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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蘋果鳥

  「是『火』沒錯。」直到開場前幾分鐘,他才匆匆地從門外趕來。整齊的中分頭,西裝革履,金框眼鏡,渾身濃厚的書卷氣,很難聯想他是恆峰口中的打架高手,當初總是紅著血絲的凶狠眼神,如今卻燃著謙良的溫火。說他從前滿口髒話,恐怕還會被指責公然造謠毀壞名譽。我肯定是他,就憑當他看見坐在台下的我,那與8年前相同充滿怨憤的一眼。

  再爛的報告頂多只能使我的記憶模糊,但是「火」的論文卻是達到毫無印象的地步。因為我心有嚴重的旁騖。評論者話方止,不等主持人總結,「火」就起身往會場外走。我藉故上洗手間,丟下節成一路追著「火」的背影跑去。

  「火添,我是晴雅,你等等我。」他並沒有減緩速度,頭也不回地走過大門口警衛室,不理會交通號志,快步穿越車陣,來到對街236的候車處,繼續往超市方向走去。不管我衝著他喊叫多少次有多大聲,他連一次也沒回頭。所幸等車的人龍和一個好心的同學幫我爭取了一點時間。

  「先生,後面有個小姐在叫你。」看到我氣吁連連的追趕在後,一個戴眼鏡不知名的同學,一側身,人和他背著的吉他袋,像一面磚牆堵住了「火」的動線,也讓我及時趕上。「有事嗎?」眼見避無可避,火轉過身來直接面對我,不耐煩的口吻一如往昔。

  「你知道恆峰在哪嗎?」顯然火不會願意跟我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會乾脆點。

  「那麼多年不聞不問,現在是怎樣,良心發現?還是太閒想找事做?」話透著酸味,我一向清楚「火」不諒解我,但沒想到經過許久,這些不滿不減反升。「我發生了點事,住了院!」搭了我兩句話的「火」,掉頭往校園裡走。我緊跟著他,一段路後,他拿出遙控器往路旁按下,橘色的車前燈閃了兩下,「火」開了車門,丟了公事包在前座,準備上車離開。

  「告訴我恆峰在哪?」我用手擋住車門,喘著大氣,不理會眾人的注目,完全失控地在路旁尖叫。「幹嘛!住過精神病院,了不起是不是?不要以為瘋過就比活著可憐。」扳開我的手指,「火」啪地一聲關上車門,油門一踩,車子往前開走,我思量著他話裡的含意,呆呆地站在原地無法做出反應。「晴雅快上車。」火離開不到幾秒的時間,我聽到節成的聲音從我後方傳來,他開著車適時趕到。

  「放心,我一定幫你追到他。」傍晚的指南路人車擁塞,「火」的墨綠色Tierra跟在236公車之後,在車陣中緩慢地前進,節成握著我的手想安撫我的情緒,「你的手好冰,怎麼盜這麼多汗!」他的關心我充耳未聞。我盯著「火」的車身,牢記著車牌號碼,不放過一點掌握恆峰消息的線索。

  幸好「火」不熟悉政大的路況,他過了道南橋才右轉往軍功路方向前進,我們很快追上他。在軍功路車較少的路段,節成超車燈一打、喇叭一按,超過「火」的車後猛力踩下煞車,逼著「火」必須停車。「你會不會開車啊!」「火」果然下車往前找我們理論,「抱歉火添,我真的沒辦法才出此下策。」我踏出車外,剛開口,「火」一見到是我,掉頭就想走。

  「先生,好歹你們是舊識,不用做的這麼絕吧!」節成幫我攔住「火」,看到他的輕蔑態度,節成動了肝火,語氣十分地不高興。「喲!原來不只改了姓,還有了新戶頭,難怪這麼囂張,漂亮的研究生。」身高才167的「火」,雖然矮小,但是個性火爆在高中時可是全校第一。

  「講話客氣一點!」「請問要多客氣才行?跟她不必了!你趁早離那女人遠一點,誰惹上她就會家破人亡的。」即使我已經淚流滿面的站在火的面前,火依舊不假辭色的繼續譏諷著我。「過去的事不要再提,她已經付出沉重的代價了。而且就算硬要怪她,也不需要你這旁人來代勞吧!」節成跺著腳,雙手抱胸,和火兩人怒目對望。「全身名牌,坐賓士S320,脖子上掛著最新手機,這代價還真重啊!不要以為住了幾年瘋人院,就天大地大你最大了。」火的話裡充滿輕視跟不屑。

  「求你告訴我恆峰在哪?他好嗎?」

  我的要求並不高,但是「火」就是死都不開口。「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火」的口出惡言,顯然已經逾越節成的忍耐限度。「現在是高的欺負矮的,有錢的欺負窮的羅!」「都念到博士了,麻煩你有風度斯文點,至少要像個讀書人。」「喔?像這樣嗎?」「火」一腳踹到節成的腹部上,節成失去重心倒在地上,「火」回到車內拿著枴杖鎖,趁節成還未站穩之際,又一拐子往腹部擊去,「這叫力距。」「這叫重力加速度。」在節成難忍痛處彎著腰抱著肚子時,「火」走到車子旁說,「現在教你機械原理!」「火」敲碎節成車子的前後兩片擋風玻璃和照後鏡,然後用盡全力地往引擎蓋砸,「不論設計再精良的機器,經過重擊都會壞的。記住。」

  「拜你所賜恆峰死了,聽清楚沒。」「火」說完把枴杖鎖丟在節成面前,「這是證物,文明人我等你來告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幹了些什麼!」說完話,「火」就開車走了。留下因為暈眩而無法言語的我,滿地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碎玻璃,以及一片為期3個月的朗朗炎熱夏天。

  誰說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可以拿人來弔唁,人死了,要拿什麼結束悲衷?跌坐路邊的女孩,對著受傷的男人問:夏天死了,秋天死了,冬天死了,春天也死了。但為什麼我還在?

  第六章

  我跪了下來,手肘靠著床墊,雙手合拳交握,虔誠地祈告。每天我都這麼做,乞求上天讓我和恆峰重逢,上天終究拒絕了我。難道她只聽的見來自少女的呼喚,忘了少女更需要愛人的陪伴嗎?

  節成送我回家,他知道我不好受,悲傷難免,但希望我能平復心情,一切以身體和課業為重。

  大家都以為恆峰的死訊會讓我難過地不能自己,害怕我又出現輕生的念頭。可是我沒有,我異常的冷淡,像平靜無風的湖面一樣的透澈明白。我站在湖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湖面清晰地映照出一張女孩的臉,那是我。從我的眼睛裡流下一滴淚,淚化成漣漪,撥皺了湖水,我的臉變得模糊不堪,泛出的波紋一圈圈往外擴去,波心彷彿出現—個熟悉的影像,我看見了恆峰和我初相遇的場景。

  很怪我居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曾祝福我們的清潔隊員,我想起了他的樣子,和他對我說過的話。

  他43歲,恆峰17,我18。

  他是清潔隊員,我們是高中學生。

  斗笠下的他有著一雙茫然的眼神,黑巧克力色的皮膚,�袪尷漱�齒,及一套不具有尊嚴的制服。

  他收的是人們不要的垃圾,不計較骯髒腐臭,卻不能忍受每天迴繞在他耳邊的音樂,那是一個波蘭人芭達捷芙斯卡寫的歌,叫《少女的祈禱》。他們衛生局局長訓話的時候說,這是流傳一百多年的名曲,裡面還有著希望的曙光。但他說,在台灣,聽到它,人們想到的只有垃圾跟他。

  他怕恆峰,偶然見到的一場械鬥中,不論打人或被毆打,不變的是那張冷淡漠然的表情,就像恆峰對付的不是人,連恆峰自己也是沒有知覺的物體。

  他心疼我,明明瘦弱的身體,拖著幾大袋的垃圾和空酒瓶,透支著自己的力氣,顛簸地朝巷口走來。纖細的手臂、小腿和臉,三不五時就會出現墨綠色的瘀傷,被衣架鞭打的痕跡,甚至還無情地爬上我削陷的臉頰。

  就算嘴角有殘存的血漬,我還是會咬著破皮的嘴唇,一步步地走到巷口。他連問也不敢問,社會經驗要他少去招惹是非,他只能為我多跨出兩三步的距離,提早幫我取走這些污穢的負擔,然後踏上吵雜的車,站在比我高的冷漠位置俯視我,為我歎息著。他形容的貼切,那的確是當時的我。

  恆峰跟我相戀了。他由衷的祝福著。

  往他跑來的是恆峰,樹幹粗的臂膀背著幾大包我家裡的垃圾,鏗鏗鏘鏘地將垃圾倒到車內,不理會衣服上的斑斑污水。「辛苦了。」向來不苟言笑的恆峰,恭敬地對他說了句感謝,對等又真誠。「也辛苦你了。」看著含羞低頭跟在恆峰身後的我,他對恆峰說。恆峰滿臉疑惑卻敞開笑靨的回答;「苦?怎麼寫?」這話是衝著我說的,我豎起食指置在唇前,「噓!小聲點。」右手卻是拉著恆峰的衣角,寸步不離的緊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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