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塞滿了人,因是小敏人緣好的關係。
年輕同事一大堆,個個堆著笑容,給小敏親吻。
小敏一見我,就催前握手。
「恭喜你,小敏,」
「謝謝!」
「好好唸書,學成了還是要回來看我們!」
「當然當然,孫氏如果還能用得著我的話,巴不得再回來!雖然孫世勳先生義助我求學沒有談條件,我們還是願意有圖報的機會!」
我回身望了冬妮一眼。只見她抿著嘴得意地笑,好像說:孫先生是君子,你小瞧人家了!
我才這麼想,門口就出現了孫世勳!
小敏興高采烈地把他拉過來,跟我並排站著:「我們拍個照!你們都待我好!好到了不得,我把照片放在宿舍床 頭,一定讀得額外勤奮。」
孫世勳很大方地把手放在小敏的肩膊上,笑著拍了照,然後把封信再遞給她:「這是我給韋特先生寫的信,他會安排你偷偷做散工可是別只顧賺錢,忘了唸書!」
「不,不!我定必立好榜樣,讓孫氏上下的同事將來領了孫先生的恩惠,也知道勤力唸書圖報!」
「你言重了!」
孫世勳很大方地周旋在各同事之間,吃蛋糕時,也無分彼此地招呼著我。
完全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有氣在心頭!
這男人說的什麼山盟海誓,轉頭就是投事人一個,誰說他會傷心?
第五章
我轉頭回到自己辦公室去。
觸眼就是那空洞洞的花瓶。我一手把它撥到地上去,摔個粉碎?nbsp; ?br />
每逢有遠行,就必有成籮的公事待辦。
明晚要啟程赴英,今兒個晚上就趕功夫直至ll時多才下的班。
街上零零落落一堆堆夜遊人,只有—個女人,抱著沉重的公事包,抱著沉重的心情,步步維艱,走下地鐵站去!
坐在冷冰冰的不�袗�座位上,特別覺得孤清。偶然停站,跑進一對男女,抑或獨身一個男人,總是拿眼看我。
一定覺得我不倫不類,夜深入靜,還在街上出現的女人,不會是我這副身世?nbsp; ?br />
不知多少次,我想衝出地鐵,揚手叫輛計程車,把我載到淺水灣去,
想著想著,就要哭出來了!
為什麼還要記掛著過去?記掛著他呢?
為什麼不想想自己的大姊?想想我親口教給她的那番說話,想想裘芷苓在餐廳內見著我們姊妹倆時那份尷尬?
想想孫廖美華那副凶巴巴的大婦相?過盡四五十個年頭,奪愛的仇恨猶在心頭!何必冒這個風險!
我默默地,拖著疲累至動彈不得的身軀,勉力從地鐵站爬回地面!
從地鐵站回到我住的那幢大廈,還有短短一段路。天上竟然下著雨,照頭照腦地灑下來,弄得我一身濕透。
我們就曾在雨中,躲在車子裡,開了水撥,看著慌忙避雨的人群在眼前走動。他突然轉過臉來,狠狠地吻住了我,良久,弄得我差點回不過氣來,他才放開了,說:「我要你記著,有那麼一個晚上,下大雨,外頭那些人都走走避避,你卻幸福地被一個如此愛你的男人吻著!」
雨水流了一臉,我還想念他的,我知道。
然而黑夜過盡,黎明總會到來,
飛赴倫敦的班機在晚上10時多才啟航。
我乾脆一直在辦公室工作至9點,囑冬妮安排了出差用的公司汽車,載我至機場。
冬妮下班前,給我遞來一個信封,並說:「旅途愉快!」
我打開信封看,竟是昨天送別小敏時同事的合影,當然有孫世勳在裡頭。
我把它夾在護照裡,放進手袋。
汽車在孫氏大廈前等我。
爬上去,竟見到章尚清坐在裡頭。
他慈愛地對我微笑:「我送你上機!」
一定有公事囑咐吧!
沿途章尚清果然交代了幾件公事,囑我到倫敦後,抽空去拜候一下那邊的百貨同業。
下了車,讓司機代我照顧機位和行李。我們走到機場餐廳去喝咖啡。
「這兒一點羅曼蒂克的氣氛都沒有!」章老笑著說這話。
我莫名其妙。
「原本不適宜在這兒給你講愛情故事,可惜時間有限.不能等到下回分解!」
我笑了,問:「章老總,你開什麼玩笑?」
「你們這起跟了我多年的年輕人,不是一直想探聽我為什麼終身不娶?」
我嚇一大跳,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告訴你,寶山,我娶不到自己最愛的一個女人,因而終生不娶了!」
我睜大眼睛,靜靜地傾聽著。
「那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心地好,相貌好,什麼都好!」
「你也很好哇!」我不期然地偏袒著這位上司。
在我心目中,章尚清不只是老闆,且是良師益友長者!
我仍然奇怪他為什麼把自己多年的心事,趕在這時候相告。
「兩個很好的人,不一定能結成夫婦。」
我惆悵地問:「那多麼可惜,但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遇到另外一位更值得她愛的好男人!」
「你定很傷心了!」
「這是必然的。當時,我簡直傷心欲絕,竟夜無眠,在雨中狂奔,深夜痛哭,曾有一大段日子,憔悴得不似人形!」
我默然。
「這次後,我尋到了另外一個方式寄托我的情懷,才好轉過來,寶山……」
章老拍拍我的手,繼續說:「我說的是50年前的事了!
從來未曾在人前提起過,今天我給你道來,因為很希望讓你明白,一個有情用情的男人,真是會為愛而傷心的。只是我們不張揚,不便為外人,甚至最親密的人知道罷了!
當年……我愛的人也不知道我傷心若此!」
我微微顫抖著。
「寶山.世勳的母親告訴我,這些天來,世勳總是在夜裡躲在房間哭泣,早上醒來,又是沒事人一樣地上班去!
我完全相信,完全明白,因為我也曾經滄海!」
我垂下眼皮,無辭以對。
章老拍拍我的肩膊:「是上機時候!我陪你走。」
我們一直走至候機室的閘口。
「寶山,你一定會笑我,我對你愛護得一如子侄,對孫氏又誓無異志,竟曾天真地想過,你若能似我,終生為孫氏效勞,助世勳一臂,我就安樂了。當然這只是夢想而已。其實,我並不敢奢望你做些什麼,只是你如明白及相信,世勳是真心愛你的,那就好了。事實上,只要心知就足夠了。這幾十年來,支持著我生活的原因,也是因為我愛的那個女人,她終於完全知道,完全明白,甚至感謝我的心意。為著環境人情,而不能相親相敘,固然是遺憾,
人生又豈無憾然?但如果自己深愛的人全不知情領情,把真心誠意歪曲了,這份冤屈,甚是痛苦的!」
我咬著下唇,咬得差不多要滴出血來。
章尚清緊緊地抱我一下,吻在我額頭上,說:「上機吧!待你回來再談!」
一飛沖天,航機內的我,抱住了小敏餞別宴上的照片,看了又看,淚流滿面。
想著從前的種種。世勳的那輛勞斯萊斯、世勳大口大口吃甜品的傻樣、世勳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拖著我、世勳跟我在淺水灣灘頭的漫步、風中的擁抱、雨下的熱吻……
何若拘泥著名分與人言?
大姊說,山盟海誓是兩個人的事,既然自己的悲苦,無人能分嘗,自己的喜悅,又何須舉世傳揚?
人生又豈無憾然?不能名正言順,那就只要真心誠意足矣!
我但願飛機立即回航。
抵達倫敦是清晨。
海關人員檢查我的護照,把那張照片看了一眼,很禮貌地對我笑說:「好熱鬧的場面」
我興致勃勃地答他:「這女孩子也快要來你們國家深造了!」
「是嗎?這位英俊男士是誰?」
「我的男友!」
「幸運女郎!」
誰說不是呢?
計程車把我載到酒店,正對著倫敦大橋。
才安頓好行李,我就迫不及待地搖電話到酒店櫃面去:
「請無論如何代我訂購後天回香港去的機位,不能稍遲!」
3天,已經是太長了!
我忍不住搖電話回孫氏去,直接接到孫世勳的辦公室去。
他的秘書雲妮接聽:「沈小姐嗎?你從倫敦打電話來?」
「是的。孫先生呢?」
「他今天沒上班!」
「病了!」
「不知道!也許是病了!這些天來他顯得很累!」
「有他家裡的電話嗎?」
「有的。」
我要打電話到世勳家裡去嗎?
要是他母親接聽,我怎麼應對呢?
世勳如果不聽我的電話呢?他會嗎?
還是打電話給章尚清,問問他世勳是不是病了不就成了?
老遠搖長途電話回去,說這些兒女私情的話,成體統嗎?說到頭來,他是上司!
可是,章尚清既然跑到機場來給我坦白,還有什麼他不便知道的呢?
我決定搖電話給他。
才拿起電話筒,就有人叩門。
我起身去開門。
呀!我驚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造夢!
怎麼會有如此唾手可得的雨過天晴呢?
魂牽夢縈,兩相牽掛,深深相憶的人兒驀地重逢,滿眼喜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