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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頁     海寧

  詠彤一驚,趕緊將他偷偷扯下的拉鏈重新拉上。

  「我們該出去招呼客人了。」不管華懷恩同不同意,旋身便衝出去。

  華懷恩伸手想攔住她,卻撈了一把空。詠彤把心裡的感覺完全表現在行為上,她不習慣他,沒辦法勉強在頃刻之間將他當成「自己人」,能夠相敬如賓算是不錯的了。

  「你明天就要走了,曉不曉得我有多捨不得?」趁詠彤慢下腳步,他倉卒趕上環住她。

  「對不起,我一下子還無法接受……」詠彤低眉垂首,由著他輕輕托起下巴,眼看他的嘴就要覆上她的唇。她陡然睜大眼睛,天生神力似的猛烈推開他。

  華懷恩霎時失去平衡,險險跌落地面。

  「你?」他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以控訴的目光瞪著她。

  詠彤無暇細思,像只驚弓之鳥一心只想逃離。

  「有些事急不得,或許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適應彼此。」懷著不安與心虛,她如同越獄的囚犯,急奔而去。

  幸好宴會結束得早,賓客已各自驅車離開。詠彤以身體不舒服作借口,偕同她媽媽提前回家休息。

  翌日。

  華懷恩仍是很有風度地到機場送行。

  「趕快回來,我等你。」

  詠彤感激地點點頭。「再見。」臨入候機室,她忽爾被層層茫無頭緒的空寂包圍著,感到一種無依無恃的恐懼,想抓住一些什麼。

  但她很清楚,她再也不會於孤單無助的時候。投入任何男人的懷抱,尋求安心與慰藉。

  從今天起,她要學著當自己的支持,強迫自己由塵世邊緣重返都市叢林。絕對不再讓無端的愛恨情仇將她折磨得不成人樣。

  飛機一到中正機場,她們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中部老家。

  她看得出,她媽媽比她還急,才得知她爸住院,立即放下行李,奔往醫院探視。留下詠彤怔仲地環顧這間她生活了十七年,如今人事、景物已非的宅院。

  她挨近窗口,失焦的眼悵然望向清冷街道。恍惚之中,她彷彿又看見了黑崎雲,沿著大樹枝幹攀入她的臥房,笑吟吟地邀她一起吃消夜去——

  驀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是黑崎雲!他問:

  考試!對了,她怎麼可以忘記這麼重要的事?然,才打開書本,她的腦袋就嗡嗡巨響,書頁上的裡孛,。和她的腦子樣空白、暈化……於是,她猛然夢醒,安尉自己剛剛只是幻覺罷了。

  不知何時,她從抽屜取出那封寫給裡旖雲,卻來不及寄出的信。信箋上淌了幾滴清淚,令信中的字跡變得模糊不堪。詠彤幽竺歎,用力將信紙連同信封揉成一團,丟進書桌下的字紙簍。

  與往事告別吧!

  她換上輕便衣褲,希望在她媽媽回來蔓則,將屋子迅速打掃乾淨。然後上樓打幾個電話,和老朋友連絡。

  奇怪,林秀瓊家的電話怎竺直打不進去?算了,先到醫院一趟,再順路繞到她家看看,說不定她又在跟什麼人長舌了。

  醫院離她家不遠。詠彤牽出蒙了厚厚一層灰的腳踏車,匆匆擦拭後,發現並不是�衒o大厲害,加一點潤滑油就可以騎了。

  沿著拓寬的馬路,記憶又開始像膠卷一樣,自動倒帶,企圖騷擾她好不容易才撫平的心緒。

  躺在病床上的父親,明顯地衰老了許多,乾瘦的眼瞼,早已不復往日丰采。

  詠彤訥訥地喚了一聲「爸爸」,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那個美艷的阿姨呢?怎麼沒瞧見她?

  「彤彤,你,都痊癒了吧?」她爸爸乾裂的唇,艱難地張合。

  詠彤不自在地咧咧嘴,想不出該如何回答眼前這位疏離得像個陌生人的父親。

  她發病這八年多來,她爸爸幾乎不曾聞問,他的全副心思統統花在那個女人身上。而今看他病懨懨的躺在床上,除了寄予無限同情之外,詠彤已沒有心痛的感覺。

  「媽,你陪陪爸,我出去走走。」沒留意她媽媽回答什麼,她已走出病房。

  午後三點多,看診的病患逐漸散去,長而筆直的甬道鼓幡著蒼白的顏色,緊緊扣住詠彤依然未癒的舊創。她長長地歎了聲,按照華懷恩的指示,努力把心情放輕鬆……然而,就在抬頭舉目的當口,她的心湖陷入更加混亂的躁動。

  甬道的彼端轉出兩個人影,一個坐在輪椅上,是名憔悴瘦弱的女子,雖然是炎熱的九月天,卻仍用一張毯子裹住下半身;輪椅後面則站著一名高壯的男子,不時低聲含笑地詢問她些什麼,推著輪椅緩緩迎向詠彤。

  是他的妻還是……詠彤錯愕地愣在當場,卻又即刻恢復理智。

  「嗨,好久不見了。」她盡量讓語調保持平和,以一種睽違久遠但無「深交」的朋友姿態向他寒暄。

  黑崎雲表現得比她更加可圈可點。「彤彤?你回來啦?欣欣,你還記得嗎?她就是崎雲的朋友叫葉詠彤。」

  那個被他稱為欣欣的女子面無表情,只睜著空洞的大眼呆望她。

  「她應該不認識我。」人家有什麼理由認得她呢?

  「不,她認得,我經常跟她提起你。」黑崎雲難掩滄桑的眼,若有所思地飄近

  歲月在他冷郁的臉上,並沒有刻鏤多少痕跡,唯鬢間一綹灰髮,洩密似地彰顯著。

  「噢?」一股酸液悄然流經詠彤的咽喉。他沒事跟自已的妻子提她幹什麼?

  狹路相逢備覺傷感,詠彤懷中突然兜滿了流浪的心情,情顏從此山水兩隔永不相見;過去的愛彷彿早已失去顏色,徒留斑駁陰影,不堪回首。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是黑崎雲處心積慮安排的一次偶遇。

  當詠彤澄澈的秋瞳中,大量填人洶湧的憂鬱與驚詫時,他暗暗竊喜,目的已達成一半。

  「快六點了,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黑崎雲的眼睛始終盯住她。在這樣的地方遇見她,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不了,謝謝你的邀請,我另外約了人。」詠彤自認沒有「作戲」的能耐,也沒必要和他窮耗時間。「先走了。」蓄意地不肯道再見,是因為她根本不希望與他再有任何糾葛。

  雖然她很想知道他都跟老婆說她什麼?好的?壞的?或者一…-她甚至衝動得想問:

  那個叫欣欣的女人應該就是他的妻子吧?然而,就算是,她又有什麼資格過問呢?

  詠彤急著在淚水滑落臉頰之前逃離他的視線。她快步跑向停車場,牽出她的單車,倉皇離開醫院。

  冷風梳櫛她的長髮,如同她混亂的思緒,茫茫然中,她曾一度忘了身在何方?

  由於車速太快,低垂的夜幕,視線變得相當差。詠彤急轉蜇入小公園時,猛地撞上一部銀灰色的高級豪華轎車。

  多虧對方煞車得快,只輕輕擦過她的前輪,才沒釀成慘禍。

  「喂,你車子怎麼騎的?」車內探出一名冶艷的女子,大聲斥責她。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詠彤跌傷了膝蓋,蹣跚扶起車子,小腿上淌了絲絲紅色鮮血。

  「你瞎了眼啦?」那女子得理不饒人,吐出來的話又凶又利。

  「算了,人家也不是故意的。」駕駛座車門慢條斯理走出一名男子。

  「你幹什麼?」

  「大車撞小車總該付點醫藥費,這是人之常情。」男人禮貌地遞給詠彤兩千塊。「秀,這是——」

  他平靜如波的眼,瞬間停格,嘴唇張成一種呼之不出的形狀。

  「把你的錢收回去,是我不對。」今天在黃歷上是否屬於諸事不宜的大凶日,讓她盡遇上一些牛鬼蛇神。

  詠彤不理會黑崎雲猶驚疑不定的神色,兀自一跛一跛地跨上還堪使用的腳踏車,迅速沒入黑暗之中。

  「喂!你撞邪啦?時間來不及了,還不快上車。像那種女人根本不必理她,你越客氣她就越吃定你,剛才要不是我先聲奪人,說不定她就乾脆躺在地上裝死,不狠狠敲你一筆絕不會善罷甘休。」女人摘下大陽眼鏡,亮出精心描繪的臉龐。咖啡的眼影、腮紅、唇膏,整組雅頓的。這年頭,所有品味都必須靠金錢堆積。

  她志得意滿地瞥向黑崎雲,卻發現他呆若木雞不知在想什麼,當場氣得大發脾氣。

  第五章

  原以為只是丁點皮肉之傷,應該沒啥要緊,哪知道居然傷及膝蓋骨,害她足足有一個禮拜沒辦法隨意走動。

  躺在床上養病的日子真是難熬,成天吃飽睡,睡飽吃。詠彤擔心長此下去她很快就會變成大胖子。

  「彤彤。」

  天!她媽媽不曉得又熬了什麼東西,好來折騰她的腸胃。

  「我好睏,想睡覺。」為免被撐成小胖妞,她忙躲進被窩裡,暫時充當鴕鳥。

  「裝蒜。」知女莫若母。以前她媽媽也許久不大搞得清狀況,現在則不一樣了。想蒙我?門兒都沒有!

  房門被輕巧開啟,復無聲關上。

  嗯,她媽媽終於變得比較有氣質了,知道粗魯的舉動和大聲喳呼實在大沒形象,也不夠水準。

  「媽,你就饒了我,我真的吃不下了。你這種亂沒節制的喂法,不擔心幾個月後回美國,華懷恩會嚇得不敢要我?」他可是你口裡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乘龍快婿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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