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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頁     梁鳳儀

  宋惜梅聽後,重重的歎一口氣,說:「溫哥華的中文書賣得那麼貴,實實在在是一

  項遺憾。要不,多一些人捧讀白先勇的作品,好明白過來人的心境就好了!」

  乍聽這番話,好像風馬牛不相及似。其實是最直接且又含蓄的答案。

  誰若念過白先勇的短篇當作,不難知道他寫盡了台北與舊日中國名城,誓如上海的比較。故鄉的威望與架勢總是望塵莫及的,若以此作為單純對寄居地的輕蔑,是太沒有那份分辨好醜的正直情壞了!繁盛有如台北,氣派還有不及從前上海的三分之一,這是台北人都認定了的呢?為甚麼僑居溫哥華的新移民,事必要虛張盤勢,引以為恥?

  像宋惜梅這種見過世面而又有胸襟的人,在連俊美周圍,宛如鳳毛麟角。

  一念起惜梅來,惜梅就駕到。

  她看到俊美那仿似亂葬崗的房子,不由得就笑個半死。

  「你還好笑呢,我都已是七手八腳,老鼠拉龜,不知從何著手了?」

  「從前是怎樣運來的,現今就怎麼樣運去吧!」

  「天!」連俊美不斷的拍看額頭:「不怕坦白告訴你,在香港,單是我們一宅就三個女傭,兩個司機與一個花王,現在集大成,只我阿美姐一個人,一對手,一雙腳,如何成事?」

  宋借梅大笑:「看你這樣子胡攪下去,一就是把水晶打破一半邊未能搬到新居去,一就要辛苦多幾個星期才能收拾出個頭緒來!」

  「你來幫我!」連俊美求救。

  「阿美姐跟阿梅姐還不是半斤八而的人材,不熟不做呢!」宋惜想一想,說:「我給你找個人來做高工吧!反正她需要一份工作。」

  介紹給她當臨時高工的是一位新移民,舉家來溫哥華才半年的樣子。那做丈夫的叫李通,從前在宋惜梅的地產公司裡頭是當地盤總管的,很殷實的一個人。

  惜梅抵加後不久,李通就撈了妻子和兩個小孩來探望她,據他們說,是舊同事輾轉告訴他們有關惜梅移民的消息的。

  從前在香港,宋惜梅少有擺出老間娘的派頭,除非功夫交不准,才會被宋惜梅毫不留情地訓斥一頓,否則,她對同事一般是和顏悅色的。

  故此,李通一家到訪,當然的是相見歡。

  言談之間,宋惜梅多少生了一點尷尬與為難,只為她聽得出來,李通誤以為她真的來此大展拳抑,非常渴望能回歸到宋惜梅的麾下去一展所長,總比較現今在中國酒樓做侍役出色安樂得多。

  宋惜梅在心裡喟歎,她斷斷不能自揭瘡疤,以作解律。於是就好像欠下李通一個情似。

  李通的妻,名叫阮笑真,聽說也是個職業女性。李通在介紹妻子的履歷時,神采飛揚,滿目生輝,那模樣是真教人感動的。

  惜梅尤其感慨,有甚麼比較嫁一個以自己成就為榮的丈夫更幸福,更理想呢?

  她,就是因為在事業稍稍趕過了丈夫的頭,而種下了不可彌補的惡果。

  男女從沒有平等過,除非女人不再愛男人,不再需要男人,又除非男人自願把身邊的女人抬高,像這個幸通。

  阮笑真原來是一家連鎖百貨公司內的一名分店經理。這連鎖百貨店在香港總共有一百間,遍及港九新界各區、聲譽與業務都相當出色,隸層於十大資產值之一的環球企業之下。故而,宋借梅看這阮笑真,雖不甚言語,怕也是個將才。留下的印象還算不錯。

  李通在告別之後的翌日,還給宋惜梅補了一個電話:「我昨天不好在內子跟前提出請求,實則她來了溫哥華半年,還未找到工作,賦閒在家,很生悶氣。如果有甚麼工作可以介紹給她,不論粗幼,總是好的。就請羅太太多多關顧!」

  宋惜梅當時答說:「李太太從前在香港是有員工可管的經理級人馬,她會願意委就較次要的工作嗎?」

  「話真不能這樣說了。羅太太,請恕我大膽打個比方,就算是猛虎一頭,現今也是虎落平陽,不能跟往日的風光相提並論。我們是為了一雙兒女的前途,才辛辛苦苦移民的,大兒子李榮已經十五歲,小的女兒李湘也只比她哥哥少十六個月。

  換言之,轉眼就要考上大學了,我們這些中等人家,如何有能力連續供兩個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呢!在香港,單是一層千呎的自住樓宇,就已去掉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強,親朋戚友的應酬與衣著,再加醫療費,又是個可觀的數目。任誰都心知肚明,香港是個搵得來花得去的地方,那兒會有甚麼積蓄?我們這等中級行政人員,更是虛有其表。中環的經理跟官塘的紗廠工友一樣多呢,毫不稀奇!」

  宋惜梅很欣賞李通這番腳踏實地的話,於是也興致勃勃地跟他聊了好一陣:.

  「那麼說,通哥,你是頗喜歡溫哥華的移民生活了?」

  「適應就是。其實凡事能看得通透,接受生活上的至低底線,就容易辦事了。

  不能說我喜歡做酒樓侍役多過地盤管工,後者畢竟有點專業尊嚴在,要培養自己對前者的歸層感也非一朝一夕的事。然,馬死落地行,能夠坐言起行,對我是份值得引以為榮的挑戰,尤其在於我的年紀,今年是四十有九了。」李通管自笑起來,聲音是慷慨而豪爽的,很惹人好感。

  宋借梅因此而記住了李通夫婦,如今看著連俊美大汗疊細汗的苦苦包裝執拾,就打算給她介紹那李通的老婆玩笑買來,做一頭半個月的高工。

  電話搭至李通工作的酒樓去,對方一聽消息,喜出望外,立即答允帶阮笑真來連俊美家上工。

  果然,翌日,李通傻呼呼的叩了連俊美的門,把妻子鄭重地交到新主人的手上,就趕返酒樓了。

  連俊美正幸有人能高忙著料理搬家的一應瑣碎事宜,於是,也不勞客氣,就吩咐阮笑真開始工作。

  直勞動了一個上午,連俊美偶然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才注意到這位阮笑真的神情。

  她是很細嫩白淨的一個人,必然是早婚的緣故,才有這麼大的一雙兒女,看樣子,她頂多是三十五、六歲,也必是個做不慣粗重工的人,如今的樣子看來相當勞累,而且有一點點愁苦。最低限度,臉皮崩得老緊,沒有半絲笑容。

  連俊美有點不好意思,怕自己過份猴急,因而把功夫追得太緊,聽未惜梅講過,人家是做分店經理出身的。於是連俊美慌忙招呼阮笑真道:「來,讓我們息一息,先弄點吃的,再繼續努力。」

  對方聞言,立即停了手,上洗手間去。

  連俊美於是在冰箱內翻了一些薄牛肉,快手快腳的調了味,準備下兩個面,好作手點。

  阮笑真自洗手間回到廚房之後,乾脆坐著翻那些堆放在一旁的影視畫報。

  連俊美問:「喜歡吃麵嗎?要是不習慣,洗米煮飯也是極簡便的事。」

  阮笑真連眼光都沒有移離畫報,只間閒地說:「隨便吧!」

  連俊美捧了兩碗熱騰騰的面,放到阮笑真跟前去,熱烈地招呼她,說:「趁熱啊,吃飽了肚再做不遲!」

  對方一派懶閒閒的表情,用筷子挑著面,問:「你打算今天做到幾點鐘才讓我收工?」

  連俊美一時問呆住了,碗裡的熱氣,蒸蒸的走上她的臉,令她有點臉紅耳赤,只含糊地答:「隨便吧!隨你的便吧!」

  「那我再過兩小時左右就走了!」

  「好的,好的!」

  連俊美一疊連聲說好之後就低頭吃麵,想不出有甚麼其他話跟對方說。

  吃過了面,那阮笑真也沒動手把碗放回碗盆裡,更別說替連俊美把碗筷洗乾淨。

  她有點無可無不可的再坐到小矮凳上,撿起一個個水晶杯,拿連俊美買回來的專門包裝用的泡泡紙,將之包紮。

  連俊美只好聳聳肩,決手快腳把碗筷洗掉。心想,不能怪實對方。她講明是來做搬家的高工的,並不包括家務上頭的廚房工作,況且,這兒是加拿大,崇尚分工,誰都不習慣當一腳踢,包攬所有事務上身。

  兩個女人困在一個環境內,本來應該聊天聊得天翻地覆的。然,這位阮笑真並不愛開腔,整半天,鼓著腮,自處愁城,搞得連俊美都無端緊悶起來。

  連俊美越來越覺得靜謐的氣氛很不自在,她於是試逗看對方講話,意圖把兩人之問的關係變得熟絡兼熱鬧一點。

  要這樣悶鼓鼓的,倒不如一個人做還舒適得多。反正長命功夫長命做,不急就算了。

  「我都忘了問,應該怎樣稱呼你?」連俊美問。

  「隨便吧!」

  「那就稱呼你阿真姐。」

  「嗯!」對方回應得一點都不起勁。

  「阿真姐,喜歡加拿大嗎?」

  「人人都愛問這個問題!」

  答得實在晦氣,又教連俊美一時語塞。

  「沒有喜歡不喜歡的!」阮笑真歪一歪頭,拿膠紙狠狠地貼住了那塊泡泡紙,再繼續說:「都已是既成的事實了,好似嫁了人的女娃,白米煮成熟飯後,還有甚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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