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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人都走散了,這些人本來就在這裡等得不耐煩,沒有特定的目標,一出意外,就作鳥獸散。
  有些人只是一時的激忿,稍一拖延就恢復理智,沒有拚死的打算,走散自是意料中事。
  滿山滿野追逐,缺乏領導才幹的無雙秀士,一看到生花莊的大群人馬出現,便見機帶了心腹爪牙溜之大吉,無暇再勸這些請來助拳的高手名宿了。
  酆都四鬼是有心人,事先已有了妥善的安排,由冥婆夥同河西六義以及一些朋友,全力對付女殘眾香谷的人,四鬼則盯緊了女魃,不久便遠離松岡鬥場,向東北丘陵荒野中追逐不休。
  一比一,四鬼禁不起女魃一擊。在義陽老店計算飛災九刀時,女魃不遵約定搶先下手,酆都五鬼就有所顧忌,不敢當時反臉,一方面是怕引起飛災九刀的注意,另一方面確是不敢與女魃結怨,五鬼沒有制勝的把握,更顧慮女魃的師姐女殘出面問罪。
  目下已經反臉成仇,沒有什麼好顧慮的了,四比一,女魃便佔不了便宜啦!
  四鬼的默契十分良好,邊誘邊迫逐漸把女魃引離松岡,遠離眾香谷眾女。
  其實,百花陣已經瓦解,眾女已自顧不暇,冥婆也把谷主女殘逼得自保也感吃力,大勢已去。
  四個人輪番攻擊,各以最髒最刻毒的話咒罵,一擊便走,把激怒得發瘋的女魃引離松岡,逐漸進入東北面的山野荒原。
  大鬼武功最高,陰煞潛能的火候最精純,也最工於心計,是引誘的主力。
  四人向一座小丘下退,大鬼斷後。
  「錚」一聲劍鳴,大鬼硬接了女魃一劍,掩護三鬼上岡,強烈的震撼力,把他震飄出八尺外。
  在內力方面,女魃比他深厚,一比一,他毫無勝算。
  大鬼不等身形穩下,側掠出兩丈外,險之又險地避過狂野的追襲,輕拂著劍向丘上退。
  「你這千人騎萬人跨的賊淫婦。」大鬼罵得骯髒刻毒,毫無成名人物的風度:「你哪有計算飛災九刀的誠意?分明是戀姦情熱,無恥地謀殺了老夫的三師弟,老夫與與你勢不兩立,等你耗盡精力之後,酆都五鬼保證你這人盡可夫的賊淫婦快活,保證讓你……」
  女魃吸口氣猛然飛撲而上,速度增加了一倍。
  大鬼斜逸而出,二鬼恰好從前側方面前斜截,一聲沉喝,雙劍緊迫接觸,傳出連聲震鳴,火星飛濺。
  女魃由於是急切間變招攻擊,劍上的力道減弱了不少,因此挫退了兩步。
  三鬼則斜震出丈五六,兩起落便竄登丘頂。
  「騷母豬厲害!」二鬼的叫喊也刻薄難聽,是向同伴說的:「退!找一處不便全力施展的地方,困死這賊淫婦,才能好好擺佈她。」
  這一帶全是丘陵荒野,除了樹林之外,不可能有險峻的絕地將人困住。
  四人圍攻,武功修為一比一相差甚遠,任何一面也擋不住女魃全力一擊,不可能把女魃圍住同時出手攻擊。
  羊群困不住虎,這就是女魃窮追不捨的原因所在。四鬼罵得骯髒刻毒,誰也受不了,女魃恨之入骨,不肯罷手,認為早晚會獲得行致命一擊的好機,只要設法擊殺一個,就可以激其他三鬼拚命了。
  一聲嬌嘯,綠影破空飛射,盯住了二鬼背影,掏出了絕頂輕功,無畏地撲上,劍發絕招花雨繽紛,恨不得把二鬼刺透百十個劍孔。
  上當了,岡頂像座土丘尖,正是圍攻的好地勢,而且圍攻的人向上出劍,不但易於發動,而且可保自身的安全,因為中心受圍攻的人必須挫低身軀發招,威脅性已經減少了一半。
  越過岡頂的二鬼身形一沉立即轉身封招。
  同一瞬間,左面是四鬼,右側五鬼暴起發劍,後方是繞到的大鬼行雷霆一擊。
  四隻大袖齊揮,可怕的腥風大作,五毒陰風向中彙集,如壁立的怒濤洶湧聚合。
  四支劍隨著陰風集中,無儔的劍氣一湧,以一身綠的女魃為中心,鋒尖匯聚處異鳴銳利刺耳。
  酆都五鬼從不以倚眾群毆為恥,所以平時對圍攻的默契,已到了神意相通境界,一旦獲得好機,聚力一擊石破天驚。
  身形還沒落實的女魃知道危機已至,大吃一驚,一聲厲叱,劍向下急沉脫手疾落,手腳一振,吸腹收腰猛然翻騰,硬將身形向上翻升三尺,再手腳一張一合,有如隕星墮地,向左前方沉落,在無儔的陰風狂捲中,砰然著地向風下急劇滾翻而下。
  沉落的劍,吸引了四鬼的劍氣,爆裂成寸段散飛,情景驚心動魄。
  女魃滾勢未止,便飛竄而起,遠出三丈外去了。
  「你們給我牢牢記住。」她轉身凶狠地說,口角有血跡:「咱們江湖上見,不管白天或黑夜,你們隨時得提防我女魃送你們下地獄,不死不休……」
  話未完,四鬼已飛掠而來。
  她轉身落荒飛逃,論輕功,她即使受了內傷,四鬼也休想追及。
  一陣追逐,她終於有點支撐不住了。
  一條小河向東流,寬不過四五丈。
  沿河小徑循岸南伸展,東行里餘便是信陽至洋山鎮的大道。
  貝少殿主貝如玉,帶了六名鬼王,以及四位男女隨從,匆匆接近了三岔路口。
  四五丈寬的河流,對一個精力充沛的宇內一等一輕功高手,已經構成嚴重的威脅,而對一個不諳水性,已經精疲力盡的女人,那簡直是天嶄奈河,不可飛渡。
  女人的先天體質,本來就比男人稍差,經過長期追逐,便到了山窮水盡境界。
  女魃不但到了山窮水盡境界,體內到了賊去樓空地步,內傷越來越沉重,發作起來一切都完了。
  奔近小河,她心中一涼。
  河對岸林深草茂,地勢與這一面完全不同,到處都可以藏身。
  只要逃過河,便五行有救了。
  可是,她過不了河,既跳不過去,也不諳水性,不能跳下水過河逃生。即使不受傷不脫力,她也跳不過四五丈寬的河。
  扭頭回望,四鬼在半里外正急急飛趕。
  毒用光了,四鬼也是用毒的行家,不怕她的毒。
  她手中沒有劍,想拼也力不從心。
  看來,她除了跳河,別無良策。
  死在河裡,總比落在四鬼手中強。
  她別無選擇,還沒有跳河的勇氣,沿河岸小徑東奔,走一步算一步。
  這一折向,後面的四鬼隨即抄斜向狂追,無形中又拉近了二三十步距離。
  遠遠地,她看到接近三叉路的人影。
  一看清人影,她大喜過望。
  黃泉殿的八大鬼王選才相當嚴格,沒有七尺高的身材,入選無望,鬼王的體型,等於是黃泉殿的活招牌,膽氣不夠的人一見就嚇軟了。
  六個鬼王的形影,兩三里外也可看清。
  「貝少殿主,助我!」她全力大叫,腳下強提真力,向三岔路口奔去。
  貝如玉經常帶有不少男女隨從,男的英俊,女的美麗,他自己也自命是美潘安。
  這些隨從與高大猙獰的八大鬼王一比,美的更美,醜的更醜,形成強烈的對比,走在一起,路人為之驚心側目。
  貝少殿主一怔,訝然止步相候。
  她傾餘力狂奔,心想:這條命保住了。
  眾香谷與黃泉殿小有交情。都是魔道中人,相互之間,有交情,也有利害衝突,在衝突於可容忍的範圍內,仍然保持表面上的友好交情。
  迄今為止,眾香谷與黃泉殿,仍保有不錯的交情,以往還沒發生過利害衝突,眾香谷的人有難,黃泉殿的人決不會坐視,更不會見死不救。
  女魃不是眾香谷的人,在江湖並不用眾香谷的旗號,但同道之間,都知道她是眾香谷主女殘的師妹,自然而然地把她也看成眾香谷的人。
  一殘一魃毒如蛇蠍,心狠手辣殘忍嗜血,這是江湖朋友眾所周知的事。
  據說她師姐妹有件事頗為江湖朋友稱惡,那就是被她們看中的男人,一旦做了她們入幕之賓,今後這個男人絕對不可能留在世間。
  因此,像貝少毆主、無雙秀士等等知道內情,而又人才一表的風流豪門子弟,皆對她們敬鬼神而遠之,儘管表面上嬉皮笑臉打情罵俏,也圖手眼溫存,但決不進一步逃逗,見好即收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當然,她們也不想進一步招惹這些豪門子弟,保持友誼比樹立強敵重要,這些豪門子弟的長輩惹不起。
  貝如玉當然認識女魃,而且頗有交情,看清來人是女魃,頗感吃驚。
  能把這武功輕功皆超塵拔俗的女魃,逼得狼狽地叫救命,事情必定極為嚴重,難怪這位目空一切,傲視江湖的黃泉殿少殿主吃驚。
  手一揮,他下達戒備的手式命令。
  六名鬼王左右一分,列陣以待。
  兩位男親隨往前一站,手按劍靶隨時準備拔出。
  兩位美麗的女親隨,即站在他身後戒備。
  「呂姑娘,怎麼啦?」他高聲問。
  女魃急奔而至,氣喘吁吁臉色難看已極。她後面草木的間隙中,可看到分枝排草而來的依稀人影隱現不定。
  「助我!」女魃踉蹌止步,幾乎摔倒,渾身大汗徹體,體力行將耗盡的景象十分明顯。
  一位女親隨搶出相扶,不讓她倒下。
  「怎麼啦?追來的人……」貝如玉關切地問:「你不要緊吧?」
  「震傷內……內腑,撐得住。」女魃一面調息一面說:「是……酆都五……鬼。」
  「酆都五鬼?」貝如玉又是一驚。
  黃泉殿以鬼為旗號,八大鬼王極具聲威。酆都五鬼也以鬼為旗號,在江湖也具有強大的震懾威望。
  鬼與鬼聲氣相通,但也互懷戒心,幸而幾十年來,兩地的鬼還沒有利害衝突,只維持表面的友好,骨子裡各懷鬼胎,猜忌在所難免,一直就保有和平共存局面。至於能保持多久,誰也不敢料定。
  一聽是酆都五鬼,貝如玉的戒心又加了兩成。
  「他們欺人太甚。」女魃咬牙說:「義陽客棧計算飛災九刀失敗,他們的老三不幸被殺,竟然怪罪於我,簡直豈有此理。」
  「我知道這件事。」貝如玉眉心緊鎖:「奇怪,酆都五鬼不是輸不起的人,他們把師門的長輩找來,發誓要找飛災九刀報仇,怎麼會怪罪給你的?未免倒因為果,他們怎敢找你?」
  「他們來了,助我!」
  「我替你主持公道。」貝如玉傲然拍胸保證。
  四鬼掠出小徑,腳下已不怎麼利落,身上的黑袍也被大汗濕透,貼在身上難看已極。
  看清了黃泉殿的人,四鬼腳下一慢,互相一打眼色,一面慢慢舉步,一面作緊急調息,以急而深的呼吸驅散體熱,要利用短期間恢復部分元氣。
  女魃也在行功調息,這是恢復元氣的不二法門。
  「晚輩正要趕往洋山鎮。」貝如玉鎮靜地抱拳說:「諸位好像應該在洋山鎮待機,怎麼在半途自己人衝突起來了?」
  五鬼的輩份與黃泉殿主相等,貝如玉當然得稱五鬼為前輩。
  女魃的身份聲望,也與黃泉殿主相等。貝如玉管了這檔子事,所冒的風險相當大。
  但如果他能成功地化解雙方的過節,對他的江湖聲望將有極大的助益,有利有弊,天下間不會有十成有利的事掉在幸運者的懷裡。
  目下的情勢,不由他不出頭,必須冒這點風險,這時想脫身事外已不可能了。
  「洋山鎮的事已不可為。」大鬼在三丈外止步,語氣陰森:「生花莊早有準備,而且不但不死守,反而主動出擊,無雙秀士不是從容決勝的材料。好像貴殿的人,應該早一點趕來,是不是來晚了?」
  「家父另帶了本殿的精英,與煉魂羽士道全仙長,負責截擊從汝寧跟來的人,卻等了個空,所以派晚輩趕來,探聽這一面的消息。」貝如玉不理會對方的口氣有火藥味:「本殿的人,不參與生花莊的襲擊事宜。
  這是負責決策的人分配的責任區,所以本殿的人沒有趕來參與的必要,晚輩此來與諸位無關。」
  「那麼,你是有意前來幫助這賊淫婦的了。」大鬼不客氣地向女魃一指:「大概你事先已經聽到風聲,知道這賊淫婦謀害了我三師弟,老夫發現了真相勢必要她償命,你關心她的死活,所以急急忙忙趕來……」
  「前輩且慢!」貝如玉又是一驚:「晚輩一頭霧水,只是湊巧經過此地而已。前輩與呂姑娘在義陽老店計算飛災九刀失敗,內情無人得悉,外人誰又敢多事過問?前輩說呂姑娘謀害了令師弟,晚輩大感詫異……」
  「好,就算你詫異,也許你真的不知內情。」大鬼的神情卻沒有相信的表示:「那就帶了你的人,趕快往回走,不要管老夫的事。」
  「晚輩……」
  「你給我聽清了。」大鬼厲聲說:「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你也不配管,管了你將有大麻煩。」
  「這……」
  「去問問令尊,你是否擔當得起。這可不是打情罵俏吵吵嘴的小事,而是出人命的深仇大恨。你如果認為敢作敢當,老夫等你一句話。」
  「前輩……」
  「不必饒舌,老夫只等你一句話:管,或是不管。」大鬼厲聲說。
  「晚輩先問問呂姑娘……」
  「好,這表示你要管了。」大鬼憤怒地舉手一揮:「那就休怪老夫手下不留情了。」
  其他三鬼左右一分,長劍出鞘。
  「晚輩並……並無此意……」貝如玉急叫,吃驚地悚然後退。
  這種深仇大恨,連他老爹也不敢管。
  強出頭並不難,難在成功的機會不大。
  論人手,他固然比對方多兩倍,但口鬼的武功修為,決不是他這些人對付得了的,如果拼起命來,即使能把四鬼擺平,自己的人至少也要死掉一半以上。
  他付不起這麼大的代價,也缺乏擔當的魄力。
  他的目光,落在女魃身上。
  女魃冷然盯著他,哼了一聲。
  「你害怕他們威嚇?」女魃冷冷地說:「你看不出他們嫁禍的詭計嗎?他們的老三死在飛災九刀手中,是盡人皆知的事……」
  「呂姑娘,我……我很抱歉。」他退得遠遠地,一臉尷尬像:「大家都是朋友,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的身份地位,都不允許我過問,請諒解我。」
  「你只要把我帶到令尊處……」
  「我……我抱歉……」
  「你居然不在意黃泉殿的榮辱……」
  「這與黃泉殿的榮辱無關。」
  「不要受他們威嚇,貝少殿主。」女魃作最後的掙扎:「為了貴殿的榮辱,為了你日後的威望,你必須挺起胸膛來,揚名立萬是需要勇氣的。
  這四個老鬼已經氣將散功將消,已是強弩之末,一下子就可以送他們去見閻王,正好斃了他們增加你的威望……」
  「我……」
  「給我一把劍,我還可以對付兩鬼。」女魃向他伸手討劍:「另兩鬼你足以應付得了,何況你還有十位得力的手下。」
  他轉首向四鬼瞥了一眼,那四個陰森森鬼氣沖天的猙獰形象,比他的八大鬼王更嚇人,更令人心寒,令他的勇氣迅速地沉落。
  他存自知之明,決難抵威震江湖的絕學五鬼陰風,一比一他也沒有把握,一比二……他心中一虛,不自覺地打一冷戰。
  看女魃的氣色,也不是可以抵擋兩鬼的人。他是行家,一看便知女魃的內傷不輕,武功決不可能發揮三成威力,恐怕一個鬼也擋不住。
  「我……我不配過問你們的恩怨是非。」他冷酷地說:「很抱歉,不關我的事,你們自己去解決,我不能作左右袒。」
  「你……」
  他急退丈餘,舉手一揮,六大鬼王飛步後退,明白表示脫身事外。
  「給我一把劍……」女魃絕望地叫。
  「保持你們先前的情勢,我不能給。」他斷然拒絕,繼續退走。
  「懦夫!」女魃厲叫。
  他冷冷一笑,在二十步外袖手旁觀。
  「謝啦!」大鬼陰笑著向他揮手。
  女魃知道無法脫身,銀牙一咬,拉開馬步功行百脈,橫定了心作孤注一擲。
  四鬼合圍,四劍齊伸。
  四隻大袖開始輕拂,蓄勁待發,更重施故技,先以五毒陰風行雷霆一擊。
  驀地,黑影出現在他們的後面。
  這一面袖手作壁上觀的貝如玉,最先看到黑影現身,但見黑影電射而來,陡然剎住身形顯現,真有如鬼魅幻影,快得不可思議。
  「飛災九刀!」他吃驚地脫口大叫。
  四鬼也大吃一驚,同時轉首注目。
  「還有這位大叔,橫禍九刀。」飛災九刀神定氣閒為同伴亮名號:「循蹤追趕,總算追上了。哈哈!你們這裡熱鬧得很呢!」
  大鬼臉色一變,但倒還沉得住氣。
  「小輩,這裡沒有你的事。」大鬼沉聲說:「老夫已經查出真象,殺我三師弟的人不是你,而是這千人騎萬人跨的淫婦做的好事,老夫要和她了斷。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冤有頭債有主,與你無關……」
  「且慢!」飛災九刀搖手:「這可是你說的。」
  「老夫說的什麼?」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不錯,是老夫說的。」
  「在藏劍山莊,你們五鬼用五毒陰風向在下突襲,在下毫無準備身受重傷,幾乎送掉老命。閣下,這筆帳算誰的?」
  「這……」
  「在義陽客棧,你們使用妖術再次突襲,這筆帳又該算誰的?你們欠了我飛災九刀多少債,相信你們不至於賴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夫沖江湖道義,替藍老大助拳,算不了什麼債,有債也該算在藍老大頭上。老夫的三師弟被你砍掉右手,間接死在你的刀下,已經足以償付你的債了。」
  「我可不這麼算,那是你一廂情願的算法。」
  「你……」
  「我的算法非常容易,簡單明瞭。」
  「怎麼算?」
  「丟下你們的劍,向後轉,走,走得遠遠的,今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的鬼影,這筆債就此一筆勾銷,夠簡單明瞭吧?你們該不至於誤解。」
  四鬼不是白癡,知道自己的處境。上次有他們的師叔出現撐大旗,幾乎死在飛災九刀的內力比拚上,五個人灰頭土臉而走。目下師叔不在,四個人絕對禁不起飛災九刀一擊。
  這根本就不是償債的條件,而是寬宏大量有意放他們一條生路。
  「老夫深領盛情,今後不會再找你。「大鬼心中一寬,說話的嗓門也宏亮了些:「老夫說話算數。」
  「那是你的事。」
  「但老夫不能現在就走。」
  「那就牽涉到我飛災九刀了。」
  「是的,但於閣下有利。」
  「不見得。」
  「女魃這淫婦陰狠惡毒,她才是你最可怕的敵人。老夫替三師弟報仇,也替你除去強敵。等老夫收拾她之後,立即遠遠地離開。」
  「不行。」飛災九刀斷然拒絕。
  「閣下……」
  「在下與她的過節,不需要你們四鬼越俎代包了斷。哼!我說得夠明白嗎?」
  「老夫……」
  「你們走不走?」飛災九刀聲色俱厲。
  大鬼一咬牙,極不情願地收劍入鞘。
  「好,老夫認了。」大鬼恨聲說:「你殺與我殺並無不同,你殺了她,省了老夫不少勁……」
  這瞬間,突變倏生。
  女魃早已暗運神功,突然向身側的大鬼接近,經過這片刻的調息,已恢復了不少元氣,貼身的身法居然相當迅疾,一閃即至,一掌向大鬼的左脅拍去。
  大鬼剛將劍入鞘,吃了一驚,倉猝間收左臂護住脅肋要害,扭身急閃,反應極為靈活。
  啪一聲響,左臂被擊實,總算保住了脅肋要害。脅肋本來就是極易保護的部位,練了幾天武的人,都知道如何保護這處要害。
  「哎……」大鬼厲叫一聲,被震飄丈外,左臂軟綿綿地失去活動能力。
  女魃的碎脈掌,是掌功中的一絕,連飛災九刀也對她深懷戒心。
  這時雖然只能以三成功力發出,依然具有可怕的威力。
  這一記突襲,激發了另三鬼的無名孽火,不約而同大吼一聲,劍出鞘、撲上、發劍,行雷霆一擊,劍氣陡然迸發,凌厲無匹無可克當,存心碎裂了女魃,三支劍都用上了十成勁道。
  女魃沒料到大鬼的反應如此迅疾,一掌突擊未中要害,她自己也就承受了大鬼臂上傳回的反震力道,身形急晃,控制不住馬步,也就失去了應變的能力,在三支劍的鋒尖前等死了。
  她忘了自己是真力已竭的人,也忘了她自己內傷還在惡化中,估計錯誤,立陷死境。
  怒嘯聲震耳欲聾,兩黑影電射而至,熠熠刀光勢若驚電,颯颯刀風砭骨生寒。
  刀劍急劇撞擊的爆震傳出,三支劍飛騰翻滾拋出三四丈外,三鬼的身形也分三方倒摔而出,虎口皆裂鮮血迸流。
  女魃也被刀風劍氣所震倒,嚇得臉色死灰。
  飛災橫禍兩把刀,映著落日紅光熠熠。
  「你們走,不怪你們。」飛災九刀冷然說,橫刀屹立有如天神當關。
  大鬼首先滾身躍起,臉若厲鬼般。
  「你……你竟然保……保護這狠毒的賊淫婦……」大鬼淒厲的嗓音刺耳已極。
  「那是我的事。」飛災九刀不願多說。
  「你不殺她?」
  「那是我的事。」
  「你不殺她,老夫與你沒完沒了。」
  「我等你。」
  「她那樣設計謀害你……你……」
  「那是我的事。」
  「老夫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你也是個好色之徒,被這賊淫婦蠱惑了……」
  「你偌大年紀,嘴上要留德。」
  「你……」
  「你走不走?」飛災九刀沉叱。
  「閣下,天下間美麗賢慧的女人多得很……」
  尖刀一揮,熠熠刀光飛出。
  大鬼倒飛丈餘,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帶了三位師弟,憤怒如狂地急急走了。
  飛災九刀收了刀,轉身冷然注視著狼狽爬起的女魃,眼神十分複雜。
  橫禍九刀也收刀退得遠遠地,眼神也十分複雜。
  「我……我不領你的情。」女魃乖戾地說:「除非……除非……」
  飛災九刀哼了一聲,舉步向三岔路的大道走。
  貝如玉十一個人,躲在路右的樹叢裡,屏息著察看動靜,希望看到結果。
  酆都四鬼全身而退,頗令黃泉殿的人大感意外,飛災九刀竟然輕易放過了仇敵,似乎飛災的綽號名不符實呢!
  黃泉殿的人從來就不會放過仇敵。
  「九如!」女魃惶急地叫。
  飛災九刀似乎一震,腳下遲疑站住了。
  「你不帶我走?」女魃到了他身後。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飛災九刀冷冷地說。
  「帶我走。」
  「不。」
  「我會是一個賢慧的妻子,我會洗面革心……」
  「你要我相信?」
  「請給我機會。」女魃楚楚可憐的神情十分動人,可惜飛災九刀並沒回頭看她。
  「我不會給一個仇敵有在身邊計算我的機會,你在江湖為惡將近三十年,不知造了多少孽。你與師姐一殘一魃,年紀越大越殘忍乖戾,今生今世,你們都不可能改變自己,你們永遠活在殘害別人以求快意的權勢慾望裡,這輩子你……」
  「只要你肯給我機會……」
  「真的?」
  「我對天發誓……」
  「我不要你發誓。好,我給你一次機會。」
  「好啊……」
  「你別先高興,你知道我的要求是什麼嗎?」
  「你是說……」
  「我要求你洗盡鉛華,永別江湖。」
  「我……我可以辦到。」
  「好,你知道汝陽縣城裡,有一座止止庵嗎?不知道的話,你可以去問。」
  「你……你要我出家?」女魃大吃一驚。
  「不,我要你暫時到止止庵,去找住持慧果師太,她會安排你的食宿,她會教導你如何做一個平凡而賢慧的女人。我的恩怨事了,就會去找你。」飛災九刀的語氣平和但不穩定:「我並不要求你粗茶淡飯茹素唸經,我只要求你閉門思過洗面革心,學做一個正常的女人,學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妻子,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這個……」
  「辦得到,你立即動身。我保證如果我不死,一定在最近期間去接你,選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安家,做一雙與世無爭的平凡夫妻。」
  「就這樣平平淡淡過日子?」
  「不錯,平平淡淡過日子。」
  「我看你是瘋了!」女魃突然尖叫。
  「我正常得很。」飛災九刀鄭重地說。
  「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
  「你要求我過行屍走肉的生活,太過分了,你以為你是什麼?聖人?白癡?」女魃爆發似的尖叫:「你知道人生苦短嗎?這世間多彩多姿那麼美好,一個強者可以活得隨心所欲萬事如意,而你卻要求我活得像豬,像草木蟲豕,像……」
  「不要說了!」飛災九刀也大叫。
  女魃一咬牙,掌舉起了。
  只要手一伸,就可以拍在飛災九刀的脊心上。
  不遠處的橫禍九刀,狹鋒刀不知何時已經在手。
  「我打賭你的碎脈掌,沒有我的橫禍刀快。」橫禍九刀震耳的語音及時傳到。
  飛災九刀緩緩轉身,冷然注視著這個怒容滿面,氣色甚差,已現老態的女人。
  女魃在江湖成名為惡,他還沒出生呢!
  女人即使保養得宜,青春常駐,但一經困頓,便會出現老態倦容。
  他對這個惡毒的女人,不但毫無愛意,有的只是憎惡,而且怨恨深深。可是……
  「我會到止止庵接你。」他一字一吐:「我保證你活得像貴婦,但你必須像一個貴婦。」
  說完,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你少做白日夢!」女魃在他身後厲叫:「你給我牢牢地記住,我要你後悔一輩子,十輩子……」
  女魃是向西走的,貝如玉則帶了爪牙向東走。既然洋山鎮襲擊生花莊的事失敗,他們用不著前往看結果了,只好走回頭路。
  「這件事委實令人百思莫解。」貝如玉一面走,一面向跟在後面的親隨說:「那飛災九刀論人品才貌,並不比我差多少,他怎會與女魃鬧出這段不相襯的風流公案,勸誘女魃洗面革心做他的妻子?
  我看他一定是瘋了,要不然就是八輩子沒見過女人,見了老母豬也看成天仙美女,我看他是完蛋了。」
  「這可難說哦!少殿主。」親隨以權威性的口吻說:「情人的眼中出西施,男女間的緣字是無法用常情來衡量的。女魃陰毒狠辣工於心計,二十餘年來閱人萬千,不知坑死了多少初出道的青年才俊,風流解數可媲美娼國名花。
  那飛災九刀一個年輕武夫,一輩子沒享受過溫柔陣仗,哪逃得過這淫婦的溫柔陷阱?因仇成愛,變成歡喜冤家,這是局外人無法瞭解的,說他瘋了也未免過甚吧?」
  「天下間美女多如牛毛,以這段期間來說,敵我雙方哪一個稍具姿色的女人,不對他傾心?而他卻不屑一顧。
  以碧落宮的西門小昭來說,至少比女魃美一百倍,而且年輕,含苞待放,人見人愛。
  他在德安藍家,居然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揮起刀來刀刀無情。唔!你說得很有道理,情人眼中出西施。」
  「本來就是如此。」隨從說:「每個男人都希望娶一個美若天仙的妻子。其實,天下間的女人,有幾個能真正稱得上美若天仙的?這些女人豈不是永遠沒有人娶了嗎?」
  「有道理,男女間的緣字,是無法用常情來衡量的。唔!我想起一件事。」
  「少殿主想起什麼事?」
  「咱們把這淫婦控制住,就可以解除飛災九刀所加給我們的威脅了。」
  「不可能了。」隨從搖頭苦笑:「少殿主,你已經失去機會了,在她最困難最需要援手時,你反而推了她一把。日後碰上了,必須特別小心提防她報復。這鬼女人陰毒得很,少殿主務必嚴防意外,時時留心暗算。」
  「她奈何不了我,真要拼起命來,我不見得怕她。我在想,軟的不行不妨來硬的。」
  「少殿主的意思……」
  「控制得了眾香谷主,就可以控制這淫婦。只要我爹肯出面與眾香谷主打交道,軟硬兼施,事必可成。對,值得進行。」
  這些邪門外道梟雄之間,友誼的含義相當模糊,隨時會因利害而轉移、變質,爾虞我詐,各懷機心,一旦有了利害衝突,親兄弟也會變成死仇大敵,什麼絕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談說間,遠出兩里外,前面出現兩個青袍佩劍人,腳下如行雲流水,袍袂飄飄像是御風而行,速度甚快,一看便知是在用輕功趕長途。
  「是宋前輩和樊前輩。」在前面領路的一位鬼王扭頭說:「大概要前往尋找藍二爺的。」
  是友非敵,眾人消去戒心。
  兩位青袍人也看清了他們,腳下一慢。
  貝如玉逐漸超越領路的鬼王,欣然目迎兩位青袍人。
  「兩位前輩是從信陽來的吧?」他一面抱拳行禮:「信陽方面怎樣了?」
  「消息不利。」為首姓宋的青袍人停步苦笑:「誘敵妙計一點也不妙,雷霆劍客幾個人,反而把咱們的人拖住了,路小輩那群人根本不來信陽。貝少殿主,你怎麼也從西面來?難怪令尊身邊沒有你。」
  「咦!家父目下在何處?」
  「在後面呀!」宋前輩向來路一指。
  「哦!家父應該動身北上的,說好了在明港驛會合,他……」
  「他來了,好像貴殿的精英全在,他們跟在碧落宮的人後面,你可以在這裡等他。」
  「原來如此,家父一定在打碧落宮的主意。」貝如玉欣然說:「妙極了!」
  「情勢混亂失去控制,你們丟下正事不辦,不斷地在不相關的人甚至自己人身上,製造無謂的糾紛,可歎!」宋前輩不悅地說:「你們是來幫倒忙的,焉得不敗?洋山鎮方面可有消息?」
  「不知道,聽女魃說,突襲失敗,生花莊已有萬全準備。小侄不再前往打聽,只好轉回與家父會合。」貝如玉臉上有點掛不住:「小侄並非蓄意製造糾紛,家父也的確以全心力襄助藍老大……」
  「算了算了,說了令人洩氣。」宋前輩不耐地說:「我得去找藍老二傳口信,你們走吧!」
  「前輩請。」貝如玉讓出去路。
  「最好不要和碧落宮的人計較了,勸勸令尊吧!」宋老前輩臨行善意地叮嚀:「惹火了飛天夜叉,會兩敗俱傷得不償失的,何苦?」
  貝如玉可不是能聽得進逆耳忠言的人,年輕氣盛心浮氣躁的人聽不得老實話,他對美麗動人的西門小昭念念不忘。
  他不斷唆動乃父向碧落宮主挑釁,逼婚不成,更變本加厲追躡不捨等候機會,父子倆大做一宮一殿聯手夢。
  送走了兩位前輩,他興奮地分派人手,兩面一分,隱身在路兩旁的樹叢茂草中屏息以待。
  不久,十八名男女出現在視線內。
  半點也不假,是碧落宮的人。十八名男女不乘車馬,佩劍掛囊行色匆匆。走在中間的碧落宮主,神色依然高貴傲岸,並不因長途跋涉而有損她的風華。
  跟在後面的西門小昭改穿了白勁裝,雖然沒有少女可愛的風華,卻平添了三分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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