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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面話交代畢,六合幻劍唐壽話上了正題。
  「咱們都是吃刀口飯的江湖好漢,尊重江湖道義和規矩。」六合幻劍話裡藏刀,表面卻擺出英雄氣概:「禹兄初出江湖,諒必也心中明白,道義和規矩並非一成不變的,會隨時地而有所差異。好在這些道義和規矩,都不是你我參與修訂的,大可不必介意其中的差異,遵守的程度彼此心知肚明。」
  「呵呵!唐兄,你的意思我懂,你懂,大家都懂,誰都不會介意。」禹秋田大笑,相當不禮貌:「你說得好,我禹秋田初出江湖,既然我來了,你們都是前輩高手名宿,你們怎麼說,我怎麼聽,所以有何吩咐,請儘管指教,諸位滿意了吧?」
  「禹兄謙中有傲,快人快語,我敬佩你。」六合幻劍一臉得意的邪笑,像逮住了雞的黃鼠狼:「唐某五個人,每人公平和你較量一場,中間可以休息片刻,五打三定勝負。你勝了,拍拍腿走路,咱們歸德的好漢,今後絕不過問你的事。」
  「不是好漢,就可以過問了?」他信口問。
  「禹兄,不要在雞蛋裡挑骨頭。」
  「好,不挑,你說。」
  「你輸了,向咱們歸德的人磕頭謝罪,帶了你的人,日落之前出城遠走高飛,走了就不要回來。」
  「很好,很公平!」
  六合幻劍舉手一揮,出來了十個男女。
  「這十位仁兄仁姐是見證,保證雙方公平相搏。」六合幻劍愈來愈得意了,說的話也風趣:「他們代表了歸德群豪的尊嚴,絕對公平裁決,你有異議嗎?」
  「沒有,很好,我信任他們的公正。」
  這些傢伙已經把他當成砧上肉,有異議又如何?
  「謝謝禹兄的信任,禹兄是否有話要說?」
  「一件事,為何不許在下帶人來?」
  「嘿嘿嘿……」六合幻劍發出一陣得意的陰笑:「咱們已經知道,你明裡帶著北人屠,暗中還帶有一個千幻夜叉。這兩個人,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真正的亡命之徒,他們如果發起瘋來,這……咱們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如何對估你們了。」禹秋田欣然微笑,心中卻說:「你們真不幸,原來都是些掐死鬼。」
  怕死鬼是容易對付的,北人屠千幻夜叉這種亡命徒卻很難對付,吃定了怕死鬼,至少在心理上,這些怕死鬼已注定了是輸家。
  「你說什麼?」六合幻劍顯然沒聽清他的話。
  「沒什麼,在下就等唐兄宣佈開始啦!」
  「對,準備宣佈開始。哦,禹兄,還有一件事……」
  「請說。」
  「兩兄。刀劍無眼……」
  「對,刀劍無眼,即使是宇內第一武功宗師,也不敢誇口說他可以神到意到,認穴出劍,攻左鼻孔絕不會誤中右鼻孔,我懂。」
  禹秋田神態輕鬆,信心十足,用行家的口吻說:「雙方交手,人、時、地、心情、精神狀態,皆影響出劍的技巧和力量,高手名宿栽在二流人物手上,時有所聞,所以,劍出鞘各安天命,又不是用木劍印證較技,誰也不敢保證誰幸誰不幸。
  「放心啦!在下如果死在這裡,北人屠和千幻夜叉,會在這裡把個坑把我埋了,拍拍腿走路,不會怨天尤人,因為我是在公平較量下把命輸掉的。他們瞭解輸是怎麼一回事。伯輸的人是不會賭命的。」
  「好,快人快語。現在,咱們準備,一指空空俞老兄是真正的地主,他先下場。」
           ※        ※         ※
  烈日炎炎,沒有一絲風,在烈日下賭命拚搏,需要大量的體力。
  要拼五場,那簡直開玩笑,要耗損多少體力?多流一滴汗也會影響肌肉內水份的平衡,顯然沒有人帶水,而且鬥場遠離南湖里餘。
  這是說,即使禹秋田的武功,一比一他都比五個人高明,但只要採用游鬥術,拖一段時間再認裁退出,一定可以把他累死。
  這是一場注定了的拚搏,歸德群雄用這種絕對不公平的手段,逼他走上絕路,存心置他於死地。
  這世間不可能有公平,他必須接受不公平的挑戰。
  雙方照面先客氣一番,說些恭維對方的場面話,儘管雙方即將你死我活,仍然保持英雄好漢的風度。
  公證人等雙方客套畢,宣佈就位。
  禹秋田佔下首,表示尊重對方的成名前輩地位。
  公證人並沒宣佈規矩,也沒查驗武器。
  就是說,這是一場可以任意施展的決鬥,而不是有限制性的較量,更不是以武會友的印證武學。
  行禮畢,劍出鞘,禹秋田客氣地獻劍致敬,表現出武林朋友的豪氣和風度。一拉馬步立下門戶,臉上的肌肉開始鬆弛,因此而湧現傲世者的飄忽笑容,與那些爭強鬥勝者怒目而視,氣湧如山的神情完全相反。
  一指空空先前威風凜凜的神情消失了,換上了莊嚴肅穆的表情,大概是真正的行家,知道禹秋田已修至元神內斂,不為外界所撼的境界,即使擺出泰山壓卵的氣勢,也撼動不了禹秋囚的情緒,不得不提高警覺,及時收斂浪費過多的精力。
  擺出窮兇惡極神態嚇唬人,是會耗損精力的。
  「得罪了!俞前輩。」禹秋田用不帶感情的嗓音平靜地說。
  這表示他要搶攻,反客為主。他是晚輩,前輩應該讓招,如果是較技印證,前三招是他主攻。不管六合幻劍把這次約會稱作什麼,他仍然按規矩行事。
  「請便。」一指空空沉靜地說,劍遙升龍吟隱隱。
  指功是一指空空的絕技,食中兩指已神凝力聚,在雙劍接觸的瞬間,突然發指行致命一擊,百發百中,功力相當的勁敵,絕難在這位名家的空空指下僥宰免—死。
  空空指,是指功中最為霸道的剛勁指功之一,火候到了八成,可在一丈以內的空間,虛空洞穿胸腹,兩面開孔中間空空,所以稱空空指。
  雙劍接觸時,雙方的距離必定已在八尺內了,正是指力最猛烈的距離,發如必中。要抗拒這種勁道聚於小小一點面積,具有兇猛貫穿力的指勁,一般正宗的氣功,必須具有十成火候。才能減少傷害至最小限度。
  一指空空以為禹秋田必定小心翼翼地探進,以製造進手的空門,一定避免左手方位,以減少空空指攻擊的機會,爭取攻右側是最佳的選擇。
  完全料錯了,禹秋田公然放膽從正面進攻。
  請便兩字餘音仍然在耳,迸射的電光陡然迎面壓到。
  禹秋田出劍的勁道極為猛烈快速,不由一指空空不接招,閃避不當,後續的追襲攻勢必定更為猛烈。
  一指空空果然來不及閃避,大喝一聲全力接招,劍上風雷乍起,迎著射來的劍光吐出、外振,要將射來的電光震出偏門。
  左手一伸,傳出指勁高速破空的尖銳歷嘯。
  犯了最嚴重的錯誤:心無二用。
  如想指力奏功,劍上的勁道必定分散,封招的勁道減弱,速度也必定不夠。
  指力指向禹秋田的右脅,這是正面攻擊唯一受攻擊面最大的部位。頭部固然也是攻擊目標,但頭部轉動靈活不易擊中。
  禹秋田出劍的速度,半途突然增加了一倍。
  他已經存心要地主好看,這一劍志在必得。
  出劍速度突然倍增的瞬間,他的身形也神乎其神地,從高速直進改變為向左斜移,間不容髮地讓指勁擦右背肋而過。
  一指空空的劍,封得太慢了。
  電光排空而入,封出的劍無法與電光接觸,更不可能外振,勁道相差太遠了。
  「滾!」劍光乍合瞬間,傳出禹秋田的冷叱。
  劍無情地貫入一指空空的右背肋,幾乎貫入右脅窩,鋒尖楔入琵琶骨的前緣,猛地一跳。
  一指空空嗯了一聲,向左飛翻而起,砰一聲摔出丈五六,右脅肋鮮血泉湧,爬不起來了。
  「在下顯然勝了這一場。」禹秋田退回原位,向四周的十名公正男女冷然問:「諸位公證是否有疑問,在下等候宣判。」
  四周嘩然,人人變色。
  有人搶出救助一指空空,看到傷口,一個個心驚膽跳,這一劍傷得好重,如果左偏一寸……
  不可能有勝負的爭議,堂堂正正一劍將人挑飛,是千真萬確的事,沒有陰謀,沒有詭計,眾目睽睽,目擊這場按理不可能發生的事故。
  任何一個練了兩年武的人,也可以抵擋或閃避這種正面的攻擊,正面攻擊沒有技巧,可攻擊的部位有限,封架容易,閃避更容易。
  「你……勝了這一場。」為首的公證中年人,用並不穩定的嗓音宣佈,餘悸猶在,臉色泛青,鷹目中驚恐的神情十分明顯。
  「在下不需歇息,請擎天一劍任前輩下場賜教。」禹秋田以劍支地,站在那兒屹立如山像把關的天神。
  他指名單挑,挑劍術最高明的擎天一劍。
  擎天一劍出來了,雙方按例先客套一番。
  仍然是禹秋田站在下首,下首是南,烈日的光芒當頂,不影響雙方的視線。武朋友較量分主客,用意就是避免分佔東西影響視線,日正當中拚搏,誰也無法利用陽光擾亂對方的視力,機會是均等的。
  擎天一劍的信心,因一指空空一劍受創而打了折扣,拉開馬步,竟然一反往昔的習慣採取守勢。
  以往,這位天下七大劍客排名第三的高手名宿,通常用雷霆萬鈞的聲勢,搶制機先狂野地主攻,所以綽號極為狂妄:擎天一劍。
  禹秋田滑進一步,劍映著烈日光華熠熠。
  「我讓你盡量發揮。」他沉靜地說:「以便今天替你在江湖除名。我姓禹的劍,多年來在江湖默默無聞,因為我不想用鮮血染我的劍在江湖揚名立萬,是你們逼我用劍在江湖揚威的。」
  四周全是來自天下各地的江湖好漢,正式目擊他神乎其神的劍大發神威。
  「小輩,你狂妄得離了譜……」
  禹秋田不等擎天一劍的話說完,一劍點出。
  電光進射,風雷驟發,這一劍引發了擎天一劍的豪情,發起空前猛烈的進攻,一劍連一劍綿綿無盡,快速移位形如瘋狂,人與劍已無法分辨,
  「錚錚錚錚……」一連串驚心動魄的雙劍碰撞聲,急劇連綿震耳欲聾,火星與電氣火花漫天閃爍,迸爆的劍氣激飛起漫天草屑。
  禹秋田在三尺方圓的地段內閃動、旋轉、移位,來一劍封一劍,來者不拒,而且不乘機回敬,盡量讓對方從四面八方瘋狂攻擊,雖則險象橫生,但絕對有驚無險。他像是磨心,擎天一劍成了拉磨的驢,怎麼拉怎麼轉,也接近不了磨心。
  這是一場罕見的絕望攻擊,枉費精力而已。
  狂攻了一兩百劍,擎天一劍心慌了。
  無法將禹秋田逼離原位,如何能製造發揮神奇技巧劍招的機會?
  禹秋田劍上的勁道強勁一倍,甚至兩倍,想強將禹秋田逼退。只有一個可能:用身體硬向禹秋田的劍上闖。
  四周觀戰的人都是行家,一個個心驚膽跳手心冒汗,渾身也在冒汗,都知道大事不妙。
  一劍愁柳炎陽也是劍術名家,自以為劍術不比天下七大劍客遜色,至少也可以和擎天一劍不相伯仲,武林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遠認為自己比別人強。
  就算比擎天一劍強,又能怎樣?旁觀者清,一看便知自己上去,也攻不破禹秋田的防衛網。
  「任老兄的名號,今天真要被這小子勾銷了。」一劍愁無限感慨,向一旁的多臂人熊說,知道謙虛了:「他的劍真的神乎其神,人與劍已凝合為一。袁兄,咱們的希望在你身上了。」
  「柳老哥,我的暗器,並不比一指空空俞老哥的空空指強。」多臂人熊也不敢吹牛了:「但願他不會安器,也許還有希望。」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但耳力敏銳的人不受影響。
  「這個姓禹的人。」一旁的花甲老人接口說:「曾經用飛錢,擊毀了毒龍石承章的龍鬚針。柳老弟,你知道毒龍的龍鬚針是何玩意吧?那是天下無雙的獨門暗器。但願那姓禹的年輕人,不是這位禹秋田。」
  「李老哥,你在打擊我們的信心和士氣。」一劍愁一臉無奈:「咱們已經信心全無,一蹶不振人人不安,已經夠糟了。」
  「那就下令一擁而上呀!」花甲老人李老哥指指惶然不安的六合幻劍:「去找唐老兄下令吧!他是這次約會的主事人。」
  「那會死多少人?鷹揚會不比咱們強?」一劍愁苦笑:
  「糟!任老兄完了!」
  情勢逆轉,主容易勢。
  擎天一劍渾身大汗,呼吸已呈不穩,仍然不死心,仍然妄動真力揮劍進攻。
  一招猛烈的衝刺,傳出最驚心的一聲暴響,擎天一劍硬被封得斜衝出丈外,腳下一亂。
  禹秋田反擊了,一聲冷叱,離開了原地,如影附形跟上,招發殺著亂灑星羅,一劍連一劍,迸射出滿天星斗,每顆星皆向擎天一劍集中攢射。
  擎天一劍腳下已經不俐落,閃避的速度太慢,只能嚴密防守,利用正面窄小的空間全力自保。
  接一劍暴退兩步,僅接了六七劍,已經遠離鬥場中心,被逼退出四丈外的邊緣,手忙腳亂。
  除了擠命閃避,仍是閃避。
  先前禹秋田是不屑反擊,這時是擎天一劍無力反擊。
  「撒手!」響起禹秋田一聲冷此。
  一聲清鳴,擎天一劍的劍,翻騰著飛出三丈外,落在凌亂的草叢,發出隱隱震鳴。
  禹秋田的劍,鋒尖點在擎天一劍的胸口上。
  「你很幸運,知趣地撒手。」禹秋田冷笑:「你的劍,已經擎不了天,只能插地了。」
  「你……你的劍有鬼!」擎天一劍臉色死灰,在劍尖前失魂。
  「你輸了!」
  「我……你贏了。」擎天一劍有氣無力,不住喘息:「你的劍術,足以稱霸江湖。」
  擎天一劍不是傻瓜,更不是不怕死的亡命徒,沒有將命作賭注的勇氣,搏鬥的經驗十分豐富,雙劍一接觸,劍上所承受到的可怖壓力,震得握劍的手發僵,以至握力不但不減,反而握得死緊,壓力循臂直撼心脈。
  禹秋田喝令撒手,其實是要激起他的豪氣和傲氣,有豪氣和傲氣的人,不會聽命於對方的侮辱性指揮,激他奮餘力拚死支撐到底。
  他不上當,運堅強的意志力,迫使五指放鬆,硬把劍放棄飛拋。
  假使他不放手,禹秋田的劍必定循勢貫入他的胸脅,九死一生,在數難逃。
  他從死神手中逃出來了,從七大劍客行列中除名。
  禹秋田倒垂著劍,大踏步回到原地。
  「諸位不準備宣佈嗎?」他向發呆的公證人問。
  「你……勝……勝了這一場。」公證人宣佈得有氣無力,垂頭喪氣。
  五打三勝,禹秋田已經勝了兩場啦!
  「那麼,請六合幻劍唐老兄下場賜教。」禹秋田再次指名挑戰,「找上了主謀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唐壽似乎不感意外,硬著頭皮昂然出場。
  「第三場,在下志在必得。」禹秋田豪氣飛揚大聲說:「唐老兄,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嗎?」
  六合幻劍唐壽只感到寒流發自尾閭,上衝崑崙頂,大熱天烈日炎炎,卻感到徹體生寒。
  這位劍客名家當然明白,禹秋田要下殺手了。
  「你也明白你的處境,是嗎?」六合幻劍不死心,用上了威脅性的的話。
  「你用不著替你這些人擔心了。」禹秋田以牙還牙,給予對方同樣的心理壓力。
  「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都要死,為替你報仇而死。你雖然比他們先走一步,看不到結果,不必遺憾。」
  「你禁受得起……」
  「四十幾個土雞瓦狗,算得了什麼?」禹秋田的嗓門聲震四野:「五嶽狂鷹近卅名鷹揚會的精英,每個人都比你們兩個人還要強,片刻問在下就把他們屠個精光大吉,你們,算什麼東西?要不,你們一起上,殺不光你們,我姓禹的從此不在江湖現世。」
  他這番話,揭開了五嶽狂鷹一群人失蹤之謎。
  鷹揚會的弟兄,包括八表狂生在內,都不知道會主一群重要人物失蹤的內情,雖然猜想已遭到不測,但仍然懷有一線希望。生見人、死見屍;誰都不願真的發生全部死亡的慘事,更不希望證實會主已經死亡的事實。
  禹秋田這番話,說得豪氣飛揚,這時的虎猛神情,具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他的劍高舉,他的虎目神光炯炯殺機怒湧,奔騰的氣勢洶湧如怒濤,這瞬間,他成了死神的代表,先前溫和沉靜的神情一掃而空。
  「不想死的人,離開我的劍,愈遠愈好。」他繼續怒吼,聲如洪鐘:「向在下遞爪子的人,殺無赦,絕不留情,多殺掉一個,就少一個人在世間造孽,你!」
  他的劍向下一沉,指向六合幻劍。
  六合幻劍嚇了一跳,被他威猛的神情嚇得退了兩步。
  「你準備了,莫道皇天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們這些助人為惡的混蛋,沒有一個具有真正武林人的風骨和尊嚴,把你們殺光,天下雖然不見得會更好,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必須第一個先死。」
  「你……」
  一聲長嘯,他撲上了,電虹破空,人影朦朧。
  六合幻劍側射三丈,再一躍又遠出三丈。
  劍氣壓體,電虹如影隨形。
  腳一沾地乘勢下挫、前仆、滾翻,劍丟掉了,再側滾三匝挺身躍起,反應之快,無與倫比。
  但還不夠快,光華熠熠的鋒尖,已停留在胸口,像是支撐不穩身軀的一根支柱。
  只要用一分勁,就可貫胸而入了。
  禹秋田陰森的目光,凌厲得像鋒利的尖刀。
  六合幻劍像是失魂,渾身發抖快要崩潰了。
  「你算什麼?」禹秋田沉聲質問。
  劍丟了,表示認栽,但認栽豈能一逃了之?
  四周的人,有一半已經悄悄走掉了。
  「螻……螻蟻尚且……惜……生……」六合幻劍幾乎語不成聲。
  「狗屁!你不是螻蟻,你是人,是有尊嚴敢作敢為的武林高手。」
  「我……我我……」
  「你說路上保證沒有人沿途施詭計。」
  「這……」
  「有人在通濟橋上行刺,你怎麼說?」
  「我如果知道,天打雷劈。」六合幻劍情急發起咒來:「你的仇人甚多,我……我怎能保證……」
  「狗屁!八表狂生曾經是畢世禮的貴賓,你是畢家的護院總管,你敢說你不知道?」禹秋田厲聲質問:「橫天一劍畢世禮替八表狂生撐腰,由你出面召集那些不明事理的匹夫,向禹某挑戰,我會相信你不知道?你知道我有權將劍送入你的胸膛,對不對?」
  「禹兄,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禹秋田沉思片刻,收劍後退。
  「你可以走了,我會去找托你的人。」禹秋田說完,扭頭大踏步揚長而去。
  禹秋田當數十仇敵之面,擊敗擎天一劍幾個有名劍客的消息,在江湖上不脛而走,而且愈傳愈離譜。
  他的神奇劍術是何來歷,成了眾所矚目、追根探底的目的。
  江湖出了一個劍術名家禹秋田的事,成了公認是事實的江湖大事。
  六合幻劍離開南湖,正要走上返城大道,前面走的兩個青衣人,突然轉身路面攔住去路。
  他有五個同伴,六人不約而同手按上了劍把,已看出攔胳的人不懷好意,準備撤劍是本能的自保反應,他們都是機警的老江湖。
  「你們能全身而退,真該早晚加燒一炷香,多謝老天爺慈悲保佑,其實你應該被殺死的。」年約半百的青衣人冷冷地說:「我保證,下次幸運絕不會再次降臨在你的頭上,一定死,可預立保單。」
  「可惡!閣下是何來路?」六合幻劍火來了,忍受不了惡意的警告。
  「你該聽說過我這個人物,咱們是同一代的人,你比我多混了些日子。」
  「閣下高名上姓?」
  「九州游龍梅一元。」
  「哎呀……」
  「只要你的人敢卑鄙地發起瘋狗式的圍攻,所面對的將不止一把劍,而是許多刀劍,當然我這一把也在內,可以絕對保證,你們不會有一個活人。」
  「閣下是禹老兄的……」
  「朋友,但他辦他的事,我辦我的,各行其是,各找相關的兇手。」
  「這……」
  「我特地現身警告你,因為我不希望禹小哥殺人太多,有傷天和。他畢竟是凡人,不是主宰人間善惡生死的神祇,歷以,你最好收起或打消所有的惡毒念頭,不然即使他不殺你,我也會殺,記住了嗎?」
  「在下記住了。」六合幻劍沮喪地說。
  「那就好,希望今後咱們不再碰頭。」
  目送九州游龍兩人去遠,六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發呆。
  「好險!」六合幻劍終於不再發呆,拍拍腦門悚然說:「咱們以為禹秋田最多只有三個人。」
  「三個人已經多得令人做惡夢了。」一個同伴餘悸猶在,不住打冷戰。
  「姓禹的一個已經嫌多了。」另一位同伴說得更嚴重,不啻承認禹秋田一個人,就可以屠光他們四十餘名高手,禹秋田不是在吹牛。
  「走吧!我不希望再碰上其他的人,硬著頭皮蠢蛋一樣受羞辱,畢竟不是愜意的事。」
           ※        ※         ※
  歸德府的地頭蛇,似乎一夕之間,都躲起來了,英雄好漢都躲在豪霸們的大宅院裡,不再管外地人的閒事,畢竟外地人的仇怨。與他們無關。
  他們被禹秋田嚇破了膽,不敢存有爭回面子的念頭,雖說強龍不改地頭蛇,但強龍太強了,地頭蛇的道行有限,不得不避避風頭。
  三更天,畢家大宅暗沉沉,沒有燈光,沒有走動的人影,全宅死寂。
  沒有燈光,入侵的人必定找不到要找的地方,當然找不到要找的人。這種大戶人家的大宅,連房疊進不知到底有多少房舍,大白天聞進去,也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夜間更是門門加鎖,路路不通。
  一個黑影出現在二進院的屋頂,開始在各處屋頂巡行,忽隱忽現像是鬼魅幻形,幾乎曾經在每一座房屋頂上出現過一次或兩次。
  摸清所有房舍的方位,辦起事來就容易了。
  再讓這個黑影往復勘察,鐵定可以摸清每一座房舍的位置啦!
  主人受不了這種大膽的公然騷擾踩探,終於忍無可忍,第一個護院上來了,然後是第二個……
  黑影在第三進院的正屋屋頂相候,等候接二連三登上瓦面的人聚集。
  已經上來了十一個人,圍住了黑影,屋頂已有人滿之患啦!居然沒有人敢搶先打交道。
  最後上來的是護院總管,六合幻劍唐壽。
  黑影一直屹立在屋脊的中間,不言不動像個石人。
  六合幻劍是老江湖,也是名號響亮的名劍客,心中有數,知道來人是誰。
  但一看黑影的裝束,這位名劍客心中打鼓,對自己的猜想存疑,認為可能猜錯了對象。
  渾身黑,黑得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如果不接近,不易發現是一個人,也可能認為是鬼怪。
  穿的是寬大的黑長衫,沒裝有劍穗的劍繫在背上,大袖飄飄,更增三分恐怖的鬼氣。
  繪了白花紋的頭罩,繪出奇大的跟睛大圓眶、大白嘴,其他是勾勒的雲雷紋圖案,白的色彩稍暗些,可以顯突出眼和嘴的形狀。
  如果出現在暗巷裡,對面的人只可看到有白紋圖案的頭,一個恐怖的鬼頭,看不到身軀,膽子小的人,保證一看便魂飛魄散。
  「是禹老兄嗎?」六合幻劍沉聲問,手中劍遙指鬼氣沖天的黑影。
  十二個人都是江湖的玩命者,吃刀口飯的狠腳色,心目中對鬼神報應的事嗤之以鼻,雖則他們心中有鬼,根深圖蒂的古老神觀念仍在,只不過比一般愚夫愚婦們,信的意念淡簿得多。
  傳出一陣風聲、雨聲、鬼哭、神號……聲浪時近時遠,連綿不絕,邊遠在數十步外的另一進房舍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
  十一個人,一個個感到汗毛直豎。
  「閣下的口技,在下拜下風。」六合幻劍是行家,並不怕這些怪聲浪。
  他曾經用口技吸引禹秋田的注意,禹秋田也稱讚他的口技高明。
  怪聲倏止,代之而起的,是一陣令人發寒顫的陰森怪笑,像是來自地底惡鬼的尖聲。
  「請回答在下的話,裝神弄鬼不算英雄。」六合幻劍硬著頭皮沉聲問:「亮名號,閣下為何而來?不太重要的事,唐某尚可擔持。」
  「我要橫天一劍畢世禮,桀桀桀桀……」鬼怪用另一種僵硬的嗓音說,最後是一陣令人聞之心向下沉的怪笑,直撼腦門勁道甚強;
  「閣下是……」
  「叫他出來!」
  「為何?」
  「他出來就知道了。」
  「不可能。」六合幻劍斷然拒絕。
  「是嗎?人死多了,他不出來行嗎?」
  「你……」
  「你們將是第一批要死的人。」
  「在下卻是不信。」六合幻劍怒叫,忍無可忍升劍待發。
  如果他今天不是被禹秋田逼得豪氣全消,面對入侵的人,他職責在身,狂傲自大的衝動個性,早己激使他說不了三句話就揮劍撲上去了。
  今晚,他知道盡量克制自己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狂妄自大,早晚會碰上另一個禹秋田。
  鬼怪用話一激,他故態復萌了。
  他的劍術的確高明,有一代名家的根基,但綽號稱幻,主要是他口技出神入化,激鬥時可發出各種聲浪,擾亂對手的心情。
  心神一亂,就影響視力聽力的靈敏度,而看不清他的劍路,糊里糊塗便被他擊倒,他這種旁門絕技,還真整死了不少高手名宿。
  鬼怪露了一手更高明的口技,就是針對他班弄旁門左道而發,給予他心理上加重壓力,警告他這種小技不要再班門弄斧。
  絕大多數的武林人和江湖豪客,都不信自己的武功不如人。更糟的是,每個人都想找機會,打倒那些名頭響亮的高手名宿,來證明自己比高手名宿強,不但可以揚名立萬,更可以名利雙收。
  「你如果在我劍下不死,就可以躋身入宇內十一高手之林了,字內十一高手泰半調零,真該有人遞補啦!上吧!你等什麼?」
  「你也要躋身宇內十一高手之林?」他居然能再次壓下怒火沉聲問。
  鬼怪的口氣太大,因此他不敢發作。
  「不,敬謝不敏。」鬼怪說:「在江湖橫行了六七年,滿手血腥,積不義之財無數,也散發不義之財無數,從來不想釣名沽譽死出風頭,愈來愈對名利淡薄。不像你閣下六合幻劍苟苟營營於名利,擠命想擠入七大劍客之列,風頭之健,七大劍客也對你心懷恐懼。廢話已經說得太多了,我要動手啦!」
  說話中,鬼怪的劍已經出鞘。
  「打旗的先上,我宰他!」右方有人怒吼。
  這人動口不動手,並沒上前遞劍。
  鬼怪後方的兩個人,卻一聲不吭悄然上撲。
  從低處向高處攻擊,攻下盤是必然的事,雙劍齊發,要砍斷鬼怪的雙腳。
  誰也沒看清變化。只看到黑色的形影倏忽而動。
  鬼怪在原地來一記幾乎肉眼難辨的後空翻,雙劍掠靴底而過,鬼怪的劍,己在一揮分張之下,劃斷了兩人一左一右頸側的肌肉,斷了大血脈,頸骨也傷了。
  兩人分向左右跌出,發出淒厲的叫號,人體與劍分別向下滾,滾落屋下砰然有聲。
  鬼怪仍站在原地,似乎剛才並沒發生任何事。
  「這種偷襲的下三濫,死一個世間就少一個禍害。」鬼怪刺耳的嗓音令人心寒,手中劍發出龍吟似的震鳴:「一劍一個,絕不留情,我大發慈悲,把你們一個個全送下地獄。」
  冷酷無情的迅雷一擊,可把六合幻劍驚得渾身發冷。
  「不可妄動!」六合幻劍厲叫,制止眾人一擁而上。
  其實,他剩下的九個同伴,是受驚騷動而已,並沒有人敢衝上。
  鬼怪這一番殺氣騰騰的話充滿凶兆,連他也不敢衝上,其他的人早已膽落,那敢逞英雄自尋死路?
  豪霸們養的護院保鏢和打手,固然數量相當多,但真正的高手為數有限,平時橫行鄉里只需打手擺場面,用不著許多高手擺威風。
  畢家真正的高手,就只有這十二個,也只有這十二位仁兄,可以一躍登屋而不需用木梯,所以能派真正用場的人都上來了。
  一照面便死了兩個,其他的人怎不心驚肉跳?
  「你們不動,我動。」鬼怪大聲說。
  「老兄,你……你到底要什麼?」六合幻劍膽寒了,用哀求的口吻問。
  「我要橫天一劍畢老爺,簡單明瞭。」
  「畢爺是咱們的東主,你……」
  「你們必須先死光,他才能出來。」
  「老兄,不要逼……我……」
  「非逼不可。」鬼怪的話霸道得很。
  「畢爺與你有何過節?」
  「他心知肚明。」
  人影飛昇,橫天一劍不得不上來了。
  「在下一點也不知不明。」橫天一劍橫劍沉聲說:「在下等你說個一明二白。」
  「帶你走稱就明白了,你反對嗎?」
  「去你的!你配……」
  黑影迎面壓到,劍如匹練近身。
  橫天一劍大駭,一劍急封。
  錚一聲狂震,橫天一劍虎口出血,五指如裂,劍脫手翻騰而飛。
  還來不及有所反應,耳門便挨了一劈掌。
  微風諷然,黑影似是破空而逝。
  「八表狂生一雙狗男女藏在何處?」鬼怪震耳欲聾的嗓音,在夜空中震鳴。
  被弄醒的橫天一劍神智剛恢復,打一冷顫,終於知道鬼怪是誰了。
  「我……發誓,絕不是我包庇他。」橫天—劍痛苦地叫號,絕望地拍打身旁的雜草。
  身在城外荒郊,他叫天天不應。
  「狗屁!你要我相信?」
  「請相信我,我根本就不信任他……」
  「為何?」
  「我懷疑池是賈八那混蛋,派他投奔我臥底的。」
  「你說謊,分明是他唆使你出面,糾集全城豪霸的精銳,誆我到南湖宰我。同時為了保證成功,由虹劍電稜那賤婦在通濟橋行刺,你這狗雜種……」
  「天啊!我出面誆你到南湖,根本不是我的主意,我更怕千幻夜叉向我行刺,我那敢先發制人派刺客計算你?豈不怕你用同樣的手段向我報復?」
  「誆我又是誰的主意?」
  「賈八那狗東西的護院總管,陰司秀才東門貴。他危言聳聽,指我接待八表狂生,有意與他賈家作對,也與你作對,目下釜底抽薪的妙計上策,就是除去你永絕後患。
  賈家不再計較我接待八表狂生的過節,我……我一時糊塗,也怕賈八那狗雜種向我報復,所以……所以……」
  鬼怪是禹秋閣,往復走動沉思。
  躍坐在地的橫天一劍想爬走,手腳一動便被踢得翻倒在丈外。
  禹秋田仍在沉思,橫天一劍愈來愈害怕。
  「賈八沒有唆使你趕我殺我的理由。」禹秋田突然自言自語:「這混蛋到底在弄什麼玄虛?我等於是替他趕走八表狂生,八表狂生一走我當然也會走,應該會遂他的心願,為何做出這種反常的事?他不是四肢發達,心智不全的笨驢。」
  「你說什麼?」橫天一劍心驚膽跳慌亂地問。
  「我在問你。」
  「問我什麼?我去問誰呀?」
  「混蛋!」
  「禹兄,我……真的怕你,不得不……」
  「自保的金科玉律之一:先下手為強除去禍患根苗。這是豪霸們的共識,我懂。」
  「我錯了……」
  「我要知道八表狂生的下落?」
  「打死我我也不知道,那混蛋早就躲起來了,我那能派人查遍全城?那一家房屋不能藏人?他只要威脅屋主,誰敢向外透露他的居所?」
  「我有權找你,你是地頭蛇,人手多手面廣,公門中也有人可用,給我徹底查。」
  「是是是,我一定……全力查。」
  「你可以定了,日後我還會找你,你知道我住在何處,滾!」
  橫天一劍如逢大赦,連滾帶爬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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