,就足以讓貴地化為烏有。在下何必冒險闖你的幽冥路,」
  「你會闖的,而且非闖不可。」
  「哼」
  「不要哼,你如果不闖,妙劍周玉峰三個人死定了,你要辦的事成功無望。年青人。本谷的人一比一,的確沒有人能對付得了你,多兩個結果如何,你那散佈地理圖的威脅,其實沒有多少作用。來百十個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宿,也只是白送死有來無去。你給我三天期限,我給你兩天。後果屆時自知。」柏谷主說完,舉手一揮,眾人開始退走。
  高水毅不敢冒險阻攔,柏谷主那些話地確令他心中大感不安。四個人出來辦事,迄今毫無頭緒。
  剩下他一個人,贖金只剩下四分之一,他還有什麼指望?
  柏谷主一掌拍落他的竹刀,也令他大感震撼。他發刀距離與柏谷主撲上的距離,相差不遠,按理竹刀必定比人快,五寸的小竹刀想拍落不是易事,按理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而柏谷主就贏了這萬萬分之一。
  柏谷才說得不錯,一比一,他有必勝的信心,但如果施老人再加上柏谷主,或者再多幾個,後果將極為嚴重,卻便能拚個同歸於盡,對他也毫無好處。
  看來,他是輸走了,非硬闖幽冥路不可啦!
  空山寂寂,只有他一個人,想找一個人商量也是奢望,一切得靠他自己了,失敗的感覺湧上心頭,信心和意志開始動搖。
  他木立長久,仰望蒼芎思路紛紜。
  南柯一夢真相大白兩年前,量天一尺帶了四名公人,進了他家的大門,首先便問他這幾天到何處去了。
  他是駕看自己的小舟,從都陽湖的蓮荷山訪友回來的,前天才到家。那論是一艘可以一人駕駛的單桅小輕舟,舟上並沒有其他的同伴,沒有人能證明他的正確行蹤。這是說,他半月來的行蹤交代不清。就這樣,他毫無準備地被量天一尺龍捕頭,帶上了縣衙的大堂(府城外屬鄰陽縣管轄,東湖在東門外。)縣衙的正堂上,正在舉行公開大審。原告是五湖船行的夥計,被告是五名都陽水賊,被船夥計擒住的心水匪首,一口咬定他是賊伙之一。其他四名水賊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同夥,因為水賊們流動性很大,大都是臨時糾合的烏合之眾,同伴到底是些甚歷來路,誰也懶得過問。
  可是,匪首卻咬定他是賊伙。
  江西全境都在鬧匪,官府對落網的匪徒從不寬容。就這樣,他被判處死刑。詳文到府,囚犯送入府衙覆審,他的辯詞無法令官府採信,有理說不清。
  案件呈交分巡道衙門之後不多久,匪首突然暴斃府衙大年。這一來,他失去了洗雪的機會。
  案件呈送京師刑部的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京中的刑部衙門按例是紙上作業,除非有家屬能檢具新證據,萬里迢迢上京請求覆審上告,通常很少駁回原審地方官的判決。回文到達縣衙,維持死刑原判,時限是秋後決,他唯一可做的事是在死囚牢等秋後行刑去見閻王。
  他的寡母,就在他被府衙覆審維持初審死刑原刊時,哭瞎了雙眼。
  思路拉回秋前,距京中回文到達後的兩個月。
  前情如夢如姻,他眼前出現了幻境:火光。血腥、殺戮、鬼哭神嚎。姚源賊在活閻王王浩八的率領下,挾眾近萬大掠讀東,以雷霆萬鈞的聲勢進薄饒州府城,官兵鄉勇苦守廿日,械盡援絕孤城垂危。官府必須在城破之前決因以正國法,在決囚之前,以減刑徵求敢死隊將功贖罪。
  他就是應徵者之一,他必須活下去。
  依稀,他正為了挽救自己的生命,冒風雨黑夜槌城,手中的砍山刀又沉又冷。
  那真是一場慘烈無比的大屠殺,一場充滿血腥的災難,一場有敵無我的爭生存決簡。鋼刀統裂肌膚,無情地砍下對方的腦袋。除了死亡,沒有其他。鋼刀揮出,不帶任何感情,唯一可做的事,是殺死任何可以看到的人,血腥已令所有的人麻木,這世間除了殺戮之外,已沒有其他。春花秋月已不復存在。同情憐憫已是天外的天,不屬於這悲慘的人世間。
  活閻王的四先鋒,其實不是光看身子,抱看裸女死在床上的,而是穿了護心甲,手中有斬馬刀,奮戰失敗死在他刀下的。
  他不曾殺人搶劫,卻被判了死刑幾乎送命。而這時他殺了無數的人,卻救了自己的命,真是莫大的諷刺,簡直荒謬絕倫。
  從此,他的心裡逐漸在遭變,逐漸趨於極端,仇恨一切冷酷無情的心態逐漸形成,報復的意識蘊藏在內心深處,一被外界誘發,將爆出可怖的、不受控制的暴烈行動,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極端危險。
  量天一尺不愧稱精明幹練的老公人,已看出他內心的改變,所以向五湖船行的東主提出警告,要司馬武揚不要去招惹他。這位老公人名捕頭心申明白,這件案子並不怎麼離奇詭譎,嫁禍攀誣的涉嫌人,以五湖船行的人涉嫌最重,五湖水怪司馬武揚本來就不是一個好東西。
  意念飛馳。意識中,他從屍堆中回到大牢,雙目失明的慈母,正在家屬接見室等候他。
  「蒼天!我不能拋棄我的親娘!」他脫口感情地伸手向天呼喊。
  他知道自己錯了。親在,不遠遊,但他卻經常駕舟出遊,丟下寡母在家倚閻而望。
  在獄中他想了很多,很遠,他始終不明白想不起水賊為何要攀誣他。他的快丹在正常風速下,一個時辰可以飛駛八十里以上,水賊們的船想追他簡直是妄想,多年來,從來波與鄧陽的水賊遭遇,沒結有任何仇恨,那該死的水賊為何要咬他,要他的命破他的家?
  在府城附近,他沒有仇人。在懷德鄉,他是頂和氣好說話的公子哥兒,在府城,他是個很少進城來玩的富家子弟,人們對他的印象模糊得很。
  他搜索最近幾年來的記憶,清理所發生過的一切恩怨是非,漸漸地清理出一些線索頭緒。這就是他冒萬險爭生存的原因,他要活看出來了斷這件事。
  他出來了,一千兩銀子的賞金,可以免除他五年牢獄之災,他不能在獄中等待那漫長的五年。
  但首要的條件,是他必須把事辦成功,而且必須活耆回去。不成功,他只能領一百兩銀子,還得回監獄度過漫長的五年。
  他必須成功,必須活看回去!
  一聲激怒的長嘯,他拔創出稍,虎目中殺機怒湧,劍在長嘯聲中發出異象,幻現出奇異的耀目光華。
  劍向前一指,他邁步前進,無畏地走向幽冥路。
  這時刻,如果有人現身攔阻,結果將只有一個。
  「請留步!」身後傳來熟悉的俏甜語音。
  他慢慢地舉劍轉身,臉上的肌肉又開始凍結了。
  那位風華絕代的少女,在廿步外輕盈地向他走來,佩劍已不在身上,同伴都不見了,臉上有璀璨而矜持的笑容,蓮步輕移神態極為動人。
  「高爺,能聽我幾句話嗎?」少女站在他的劍尖前笑問,毫無敵意。
  他臉上的冰雪在溶化,那嚇人的神情消失了。
  「抱歉。」他收劍,臉上一紅:「失禮失禮。姑娘有何見教。論說。」
  「你決定要闖幽冥路?」
  「是的。」
  「周玉峰三個人,對你有這歷重要嗎?」
  「是的,姑娘。我們四個人,分帶一千兩黃金,少一個人就少一份黃金,辦不了事。」
  「你們如果活著離開,有何打算?」
  「繼續去找混世魔王,向他贖人質。」
  「如果你能平安進入竹樓。將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我將盡力。」
  「幽冥路其實不算凶險,那只是一條考驗人性的道路。世間沒有完人,關鍵在這人潛伏的獸性是否掩蓋了人性,我想,你一定可以平安過去的。」
  「但願如此。」
  「家父已經斷言你可以平安過去,問題是你是否有緣。」少女臉上有一抹羞澀:「你能不能不帶兵刃暗器?」
  「這……」他愣住了。
  「有凶器在手。極易失去理性。……」
  「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可是,幽冥路上……」
  「赤手空拳你一定可以過去,我對你有信心。」少女注視看他微笑,笑容好動人。
  他像是著了魔。開始解劍。
  當他拔掉靴統上的飛刀時,發現少女已經失了蹤,空間裡,品流極高的地香仍在。
  「咦!她怎樣走的?」他不勝驚訝:「居然從我身側消失而我卻一無所覺,可能嗎?」
  的確令他大感驚訝,千丈內落葉飛花也休想逃過他的聽覺,何況是一個長裙迢地的少女?
  「莫不是妖魅?」他心中暗叫。
  他當然明白少女不是妖魅,更不會是鬼魂。於是,他作了一些必要的準備。拾回竹棒開始動身。
  這條路他並未走過,雖則他曾經多次進出谷中各處,都是從別處翻山越嶺上下的。自從那天他聽到異樣聲息,利用停留整理包裹的機會而發現凶兆,倉猝間去了妙劍三個人,追逐可疑勁敵而與妙劍失去聯絡之後,他使如通這條路不好走,即使沒有機關埋伏,走在路上決難逃過暗樁的眼下,所以他機警地不走小徑,寧可辛苦些爬崖降壁上下。
  走了兩三里,小徑仍是小徑,兩面濃蔭蔽天,參天古林中寸步難行,看不出任何異狀。
  山勢逐漸緩緩下降,小有起伏,山脊的地形已盡,逐漸正式下降了。
  山風漸緊,對面的奇峰山腰以上,已被雲霧所遮掩,烏雲涸湧,已將紅日遮住了。
  沒有人攔截,不見任何人工建築物。
  他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折樹枝探道而進。
  到了一處長有十餘步的斜坡,坡度相當大,按理,這種地方不可能設有陷阱或機關,因此他未免大意了些,以樹枝略為試探,放心地往下走。
  頭頂上空的樹枝突然振動,叮鈴鈴一陣金鈴晌,他心中一驚,止步抬頭本能地上望。
  不錯,共有兩個碗大的金鈴在發聲。可是,附近看不出任何異狀,鈴是用什麼東西觸動發聲的?
  就這片刻的遲疑和好奇,劇變俟生,怪吼入耳。
  他感到身軀陡然下沉,腳下的坡地突然沉落。
  反應完全出乎本能,他手中的樹枝快速地旁伸,左手一拂,飛爪百鏈索的巧妙鐵爪破空而飛,疾射三丈外的樹叢,同時提氣轉身引體上升。不可思議地突然止住墮勢。
  他懸吊在陷坑的上空,有點毛骨棟然。
  他右手的樹枝長有八尺,粗如手臂,尖端三寸搭在坑口上。左手的飛爪繞住一條橫枝,手抓住小指相的爪索。兩手部有東西借力,他懸吊在坑口稍下處。坑深三丈,寬兩丈方圓,坑底下有一頭六尺長的金錢大豹,跳躍看發威。如果掉下去,驟不及防之下,必定與大豹纏成一團。
  他中前一蕩,腳踏實地,小心探索附近,再挑上大樹把飛爪解下來重新上路。
  他心中暗罵少女可惡,如果掉下丟,還能平安?同時,他對陷坑工程的巧妙和浩大,暗暗佩服和心驚。
  這些玩意並不可怕,沒有人看守控制的機關威力有限,只要小心留意,還不至於構成嚴重的威脅。
  他不得不慢下來,果然不時發現可疑的絆索、窩弓、墮木、刀坑、彈網等等小巧玩意。
  難怪柏谷主給他兩天一夜工夫,想快走勢不可能,這些小玩意乎常得很,但稍一大意便會有致命的危險,由於設置非常容易,構造簡單,數量甚多,的確防不勝防,除了小心之外,別無他途。
  小徑窄小,有些地方已被茂草所掩蓋,增加行走的困難,任何時候皆可能從草中飛出一枝小巧的勁弩,挨上一詞傷勢決不金遠」。行走期間,決不可能長期運功護體,不連功時,被荊棘掛傷也得流血疼痛,人畢竟是血肉之軀,長期消耗體力不是好玩的事。
  他採用最笨拙而最有效的辦法前行,一步步探進,用樹枝探道,有些地方地勢所限不易探索,就用飛爪百鏈索和爬山繩,利用大樹作通道。
  估計已走了五大裡,日色近牛。他感到有點筋皮力盡,該找地方牛餐。歇息一番以恢復疲勞。
  這時,他正爬上一株大樹,收回飛爪,突然看到路右不遠處的密林中,出現一座雅致的木屋。樹幹作架,格局有如涼亭,但釘板為牆,外面有廊攔。透過一座小明窗,看到裡面置有花架,有兩盆頗有名氣的建蘭。
  沒見有人蹤。他心中一動,下地排荊棘而進。
  經過一番試探,他不走木梯,躍登丈餘高的門廊玄關,推開虛掩的木門。
  「正好借這裡歇息。」他自語。
  小客廳古樸雅致,清潔光華的地板,幾隻草織的蒲園,圍繞看一張木縷制的矮几,上面擱著棋盤,兩盒黑白棋子。一旁是乾果盒,另一邊一具金狸小香鼎,升起一絲長長輕姻。滿室流動著幽雅的清香。
  一周殘棋未盡,兩位下棋人似乎走了不久。
  只有一間內室,沒設有寢具。最後面有一間小廚房,煮茶的心妒人次尚溫。水缸裡的山泉,清涼冷列水質不錯。
  他回到小廳,解下乾糧袋開始進食,食畢連手也懶得洗淨,往地板上一躺,漸漸夢入黃粱。
  他確是太疲倦了,而小木屋又太適合疲倦的人安眠。
  不知過了多久,他出到門外,發現天色大變,怎慶雲霧瀰漫,視錢不及三丈外,奇怪,怎殘變得這樣快?
  到了小徑,他本能地拉出了飛爪。
  劍出現在皮護腰的插座上,他毫不盛驚訝,似乎劍早已在該在的地方,使護腰的飛刀插座裡,飛刀與竹刀也是應該在刀插裡的。
  濃霧影晌視棧,但他不在乎。霧太濃,似乎黑夜已經提早光臨了。
  霧影裡,傳來一種十分奇怪的聲音,似發自絲竹,也像是肉(人聲),卻又什麼都不像,幽幽怨怨,嗚嗚咽咽,既不悅耳,也不令人生厭,哦!也許是出聲吧?
  走了半里地,怪,沒發現任何機關埋伏,小徑似乎愈來愈寬潤,後來乾脆成了三丈寬的適街大道。
  正走間,異晌年起,大路兩側兩排巨樹,前.後足有百十步長短。在同一剎那間向路面疾倒而下,幕地裡天動地搖,像整座天網向他迎頭壓落,每一根樹枝都系看剌、鉤、疾黎、爪……對,像是賊兵攻城時,用來防城沖城的拒馬和刺網,以雷霆萬鈞之威向下壓來。
  他卻使脅生十張翅,也飛不出這威力絕倫的樹陣。
  他臨危不亂,怒嘯一聲拔劍舞劍自衛,耍削斷迎頭砸落的樹枝。
  糟!大地搖搖,整個地面向下沉落,而且速度奇快,比他的墮勢快上百倍,只感到自己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向黑暗的地底深處沉落。
  他急出一身冷汗,但依然神智清明,收了劍展開手足以控制身形落勢。真妙,他感到舉手投足之問,居然神到意到。可以控制身軀的飄移和平衡,落勢漸慢,自由得像是會飛,而且飛得很愉快,唯一的缺憾,是不能上升而已。
  不知落下了多深,感覺中反正已過了不少時刻,黑暗逐漸消逝,似乎又回到濃霧瀰漫視界劗l的地方。
  終於腳踏寶地,那能飛翔的感覺消失了。
  緊張的感覺重新湧上心頭,原來他發覺自己站在有無數兩尺長尖刀的刀陣中心。刀陳大得驚人,廣得離了譜,白森森一片,四週一望無涯,似乎直延伸到天盡頭。
  濃霧瀰漫,該往何處走,正在沉吟難決,罵地前面霧影中分,廿餘名牛頭、馬面、鬼王……在吶喊聲中,像潮水般湧來,刀、槍、錘、矛勺叉……密密麻麻排山倒海般向他集中,這些人似乎知道刀陣的排列空隙,所以前進攻擊的速度絲毫不曾減弱。
  一聲怒嘯,他手腳齊動,飛刀竹刀連續破空而飛,似花雨。似流星,綿綿不絕,刀到人倒。
  嘯聲條落,他的劍日電射而出。
  可是,他進入屍堆,已看不到半個活人,劍已無用武之地。
  身後有聲息,他條然轉身。
  那天所見到的人,全部在場。但這次不是怕谷主與他打交道,而是那位稱柏谷主為父的少女,少女手中有劍。
  「你好殘忍。」少女悲憤地說:「眨眼間,你殺了這許多人。」
  「這不能怪我。」他理直氣壯:「早年,在下衝鋒陷陣。殺得更多,事不關是否殘忍,倩勢不由人,殺人與被殺兩條路,在下必須選擇殺人一條路以保全自己。姑娘,交還在下的三位同伴,不然……」
  一聲嬌叱,少女揮劍進攻。
  「錚!」他一劍急封,立還顏色,取得中宮劍發射星逸虹,手下絕情,一劍刺入少女的胸口。
  「咬呀!女兒……」柏谷主狂叫,揮劍衝進。
  他已被紅了眼,怒吼一聲。劍上異象幻發,劍悉一發不可遏止,撥開柏谷主的劍,乘勢一劍反拂。
  「嗯……」柏谷主肋下裂開,仰面飛跌。
  一聲怒嘯,他奮神威揮劍殺入人群。所向披靡,飛刀與劍同時配合發威,兩衝錯便突出刀陣,酒開大步向谷底急走。身後,慘號聲與瀕死的呻吟。他已懶得理會了。
  平安到達竹樓,谷中已不見人影,靜悄悄地陰風四起,怪異的聲息已聽不到了,靜得可怕,靜得令人心中發毛。不知人間何勇。
  妙劍三個人,被捆住手腳堆在屋廊下。
  「快來救我!」妙劍急呼。
  解了三個人的綁。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谷裡的人呢?」妙劍活動手腕間。
  「被我屠光了。」他冷然說。
  「層光了?」妙劍大感驚訝。意似不信。
  「對。」
  「也好。幸而混世魔王的消息已有著落。」
  「在何處?」
  「往北卅里的閻王寨,那是一座叫插天山的地方。」
  「那就走。你們的金子……」
  「在樓下,我去取來。」
  妙劍是個老江湖,而且熟悉這一帶山區。眾人翻山越嶺一陣緊走,到達插天山下。山頂的閻王寨像一座堅固的城堡,牆高十丈,像是山上的山。城頭遍插旌旗,蝶口站舊的賊兵一排排一列列,一個個盔甲鮮明,有如天神當關。耍攻破這種天嶄,大概需要十萬雄兵方能如顧。
  一條大道筆直地從寨門通至山腳,往上看,像是通向九天之上,寨門就像是兩天門,霞光萬道,瑞氣千條。而山下他們四個人,卻渺小得像森林下的一株小草。
  號角長鳴,寨門樓徐徐升起斤閘,湧出一隊盔甲鮮明的甲士,雄赳赳氣昂昂下山列陣,似乎正在等候他們四個渺小人物到來。
  最後,八健將擁著一位髮如飛蓬,使穿了虎皮背心虎皮短戰裙,手有證臂腳有護膝,手綽大創刀的人,身高丈二,眼似鋼鈴,高大可怖,手腳肌肉如墳如丘。圭在人叢中,比其他的人高了一大截,乍看去,有如寺廟外看守山門的金剛。
  巨人在四人面前一站,銅鈴眼一番,巨富似的嗓音,從那浦嘴亂草似的黃胡叢中吐出:「小子們,我,混世魔王,你們來幹什麼?」
  他不認識混世魔王,僅聽說過這傢伙是活閻王王浩八的把兄弟。活閻王圍攻余州,這傢伙帶了數千賊兵,正在韌掠廣信府一帶城鎮,殺人如麻。所經處城鎮為墟。
  「三月前。」他說,對方的淨獰形象,的確令他心中有點發虛:「閣下派人到府城傳訊,要子女被擄的人籌措贖金,到小方山用金子贖人,每人二百兩黃金。」
  「不錯。」
  「在下曾經……」
  「小方山附近缺食,人都死光了,所以本魔王遷到插天山就食。你們來了,很好,金子帶來了嗎?」
  「帶來了。」
  「要贖些什麼人?」
  「螺洲南岸清潔灣熊家的一子一女,樂家的兒子樂小安,共有三個人。」
  「哦!有這麼幾個人。」混世魔王怪笑:「清潔灣熊家,是府城張大爺的親家,樂家又是熊家的表親。唔!這幾個人身價不同,二百兩一個辦不到,要加倍。」
  「我們只帶來一千兩黃金……」
  「沒有討價還價。」混世魔王大叫。
  「是閣下開的價碼。是你在討價還價。」他也大聲說,怯念漸消。
  「你……你小子……」
  「一千兩,換三個人。」他堅決地說。
  「本魔王說一不二,你們走,帶足了黃金再來。」
  「在下堅決拒絕閣下出爾反爾的背信要求。」他的勇氣漸增:「為了怕發生意外,我們多帶了四百兩黃金,沒料到閣下還不知足。千里迢迢,往返極端困難。在下來了,不將人質贖回。絕不干休。」
  「你小子想怎樣?」
  「在下向你混世魔王挑戰,閣下輸了,人質必須交給在下帶回,在下輸了,回去常足金子再來。
  當你閣下這許多強盜兄弟面前,你敢不敢賭?」
  「本魔王賭了。看本魔王能不能剎碎你?」混世魔王怒吼,揮手令八蹺賊後退。
  他也將包裹解下,遞給妙劍示意三人後退。
  混世魔王的大劊刀。比普通劊子手所用的劊刀大了一倍以上,比起他的小劍來,簡直不成比例。
  「混世魔王,是賭命嗎?」他豪勇地高叫:「劃下道來,在下奉陪。」
  「對,賭命。」混世魔王聲如打雷:「賭你的命.,而不是賠我的。小子,宰了你!」
  創刀一揮,罡風虎虎撲面生寒。他不敢大意,先以游騎術試探,身隨劍走,左閃避過一刀。
  混世魔王天生神力,巨大的身軀居然靈活,一聲虎吼,緊釘住他發起狂風暴雨似的搶攻,乃一出劍,三丈方圓內無人敢擋,刀刃致命,綿綿不絕,緊迫強攻。
  他輕靈地閃避,不時突破刀山切入,攻出一詞神來之劍,一口氣巧接了七八十刀,心情平靜下來了,大創刀的威脅在逐漸減輕,那澈骨裂膚的凌厲刀氣,震不散他的護體神功虛明神罡。
  他的膽氣隨穩下的心情而茁壯,開始逐漸逼近作貼身強攻了。
  一聲巨吼,混世魔王一招風行草雇急如星火,雙手運刀反劈在耳在閃動的人影,力道千鈞。
  他飛躍而起,大喝一聲從刀上空騰躍而上,長劍反削混世魔王的腦袋,有如電光一閃。
  「噹!」魔王及時抬刀,擋住了他的劍,火星直冒。
  他被震得斜飛丈外,心中凜凜。
  魔王跨兩步便跟到,大喝一聲,來一記力劈華山,要將他砍成兩片。
  他向下挫,猛地向前貼地飛射,從魔王的身右穿越,順勢拂劍。
  「咋拍拍……」怪晌刺耳,火星飛濺。
  劍削碎魔王護腿上的幾枚鋼釘,割開了兩層堅甲,劃破了魔王的右腿外側肌肉。
  「哎呀!」魔王驚叫,衝出五大步,腳下極為沉重,地面似乎也為之震動。
  他回頭猛撲h飛躍而起,砰砰雨聲大震,雙腳全斜端在那巴斗大的飛蓬頭上,力道空前猛烈沉重「碎」「混世魔王向前什倒,大創刀脫手。
  他重新撲上,屈一膝壓住魔王的背心,一手揪住飛蓬髮,倒握長劍,劍父抵住魔王的耳下藏血耍害。
  「下令交換人質,不然宰了你。」他咬牙大叫。
  「我下令,我下令……」混世魔王崩潰了。
  「快!」
  「快把人質押下來,交給他們帶走。」混世魔王大叫。
  不久,四人帶了兩男一女三個七八歲娃娃,取道奔向饒州府。
  張大爺的廳堂一如往昔。李推官仍穿了那易便服。量天一尺龍捕頭威風依舊。
  這次。張大爺出現了。
  三個娃娃見了親人,少不了哭訴一番。
  他將入山的經過,概略地說了,由妙劍加以補充。
  「你們辛苦了。」李推官和氣地說:「這件事不能太過張揚,以免其他人質的貧窮家屬起哄。明天,你們會領到餘款九百兩銀子。高水毅。」
  「草民在。」他欠身答。
  「明天龍捕頭會替你辦理交款、具保、釋放等等事宜。出獄後要好好做人。」
  「草民遵命。」
  「不過,本官勸你帶了老娘,遠離本府覓地定居。有關遷籍僑籍的事,龍捕頭也會給你方便。」
  「草民不想遷藉。」他斷然說。
  「你非遷不可,留在本地,會給本官帶來極大的麻煩,你明白嗎?」
  「這個……」
  「趕快辦理,愈快愈好。」
  「高水毅。」龍捕頭在他耳畔低聲說:「你要明白,在本城你不可能租得到住處的,沒有人肯接納一個從死囚牢裡釋放出來的水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罷了!」他咬牙:「我遷。」
  「你總算不糊塗。」
  「我遷。」他重覆著說:「但我會回來,不找出那值陷害我的人,我決不干休。」
  出了張府,他隨龍捕頭回到府衙大牢。在未辦妥取保具結釋放之前,他仍然是囚犯。
  三更天,因牢中人聲已寂。他這一間囚室共有四個人:他,一個小偷、一個打傷人的小販、一個不小心失火燒了房屋的失火犯。
  厚磚牆冷冰冰,矮木床臭蟲亂爬,牆角的便桶發出陣陣臭味,床上的臭味也令人作嘔。
  三位難友睡得像豬,白天五個時辰的苦工,的確已消耗盡他們的精力,沒有精神去胡思亂想,倒下床就睡著了,好可愛的床!
  遠遠地傳來了一聲悶哼。
  他吃了一驚,一蹦而起,那是輪值看守的獄卒。被人從後面擊倒的聲音。
  凌近鐵柵往外看,兩個蒙面人正悄然急步而來。
  「高水毅嗎?」一個蒙面人低聲間。
  「是的,你……」
  「來救你的。」蒙面人開始撬鉛。
  「救我?慢著!」他沉喝:「我不認識你,我明天就出獄。不要任何人來救。」
  他拉實了鎖鏈,勒牢了大鎖,阻止對方撬動。
  「你這傻瓜、壽頭、豬獮!」那人破口大罵:「大事不妙,如府大人變了卦,你知不知道?」
  「變甚曖卦?」
  「你和混世魔王打交道,是不是?」
  「是啊!這是奉命……」
  「你奉屁的命,你的罪名大啦!」
  「什麼?」
  「通匪。」那人厲聲說:「老弟,你說罪名有多大?新立決!你等不到秋後了。」
  「什麼?」他跳起來,只感到渾身冰冷。
  「老弟,官府中人,會派你與土匪打交道嗎?尤其是李推官,他是負責查緝匪盜的人,他為何要穿便服,在私宅派你?你完了。你到何處去找證人來證明你的清白無辜?找李推官嗎?」
  「這……」
  「走吧,你希望等候上怯場嗎?」
  「老天……」
  「明天你就走不了啦,送入死囚牢土銬鏈腳鐐,你插翅雞飛。」
  「你們……」
  「打抱不乎的人。放鬆鏈子。」
  他已無暇思索,放鬆了鏈子。那人是個行家,用一段小銅棒左撥右挑,嗤一聲拉開了鎖扣。
  「快走!有人來了。」另一把風的蒙面人說。
  走道中燈光幽暗,他跟看蒙面人走近出口,把風的人便落在他後面了。
  他看到出口虛的柵門外,躺看看守的屍體。
  「你們殺了他?」他驚問。
  「也殺你。」身後把虱的蒙面人接口。
  他感到背肋一震,冷冰冰的七尖人體,、渾身立卻發僵,徹骨奇痛像浪潮般君臨。
  「吠……」他發出憤極的怒吼,傾餘力挫身雙手一分,分別攻向前後兩個人,自己也向下挫倒。
  「醒一醒,高爺。」昏眩中,他聽到熟悉的悅耳語音。
  他急急挺身坐起,發覺自己渾身是汗,衣褲全濕了,可以擠出水來,虛脫的感覺襲擊著他。
  「咦……我……我我……」他完全糊塗了。
  他身在木屋中,矮几、殘棋、花架、建蘭……他摸摸腰背,沒有刀傷的痛楚。皮護腰上沒有劍,沒有飛刀。
  身旁,少女坐在一張蒲團上,那關切的眼神,那焦灼的臉容,令他感到心潮溜湧。
  「你……你叫得好可怕。」少女惶然說:「你:.…,你不要緊吧?」
  「我……我被人從後面桶了一刀……」
  「什麼?」
  「我……我不是殺了你嗎?」他語無倫次。
  「哦!你對我的印象是如此惡劣嗎?」少女失望地說。.
  「這……這到底……」
  「你在作惡夢。」少女指指金猴爐:「那裡面燃著安神香。你喝過廚房水缸裡的水?」
  「是的。」
  「那裡面放了一種從草中提煉出來的藥物,會讓你入夢。你心裡想什麼。就會夢到什麼。一個快樂的人,一定會做快樂的夢,一個活在痛苦裡的人,也一定會有痛苦的夢。你希望什礙。夢裡面就可以得到甚礙。無論任何荒謬的希望,夢中都會如願以償。」
  「哦!多神妙!」他恍然大悟。總算完全清醒了。
  「想不到你對我的恨有那麼深切。」少女的明脾有淚光:「在夢中殺我,表示你迫切地希望我死……」
  「姑娘,請聽我說,好嗎?「它的語氣充滿懇求。
  「你……」
  「那是不得已的事,一是情勢,一是我不願意死……」他將夢境一一說了,最後說:「姑……姑娘,你知道我是多麼的信任你,當你勸我不帶兵刃時,我毫不遲疑,似乎你是我結交多年值得信賴的朋友,我發誓我絕沒將你看作敵人。可是在夢境中,情勢是那麼可怕和無助,而我的求生意志又那麼強烈……」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女展顏嫣然微笑:「一個沒有強烈生存慾望的人,只是一貝行屍走肉而已,我……我原諒了你。」
  「謝謝你,柏姑娘。」他由衷地說。
  「我叫小婉。」
  「我叫……」
  「高水毅,不錯吧,屋後有山泉,內房的壁櫥裡,有我爹的衣褲。茶已沏好。等你恢復疲勞之後,我和你一同入谷。」
  「小婉姑娘……」他愣住了。
  「幽冥谷近百年來,沒碰上真正的佳賓,你就是本谷的佳賓,你曾經付出很高的代價。」怕小婉臉上有動人的笑容和光彩:「你的豪氣和智慧幫助你戰勝了死神。你的願望將可以如願以償,一切疑難不久自會分曉。至於你夢境的後牛段遭遇,得靠你自己的智慧去應付了。」
  XXxXxx他換穿了柏谷主的青袍,像是換了一個人,人本來就生得英俊魁梧,而且洵洵溫文,換穿了奇泡,乎添三五分飄逸瀟灑的氣質。
  兩人緩步下山,已是未牌正末之交,山林間仍有些霧氣。涼虱習習,沿途烏語花否,前面出現一段乎坦的路,但路寬不足一丈,兩旁古木參天。
  「我真咳明白的。」他笑了:「兩旁的參天巨木,怎會突然同時倒下的?更可笑的是,我竟然可以飛,簡直荒謬絕倫。」
  「日有所思,夜必有所夢。」柏小婉嫣然微笑:「我想,你的輕巧一定很不錯,希望在危險關頭,出現奇跡助自己突破難關。小時候你是否幻想你會飛?」
  「有的。」他臉一紅:「不但希望會飛,而且希望成仙,騰雲駕霧,朝游東海暮蒼梧。」
  「我也一樣。」柏小婉羞笑:「我相信每一個小孩,都曾經有過這種希望和幻想。高兄,你是委羽煉氣士的門人?」
  「是的。」他坦然承認:「說起來也是緣份。十六年前,我只有六歲,隨家先父載舟遊湖,舟滑康郎山,在忠臣廟附近碰上家師應雷火之劫,鬚眉俱燼,衣褲成灰,受傷不輕。家先父將家師救上船,載至九江養傷。就這樣,我才能拜在恩師門下。」
  「他老人家現在……」
  「不知道。」他苦笑:「他老人家在達荷山隱修四載,便北返東嶽尤有虛明之天。以後每兩年來一趟,一次逗留兩月。上次他老人家說要到北海,找傳說中的真正委羽洞天,十年八年之內,不可能返回中原。我上次出事前。我就是在蓮荷山逗留了半月,希望能看到家師返回,沒料到碰上了破家的倒楣事。「兩人並肩而行,談談說說十分投緣。高水毅本來就是個富家公子,乃師是玄門高士,不可能成為憤世嫉俗的人,要不是家道劇變,他也不會操劍殺人。目下的事已有了著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他有教養的本性,深獲姑娘的好感。自是情理中事。
  到了谷中的竹樓,一聲鐘鳴,迎接他的人一湧而出,柏谷主與施老人,與及谷主夫人破例出門迎客。
  令他大感不安的是,妙劍三個人也在其中,衣褲整齊,連兵刃也佩帶齊全。
  柏谷主豪笑著肅容入室,先替谷中有身份的人引見,客套一番眾人辭出,廳中僅留下柏谷主夫婦,柏小婉,施老人。妙劍三人由一位中年人領走,安頓在客室。
  「永毅,願望達成了吧?」柏谷主叫得頂親熱的:「結果如何,可否說來聽聽?」
  他臉一紅,將夢境的事照費一一說了,當然沒忘了將當時的心態加以說明,以免誤會。
  「很好很好,你是個誠實可敬的人。」柏谷主欣然說:「現在,我告訴你一些你想要知道的事。」
  原來柏家在幽冥嶺幽冥谷作化外之民,已有百餘年歷史,歷經三代,把這一帶闢建得成了世外桃園。這漫長的百餘年,經常有些好奇的人前來曬探,更有許多貪心的人,想奪取這處洞天福地。因此,谷中的子弟不得不勤練武技以防意外,經常外出打聽江湖動靜,不至於真的完全與世隔絕。
  幽冥谷並不胡亂傷人,僅裝神弄鬼將入侵的人嚇走了事。真要碰上凶殘惡毒的人,擒住便不再釋放,把這些人弄來開墾。需經過漫長的歲月觀察,才決定是放是留。
  混世魔王是聽信黃山賊的唆使和詎騙,從小方山遠道而來,二百餘名悍賊傾巢而至,志在奪取幽冥谷作為基地。在谷中老少的全力反擊下,殺死了五十餘名悍賊,活擒七十餘名,奪獲十六名男女童。混世魔王幸而逃得性命,帶了殘餘投奔黃山賊入伙去了。活擒的悍賊,目前囚禁在地獄谷,開墾那條山谷以便耕種。
  妙劍所要贖的人質,恰好都在。柏谷主慷慨地表示,不但要他們把所有十六名人質帶回饒州,不要他們帶來的贖金,而且要派人護送他們進入饒州府地境。
  高水毅大喜過望,一而再避席致謝。
  「現在,再談談你本身的問題。」柏谷主鄭重地說:「我如通你急切需要洗清你的冤屈,領回被充公的田產。我問你,你準備如何著手,有否線索?」
  「這……小侄……」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你的情形,妙劍已經說得很明白。」柏谷主說:「五個水賊,一個小首領暴斃獄中,三個在請命殺賊時被殺,一個乘亂逃走,屍堆中沒有這人的屍體。那麼,你只有追查這個人才有希望。但按你們在公堂對質的情形猜測,那逃走了的心賊並不敢肯定你是同謀。他的口供應該對你有利,可知他並不知道其中的陰謀,找他也是白找。而且,事隔三年,要找一個平凡的心水賊,談何容易?」
  「小侄準備找都陽蛟要人,那小賊一定去投奔老賊伙了,找得到的。」
  「希望很渺茫。這樣吧,你們慢慢走,我暗中派人先行,先到府城打聽,佈置,我暗你明,從多方面著手。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出獄,心懷鬼胎的人,必定會迫不及待對你下手斬草除根,這是最好的機會。」
  「小侄的確耽心官府方面……」
  「耽心夢中的結果?放心啦!」柏谷主大笑:「李推官這個人名氣不小。是個肯擔當的鐵面推官。你帶了救回的十六個人質,而不是三個,他一定會鐵肩袒道義成全你的。可慮的是你夢中的結局,陷害你的人,極可能買遣兇手圖謀你。你願接受我的幫助,聽任我安排嫣?」
  「小侄感激不盡,求之不得,不敢請耳。」他離座行禮誠懇道謝。
  「那就好,你並不是一個驕傲自負的人嘛,哈哈!」
  「谷主見笑了。」
  「閒話少說,你答應聽我安排,現在,第一步棋,是不要向妙劍三個人透露絲毫口風。」
  他這才明白不要妙劍三個人在場的緣故,原來柏谷主早就有意幫助他了,不由感上心頭,熱淚盈眶,除了衷誠致謝之外,任何話都是多餘的了。
  、沉了兩艘快船,死了不少人,被五湖船行的夥計撈土來五個送官法辦。」
  「五湖船行到底死了幾個人?」
  「司馬東主報案約有八個。」
  「龍爺,能不能替小可查出那五艘船的船主是誰嗎?」他毫不激動地說:「照磨所勘六房宗卷兩年前的案卷,應該還在。」
  「老弟,你何不到縣裡的主簿官署去查,在府裡牽掣很多,而且縣裡的原件也比較可靠些。」
  「龍爺……」
  「好吧,我替你去查。據我所知,那些船都是九江分號所屬的船舶,到案時在縣衙由司馬東主出面作原告。所以我不熟悉,得去查一查,明天晚上來,怎樣?」
  「好,小可明晚來討回音。打擾了,告辭。」
  送走了高水毅。龍捕頭搖頭苦笑,喃喃自語:「果然,麻煩來了。」
  五天後,五湖船行的三艘船,正在九江鈔關碼頭卻貨,一箱箱精緻的瓷器,搬到鄰船十分忙碌。
  鄰船是大型的下江船,去向是南京湯州一帶埠頭。
  卸貨昨預定是三天,所以三艘舶的船主都不在船上,僅不時前來查看一番,逗留約半個時辰便走了。牛後不久,一艘船的船主走上碼頭,取道入城。
  ,碼頭區人聲槽雜,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正走間。右方貼身來了一個人,左手一抬,便熟悉地挽住了船主約右手,五指貼掌扣實,緊挾住肘膀,擒住了。
  「趙船主,千萬不要掙扎或叫救命。」這人微笑著說:「敝長上請閣下走一趟,見面大家談談,有事請教。走吧,神色放自然些,我不希望殺死你。」
  趙船主只感到掌骨欲裂,五個指頭奇痛澈骨,整條手臂被挾得麻木不仁,想掙脫難以登天。
  「朋友,有話好……好說……」趙船主痛苦地說。
  「到時候你有機會說。哦!有人向你打招呼,不要緊張,笑一笑,對了。」
  折入塌房林立的九碼頭。進入一座塌房。這是公營的貨倉,平時有人看守,但今天看守不見了。
  在一堆貨簍的中間空隙中,三個彪形大漢坐在貨簍上,地下坐看三個人。
  挾持趙船主的人:把俘虜向下一推。揮手向坐看的人示意,然後退走。
  趙船主心膽俱寒,如通有點不妙。坐在地上的三個人,有兩人是自己的同行船主,另一人是船夥計,全都是五湖船行九江分行的人。
  高坐在中間的人臉色蒼白,當了兩撇十八字鬍。左頗有一條泛紫色的刀疤。
  「你們都到齊了。」頗有刀疤的人陰森森地說:「看著我,你們應該認識我,至少該聽說過我這條刀疤。」
  「毒龍的手下第一水鬼統領。」趙船主驚恐地說:「問江鯊羅國光。羅統領……」
  「你認識我,很好。」鬧江鯊陰笑:「現在,我們來問口供,一個一個說,誰所供不實,說一句謊,割下身上一件零碎,接耳、鼻。眼、唇順序操刀,先從你問起。」
  左右兩名大漢應聲站起,走近前三個人,手出如電閃,噗噗噗三聲悶晌,一掌一個把三個人劈昏。
  趙船主感到毛骨棟然,渾身猛烈地戰抖。
  「趙船主。」閘江鯊語音奇冷:「前年貴船行五艘船,毀了鄰陽蛟廿餘位弟兄,擒走了五個人,交給饒州官府法辦,鬧了兩三個月。哼!你們眼中還有咱們水上好漢在?在下最近才裝說過這件事,請教閣下下一次,要準備對付誰,是不是敝當家毒龍?」
  「冤枉哪!」趙船主驚怖地呼冤:「敝船行司馬東主,每年皆按季奉交常例銀,與鄰陽蛟一直就保持長好關係,怎會冒風險擒捉他的人,兩年前那件事,那是落潮洲一掌小毛賊,冒充鄰陽蛟的人,在康郎山北湖面搶劫本行的船隊,才會開出這種不幸的事來。」
  亡胡說「被擒約五個弟兄,在公堂承認是都陽蛟的人,你說謊……」
  「羅爺。」趙船主搶著說,怕鬧江鯊勉刑割五官:「那是他們希望鄰陽蛟派人前往援救,所以冒認……」
  「住口!你怎歷如道他們的希望?」
  「是一位幫助我們打撈落水賊的人,勸那五個人冒認的,說是這樣才有希望活命,鄰陽蛟一定會派人去救。」
  「唔!有古怪,那人是誰?」
  「不知道。」
  「把那天的經過說來聽聽,如有一字不實,小心你的耳朵。」
  「那天我們有五艘船,他們有四艘,每船只有五六個人,人根本上不了我們的船。便被我們全部撞沉了……」
  「且慢!官府的檔案說,他們只沉了兩艘。」
  「那是敝東主的主意,以表示我們不曾趕盡殺絕,避免引起水上的朋友不滿。」
  「怎麼牽涉到一個不知道的人?」
  「他們的船全沒了,人四散姻水而逃,恰好有一艘輕舟經過。我們的船大,捉不住泅水而逃的人,五個人都是輕舟上的兩個人捉住的,送到我們的船上,要我們帶回饒州報案。將人押送過船的那個人,我的確聽到他向押來的五個人說,要他們冒認是鄰陽蛟的人,也許鄰陽蛟會派人劫牢反獄,不然死路一條。同時也警告我們,硬指是我們主動攻擊賊船,除非咬定是鄰陽蛟的人大舉搶劫,不然將引起水上的朋友公憤。因此,敝東主不得已,採用他的建議咬定是受到鄰暢蛟人的襲擊。為了這件事,敝東主曾經派人向鄰陽蛟解釋清楚了。」
  「唔!司馬東主那時在船上?」
  「不在,他的船是從饒州駛出接船的。」
  「那個幫助你們的人沒通名?」
  「沒有,留在輕舟上的另一個也沒有。」
  「說說他們的相貌。」
  「沒有什麼特徵,面目陰沉,說話陰狠,年約四十上下,身材修長,那雙眼睛不時閃爍者冷電似的光芒。好像他在舟上捉水中的人時,用一把鋒利約三稜刺,先扎上一記再抓人,所以五個人的大腿都受了傷。」
  「這旗說來。事先事後,你們都知道不足鄰陽蛟的人劫船了。」
  「這……」
  「你不要耳朵了?」
  「是……是的……」趙船主打一冷戰。所答十分含糊,不知是指知道劫船人的底細呢,抑或是指不要耳朵?
  「好,問另一個。」
  歎一聲晌,趙船主被打昏了。
  鄰陽湖並不是方方圓圓的大池塘,而是方圓數百里,港汶遍佈,島嶼星羅棋布的第二大湖,有許多地方一直就汐有人進入過,洲褚之間水道縱橫有如迷宮,生息在內的水賊真不知有多少股。沿湖濱各要地,官府共設有六處水師營,官兵上萬,但似乎沒有多少威嚇作用。
  這天,一艘雙桅快丹,駛入了都昌.東面的鰲洲水道。這一帶以浮洲居多。時隱時現,船如果遇風誤入,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是鄰陽湖五大神秘魔鬼地帶之一。
  這裡,是鄰揚蛟林蛟的賊巢所在地。鄰陽蛟的賊船以小型的單桅浪裡鑽快船為主,神出鬼沒來去如風。官兵曾二次進剿,連一個把風的心賊也沒抓到。
  船靠上一座佈滿水草的小洲,放下一艘雙槳小艇。兩個人上了艇,柏祥熟練地架槳。柏祥,就是在幽冥路上扮鬼王的人,柏小婉姑娘的堂兄。
  高水毅穿一身墨綠水靠,皆系狹鋒分水刀,手中有一具大弓,腰中的箭壺有卅六枝箭。
  艇離開快舟,破水飛駛進入浮洲深處。
  遠處,一枝蛇焰箭射上半空,呼一聲在高空爆炸,火星搖曳看飄墮,賊人的信號發出了。
  深入四五里,水道漸窄,兩側的浮洲草高文余,密密麻麻一望無涯,草連天水連天。
  一聲鑼晌,岔道內鑽出一艘長長的八槳娛蛟船,十五名僅穿短褲的大漢,個個相貌猙獰。船頭的一名大漢揮動看紅手旗,喝聲似沉雷:「停槳!那條水路的朋友?好大的膽子!想硬闖嗎?」
  小艇一慢,向娛松船滑丟。
  「饒州高水毅,來找都陽蛟,相煩引見。」高水毅大聲說明來意。
  「憑什麼交情?」大漢困惑地打量著他。
  「不憑交情。」
  「憑一弓兩刀?」
  「必要的話,就會使用。」
  「你們好大的狗膽……」
  一聲怒嘯,高水毅飛躍而起,人如怒鷹下搏。相距三丈,嘯聲未落人已臨頭。
  賊船的人大驚,做夢也沒料到他膽敢向船上撲,也沒料到他能一躍三丈,一驚之下,已來不及應變。
  大弓一揮,三名操槳大漢狂叫看摔落水中。左手掌發似雷霆,掌觸處人體翻跌摔飛。
  一衝錯之下,從船頭到船尾,十五個人倒了九個。
  控尾槳的大漢大吼一聲,丈二長的尾槳橫掃而來,風聲虎虎力道如山。
  高水毅左手撥出,化勁發力五指如鉤,扣牢了沉重的大槳,喝聲滾,猛地振槳。
  大漢大叫一聲,放手仰面使倒,水晌如雷,把身側另一名大漢撞倒。同時落水。
  船頭還有四個人。他掛上弓,雙手輪槳向船頭反逼。
  四大漢從搶下取出分水刀,槳已迎面疾點而至。
  「卡卡!」兩把刀撥中大槳,驚叫聲中,兩大漢連人帶刀被震飛,倒撞入水去了。
  柏祥的小艇繞著娛松船疾駛,水面飄浮著十三個賊人,四面散開想搭住小艇,但小艇速度極為兇猛,想抓牢勢不可能,也沒有接近抓的機會。
  最後兩名大漢心膽俱制,丟刀大叫:「在下認栽,帶你們去見首領。」
  「那就帶路。」高水毅去了槳說。一鶴衝霄躍升三丈外。再來一詞美妙的怒鷹翻雲遠出文余,翩然飛落急射而過的小艇中。
  賊人紛紛上船,劃入一條水道。
  高水毅搭上了一枝箭。揚弓待發。
  遠出十里外,沿途不時可以看到時隱時現的巡邏船,皆被旗號所揮退,娛松船駛入一座小洲,百餘艘洩裡鑽快船,早已列成每三組為一組的船陣,還有卅餘艘蜈蚣船,四十餘艘四槳小艦艇,那是水鬼的快艇。陣容之浩大。可想而知。
  這是一座浮洲,。有草無木,洲上建了一排排草屋,中間豎了三根大旗桿。中間是蜈蚣走環縣,繡了一條張牙舞爪的獨角五爪蛟。右面是紅色戰旗。左首是首領旗,中間繡的大紅字是:林。
  岸邊排列著百十名水鬼,中間十六名夜叉打扮的大漢。各持著一把八尺長明晃晃的雙股又,護衛看中間穿蛟皮背心,高大猙獰的賊首都陽蛟林蛟。
  娛蛟船直接搶灘。柏祥也毫不遲疑將丹衝上洲岸,面對聲勢浩大的賊辜,兩人膽大包天無所畏懼洲岸草屋前的廣場十分寬廣,賊人的陣勢也十分浩大。兩人大踏步而進,在賊陣中昂然舉步而行。接近賊首前三丈止步。
  「饒州高水毅,與徽州柏祥魯莽,拜會,林當家海涵。」高永毅持弓行禮:「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廢話少說。」賊首語氣冷厲:「我,林蛟。我不認識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
  「我們也不認識你。土匹永毅沉聲說:「不是強龍不遇江,膽子不小就不會來。」
  「你有三頭六臂嗎?你看看。」鄰陽蛟向那些悍賊一指,用意極為明顯。
  「活閻王擁兵一萬五千,他的四先鋒率領四千鬼府神兵,比閣下強一萬倍。在下十個人夜端先鋒營,因先鋒刀下斷魂,四千鬼府神兵屍橫遍野,活閻王望風而潰。你這水陸三四百名好漢,咱們兩把刀屠起來要不了半個時辰。在下希望和你講理,不講理咱們就殺,要戰爭還是要和平,隨你選。」他豪壯地說,去了弓,準備拔刀。水面交鋒,弓箭為先,現在已用不著弓了。
  賊人個個變色,鄰陽蛟大吃一驚。
  「你……你就是從死囚牢中,應徵敢死隊的那個高水毅?」鄰陽蛟神氣不起來了:「活閻王的四先鋒兵敗岳廟山被殺……」
  「四先鋒率五十鐵衛圍攻,在下片刻問便屠光了他們。」他接口:「鬼府神兵的錢衛,身上有甲頭上有盔,乃砍斧劈毛髮不傷,在高英刀下無一倖免,軌瓜切菜有如風掃殘雲。林當家,在下是懷有誠意而來的,抱必死的信念志在必得,生死敗亡的結果,揀在閣下手中。」
  「你來做什麼?」卻陽蛟口氣軟弱了。
  「求證兩年前的冤案。五湖船行捉了五名小賊,小賊首咬定在下是同夥。他們一口招實是你的手下,你為何默認?」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被咬進去的人。」都陽蛟苦笑:「閣下,你要我都陽蛟衝上公堂,指證那幾個打野食的心混帳東西,不是我的手下嗎?」
  「在下要知道五湖水妖司馬武揚,是怎怎樣向你解釋那件事的?」
  「沒有甚歷好解釋的,他送來五百兩銀子要求林某不追究這件事。」
  「四個小賊判了死刑,死中求生也參加敢死隊,但不在我這一路。他們沖西湖的賊壘,死了三個,一個乘亂逃亡,這個人……」
  「這個人死了,逃到雙港口,被一個用三稜刺的人殺死的。」鄧陽蛟搶著說:「即使他逃入湖,也會被我處死的,這混帳東西該死!」
  「肋五湖船行捉了五個小賊的人,顯然殺了那個逃賊,這個關鍵性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來路?」「閣下,你在我這裡查不出甚歷來的,回去吧。到府城找線索會有收穫的。」鄧陽蛟坦誠地說。
  「永毅,林當家說得對。」柏祥說:「司馬武揚是受害人,他犯得著以五百兩銀子息事嗎?從他身上找線索,錯不了。」
  「你並不聰明。」鄧陽蛟說:「充公的東西交官牙拍賣,通常要比市價便宜一至三倍。你只會逞匹夫之勇亂闖虎穴,為何不從買你的田產那些人中去找線索?如果有人事先買通官牙,恐怕一兩銀子便可以買一畝地。回去吧,那些買你田產的人,到底是何來路,只要用些心機。一定可以找得到蛛絲馬跡,原形畢露的。任何奇案,只要從誰能得到好處的方向去查,早晚會水落石出的。司馬武揚送給我五百兩銀子,當然有悖常情,但不無道理,他可以用怕我報復作理由……」
  「他沒有任何理由。」柏祥冷笑:「他應該假作不知,同你討公道,因為你每季都收到他一筆常例錢。哼!除非他可以獲得比五百兩多幾倍的利益。永毅,回府城仔細的查,錯不了。」
  「林當家,多有冒犯。」高水毅行禮告罪:「尚請包涵一二。感激不盡,告辭。」
  「你是條漢子,我敬重你。」鄧陽蛟大笑:「哈哈「這年頭,真不容易看到你這種好漢了,林某交你這兩位朋友,任何時候。有何需要,隨時歡迎兩位前來小聚把盞言歡。弟兄們,送客!」水賊的船隊,將他們送出十里外。小艇破水飛駛,柏祥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長氣,苦笑說:「兄弟。跟你這種人闖虎穴龍潭。早晚會得胃氣痛,無時無刻都得提心吊膽。老天爺王你對凶悍殘暴的鄰陽蛟,當面說那目無餘子的話,真快把我嚇瘋了。」
  「放心啦,祥哥。」他笑笑:「我在鄰陽長大。水寇二龍三蛟四夜叉的性格,我摸得相當透澈。
  這條蛟言過其實,狡詐多疑。從不和官兵打硬仗,而且欺善怕惡。只有以強硬的手段,誇大的實力,與無畏無懼的勇氣與他打交道,他就會外強中乾明哲保身的。」
  「畢竟風險太大。」柏祥不住搖頭:「真要惹火了他,後果不堪想,你我都得死在這裡。」
  「祥哥;搏殺活閻王四先鋒五十鐵衛的事是真的。」他鄭重地說:「如果我沒有幾分把握,決不會把你拖來冒萬千之撿。三五百個小賊,不客氣地說,層光他們真要不了半個時辰。軍心士氣這玩意,學問大得很,其敗如山倒,只要在開始的爭戰中。能狠狠地殺死幾個為首的人,其他的人必定潰散,完全失去鬧志以背挨刀。古代的幾個名將號稱萬人敵,並非揩他真能力敵萬人。」
  「總之。仍是太過風險。」柏祥苦笑。
  會合快船。艇拉上印揚帆飛駛,直駛饒州。
  這天一早,量天一尺與妙劍登門拜望五湖船行司馬東主,在店堂展開談判。
  「司馬東主。」量天一尺語氣相當冷:「妙劍周兄與毒龍的人打交道,證實了上次貴船隊康郎山遇劫的事,擒捉五名水賊的人,並不是貴船的人擒獲的,貴船的人當時就知道水賊不是都陽蛟的人,有否其事?」
  「龍頭,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這時調查,是不是太晚了些?」司馬武揚的口氣充滿嘲弄:「你自問有翻案的能力嗎?你能證明在下撒謊嗎?」
  「龍頭不能,我周某人能。」妙劍冷冷地說:「當然必須用霹靂手段。我妙劍周玉峰能與毒龍的心腹開江鯊交涉,就可以與鄰陽蛟套交情。我問你,事後你送給鄰陽蛟五百兩銀子要求息事寧人,用意何在?」
  「甚歷?送五百兩銀子給都陽蛟?」司馬武揚變色問:「你是見了鬼了!都陽蛟每年收我的保護費不下一千兩銀子,我的船被搶,我不找他理論已經是自認倒楣,還會送銀子五百兩給他?我又沒發瘋,你以為我的銀子是在地上撿的嗎?周玉峰,你最好再問問鄰陽蛟,銀子是誰送丟的。」
  「鄰陽蛟不會撒謊,雖然它是強盜。」
  「我五滿水妖司馬武揚也不撒謊,我是有身份的人。」
  「咦!那就怪了。」量天一尺接口:「那又是誰送的銀子?司馬東主,你在公堂指那些小賊是卻陽蛟的人,不但撒謊而且犯了偽證罪。」
  「那是他們說的。」司馬武揚冷笑:「我之所以那樣說,用意是讓鄰陽蛟自己去處理,讓他感到欠我一份情,不至於來找我亂敲竹積。龍頭,你無法在公堂上找證人來證明我偽證,不要做蠢事,卻陽蛟會來作證螞?」
  「你可推得一乾二淨呢。」妙劍咬牙說:「在公方面,龍捕頭無奈你何。那麼。在下只有和你私了,咱們走看瞧,閣下好好準備。龍頭,咱們走。「「好,咱們走。」量天一尺離座:「那些購買高家用產的人,在下全力調查他們的底細,已經有丁頭緒,近期一定可以得到結果。初步調查,有一半的人來自九江。不是本地人,有線有素,查起來並不難。走!」
  兩人走後,五湖船行派出不少人辦事,其中有混江鯉田錦超。和登萍渡水馬飄萍,連奔帶跑急急走了。
  妙劍和量天一尺進了月波門,迎面碰上了文世亮。
  「胰「龍頭,周兄,難得兩位圭在一挺。」艾世亮當面相迎:「行色匆匆,從城外來,有事嗎旦「為了高老弟的事奔忙。」妙劍說:「我這條命是他教的,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必須為他盡全力。」
  「哦!有頭緒了?」
  「有,可惜抓不住證據。現在。最後一根錢索是調查買出的那些人。沾了些甚歷親甚礙故。龍頭答應全力幫忙,行文到他們的原籍去查,一定可以找出錢素來。那邊已經有人著手清查了。在下與龍頭這就前往盤他們的底。」
  「哦!我文也亮這條命,也是高老弟所救的。為他奔走義不容辭,有何差遣。請周兄吩咐一聲好嗎?」
  「以後再說,也許真用得看文兄助一臂之力呢。「妙劍說:「文兄是九江人。到九江去查駕輕就熟。」
  「好哇!」文也亮欣然說:「不要說九江,水裡火裡,兄弟決不人後。」
  「好,等有了頭緒,再與文兄商量。」
  量天一尺先返衙門處理一些公事,然後偕妙劍動身出東門,向東湖的東北角走去。
  環湖小徑這一段甚少有鄉民行走,以往這一帶的田地都是高家的產業,所以沒建有外姓人的村落。
  路左竹林茂密,路右是湖岸,生長著楊和柳,枝條垂掛水面,可從樹隙中看到薦福山魯公亭等名勝。
  兩人並肩而行,一西走一面商量。
  「龍兄。」妙劍說:「最好先從原籍九江的人看手。還有,當年負責拍賣的官才子,也得加施壓力。」
  「對。」量天一尺點頭:「據我所知,二百頃長田,分割為十七段拍賣,總價僅有兩萬三千兩銀子,每畝不足一兩,現在想起來的確有古怪。」
  「東湖附近的水田,一畝決不低於八兩銀子……咬呀……」妙劍突然驚叫,向前一仆。
  「嗯……」置天一尺也悶聲叫,衝前兩步,艱難地轉過身來。
  兩個蒙面人從竹林中閃出,這時正飛撲而上。
  「吠!」量天一尺怒吼,拔出鐵尺行雷霆一擊。
  「錚!」鋼刀架住了鐵尺。
  另一個蒙面人乘機搶入,單刀乘隙吐出。
  生死須臾,莓地長嘯震天,後面人影來勢如電火流光,快得不可思議。
  量天一尺傾餘力扭身避刀,刀嗤一聲刺入左脅。
  架尺的蒙面人被嘯聲所驚,火速轉身。青色的人影已接近至丈外。
  「閒事少管……」蒙面人大喝,一刀揮出。
  青影直撞而至,左掌疾揮,叭一聲將單刀拍偏,來勢更猛,歎一聲晌,右肩撞中蒙面人的在胸。
  另一蒙面人一刀走偏,刺中量天一尺的左脅而非心坎要害,還來不及拔刀,青影己貼身了,耳門挨了一擊,應掌昏倒。
  量天一尺也倒下了,左脅的刀傷並無大磚,背部左琵琶骨下方,一枚鋼鏢人體寸餘,要不是被琵琶骨下緣令鏢受到摩擦消去一些勁道,這一鏢很可能當堂致命。
  妙劍的背心也挨了一鏢,鏢被兩根胸骨卡住而未能深入肺部,但已令妙劍支持不住,痛得渾身抽擂。
  「糟王我拉得太遠了。」青影叫,是怕祥。立即解百寶囊取金創藥救人。
  「拉開這兩個雜種的蒙面巾。」量天一尺忍痛叫。
  拉掉了巾,量天一尺咬牙切齒說:「果然是他們,我要他們上怯場。」
  是混江鯉田超群。和登萍渡水馬飄萍。
  同一期間,永平關高母的住處,四個村夫打扮的人泰然自若經過門口,突然魚貫搶入。廳中空室,高母與請來照料的童七嫂在內堂閒聊,聽到通過天井的腳步聲,童七嫂扭頭一看,大吃一驚。駭然叫:「你們是……」
  「來講高大娘的。」最先搶入的村夫叫,手一伸,暗藏在袖內的匕首。毫不遲疑的剌向童七嫂的胸口。
  「鼠輩該死王「嬌吃聲從廂房傳出。門簾一掀。俏麗如仙的心婉姑娘出現堂中。鳳自含威冷電四射。
  她的纖手。扣住了村夫握匕首的手腕。有骨折聲傳出,村夫哀嚎著向下挫倒。
  她的右手向前拍指疾彈。第二第三兩名剛搶入堂中的村夫,如中電極般向下栽,控風打穴制人於八尺外。
  「這一個是我的!」天井中傳來小菊悅耳的語音。
  還沒有進入內堂的村夫走了亥時運。小菊姑娘年紀小。頑皮刁鑽下手不管輕重,用上了拳腳齊飛的怪招。把村夫打得頭青面腫,一而再什而又起,最後狂嚎一聲,癟倒在自己口鼻流出的鮮血裡動彈不得。
  同一期間。月波門碼頭東端的一家民宅。高水毅正與宅主人范老大談話。
  「范大叔。」高水毅溫和地說:「兩年前官府拍賣我家的田產。小可已查出大叔你想競買湖尾那一筆田,計廿八頃,準備出價每頃二百兩銀子。但拍賣的前一天,大叔突然改變主意放棄標買,小可想知道原因何在,尚請大叔明告。」
  「這……」范老大臉色突然變得蒼白:「不瞞你說。我也是不得已。」
  「甚歷不得已?」
  「頭一天晚上,來了三個蒙面人,警告我不許標買,不然要被我的全家,我……」
  「哦!認識他們嗎?」
  「老天!我嚇都嚇死,何況他們都蒙了臉。」
  「高老弟。」門外傳來文也亮親熱的招呼聲:「這樣查是查不出結果的。龍捕頭與妙劍到東湖去了,那邊已有棧索,我找了你好半天,你要不要去?」
  「已經有了可觀的錢索,只要再追查下去,就會水落石出了。」高水毅向門外走:「文兄,他們走了多久?」「很久了。恐怕已經到啦!走。趕兩步。」文世亮挽了他使走:「咱們走城外,從翻江門繞過去,腳下可以加快生,穿城走太慢了。」
  沿江邊小徑向東疾走,街市已盡,文也亮問。
  「高老弟,聽說司馬武揚涉嫌甚重,可有證據?」
  「目前僅缺乏直接證據,但快了,這雜種會露出原形的,他脫不了身。」
  「你永遠沒有機會查了。」文也亮說。
  高水毅向前一仆,背上心坎部位,插著一把專作為謀殺用的短七首。
  「哈哈哈……」文世亮狂笑。
  「最後笑的人,才是真正的勝利者。」身後突然傳來直震耳膜的語音。
  文世亮大吃一驚,條然轉身。臉色突然失去血色,像是見了鬼。
  「是……是你……柏……柏谷主……」文也亮語不成聲。
  「幸而在下對夢境耿耿於心。」身後傳來高水毅的語音:「所以訂製了護心甲。姓文的,擒捉五水賊的人原來是你。你跟我入山志在殺我滅口,要不是我殺了翼水蛇那辜悍賊,把你嚇住了,你真會自不量力在我背後桶一刀的。今天你是狗急跳牆,不得不冒險行刺,你失敗了。」
  文世亮想逃去已來不及了,脖子已被扣實,一隻手也被擒住扭轉。
  「饒我!」文也亮嗓音全變了:「是司罵東主的主意,要替親朋好友謀取安身立命的地方,所……所以……」
  「永毅,先毀他的氣門。」柏谷主沉聲說:「不要私了,龍捕頭李推官都會全力幫助你,殺了他雖能快意於一時,但讓國法制裁他對你有利,反正他會上怯場的。」
  末牌時分,卅餘名巡捕包圍了五湖船行。
  量天一尺裹了傷巾,由兩名巡捕用的椅抬看走。後面,七名上了銬和鐐的犯人,由十四名巡捕挾持看。更後面,高水毅領看一大群跟來看熱閘的人。
  竹椅直抬入店堂,高水毅獲准跟入。
  司馬武揚與一群店伙,一個個怒目而視躍然欲動。
  量天一尺虎目彪圓,厲聲沉喝:「司馬武揚,你要拒捕嗎?」
  高水毅拔出一名巡捕的佩刀。舉步邁進神色冷厲。
  「罷了!」司馬武揚絕望地說:「高水毅。在下栽在你手上了,沒想到你是個真人不露像的武林高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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