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芙蓉流了淚,因為這場難得的婚禮。
心疼她灑在紅裙上的淚珠,黑嘯天深紅的鷹眼疾射向其他人:
「你們該走了!我們要回新房了。」他命令著。
「你也太性急了吧?當我們全是石頭啊!」沙紅羅第一個發難!
「是啊!好歹我們成就了你們的美事,至少該陪我們喝上一杯。」難得和沙紅羅意見相同的杜雲鵬這回倒是頻頻點頭,並為楚冰倒了杯酒讓她暖和身子。
「我們先離開。」莫騰領著秋楓兒意欲離開。
「誰都不許走!」沙紅羅一拍桌子,怒吼一聲。
「大家都不許吵!今天是大喜之日啊!」范青青著急地想制止爭吵,嬌嫩的嗓音聽起來倒像在唱歌。
「誰讓你多事。」魏無儀拈了糕點到范青青唇邊,堵住她的口。
「你少暍一點,當心酒後亂性啊!」楚朝歌拿走沙紅羅手中的酒杯。
「怎麼,怕你沒能力對付我?」沙紅羅媚眼一揚,盯著丈夫美容上的紅暈。
「為什麼楚大哥要對付你?」小孩一名--杜少君加入戰場。
「大家都幫過我,你當是入境隨俗,陪大家喝一杯吧。」白芙蓉輕捏了下黑嘯天的大掌,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輕聲細語:「我先回房等你。」
黑嘯天縱有最多的不耐,也敵不過她的柔情萬千。
「我扶你。」離她最近的楚冰扶撐著她回了房,仍不善表達情緒的她道了聲「恭喜」,便推門離去。
白芙蓉掀去紅蓋頭想散去一臉的紅熱,她可不要他回房見著她的臉卻想起猴子的紅屁股。
在梳�袺隢e凝神一望--鏡中映出的是一個連自己都要驚艷的女子!
她有多久不敢看著鏡中的自己了?怕這張容顏在一夕之間,就要轉變成臭蛆橫生的血肉模糊。幸好有師父。
「對不起,師父。」
白芙蓉低語著,為她曾有過的怨懣而內疚。師父又不是存心要讓她學習絕艷,她連一點的恨意都不該有的。
纖指拾起繡了龍鳳的紅蓋頭,原是想再度覆上容顏……她遲疑了一會兒,帶著淺笑,將紅蓋頭拋在那張擺了龍鳳燭火的圓桌之上。
不合禮法又如何?她希望嘯天哥哥一進門,就見著她最美麗的模樣。既然不逃了,什麼也不能擋在他們之間!拜天地時流下的淚,是欣喜的淚水啊!
她撫摸著自己染上困脂的朱唇,腦中的莫名遐想,卻讓她粉白的頰飛上一抹紅顏--
這唇,將要屬於他了哪……
拿起象牙髮梳梳理及肩的烏絲,嬌羞的笑意,竟不自覺地漾在唇邊,久久不褪。
「不害臊啊,白芙蓉。」髮梳輕敲了下腦袋,想的卻仍然全都是他。
走回披掛了大紅錦緞的床榻上,滿滿一屋子的紅色喜氣,像是要將她淹沒一般哪!她的婚禮、她的生辰,全是喜啊!
她坐上床緣,伸出雙手,看著那纖指染上的紅艷丹--
指甲花的顏色在燭光下顯得太腥紅,血一樣地讓她不舒服。
她輕踢掉腳上的繡鞋,想瞧瞧腳指甲上的顏色是否也如此刺眼。
不經意地低頭,心卻在瞬間裂成千萬片--
她的腳!
她顫抖的手撩高繡裙,白皙的纖足、修長的小腿,不再瑩亮如雪!
大片大片的紅色蛇紋,蔓延了她的腳掌腳背!
那紅色的鱗片囂然地攀著她的小腿而上,燭火搖晃間,竟像兩條紅色巨蟒正婉蜒爬向她的身軀。
她倒抽了一口氣,身子拚命地向後退去,那兩條巨蟒卻如影隨形地尾隨著她,她恐懼地瞪著自己的腳,恍惚之間一個不慎便跌滾下床楊。
紅衣新嫁娘砰然一聲重摔到冰冷的石地上,那繡裙翩然飄下,遮住了她的小腿與足背。
白芙蓉瞪著自己的裙擺,臉上不再有任何喜氣,死白臉上的戰慄失神是面臨惡鬼才會有的恐懼。
她咬著牙,再一次飛快地掀起了裙擺--
「啊!」她崩潰地哭喊出聲,腿上的紅斑蛇紋觸目驚心地迎視著她的眼!
顫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碰觸。怕一碰到,那些紅色蛇斑會片片剝落,而她的皮肉肌膚就會如同師祖一樣地腐爛糜黑腥臭。
為什麼連一夜的美夢都不讓她擁有!
淚眼迷濛間,屋內成片喜氣的紅色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狼狽地扶著床緣站起身,抬頭望向銅鏡中那個披頭散髮、面容慘澹的女子她不要讓嘯天哥哥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僵硬的手指輕觸著及肩的發,若再使用一次移形法逃離這裡,她的法力將會全數用盡。
屆時,除了這一身因為絕艷而帶來的醜惡之身,她將成為一無所有之人。
睜著無神的雙眼,一道無力的聲音朗誦起咒語……
黑嘯天向前跨走一步,大掌輕觸門扉上的「囍」字,冷唇邊的笑意是溫和的。
只有他自己能察覺到手掌下的肌肉是微顫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肌肉底下的血液是如何沸騰著。
盼著、等著十多年,他從小呵護在手中的芙蓉即將成為他的妻哪!
他是多麼想知道當他的手掌真實地擁住她時,她仰望的小臉會是多麼嬌艷。
這樣簡單的婚禮是委屈他心目中的珍寶了,但允許了芙蓉的四對夫婦朋友一同站在紅燭前觀看他們拜堂,也已經足夠寬宏大量了--
他的芙蓉著上新嫁娘紅裳的喜嗔羞赧,該是只有他能瞧見的!
黑嘯天的美麗紅瞳往門扇一掃,大門緩緩地打開。
桌几上的一對龍鳳大紅燭映出一屋子喜氣與一室的寂然,除了燭火燃燒時的吱剝聲,這裡安靜得連人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她呢?
黑嘯天向前一跨,臉色鐵青地瞪著空蕩蕩的床楊,紅鸞被上沒有她的身影!
那刺繡精美的紅蓋頭被無情地拋棄在圓桌之上!
他胸口一慟,怒眼一掃,屋內所有的傢俱擺設全都凌空而飛起--
沒有她!
桌下、櫥裡、屏風之後,任何可以藏匿她的地方全都被掀開來,細碎家用晶掉落一地……
他,感應不到她的氣息!
大掌一揮,所有的傢俱全都在轟然巨響之後落回原地。
下知何時泌出的汗濕了他的身後衣衫,紅蟒袍染了水氣,那陰暗的紅看來竟像詛咒人的黑血。
芙蓉不可能消失!
他瞇起鷹隼般的利眼,全身罩在一層寒意之間。
甫在兩天前施法耗盡全身氣力的她,應該!絕對!沒有法子遁身逃離這個地方!
除非--
她寧可捨盡全身最後的一點法力也要逃走!
黑嘯天聽見自己的牙關在極度忿怒時所發出的咬磨聲,他聽見自己胸口上怒氣翻騰的粗重呼息聲,他甚至聽見自己體內悲痛血液所發出的哀鳴聲。
多麼破釜沉舟的決心哪!
「為什麼?!」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嘶吼狂喊,數不清的怒嘯在屋內不斷迴響著。
陡然扯去頭上甫束起不久的髮髻,滿肩的烏髮強調了他陰柔五官上的焚恨之火。
他走近紅色床楊,拾起那絲她遺留下的發--
巫咸族的發長代表了法力,而這寸髮絲代表了她曾經長及腰臀的烏絲,而今只成了勉強及耳的長度!
她捨去了所有法力,成了一名只能靠著符咒鎮壓三流鬼物的尋常巫女--只為了逃離他!
「芙蓉,我負過你嗎?為什麼這麼待我!」
火紅的一雙利眼進出紅亮,被他的目光所掃到的東西全都灰飛湮滅在火苗之間。
綠竹屋頓時燃成火窟……
那火,燒盡了屋內所能焚燒的一切,卻沾不上他的衣角半分。
熊熊火光之間,他眼中的恨比殺人的火焰更加驚人!
他頭頸間用法力所禁錮住的魔發,在一次眨眼間霍然變長--變長--變長那黑瀑般的發曳了一地,卻仍無止盡地蔓延著……
他是巫魔,巫咸國法力最驚人的男子!
「聰慧如你,怎麼會不知道愛有多深,那恨就更是加倍地沉?」
他的唇辦末掀半分,但那警告的話語卻毫無疑問地會落入白芙蓉一人的耳中,不論她逃得有多遠。
「你從沒有給過我一個理由,說明你一再遁逃是為何因。而今你竟連逃離我的法力都已全數用盡,你還能如何逃?你太傻了,芙蓉,你不該把一株毫無自保能力的牡丹放入烈焰之間!我怎麼會放了你?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妻!」
沒人知道黑嘯天在這些話語中用了多大的怒氣--
除了逃至它方,卻被他的嘯吼震耳至昏厥的白芙蓉……
「……連逃離我的法力都已全數用盡,你還能如何逃?你太傻了,芙蓉。你不該把一株毫無自保能力的牡丹放入烈焰之間……」
「救……命……」
白芙蓉伸手摀住耳朵,徒勞無功地想擋住黑嘯天那一聲聲刺入腦中的魔音。
那聲音針扎刀割似的從耳朵鑽入她的五臟六腑裡,戳得她整個人疼痛到無法站立。
她身上那本就薄弱的封印在瞬間破碎,一身紅衣的她摔入一處樹叢裡。
「我怎麼會放了你?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妻!」
他的痛苦透過魔音,源源不斷地擊入她早已痛到直不起身的軀體裡。她低嗚了一聲,雙眼一閉,整個人昏厭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