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惆悵,很痛苦,又覺得好荒謬。
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當年他們幾個一起度過多少歡樂時光,怎麼轉眼間,是這難堪情景?
黎祖馴恨恨地握緊拳頭,喘著氣,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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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皎月白如鏡,將景物照清楚。
床上,小君蜷抱自己,嚶嚶哭泣,這些掙扎竟讓愛情突顯得更具體。
我愛他,亦只有他。
她想要做很多好吃的給他吃,紅燒排骨啦,焦糖布丁啦,想每天跟他膩在一起,不用做太偉大的事,只是跟他窩在一起看電視吃點心啦,逛超市啦,就這麼簡單,很無聊的事,就算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就是覺得好快樂好甜蜜,只要想到他在身邊,就有活力過每一天……
江小君記起來了,當初那單純的想愛某個人的熱情,確實不曾在周德生身上有過那種熱情,她太糊塗了,不該因為受過情傷就遺忘自己的真心,就忘記熱情,投靠對她好的人,誤會那樣就會幸福。
很愛一個人,為愛受重傷,但那熱烈的情感才是活著的證據。那樣都好過死氣沉沉,被動地接受不愛的人的關懷。
不愛的人,越是關懷越是體貼,她的心,她的身體髮膚只會更冰冷。而真心愛著的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她就能發熱發光。
她錯了,眼看著越錯越離譜。怕傷害周德生,所以她要結婚了,心裡恐懼著,這是對周德生的彌補?或者這會是一個更大的錯誤?
黎祖馴呢?
今晚,睡在床上,他會想著什麼?是不是也跟她一樣痛苦?
今晚,黎祖馴回2503睡。
月色瑩瑩,照耀床邊的桌子。
桌上,兩隻貓杯站一起,它們都傷痕纍纍,它們身上都佈滿疤痕。它們好像團圓了,而其實都破碎了。
房間黑暗,床上,一圈又一圈,白色煙圈飄浮著,黎祖馴叼著煙,雙手枕腦後,他花三小時把另一個貓杯又拼回來了,但它們不能盛水,它們虛有其表,它們偎在一起,只是做樣子,欺騙別人的眼睛,徒有杯的形狀,其實都碎了。
他想著這些無聊的事,比喻來比喻去,他憎恨命運的安排,他有點憤世嫉俗地想著,他要去破壞小君的婚禮,管她怎麼想,他要去搶劫別人的新娘,因為她說她愛他,沒道理讓她嫁別人……
捻熄香煙,翻身,趴在床上,欲振乏力。
還是乾脆買藥,找小君回2503,他們兩個一起死一死好了。
真是瘋了!黎祖馴啊,你真窩囊,竟然想到要殉情?你還是男人嗎?
可是沒有愛,活著,好辛苦!
埋在枕頭深處,黎祖馴苦笑,笑出眼淚……
第九章
「妳覺得怎麼樣?郭元益好?還是衣莎貝爾?」
「你決定好了。」
「衣莎貝爾的包裝好像比較漂亮。」
「嗯。」小君沒在聽,失神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
周德生臉一沈,穩住方向盤,心火卻正失控狂飆。這幾天她都是這樣,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她卻像個局外人,對飯店的菜色不關心,對喜餅的樣式很隨便,對雙方訪客人數沒意見,他講什麼她都同意,但那種隨他擺佈、由他作主的敷衍態度,讓他很火大。
他在忍耐。他佩服自己竟然還能笑,還能很溫柔地說:「氣色不大好喔,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沒有。」她人在車內,心思卻飄得好遠。
「我覺得好奇怪,女孩子不是都有自己夢想中婚禮的樣子嗎?」他苦笑。「可是妳一點都不關心的樣子。」
是啊,結婚是每個女人的夢想吧,但那是跟心愛的男人……
「我沒意見。」江小君顯得意興闌珊。
「對了,妳想去哪度蜜月?夏威夷?還是去遠一點的,大溪地怎麼樣?那裡非常適合度蜜月。」
「我覺得沒度蜜月也沒關係,我想快點回學校工作。」
他握緊方向盤,仍努力微笑。「說什麼話?工作哪有度蜜月重要?很多新婚夫妻都是在蜜月旅行時有了愛的結晶,地點非常重要,我希望快點有小孩,我們的小孩一定很可愛……」
她聽著,都聽著,聽到毛骨悚然。對了,小孩,愛的結晶。她跟德生的小孩是愛的結晶?不,那聽起來超諷刺的,她一點都不想懷周德生的小孩。
隨著時日迫近,跟周德生結婚這碼事,越來越寫實,同時小君也越來越焦慮,終於到家,她迫不及待和周德生道再見,不理母親的招呼,就奔進房間,趴在床上,動也不動。
「不吃晚餐嗎?我特別叫劉姨做了妳最愛吃的紅燒排骨。」江天雲倚在房門口問。
「不要。」
「又不吃,妳看妳越來越瘦,妳這樣會生病的,不吃飯至少喝一點湯?我端來給妳喝?」
「不要、不要。」病了最好。
「妳這樣怎麼行?要當新娘子的人,不能病懨懨的。」
「我好累,我想睡了,拜託妳不要管我。」
「妳每天都在睡,今天也睡到下午才起來,和德生出去不過幾小時,現在又要睡?」
「妳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她發扛地扔出枕頭,趕走母親。
江天雲拿她沒轍,只好掩門由她去。
她渴睡,除了睡,沒其他開心事。在睡夢裡,幸運的話,能和祖馴歡聚,醒來這世界何等蒼茫!只要看見周德生,她心中的孤獨就更巨大、更立體。越是望著周德生,聽著周德生講話,對祖馴的渴望就越強烈,她該怎麼辦?她情願長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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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芳梅問老闆:「這個賣多少啊?」
櫃檯前,一位客人正捧著玉製的紙鎮等著要買。
櫃檯內,黎祖馴坐在高腳椅,百般無聊地叼著香煙,望著懸在半空的電視,電視裡一群金髮碧眼的歐洲人正在演奏交響樂。他聽著,眼神空洞,也下看商品,就說:「兩百。」
「兩百?」張芳梅驚呼。
「買!」禿頭阿伯手往口袋搜出兩張百元大鈔,咻地塞進張芳梅手中。「不用包,兩百拿去。」賺到了!
「兩萬,是兩萬塊。」張芳梅伸手要。
欸?阿伯嚇退一步。「老闆說兩百。」眼睛瞟向那坐在高腳椅,模樣性格的大老闆。
大老闆一副不關己事樣地吸著煙,也不理他。
張芳梅面不改色地說:「我們老闆跟我溝通有我們業界的術語,你是聽不懂地,我們老闆口中的兩百就是兩萬的意思,這你明白嗎?兩萬拿來。」
「哪有這種事。」阿伯拽住紙鎮:心在淌血。
張芳梅秀眉一揚。「買不買?」
「我……我……我刷卡。」阿伯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信用卡。
咻、抽走信用卡,張芳梅手腳俐落給他刷下去。「對了,刷卡要多付一筆手續費喔。」
阿伯很優雅地悄聲罵一句入。
結帳,打包貨物,送客,張芳梅回頭�薯捘鞳G「兩百?瘋啦!」
「隨便啦。」黎祖馴手一揮,撐著下巴,懶得理。
「失戀呴?」張芳梅覷著他。
「閉嘴,」
「大老闆,雖然你走頹廢路線也是很帥地,但我個人覺得你把鬍子剃一剃看起來比較有朝氣,你現在這樣滿臉落腮鬍,像壞人。」自從上回那個氣質高雅的美女小姐出現後,幽默風趣的大老闆性情大變,每天都失魂落魄。
黎祖馴好久沒剃鬍子了,也很久沒好好吃一頓飯了,他睡不好,吃不多,每分每秒掛念著江小君,沒辦法停止。
他偷偷去她家站崗,只為了見她一面。他等了好幾個小時,只等到匆匆一瞥,看見一位斯文男子開車載她出去。他隱身在街角,注意著小君的表情,她沒有笑容,她看起來很憔悴,他想,她肯定也不好受。倒是那個男人對著小君說話時,滿面笑容,黎祖馴真恨不得成為那個男人。
「妳們女生有辦法跟不愛的男人結婚嗎?」他問張芳梅。
「有啊∼∼」張芳梅嚼著口香糖,聳肩道:「如果對方又有錢又帥又有大房子又對我好,就算不愛他,結婚也沒什麼不好啊。」
黎祖馴瞪她一眼。「妳這愛慕虛榮的女生!」
「厚、我講的是老實話好不好!什麼愛慕虛榮?現在錢很難賺欸,我在你這裡打工了不起一小時一百塊,如果找個有錢的老公,每天對著老公笑啊笑啊,搞不好一天就有幾萬塊的零用錢,有什麼不好?」
「膚淺!」
「是聰明∼∼」張芳梅嘻嘻笑。
「不長進!」
「很務實。」她還是嘻嘻笑。
「唉,無藥可救。」
他的江小君就不會這樣,當年他一文不值,小君卻愛他愛得發狂,跟他擠在小套房,為了和他在一起,心甘情願在速食店工作。所以忘不了她,跟她一比,其他女人都遜掉。
「我開玩笑的啦!」張芳梅扮了個鬼臉。「我要是真那麼OVER,早就去當富婆了已經,不然就去搞援交了已經,我幹麼還來這裡看您的臉色啊?賺這種小錢還不夠去百貨公司買一件維多莉雅性感小內衣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