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想逃走。」少年見她倆足比自己小個兩、三歲,相信人矮腿短上鐵跑不快,哪知其中有詐。
冰心示意唐碗往前只管跑,自己則躲入一棵老松樹後面,待那少年臨要追上時,陡然間伸出左腳,往他小腿絆去。少年一時不察,當場跌了個狗吃屎,蹣跚從地面上爬起時,又遭冰心一記「踢股腿」,鼻子朝前天,正好撞上一塊小尖石,鼻血同然流出,衣服上斑斑點點殷紅,教人休目驚心。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緊吧?」冰心最怕見血,一見血就六神無主。
「我……我……」少年勉強支起上半身,見她芳目鳳長,神態柔媚,不禁傻愣在當場。
「甭跟他囉唆,橫豎死不了,咱們快走吧。」這招打帶跑她們已經使過不下百次,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唐碗可不容許冰心一時心軟,破壞她們辛苦維持的最佳紀錄。
「可是他受傷了呀。」
「受傷才好,不受傷咱們就要倒大楣了。」死腦筋!什麼節骨眼了還濫發同情心。
唐碗在緊急關頭,總是冷靜、理智得嚇人。
「那……既然大錯已成,要不要順手牽羊,把他的荷包一起摸走?」反正機會難得,不拿白不拿嘛。
「說的有理,我去。」唐碗旋身大步邁到少年跟前,語帶威脅地問道:「你是自動交出,或是要我親自動手?」
「你們弄傷了我,還想搶劫?」少年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誰教你走路不長眼睛?鬥輸女孩子是很沒面子的事,拿五兩銀子出來,算是遮羞費吧。」唐碗的行為,簡直和女太保沒兩樣。
「我身上沒錢!」少年別過臉,抵死不從。
「騙人!」唐碗不願跟他瞎耗時間,怕引來旁人,屆時想跑都跑不了,索性伸手去拿。
「小碗不要!」冰心已勸阻得太遲,唐碗已一個不慎,讓少年抓住手肘。
「你放開我!」
「休想。」少年怕抓不住她,乾脆纜腰一抱。「你們弄傷我,得賠償醫藥費,看你長得頭臉整齊,賣到酒樓,應可換取不少銀兩。」
「冰心,現在怎麼辦?」唐碗急得快哭了。
「咬他呀!」平常的牙尖嘴利都跑到哪裡去了?
冰心乘隙撿起地上的木棍,預備助唐碗一臂之力。
「聽到沒?再不放手我就咬下去嘍。」男女授受不親這樣抱著人家像什麼樣子嘛。
「你敢?」
當賊子都敢了,咬一下人有科麼不敢的?
唐碗懶得跟地白費口舌,相中他厚厚的虎口,直接咬下去——
「你——」被咬一口本來還不算什麼,後腦勺那一棍,才真的令他全無招架的餘地。
「事不宜遲,走!」
冰心和唐碗才一逃出不到半里地,背後突地人聲鼎沸,想必是附近農民發現那少年郎,一起追了過來。
「冰心,怎麼辦?」唐碗混吃混喝了五年,就屬今兒的境況最危急。
她是標準的無事冷酷,小事理智,大事則慌亂失措,像只無頭蒼蠅。
「事到如今,咱們得分頭逃跑。這兒是個三岔路,你先選要往哪邊逃?」和她比起來,冰心可就有膽識多了。她歷經蒙古鐵騎肆虐,金人蹂躪,還和花剌子模纏鬥五個月,可謂是身經百戰的老難民了。
今兒這番態勢,只能算是小陣仗,她尚能沉著應對。
「我……往左。」
「好,我往右。」
「不不不,我往右好了。」唐碗舉棋不定,就擔心「生路」被冰心撿走了。
「快決定,人要追來了。」每次都這樣,愈危急她就愈磨躇,煩死人了。
「不要啦,你幫人家選。」
「往右?」冰心嘴巴說右,手指的卻是左邊。
「呃,那我往左好了。」其實哪邊還不都一樣。
就知道她呢!愛玩心機的小妮子。
冰心見唐碗已沒入翠竹林後,亦旋即逃往另一側的小徑。此地阡陌縱橫,小徑彎來繞去,冰心急下擇路,數度落進剛犁好的泥地裡,弄得渾身髒兮兮。
幸虧轉出矮灌木林後,她終於認出山坳間的小窯洞,是她兩、三個月前剛到此地的暫時棲身之處,於是開心的想到裡邊避禍。
豈料那小窯洞雖然簡陋破舊,卻已讓人捷足先登,而且一口氣來了三個人,一老二少。這樣住起來不嫌太攤擠嗎?
冰心正猶豫時,兩名大漢倏地提起老公公往外頭重重一扔。「滾出去,這裡是我兄弟先來的。」
這年頭難民可真多,連這種地方也有人搶。冰心雖然十分同情那位老公公,但也不敢貿然出手相救,畢竟以卵擊石可是件愚蠢加三級的事。
「破洞穴,愛住就給你們住,把我烤好的雞還來。」老公公似乎不怎麼懼怕對方,破鑼嗓子吼得震天響。
「找死呀你!」大漢凶神惡煞地揮舞著拳頭,把老公公逼到斷崖邊,才囂張地踅回洞內。
呵!搶人家東西還趾高氣昂,簡直比她還壞嘛。冰心委實看不過去,決定挺身行俠仗義。
「喂,你這——」老公公原想再和大漢理論,忽爾聽見樹後有人「噗哧、噗哧」地朝他打暗號。
「誰呀?」
「是我呀!」冰心確定大漢沒躲在洞旁偷窺,才躡手躡腳地探身出來。
「唷!是個女娃兒,快走快走,被那兩名惡棍撞見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逃是要逃的,但逃之前得先給他們一個教訓。」她悄然潛至洞旁,搬開一塊大石,從裡頭取出一隻布包,裡面裝了滿是�袪尷瘍K釘。
此乃冰心的「獨門暗器」,本來是想用以阻攔野獸入洞侵襲她,現在正好拿來對付那兩個臭傢伙。
她把鐵釘全數撒在窯洞的出口,然後放聲大喊:「哇!好多金銀財寶,是誰掉的?」
大漢們不疑有詐,加上利慾薰心,匆匆奔出洞口,當即被地上的鐵釘扎得雞貓子鬼叫一通。
冰心毫不遲疑,連忙衝進洞內,替老公公把烤得金黃香透的野雞拎出來,拖著他馬不停蹄地跑到半山腰,才總算擺脫了兩名惡棍。
「嘀?累死我了。」冰心大剌剌地往草地上一躺,四肢完全癱平。今兒運氣真是有夠背,走到哪被追到哪。
「嘿!老公公,你怎麼一個人吃起來了?」人家冒死相救,也不懂分點雞腿什麼的以做報答,浪費年紀一大把,還不明白人情世故。
「這東西要趁熱吃,冷了味道就差了。」跑了數哩路,他居然不喘不促,悠閒自若得好詭異。
冰心瞧他吃得津津有味,不覺肚子也跟著咕嚕叫。
「是我幫你搶回來的,至少該分我一半吧?」不然四分之一也成。
「你雞婆多事,用你的髒髒手,把我的香香雞弄得慘不忍睹。分你?不要!」
「你這麼不通人情,早知道就該讓那兩個大壞蛋把你揍扁,我好坐收漁翁之利。」小器鬼,喝涼水,哼!嫌我手髒,我還嫌你的雞不衛生呢。
「憑那兩個三角貓的功夫能奈我何?」老公公雙手一縮一挺,陡地騰起數丈高。「看清楚沒?這招叫奇門八步,亦即只要走八步便可取對方項上人頭。我原本已經走了六步,只差兩步而已,卻被你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搞得一團亂。所以啦,追根究柢還是你的錯。」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理你!」冰心懶得和他一般見識,反正,不吃雞也還有別的東西可以填飽肚子。
她把一整包的菱角提到溪邊,將頭臉手腳清洗乾淨,順便撿些干樹枝,開始生火烘衣服。
老公公見她從溪邊回來後,彷彿換了一個人,方纔的嫌惡一掃而空,笑嘻嘻地道:「小姑娘好標緻,叫啥名字?」
「我姓倪,名老涼。」冰心看他靠過來,馬上轉過身,背對著他。知恩不報非君子,這老傢伙想必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還是少理為妙。
「難聽死了。」老公公沒有聽出她其實說的是「你老娘」,忙不迭地就想替她改名換姓。「不如叫翠兒或小珊,再不然叫娟娟、秀秀都成。」
「俗氣。」冰心取出菱角,一個一個剝來吃,那新鮮菱角香甜可口,滋味甚是誘人,看得老公公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冰心卻硬裝作視若無睹。「別杵在那兒,礙著我吃東西。」
「嘿嘿!我說老涼姑娘,」此話一出,老公公方察覺上當。「臭娃兒,竟敢佔我的便宜。」老公公左手疾出,按住她的手碗,「求不求饒?」
「不要!」冰心一向心軟骨頭硬,想使強逼她就範,可沒那麼容易。
「不要就廢了你的手臂。」
原料想老公公大概會一拳劈將下來,怎知他竟鬆開手,抓起菱角便往嘴巴送。
「喂,你——」冰心不依,作勢打他,眼角瞥見自己的胳臂不知何時,整個變成了紫黑色。「你耍詐,用毒害我?」但覺一陣麻辣難當,片刻間已傳至臂彎。她小時候被毒蛇咬過,就是這般脹脹痛痛,不禁駭然地哭了出來。
「知道厲害了吧?」老公公賊賊一笑,乾脆把整包菱角全都據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