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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人都走散了。烏合之眾贏得輸不得,輸則一哄而散各奔前程,沒有人具有拚死的鬥志,利字當頭所鼓起的勇氣,是靠不住的,一且碰上可怕的勁敵,那股江湖亡命的豪氣便消失了。
  攝魂天魔這些人正好相反,除了那些被威迫利誘而來的人以外,主力全是有組織、有目標、訓練有素的驍勇鬥士,敢於決死無視於死亡的勇者。羅遠曾經捉到幾個活口,口供如果涉及機密,寧可自殺也不招供,可知這些主要人物的勇氣和心態,與江湖亡命特質迥異不同。兩相比較,雙方在氣勢上相差太遠了,幽冥使者這些人,只有猛烈一擊的銳氣和能力,支持不了多久,一旦對方穩下陣腳,勝負便決定了。
  天將破曉,八個人躲在高峰下的坡腳矮林內歇息,一個個氣色灰敗,而且有一半人受了一些創傷。黑夜中在樹林內與高手拚搏,所有的絕招殺著;在剎那間遭遇,必須全用上殺死對方保全自己,受了小創傷,已經是十分幸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宇內三狐幾乎耗盡了精力,躲了一個更次調息,仍難恢復元氣,所穿的青勁裝濕而後干,渾身灰土草屑,腰背腿皆有破裂的痕跡,狼狽萬分。
  幽冥使者是司令人,氣色也好不了多少,所穿的繪有斑條怪紋的深灰色寬袍,也有裂痕並有血跡沁出,可知必定受了些輕傷皮肉受損。所有的法寶巫具快用光了,乾坤袋快空啦!
  不能再躲藏了,必須在天亮之前逃出谷外,或者找更隱秘的地方潛藏,以免被搜出後果可怕。
  「咱們就剩下這幾個人了?」幽冥使者站起整衣,將劍插妥在腰帶上沮喪地說。
  「都是這三頭狐狸不中用,找來合作的全是不入流的貨色。」那位身材高瘦的人,盯著白妖狐埋怨:「結果人多嘴雜,也人多氣盛,一呼百應,個個逞強,一旦碰上可怕的高手,就兵敗如山倒。」
  「這怎能怪我不中用?誰知道這些前來奪金的高手名宿,都是些浪得虛名的英雄好漢呀?其中半數的人名頭都比我高。」白妖狐一臉委屈,也發起牢騷來:「你們不是不知道,也只能找得到這些人聯手合作。本來我打算積極爭取八極雄鷹,偏偏你們反對與他聯手。」
  「這種人怎能爭取聯手?」幽具使者苦笑:「他不是為奪金而來的。也無意爭逐名利。無慾則剛;無意爭取名利的人,你要以名利打動他,行嗎?心中沒有名利,辦起事來隨興之所至,不計得失,便會隨意發揮,能和我們配合行動嗎?」
  「他在大寧集統率我們一小隊人,把攝魂天魔比我們強數倍的雜碎殺得落花流水,自始至終控制大局,配合得天衣無縫,這是事實。」白妖狐對幽冥使者的理由無法苟同:「當然,我承認他不是一個很稱職的司令人。」
  「你的意思……」
  「一個最佳的司令人,應該躲在暗處綜合各方情勢變化,及時調兵遣將,決勝於千里外。攝魂天魔是這群人的軍師,出面搖旗吶喊威風十足,迄今為止,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主子司令人是何來路;這個主子司令人,才是最佳的司令人指揮者。八極雄鷹事事當先,攻擊在前撤退在後;這種人如果擔任司令,他一死就注定了要全軍覆沒。最勇敢最負責的人,一定死得最快。」
  「胡說八道。」幽冥使者不說地說。
  「是嗎?」白妖狐冷笑:「我敢武斷地說,這次轟動江湖的瑞雲谷奪金事故,八極雄鷹將是最大的贏家。」
  「不必為了閒事爭辯了,準備動身吧!」天涯浪客出面打圓場:「盡快出谷,別讓他們堵死在谷內。出去之後,咱們在路上埋伏等他們;非把黃金奪到手不可,名利當頭,決不放棄。」
  「得從瑞雲村旁繞過去,村內有他們的人。還有好幾里路好走,得趕快些。」白妖狐急於離開,天一亮就難以脫身了。
  右側方突然傳出一陣陰笑,像鋼錐般刺耳生疼,聲浪不大,卻威力十足,是有意賣弄示威性的陰笑,比攝魂天魔的魔音更具威力。
  宇內三狐有點禁受不起音波的震撼,大吃一驚趕忙張口掩耳坐下運功相抗。
  右側方不遠處,也傳來梟啼似的刺耳怪笑。
  「該死的,咱們到底碰上一大堆什麼樣的高手名宿?」幽冥使者知道走不了,把心一橫聲震夜空:「似乎一個比一個高明,到底是些什麼人物?知己不知彼,看來咱們又栽定了。」
  昨天在瑞雲村,如果沒有羅遠及時出現,他們必定栽得很慘,勢將在驟不及防之下,被兩方的人潮所掩沒。
  「生有時死有地,沒有什麼好怕的。咱們為名為利揮刀動劍,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天涯浪客也豁出去了,嗓門也大:「咱們仍有足夠的人手,拼一個算一個,正好擺八門金鎖陣,我守驚門。」
  行家高手擺陣,可以應三倍的強敵圍攻,再用法器異物相輔,威力倍增。
  八個人,正好擺八門金鎖陣,陣勢不動固若金湯,動則如風雷漫天陰陽混沌。
  久久,毫無動靜。
  「他們在等天亮。」把守驚門的天涯浪客,不安地向把守杜門的高瘦中年人低聲說:「看來,今天咱們在數者難逃。」
  「沒有什麼大不了。」五方游神顯得特別冷靜,說的話平和緩慢,也像是代替高瘦中年人回答:「闖向唯我天君的杜門,至少會被杜死十七八個雜碎,值得的。」
  「我的意思是,及早突圍……」
  「來不及了。」守在驚門的幽冥使者說:「此時此地,宜靜不宜動,一旦發動突圍,即使能潰圍而走,也將在一衝之下,被不明不白擺平一半以上的人。哼!他們就是希望咱們突圍逃命。」
  「不管是突圍或者列陣死鬥,我唯我天君都有把握賺回老本。」高瘦中年人不再提突圍的打算:「他們能付得起代價,咱們也付得起。在江湖玩命逐利爭名,看不破生死還有什麼好混的?咱們就等他們來吧!看誰賺得最多,看誰最後留得命在。」
  藏身處是峰腳伸出的尾脊坡頂,遍生著杜鵑、桅子、黃荊條一類植物,不是良好的隱蔽處所,坡腳一帶草木森茂,才是匿伏的好地方。按理,搜尋的人不會在坡頂白費工夫,容易忽略其中有人藏匿。
  可是,卻被發現了。包圍的人佔住坡下的樹林,人數多少無法看到。
  下面的人向坡上動,如果坡上的人有霸道的暗器,必定上來一個死一個,在地利上穩佔上風。唯一可靠的是有眾多的人手,不惜犧牲向上湧,所付出的代價,必定十分重大。如果付不起,最好不要妄動。
  黑夜中四面八方追逐搜尋,不可能很快地將人召集在一起發起攻擊,這就是追來的人,不敢妄動的原因所在,必須等到集合了充足的人手,才能穩操勝算。
  幽冥使者不知道對方到底來了多少人,以為對方埋伏在下面的樹林裡,等候他們下去送死,估計錯誤,失去及時突圍遠走的機會。
  精力耗損過巨,他已經無法施展元神探索的絕技。
  天終於亮了,危機也近了。
  第一個出現在坡下的人是攝魂天魔,左手掌仍裹著傷巾。其他的人皆隱身在樹林內,等候變化。
  披上坡下相距約百步,坡度並不大,生長著茂密的及胯茅草,走動時如不小心,很可能失足滑倒。在茅草坡地中交手相搏,很難發揮精絕的武技。
  攝魂天魔單人獨劍緩緩向上走,勇氣可嘉。
  幽冥使者也出現在坡頂邊緣,手本能地落在法刀的刀靶上,臉上一片肅殺,冷靜沉著顯得陰森獰猛,渾身散發出妖異的氣氛。
  接近至兩丈左右,老凶魔想側移而上,以爭取地勢上的平等地位。
  幽冥使者也移位,不許老凶魔獲得同等地位。
  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先發話。
  老凶魔獨自上坡,已表明是前來打交道的人,既然要打交道,怎能不先說話表白?
  「閣下想必就是幽冥使者鮑老兄了。」老凶魔只好打消爭取同等地位的念頭,站在下面向上面發話:「昨天在村子裡閣下沒露名號,武道門的陰陽使者並不認識你,因此昨晚你們突襲,造成咱們重大的傷亡。」
  「鮑某也失算了。」幽冥使者冷冷地說:「以為你是這些人的首腦,你還不配和我幽具使者在武功道術上爭短長。事先認為你請來的什麼嶗山七子山東三佛,在大河以南他們根本算不了人物。結果,你們所隱藏的實力極為驚人,咱們同樣犯了知己不知彼的錯誤,栽得好慘。你們之中有幾個武功與道本,皆比鮑某高明的人物,何不要他們出來,和鮑某在光天化日下單挑?」
  「老夫……」
  「你算什麼東西?」幽具使者口氣極為托大:「你沒有與鮑某打交道的份量。去,叫你的主子上來談解決之道,文的武的鮑某一概奉陷,圍攻單挑來者不拒。除非黃金有咱們一份,不然咱們今後沒完沒了。」
  「鮑老兄,你在做清秋大夢。」
  「也許吧!」
  「閣下瞭解目下的處境嗎?
  「清楚得很。你我都是在江湖玩命的人,追求名利不計一切的瘋子,生死等閒,你應該比我清楚。不要用處境來威脅我,別讓一些亡命闖道的後輩笑掉大牙。」
  「你不要嘴硬,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最好趕快走。」
  「你……」
  「你來幹什麼?你不是做說客的材料,當鮑某失去耐性時,你想走也走不了。」
  「該死的混蛋,你認為吃定我了?」
  「那是一定的。」
  「混蛋……」
  一聲冷哼,幽具使者一掌拍出,陰風乍起,暗勁猛然迸發。
  老凶早已恨極,暗中默默行動,已打算在大罵聲中,發招猛然攻擊,也料到幽冥使者暗地行功,有隨時自衛的意圖。
  兩人幾乎同時動手,老凶魔的大袖先一剎那拂出。
  蓬然一聲大震,罡風進爆,勁流形成猛烈的氣旋,及胯的小枝草葉迎風而偃。
  老凶魔挫身下退,腳下一虛仰面飛躍,直滑下三丈左右,再滾了兩滾才穩下身軀。
  「再來一記,上。」幽冥使者伸一個手指,輕蔑地勾動:「你的內力如此而已,鮑某高估了你。」
  「你只是佔了地利而已,不必吹牛。」老凶魔狼狽地爬起,發現右大袖出現一個比掌大一倍的洞孔,布料已化為粉末飛散了,口氣雖硬,其實心驚膽跳。
  「我讓你站在同一高度公平一搏。」
  「算了。」老凶魔悻悻地緩緩向上走:「老夫奉命和你談談,無意動武,還不是時候。」
  「你奉誰之命?」
  「敝長上。」
  「叫他自己來。」
  「老夫……」
  「你只是一個軍師,不夠談的份量。」
  「你……」
  「你走不走?」幽冥使者叱聲如沉雷。
  老凶魔一咬牙,轉身下坡。在絕大多數江湖朋友面前,老凶魔號稱一代魔頭,凶名昭著,江湖朋友聞名喪膽。但在一些真正身手超艷的高手名宿面前。他的聲威就有限了,幽冥使者就比他高一級,他只能嚇唬宇內三狐這些聊可名列一流的人物。
  初出道的羅遠,就把老凶魔殺得心膽俱寒。
  片刻,出來了三個人,威風凜凜地向上走,氣勢相當懾人心魄。
  領先那人,正是排山袖威力驚人的首腦。後跟的是一僧一道,僧人寶像莊嚴,老道仙風道骨。
  幽冥使者當對方接近至三丈左右時,臉色微變,心神受到強烈的震撼。
  已修至御神境界的高手,會感受到氣勢的撼動。有些天生霸才的人物,會迫使對方不敢平視,一觸這種霸才的目光,精氣神立即渙散,甚至會渾身發抖,心膽俱寒。
  這位首腦,就具有迫人膽落的氣勢,鷹目炯炯冷電湛湛,相貌威猛令人氣沮心寒,流露在外的殺氣懾人心魄,是那種用目光便可殺人的天生霸才型人物。
  幽冥使者心神受到震撼,但並沒感到心虛害怕。
  一僧一道寶像莊嚴,也在用心神向幽具使者探索。
  「也許你真的很了不起。」首腦說話了,聲如洪鐘:「難怪本座損失了不少人。」
  「我幽冥使者不是浪得虛名的混世者,江湖道有我的甚高地位。」幽冥使者傲然地說:「我敢打武道門的主意,證明我幽冥使者配在江湖舉足輕重。聽說你們從京都來,要在南方擴展聲威,未免走得太遠了吧?是不是認為南方無人?」
  「對,你的消息相當正確。」
  「閣下高姓大名?」
  「在下姓方,方永昌,根基在京都,但足跡遍天下。湖廣地境,在下曾經多次光臨,覺得這一帶湖廣北境很不錯,所以來了。正確的說,該稱舊地重遊」
  「鮑某不明白。」幽冥使者愈來愈感覺出心神的撼動,逐漸加劇壓力漸增:「閣下所出動的人手,絕對不少於三百,所花費的金錢極為可觀,死傷的花費更大,為何要打武道門的主意?這區區一千五百兩黃金,絕對不夠你這次南來的開銷,為何?在這次行動上,誰得到最大好處?顯然並不是你。」
  「以後你就明白了。」方永呂無意答覆。
  「以後?」幽具使者一怔,心中一跳。
  「對,以後。」
  「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們幾個人很了不起,稱之為江湖精英並不為過。所以。我不想再損失一些得力弟兄和你們拚命;所以,我改變主意要你們替我效力。」
  幽冥使者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心中怒火上升。
  「可惡!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狗屁話嗎!」幽冥使者爆發似的厲聲斥責:「我幽冥使者天不收地不留,在天底下任所欲為,沒有人敢逼我聽命效力,你……」
  「鮑方,你不要嘴硬。我告訴你,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這種大話。」方永昌也爆發了:「我這次南下,數百名江湖知名人物替我效力,抗命者格殺勿論,所經處風行草偃。這次主要的目標是武道門,我在等武道門主九州無常葉天中露面。他有兩條路可走:覆沒死亡,或者替我效命。你們,也有這兩條路可走,隨你選,我給你片刻工夫決定所走的路。」
  「閣下……」
  「不要問在下的來歷。在京都附近,我姓方的有驚世的聲威。在大河以北,我有主宰生死禍福的權力。在天下各地,我有搜幽探微的能力。哼,我等你的答覆。記住:片刻必須決定。」
  手一揮,領了一僧一道下坡而去。
  幽冥使者目送三人下坡,神色百變驚疑不定。
  其他七人皆向他聚集,一個個神色凝重。
  「諸位聽清這人的話了,誰知道這姓方的根底?」幽冥使者連嗓門也有點異樣,可知並沒把方永昌的話當成虛言恫嚇。
  「我想,我知道他的來路了。」白妖狐臉色蒼白,額臉在冒冷汗,嗓音也大變:「但願我的猜測錯誤,不然……不然咱們的生死禍福已經決定了。決定在這姓方的人手中。」
  當初無雙玉郎出現,各路群雄被困大寧集,由於白妖狐曾經在京都逗留過一段時日,所以聽說過有關京都四公子的事,因此在主持商量對策的會議中,她就極感不安說出潛在的凶險,後果極為嚴重。
  她懷疑無雙玉郎的出現,可能與官方有關。
  「你知道些什麼風聲?」幽冥使者的不安再次增加:「這姓方的是不是在說大話誇口吹牛?」
  「如果我的猜測不幸而言中,他就不是誇口吹牛。」
  「你猜測他的來路,有何根據?」
  「他姓方。」
  「叫方永昌,你們都聽見了。」
  「京都有一個極為神秘的組合,叫九幽門,據說與東廠的皇家特務有關,是搜幽探微的能手。他們的門主,叫北溟絕劍方九幽。」
  「這人叫方永昌。」幽具使者不願相信。
  「九幽門的門主叫方九幽,不用猜也知道是化名或代號。無雙玉郎是京都四公子之一,京華秀士是京都的年輕俊彥。三僧七道是山東的方外高人,本身就不怎麼規矩。他們居然聚結在一起大舉南下,沿途威迫利誘江湖高手名宿,替他們賣命而不明示身份,其中必定牽涉到可怕的陰謀。他們為何要迫武道門主現身?目的何在……」
  「併吞武道門,逼武道門替他們效命。」幽冥使者不得不面對事實了:「除此之外,恐怕另有更可怕的陰謀。所以,咱們的確只有兩條路可走:替他們效命賣身;或者被殺去見閻王。」
  「老天爺!如果真的牽涉到官方,咱們……」白妖狐叫起天來,臉上恐懼的神色令人同情。
  「狐狸,別把官方看得那麼可怕,十之九的江湖亡命,都是逍遙法外的英雄好漢,都活得好好的。」幽具使者反而顯得鎮定冷靜:「誰願意替他們效力賣命,請立即下去向他們表明態度。」
  「鮑老哥,你……」天涯浪客柏孤,又有點沉不住氣了,早先主張突圍的人是他,那時他就失去冷靜。
  「生有時死有地,我不會做任何人的走狗奴才。」幽冥使者一字一吐:「我等他們送我去見閻王,你們有權選擇自己所走的道路。」
  「這……」
  「時辰到了,他們要發動啦!」幽冥使者毅然拔出法刀:「諸位快決定吧?時不我留。」
  下面人影紛現,三面現身推進至林緣,看人數,可能超過五十大關。以可見的人數估計,雙方的實力比是六比一相去懸殊。
  攻陣,三比一就夠了。
  「罷了,生有時死有地,咱們就一起下陰曹,向主子閻王爺報到吧。」天涯浪客也一咬牙拔法刀:「我還剩下一些法寶,不必帶往陰曹地府了,就一併送給他們享受,看他們誰有享受的幸運。」
  「如果有八極雄鷹在,該多好?」白妖狐黯然歎息,拔劍出鞘:「他是殺人的專家,對付群毆的能手。」
  「也是一個可依靠的主人。」艷狐苦笑:「跟在他身邊決不會吃虧。」
  坡下的人按兵不動,上來一個鶴髮童顏的古稀老人,一襲青博袍大袖飄飄,所佩的長劍古色斑斕,踏草而上輕靈飄逸,氣概不凡龍馬精神。
  登上坡的三分之二,距坡頂約三十步左右,老人停步不進,將袍襟抄起掖在腰帶上。
  「幽冥使者,你是巫門之霸,武功巫術執巫門的牛耳,夜間可出入冥界號稱鬼雄。」古稀老人向坡上高叫,聲震山林:「我向你單挑。老夫姓百里,東海擒龍客百里濤,你該聽說過我這號人物。如果你認為老夫欺負你一個晚輩,可以和你的老搭檔五方游神聯手並肩上。來吧!別讓老夫失望。」
  不能不接受單挑,對方如果一擁而上,那就可能一比三或者一比五,混戰中,一群武功相當的高手,攻擊一個武功相差有限的人,勝算不言可喻。
  「你們記住。」幽冥使者向眾人低聲叮吟:「如果我不幸失手,你們不可自亂陣腳,分組合擊,抱必死的決心,死中求活,幸生不生,必死不死。」
  「鮑老哥,我和你下去。」五方游神一咬牙:「指名有我,機會不可錯過。看來,昨晚咱們突襲失敗,這混蛋就是那幾個可怕的強敵之一,殺
  313一個算一個。」
  「不,我不怕他。」幽冥使者斷然拒絕:「他意在引散我們,不要中了他的詭計。他一看風色不對,向下一滑便可脫身,引我們去追,引散我們的詭計便成功了。你主陣,不可冒失地散陣追擊。」
  不等五方游神再有所表示,幽冥使者大踏步昂然向下走,像一個無畏的巨人,法刀幻發出幽森的光芒。置之死地而後生;存心決死的人是無畏的。
  東海擒龍客是行家,看清幽冥使者氣傲天蒼的形象,心中暗懍,必勝的信心開始動搖,手心不由自主沁出冷汗,心跳也因之而搏動加速,不敢再狂傲大意,一聲龍吟,古劍出鞘,森森劍氣徐徐湧發,同時向右移位,爭取等高地勢。
  雙方相距兩丈左右,一拉馬步,異象立即顯現,兩人的身影,突然出現朦朧的形象,似乎四周波動的氣流有了變化,視覺因而產生偏差。也像是有一重若有若無的薄霧波動,以致出現朦朧的異象。
  坡上坡下的人,皆全神貫注留意兩人交手的情景。
  法刀和古劍,光華閃爍有如伸縮不定的白虹。
  八個人中。宇內三狐不但是武功最差的,而且對巫術道術所知有限,她們的天狐暗香與暗器頗具威力,在那些江湖一流高手中名氣甚高,在真正的高手名宿中,卻差了幾分份量。
  白妖狐是老大,武功也最高,她站在坡頂邊緣向下望,所看到的景象令她心膽俱寒。而在另兩狐的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也各有不同。
  人的視覺會因當時的心態、情緒、所處位置、陽光的方向等等因素,而有所差異,也經常出現盲點,所以俗語說:眼見的事實,並不一定是真實的。
  白妖狐的情緒本來就緊張不穩定,也心懷恐懼不安,視覺產生變化是可能的,甚至產生不由自主的幻覺。
  她所看到與感覺到的是,兩人對峙的草坡突然陰風大作,法刀和古劍幻發出懾人的眩光,茅草形成陣陣逐漸猛烈的草浪。
  兩人的朦朧身影,呈現扭動閃爍的不穩定形態。一眨眼,兩人的刀劍高舉,衣袍飛張飄揚,面孔變形有如厲鬼,隱隱的風雷聲逐漸增強。
  異聲發自兩人口中,時而尖厲,時而低沉,忽高忽低,忽遠急近,漸漸不似人聲,似乎像是鬼哭神嚎。
  她在心理上已有準備,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居高臨下,相距三十步不算遠,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晨曦中視界廣寬,練武有成的人,眼睛不會發生錯覺的。
  但她仍然看不清真實的景物,兩個交手的人相距兩丈左右,並沒接近拚搏,她卻看到人影由一化二,由二化四,眼一花,似乎不少人忽隱忽現,交叉急旋糾纏不休。異聲與風雷聲時急時緩,各種奇光令她目眩。接著那些飛馳旋動的人影,也逐漸走樣、變形,有時幻現時,已經失去人的形態了。
  她覺得渾身發冷,汗毛直豎,呼吸有點困難,連腿也在不受意識的控制顫抖不止。
  一聲怪震,有三或四個可能是人的扭曲怪影,渾身綠火與紅焰交織,猛然撞在一起,爆散成一星星火焰,裊裊觸草梢而沒,但茅草並沒起火燃燒。
  然後是虹影飛騰暴射,爆散一天磷火。
  她終於跌伏在草叢中,失去繼續觀看的勇氣。
  片刻,又片刻,最後傳出幾聲有如獸吼的嚎叫或吶喊:似已風止雷息。
  抬身下望,一切異象皆消失了。幽冥使者與東海擒龍客的身影,已經清晰地重現,仍然相距兩丈左右,拉開馬步屹立,似乎不久前所發生的劇烈事故不曾發生,兩人並未接觸交手。
  可是,兩人的衣袍已經被裂不堪,像披了一身破布,已難以蔽體。頭部則被頭散發,形如厲鬼。
  一聲淒歷的長號,東海擒龍客突然向下一栽,手中仍緊握著光芒已失的古劍,向下滑滾兩三丈,爬起又摔倒,連滾帶爬向坡下急降。
  幽冥使者也好不了多少,叫了一聲摔倒,吃力地往上爬,可知靈智仍清,掙扎著要退回坡頂,回到自己同伴身邊。
  三個人影有如電火流光,向上飛掠,是一個中年人,一個和尚,一名道姑,越過東海擒龍客,撲向掙扎向上爬的幽冥使者。
  「我擋他們一擋。」五方游神搶出叫:「你們快拉他上去。」
  「去不得!」天涯浪客急叫:「回來,危險……」
  一比三,五方游神不可能擋住三個高手,一照面便可能送掉老命。
  蓬然一聲大震,五方游神首先與道姑接觸,人影乍分,各向側方摔
  31出丈外,砰然摔落向下滾。
  撲向幽冥使者背影的和尚,手剛伸出,突然渾身一震,向前一仆,手觸及幽冥使者的右靴,並沒抓實,卻反向下滑。
  中年人也大叫一聲,猛然摔倒。
  利器高速飛行聲,與眾人先後摔倒時傳到。
  「救命菩薩來了,快拉他們上來。」白妖狐神魂入竅,跳起來狂喜地向下飛奔。
  艷狐也急向下滑,兩人分別抓住幽冥使者和五方游神的腰帶,連拖帶拉急撤。
  下面的樹林吶喊聲大作,痛苦的叫號聲驚心動魄,人群大亂,倒地的人接二連三。
  白妖狐對那種利器飛行的聲音熟悉,那是羅遠的遠距離飛石,飛行時所發出的破空聲,所以知道來了救命菩薩,發石處正在下面的樹林。
  包圍圈子說小不小,中間的人崩潰,兩面的人急往中間聚集策應,來勢如潮,重圍立解。可是,兩面的人不可能同時趕到,先到的倒了好幾個,後到的人聚合,襲擊的人已見好即收,不慌不忙向西南角撤走。
  一陣狂追,襲擊的人不知逃往何處去了,來如風雨,逝似輕煙。
  追的人一聽同伴說出襲擊的人,是人人害怕的頭號勁敵八極雄鷹,追的勇氣已消失了三四成,誰還敢不要命奮勇狂追?腿最快的人也故意等候同伴跟上,人多膽壯,先求自保再言其他。
  追得最快敢於不顧一切的人當然有,那都是身為重要人物憤怒如狂的人。這些人中沒有門主方永昌,身為門主當然不必輕生涉險。
  其實這並非方門主不獨自追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不敢與羅遠拚命。
  上次在大寧集,一接觸便被羅遠一劍擊毀他的排山袖,與白妖狐蘇若男配合,擊斃他四名得力隨從。最後在拼劍上。也在真才實學上差了那麼一點份量。如果奮不顧身獨自追上去,後果如何他心理明白,缺乏信心的人,勇氣也將隨之而降低的。
  敢不顧一切窮追的人沒有幾個,無雙玉即便是其中之一。她並非主動窮追的,而是方門主下令要她務必追上把羅遠纏住,以便讓其他的人,能有時間隨後趕到群起而攻。她的輕功比羅遠相差不遠,其他同伴望塵莫及。
  羅遠要不時協助蘇若男一臂之力,因此無法擺脫追趕的人,也不知道能銜尾追來的人是無雙玉郎,穿枝入伏有計劃地引追的人奔東逐北。
  鑽山樹林,裡外的瑞雲村在望,散落的民宅樹影依稀中,偶或看到有人影走動。
  「那些人的話,你都聽清了吧?」羅遠在一株倒木坐下歇息,汗濕兩腋需歇息養力:「那個叫方永昌的人,就是那個排山袖相當可怕的首領,說的話霸氣十足,天知道他到底是何來路?他們的目標在武道門,兩者之間雙雄不並立,武道門今後將日子難過。」
  「可惜無法查出他們的根底,也無法知道他們真正的目的。」蘇若男的憂慮寫在臉上,有點坐立不安。但羅遠並沒留意她的神色變化,一面拭汗,一面向裡外的瑞雲村留意觀察。
  「如果村內那些武道門的人是假的,而又與方永昌這些人有關,那就撥雲見日了,這是經過周詳計劃,花了不少時日佈置,要引出武道門的陷阱,佈局相當精妙,可惜估計錯誤,並沒能如願地把武道門引出來;難怪他們奪得黃金仍在此地逗留,大概不甘心功敗垂成,仍想等武道門的人趕來現身。」
  「這次事故恐伯已在江湖轟傳了,武道門的聲譽和威望……」
  「都將大打折扣。」羅遠接口:「所以武道門必須站出來和他們了斷,澄清揭發他們的陰謀。若男,告訴你的人,放棄奪金的打算吧:你那些人還不足對付這些高手中的高手,如果他們集中全力反擊,你們付得起損失慘重的代價嗎?」
  「我……我真得去勸告他們。」蘇若男遲疑難決:「必須針對陰謀策定對策。」
  「你走吧!我掩護你脫身,繞村西走,避免被村中的那個什麼狗屁秀士發現。」
  「我……」蘇若男欲言又止。
  「我不會讓後面追的人超越,放心啦?」
  「好吧?我真得早些把消息傳到。」蘇若男有點依依不捨,但最後仍然腳下一緊飛躍而走。
  傳出消息重要的是爭取時效,她不得不走。本來她打算請羅遠一起動身,但看羅遠懶洋洋有點心神不屬,對她的事表現得並不熱心,也就不便啟齒。
  當然另有原因,令她不便邀請羅遠同行和她的人見面,雙方本來是仇敵,她也不希望羅遠知道她的底細。
  無雙玉郎不得不遵命追趕羅遠,方門主認為她可以纏住羅遠遊鬥,等候後隨的人趕到,集中全力除去羅遠這個可怕勁敵。
  追了三四里,繞過谷的西北角,後面已不見同伴的形影,森深草茂視野有限,沒有人能跟得上她。
  三僧七道已所剩無幾,一些超拔元老級名宿,畢竟上了年紀,論輕功,不但時間一久,元老們望塵莫及,短距離內,這些元老也不能與她並駕齊驅。
  羅遠必須助蘇若男一臂之力,無法以絕頂輕功全程施展。輕功也不可能用來趕長途,那會把精力耗盡。兩人分枝撥草掠走,也就留下走過的遺痕。
  她早就失去羅遠兩人的蹤影,只能耐心地循跡尋蹤。後面是否有人跟來,她並沒在意。
  這次,她的兩位男女隨從並沒跟來。
  其實她並不能掌握羅遠的正確去向,所留下的蹤跡並不明顯,很難斷定到底是什麼人所留下遺痕。這些日子以來,全谷早已被各方人士所踏遍,到處都留有被人踐踏的痕跡,哪能正確分辨是何人所留下的?她的經驗幾乎等於零,這輩子就不曾出入過深山大澤叢莽,也缺少與江湖人士打交道的機會,所以難當大任。
  臨陣換將交出指揮權,就可以說明她的無知和無能。與江湖亡命周旋,她注定了是輸家。比起蘇若男來,她差得太遠了,雖則她的武功驚世,缺乏磨練難怪會吃虧上當,也缺乏毅力,擺脫不了方門主的控制壓抑。
  她是憑本能跟蹤搜尋的,何以如此她自己也覺得詫異。一這期間,她對方門主極端不滿,但並沒把心思放在不滿上,而且顯得魂不守舍,沒有積極追究京華秀士侮辱她的仇恨。
  被羅遠推落水中擒住的經過,一直就纏繞著她的思路揮之不去,而且印象日漸鮮明的令她困擾,令她心亂,令她意念飛馳。
  她並不真的怕羅遠,在內外功的修煉上,她有超絕的名師授業,下過苦功。第一次在大寧集,與羅遠展開一場空前猛烈的公平搏鬥,是她第一次碰上勢均力敵的對手,情緒上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羅遠剽悍潑野的形象,給她的印象非常強烈,與她所接觸過的男人完全不同,感覺上一時難以適應,也無法理解,怪的是卻沒產生排斥的念頭。
  她生長在候門世家,在京都交往的全是豪門公子淑女,從沒與販夫走卒接觸,沒體會過世道艱難,出入前呼後擁,每個人都把她當鳳凰捧。因此羅遠對待她的態度,她感到陌生而新奇。
  事實上大寧集決鬥,她並沒真的落敗,只是衣衫被抓破肌膚外露,無法再繼續拚搏而已。
  她並非真正自負傲慢的人,所以說可以纏住羅遠,而不大言誇誇表示自己有必勝的信心。絕大多數的人,輸了仍然誇口吹牛。
  總之,她心中明白,奉命窮追,她決無和羅遠放手一決雌雄的念頭。
  什麼念頭?她自己也搞不清。追上了又如何?她也沒進一步思索。
  追尋羅遠,她卻是頗為細心熱心的,竟然被她準確地到達羅遠與蘇吉男分手的樹林。
  站在樹緣向瑞雲村眺望,她有點遲疑難決。已找不到有人走過的痕跡,本能地猜想羅遠到瑞雲村去了,是否繼續追,她心中進退兩難。
  她知道京華秀士在瑞雲村,帶了一部份人另有任務。她曾經向方門主表示過,京華秀士最好不要出現在她眼前,弦外之音,已明白表示她不會干休。
  但如果是她進村,那就表示是她主動去找京華秀士的,方門主會不會指責她私而忘公,故意丟下正事不管,前來瑞雲村公報私仇?
  事實上她無法肯定,羅遠是否前往瑞雲村藏匿。
  她在大樹下席地坐下,雙手抱膝,下顎擱在膝上,目光遠落在瑞雲村的房舍,心神卻恍恍惚惚。
  意念飛馳,思路回到小溪沐浴,被羅遠抱入深水處擒住的情景,只感到渾身起了異樣感覺。
  羅遠發現她是女人,居然向她道歉,輕易地放過了她,也沒傷害她的隨從。
  一個美麗的少女,落在男的生死對頭手中,後果不堪設想,但居然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接著,是赤身露體任由京華秀士宰割,羅遠及時從劍下救了她。自己人卻要侮辱她,殺她。
  羅遠臨行所說的那句話:我不欠你什麼了。
  這句話她感到羞愧難過,應該說,她欠羅遠很多。這是一個可愛的敵人,真的很可愛。
  臉在發燒,她知道臉一定紅到脖子上了,艷紅的面龐,綻起一抹動人的奇異笑意。
  突然她聽到不尋常的聲息,像驚鹿般一蹦而起。
  右後方不遠處,幾株大樹後踱出年輕英俊的五湖游龍和美麗動人的天涯孤鳳。另兩人年約半百,相貌堂堂,一個高身材,一個矮胖子。
  她不認識這些人,但知道不是幽冥使者臨時糾集的黨羽,但覺得有點眼熟,終於被她想起,在大寧集翠峰亭,這雙年輕男女,是羅遠二十二位勇士中的兩個。
  這雙男女是被迫加入羅遠的陣營,為生命而奮起自衛的人,不是羅遠的同伴,只是參予奪金的江湖亡命而已。但在感覺中,她不願對與羅遠有交情的人計較。
  「你們走,不要打擾我。」她臉上沒流露出敵意,但口氣托大:「你們不要再妄想奪金了,趕快出谷以免枉送性命。」
  「她就是那位無雙玉郎。」五湖游龍向兩位中年人說:「可說是八極雄鷹唯一的敵手。」
  「真令人難以置信,她有多大年紀?」高身材中年人意似不信,「粉妝玉琢似的小後生而已。」
  「八極雄鷹也年輕。」五湖游龍其實也年輕,總算知道謙虛:「小心她,她出手便是石破天驚的致命殺著,咱們四個人,恐怕奈何不了她。」
  「總得試試呀?不然怎能查出他們的來歷。」高身材中年人獨自上前:「咱們不會倚多為勝,小伙子,這是咱們與你們不同的地方。在下想和你的長上談談,你能帶咱們去見貴長上嗎?
  「不行。」她肯定回答。
  「那就……」
  「你就想用劍逼我,我知道。閣下,你比八極雄鷹強多少?」
  「這……還不知道,在下還沒見過八極雄鷹呢?」
  「你就別客氣,拔劍吧!我,無雙玉郎董冠章。閣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周。你不需知道我的來歷,我倒希望知道你的根底。」
  「哦!你相當托大自負。」她拔劍:「我以往也是目無餘子,自以為天老爺第一我第二。勝得了我手中劍,我帶你去見敝上。」
  姓周的冷冷一笑,拔劍拉開馬步,陰風隨劍而起,渾身綻發出若有若無的閃爍綠芒,鷹目中突然幻發奇異的陰森光芒,劍身也呈現扭曲躍動的光華。
  「不要施展邪道幻術,那些迷幻六識的神通妖術對我無效。你看,我一劍就可以破解你的撼靈大法。」
  她劍上的光華陡然怒張,白虹激射風雷乍起,驀的錚一聲狂震,陰風被強勁的罡氣激發成狂風。
  姓周的斜震出丈外,背部幾乎撞中一株大樹,手中劍光華倏隱,劍吟徐徐隱沒。
  「厲害?」姓周的用千斤墜穩下馬步,臉色一變,右手有點發僵,似乎劍變得太沉重難以舉起。
  「你也上。」她伸手向矮身材的人相招。
  「咱們走?」姓周的手一揮向同伴下令:「咱們四人聯手的確奈何不了她。」
  姓周的神色十分凝重,五湖游龍三個人也變色退走,徐徐退出十餘步外,這才轉身飛掠而走。
  她擊出的一劍,顯然也耗費了不少真力,但在神色上能穩定沉著沒露破綻,直至姓周的四人轉身飛奔,這才出現呼吸不穩身軀鬆弛現象。
  目送四人的背影遠去,身後又傳來不尋常的聲息,臉色一變倏然轉身,劍已伸出躍然蓄勢待發。
  神色一懈,勃然欲發的敵意消失了,呼出一口長氣,徐徐收劍歸鞘。
  四個快速的人影,穿林而至速度驚人。領先速度最快的是嶗山七子的老大玄虛子,其次是虯鬚戟立的尤副門主,最後是一男一女。她的同伴趕到了,四個人渾身汗水氣息沉濁粗重。
  「那是什麼人?」尤副門主向姓周的四人去向一指,顯然早已看到背影消失在樹叢內。
  「不認識。」她懶得多說。
  「你沒留下他們?」
  「咦!我為何要留下他們?」她對尤副門主不滿的指責大起反感:「方叔要我對付八極雄鷹,我正在尋蹤覓跡,其他的人與我無關。方叔早已有明確的指示,不必理會被引來參予奪金的各路牛鬼蛇神。貴門本來的用意,就是利用這些江湖中鬼蛇神散佈消息,我沒有記錯吧?」
  「但這些牛鬼蛇神不識相,已經變成仇敵了……」
  「這四個人,不是幽冥使者八個仇敵中的四個。」她知道用心機了,故意曲解尤副門主的話意:「對我沒有敵意,已表示他們識相,已放棄奪金的打算,留在谷中只想看到結局。讓他們把消息向江湖傳播,他們是目擊者活見證,一定很稱職。」
  「如果不是幽冥使者那些人,放走也就算了。」尤副門主無意再追問,走近向瑞雲村觀察:「本門原定的打算,就是參予的人愈多愈好,消息可以廣為傳播,增加本門的威望。但如果有人勸說他們聯手,就有損本門的利益了。哦,你認為八極雄鷹竄入村中去了?」
  四個人分別在她兩側泰然向瑞雲村眺望,要入村片刻可到。
  「僅是懷疑而已,早就失去八極雄鷹兩人的蹤跡了,很可能竄入村藏身,村舍可藏匿的角落太多了,沒有充足的人手,即使能搜出也困不住他。」
  「那你打算……」
  「京華秀士那畜生在村子裡。」
  「是的,他負責控制村內外的情勢。」
  「如果我進去……」
  「那又怎樣?」
  「我可能忍不住砍斷他的手腳。」她恨恨地說。
  「何必呢?董小姐。」尤副門主有意充調人:「男女間的事,實在沒有什麼理性好講。男人一時衝動,什麼怪事都可能做出來,不受理智所左右,犯錯並非不可原諒。你們是京都的世交,本來情投意合,你有意疏遠他,他衝動情急是可以原諒的。」
  「那是你的看法。」
  「董小姐,真不肯原諒他嗎?」
  「我能原諒他先施暴,再下毒手殺我滅口的罪行?尤副門主,易地而處,你能如此寬宏大量嗎?」
  「這個……」
  「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枉為人。」
  「無可挽回了嗎?」
  「見面就知道了。」她準備動身:「我這就進村去找,八極雄鷹很可能竄入村內藏匿了。」
  「不要去,你可能誤了大事。」
  「不去能找得到八極雄鷹嗎?至少也該進村去告訴那個畜生呀,」她邁出第一步:「你最好早一步通知他,阻止他躲開我……我遠……遠一點……你們……」
  砰然一聲,她向前摔倒。
  她並不知道,上次她被弄翻,京華秀士所使用的藥物,是得自這位地行仙玄虛子。
  這次,玄虛子就站在她的右側,風是從右面吹來的,她所立處正在下風。
  第二次被弄翻,自己人暗算自己人,太容易了,所以說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神智一清,她知道完了。手腳被牛筋索分別捆牢,而且督脈已被獨門手法所制住,控制了身柱的活動能力,用不上兩分勁,稍用力就渾身發軟發虛。
  她的劍、囊、皮護腰,全被沒收由那位中年女人攜帶,身無寸鐵沒有反抗的工具,
  玄虛子四個人,坐在幾株大樹下,不斷向瑞雲村眺望,留意村中的動靜。
  「八極雄鷹不可能逃入村子藏匿。」尤副門上肯定地說:「村中毫無動靜,雞犬不驚。那混蛋膽大包天,一擊即走,引咱們八方奔逐,他根本就不怕被咱們走散了的人攔住。如果躲進村,一定會和陳二副會主發生衝突的,村內咱們有不少人留駐,他難逃咱們那些弟兄的耳目,村子裡不沸騰起來才是怪事呢?」
  「咱們再守候半個時辰,看那混蛋是否從這一面竄入村子。」中年女人很有耐性,這裡的監視面廣,視野可及村子的大半範圍,有人從這一面向村子接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不必急於把小丫頭交給你們的陳二副門主,反正他必定忙得不可開交,無暇處理私事。」玄虛子也不贊成進村:「咱們負責追搜八極雄鷹,不能把正事耽誤了。」
  「陳二副會主會無暇處理私事?嘿嘿嘿……」尤副門主發出邪惡的
  202陰笑:「這種私事,即使公事再忙,他也會先私後公,早些盡可能把私事處理妥當。」
  「說得也是。」另一中年人邪笑:「陳二副會主有多次前科,好幾次為了女人而耽誤正事。」
  「少說這些傷風敗俗的事好不好?似乎你們九幽門的人,對酒色財氣的享受特別有興趣,對打下南半壁江山卻懶得多付精力。」玄虛子有點不悅:「看來貧道倚靠你們在此地重建太清宮的事,似乎並不樂觀,嶗山七子已經傷殘過半,貧道也幾乎被八極雄鷹打破頭。而迄今為止,所要進行的重要大事仍無眉目,混亂的情勢無法控制,何時方能大事底定?卻又在內部出現窩裡反,更增困擾,成功遙遙無期。真是霉透了。」
  「大法師,你急什麼呢?」尤副川主臉一紅:「至少一千五百兩黃金,已分給你們一千兩了。爾後建宮的費用,全在本門身上,你還不滿意?」
  「咱們彼此都沒有退路,不滿意又能怎樣?」玄虛子的情緒繼續呈現低潮,對前途沒有多少的信心:「能不能如願在瑞雲峰建宮,還是未定之天呢?我能不急嗎?哼?你們先期南來部署的人全是飯桶。」
  「也不能全怪先期南來佈置的人。」尤副門主歎了一口氣:「他們雖然是南方人,但北調京都多年,與南方的江湖朋友甚少接觸,根本無法找到門路打入武道門臥底,對武道門的底細有如瞎子摸象,所以……罷了,偏偏鬼使神差,平空冒出什麼第九隻鷹,意外地遭到慘重的損失。他娘的!捉到他,我要活吃他的心肝。」
  無雙玉郎倚坐在樹幹下,一直就留心他們的談話,設法強凝先天真氣,卻未能如願。即使能讓氣機發生作用,也無法驅動真氣通過受制的經脈,絕對無法利用精純的內功,自行打通經脈脫困。
  柔骨功也無法施展,雙手脫不出強韌伸縮性特佳的牛筋索。
  「你配說這種話嗎?你們還沒有擒八極雄鷹的人才。」她忍不住發話:「除了我能纏住他之外,你們上一個死一個。尤副門主,你最好放了我。」
  「放了你,董大小姐,你別做清秋大夢了。」尤副門主冷笑。
  「八極雄鷹兩人的足跡,是在這裡消失的,說不定他正躲在這附近,注視你們的一舉一動。他如果現身,我是唯一可以和他纏鬥的人,你們……」
  尤副門主跳起來,驚覺地四面察看。
  「趕快把她送到瑞雲村,交給陳副會主好了。」中年女人也有點心驚膽跳:「門主一再交代,這丫頭如果有所異動,就必須斷然制住她,盡快送交陳副門主相機行事。這裡真有點陰森林的不祥氣氛流動,早些離開為妙。」
  「呂三娘子,你還會望氣呢?失敬。」玄虛子嘲弄地說:「貧道苦修四十載,自信已修至地行仙境界,對望氣仍然一知半解,不能未卜先知預見吉凶。」
  「原來果然是門主授意你們,做這種不仁不義鮮廉寡恥的事。」她痛心疾首,欲哭無淚:「那麼,這一切都是早有預謀了。你們可曾想到,有一天我會返回京都……」
  「董大小姐,你仍在做返回京都的夢?」尤副門主獰笑:「早在兩年前,這預謀就策定了。」
  「早在兩年前?」她大吃一驚。
  「正確的說,該是門主被撤職查辦而令尊卻不加援手時,門主便決定如何報復你董家了。陳副主用盡心機接近你討好你,便是報復計劃的第一步棋。」
  「天啊!這是恩將仇報。」她尖叫:「門主在東廠羅織貪髒滅門證據確鑿,罪無可追,他之所以不死而改為撤職查辦,以削爵除籍永不敘用結案,完全是家父從中周全,他才能全身活命。這次更請南京南鎮撫司的舊日袍澤,暗中加以照應,不但以一萬兩銀子壯行色,也允許我跟來替你們對付強勁的仇敵。你們……你們……」
  「你這是一面之詞。」
  「他不會如意的,我會盡快北返……」
  「你還在做夢。」
  「我……」
  「你的命運已經決定了,董大小姐。」尤副門主冷冷地說:「陳副會主會把你帶在身邊,把你弄成殘廢,然後把你爹騙來,利用他與武昌的楚王殿下打交道,利用楚府的三衛高手,在襄陽建山門秘站。另一方面,利用併吞的武道門,監視武當山,控制南天的江湖朋友。兩方面布下天羅地網,定可把受武當庇護的第一欽犯應文和尚弄到手。屆時,門主不但可以恢復貴族身份,甚至會加官晉爵,更可在江湖領袖群倫,取代武道門主江湖之王的地位。董大小姐,你還妄想回京都嗎?」
  應文和尚,指遜帝建文。建文遜國迄今已有三十年,錦衣衛仍派有龐大的人手,廣佈天下暗中緝拿。因為永樂大帝攻入南京時,已昭告天下建文帝已經死了,所以必須暗中遍搜天下查緝以永除後患。
  建文遜帝扮僧人逃出南京,法名釋應文,這已經不是秘密,官方卻宜布他在宮中自焚升天了。
  錦衣衛的密謀,的確在峨嵋一度幾乎捉住了應文。據說他和武當的祖師張三豐,躲在峨嵋的伏虎寺。
  武當祖師張三豐本人不在武當,遨遊天下躲避官方的糾纏。他是道家大師,與佛門弟子往來密切,可見他是一個不歧視佛門異教的開明大師,在伏虎寺曾留下遺世的墨寶。應文是僧人,不可能在武當山藏匿,但也可能易僧為道,愈危險的地方愈安全。
  武當山官方派有一隊兵馬駐守護法,目的就是暗中留意是否有遜帝在內藏匿。目下武當仍在繼續興建官觀,二十餘年來,工人從四十萬減至萬餘人,不知何日方能把全部宮觀建竣?
  尤副門主一時得意忘形,逞口舌之快,竟然把陰謀揭開,以為這時說出秘密,已無所顧忌,無雙玉郎到了京華秀士手中,任何秘密也不可能從她口中透露了。
  無雙玉郎惡夢初醒,出了一身冷汗。
  「你們這些天殺的畜生!」她厲聲咒罵,聲淚俱下。
  尤副門主大怒,搶近俯身一耳光抽出。
  「天不殺他們,我殺。」熟悉的語音同樣傳到。
  尤副門主的手掌偏了些,而且力道微弱,人向前一栽,仆倒在她身上。
  右太陽穴成了一個寸大的血洞,一顆卵石可能已深入顱內三寸以上。
  尖銳的破風飛行聲入耳,中年女人呂三娘子也倒下了。
  一聲厲叫,另一中年人仰面便倒,眉心也出現一個寸大血洞,眼珠帶出死得好修。
  玄虛子剛站起,手剛掛上劍靶,人影穿枝而至,像飛鳥穿林,快逾電火流光。
  尤副門主三個人被飛石擊斃,像是同一瞬間發生的事,三人倒下先後僅差一剎那而已。
  大法師自稱地行仙,卻不知道吉凶預兆,也沒料到人來得那麼快,剛聽到語聲,剛驚覺地跳起,手剛搭上劍靶,死神已光臨背部上空。
  一爪光臨頂門,崑崙頂像蛋殼般破裂。另一爪扣頸,頸骨變形。雙腳同時夾住大法師的背腰,兩人貼在一起了。沉重的衝力與扭力十分猛烈,兩人貼身摔倒。
  是羅遠,像攫住一隻大野兔的蒼鷹,無法將兔叼起,鷹與免纏在一起在地上翻滾。
  他一躍而起,就大法師的道袍拭掉手上的鮮血。大法師的身軀仍在抽搐,手腳不住伸縮扣抓。
  「你和五湖游龍四個人打交道,我躲在那邊的橫枝上睡覺。」他在渾身因驚憤,而劇烈顫抖的無雙玉郎身旁蹲下,開始解捆手腳的牛筋索:「那天你在大寧集翠峰亭,威風凜凜有一代霸才的氣概,我還以為你是他們的主腦人物呢。所以在山中農舍,突然發現你被京華秀士那種貨色凌辱,我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原來其中有如許複雜的內情秘辛。小女孩,你栽得真冤。」
  「求求你,讓……讓我靜一靜……」無雙玉郎哭泣著叫。
  「你好好哭吧!哭對你有好處的。」他搖頭苦笑,退得遠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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