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說,是小芸盡力勸她的,倒得謝謝她。」
妹妹的那一段,這樣子就結束了,但是小芸呢?
我去找小芸,到那家小小的服裝店內去找她。
那個老闆娘說:「她辭職了。」
「說走就走嗎?」我如晴天霹靂一樣。
「沒有辦法,這年頭請人難啊,你是她的朋友?」
「是。她走到哪�堨h了,你可知道,嗄?」
「我不知道。」老闆娘搖搖頭,「她沒有說。」
我頹然走出小服裝店,我又失去小芸的蹤跡了。
但是這一次,我決不再袖手旁觀,我要找到她為止。
聽其自然不是辦法,我到小芸的父母那裡去了。
開門的是她的繼母,隔了兩三年,她樣沒有變。
「記得我嗎?」我問。
她微笑,「我一眼把你認出來了,你是阿國。」
「是的是的,」她是個好人,「你的記性好,伯母。」
「你長高了長壯了,也很英俊。」她向我說。
「謝謝。伯母,我這次來,還是找小芸的。」
「小芸?這些日子來,你沒有與她聯絡嗎?她不住在家�堙A只是偶然來一下而
巳。」她詫異的說。
「但是……」我驚道:「她說她一直住在家裹的。」
「一定是你聽錯了,」她笑,「她在外頭找房子住。」
「是嗎?」我喃喃的說:「我竟不知道呢。住在哪��?」
「我也不太清楚,她老是搬家,而且不喜歡我管她。」
「她……撒謊?」
「據說她與一個男人在一起。住在……一起。」
我抬起頭,「誰?」
「一個中年男人,年紀跟她爸相仿了。」她苦笑。
「真的找下到地址,請你找找好嗎?」我懇求。
「為什麼你一定要找她呢?」她覺得很奇怪。
「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說:「我要見她,謝謝她。」
「好的,我去找找看,你坐一坐吧。」她還是很溫和。
小芸的繼母實在不是一個惡婦,她是很好的人。
我坐在客廳裡。
我細細的想,我有點恍然大悟了,與一個中年男人住。
難怪她會知道妹妹與這個人來往。小芸瞞了我很多。她說了很多,依然還有很多沒說出來。
照她說,她已經沒跟這個男人來往了,不知是真是假。
我希望可以拿著地址去找一找。這次我一定要見到她。
沒到一會兒,小芸的繼母拿著一疊紙走出來。
「有兩個地址,你去看看吧。」她好像也很關心。
「好的。」
「找到她:勸她幾句,叫她常常回來。」她遲疑的說。
「好。」我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口才並不好啊。
「其實她有你這樣的朋友,應該心滿意足了。」
我苦笑一下,下樓去。
天下這麼大,叫我到哪兒找小芸去?我手中只有兩個過時地址,我真頭痛。
第一個住宅,是住宅區的大廈,我按址前往,是一個女傭人來開門的。她死不肯放我進去,而且說屋子裡沒有女住客。
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把小芸的相貌形容出來。
她想了一想,「啊,」她說:「那個女人,搬掉了。」
我至少知道小芸住過這個地方,也倒有收穫。
「她搬掉多久了?」我問。
「與先生吵了一大場之後,她就搬走了。」女傭說。
「幾時之前的事?」我追問。
「好幾個月了。」她開始不耐煩,「你是什麼人?」
「謝謝你。」我走了下樓。看來小芸沒有撒謊。
她的確已經離開了這個男人,不再與他來往了。
於是我又再去找第二個地址。那是一個中年女人做房東的。
我告訴她我找那麼的一個女孩子,說得很詳細。
她說:「搬了。」
我問:「搬到哪裡去?」
「上面八樓。」她說:「哪座就不知道了。」
「她為什麼要搬上搬下的?」我不明白,便問。
「你去問她好了。」中年女人把房門碰地關上。
我的線索中斷了。我還是到上面八樓去吧。
八樓共有四伙人家,我逐一的問,遭了不少白眼。
此地的人,把陌生人都看作盜賊,不太歡迎。
問到第三家,他們說有小芸這個人,她就在屋內。
我本來沒有抱著把她找到的心,現在反而不知所措。
「請你在門外等一等,我們去問問她認不認得你。」
「告訴她阿國來找她。」我叫。
如果她不要見我,那麼我也只好回去了。
但是那個男孩子過了半晌出來說:「你進來吧。」
他放我進去。
「這間房間便是了。」他自顧自走開了。
我敲敲門,「小芸,我來看你了,你怎麼了?」
「進來,阿國。」她在裡面說。
我推門進去,她背著坐著。那間房間,像豆腐乾。
「小芸,你怎麼又躲起來了?找得我不亦樂乎。」
「對不起。」她說。
「別講這種話,小芸,我還是找到你了。」我說。
「我想避開你,你為什麼老要拖我出來呢?」她問。
「小芸,你不明白我心意,無論怎麼樣,我還是喜歡你的。」我說。
「我是一個下賤的女人。我說謊,我犯罪。」她說。
「這世界上誰沒有罪呢?在乎個人承認不承認罷了。」
「你看我!」她忽然轉過頭來。
我驚叫了一聲:「小芸」
她的一隻眼睛佈滿紅絲,凝血不散,臉頰上一片青瘀,嘴唇腫起一邊,另一邊臉上有紫血點。
「這是怎麼回事?誰將你毒打成這個樣子?」
她低下了頭。
「是那個男人吧?小芸,我們可以去報警!」
「謝謝你,但是阿國,我是罪有應得,我破壞了他的好事。」
我摸著她的臉,「疼不疼?我與你看醫生吧。」
「過幾天腫自己會清的,沒有關係。我習慣了。」
我的鼻子一酸,低下了頭。
「我的命運如此,阿國,就該如此沉淪。」她說:「誰都幫不了我,你快快離去吧。」
「我不要離開你,我要永遠與你在一起,小芸。」
她搖搖頭,「你可別說這種傻話,你權當沒認識過我就好了。」
「可是我怎麼能眼看你受這種苦,這個男人,他會再來。」
「不,他不會再來了。他不敢再來,我也不是好惹的。」
「這事情是因為我妹妹而起的,我要留在這裡。」
「不是為了妹妹,是我要報復他。」小芸說。
「你如果要報復,可以早一點做,是不是?」
「我苦無機會,現在他可完了,你妹妹不會再理他。」
「小芸,你別瞞我了,你是關心我們的,是不是?」
「阿國,既然見到我了,我勸你走,好不好?」
「你想想,大家都關心你。小芸,你為什麼--」
「不要勸我了,你徒費唇舌而已,阿國。」她說。
「你心腸很硬,小芸。」我說:「你一點不知道我的苦心。」
「或許是,你走吧。」
「我一走你又可以搬家了,是不是?」我低聲問。
「是的,我會走得你再也找下到我。」她承認。
「為什麼?」
「你常常出現,增加我的痛苦,如果我索性什麼都不理,倒也是好的。一個墮落的人,有墮落的樂趣。」
「你說這話,可是當真?」
「誰與你開玩笑呢?我說的當然是老實話。」她說。
「但是請你記住,我還是你的朋友。」我說。
「我知道!你說過幾百次了,但是你除了這樣說,還做過什麼呢?」她提高了聲音,有點歇斯底里,「你約我出去吃頓飯,看場戲,就叫做幫了我的忙?你只是顯示了你的優越感,增加了我的自卑感!我需要一個家,你可以幫我嗎?我需要溫暖,你可以告訴我哪裡去尋嗎?你只是說空話,提醒我是多麼的可憐,你走吧!」
「小芸,你怎麼如此說?」我吃驚,「我確是一番好意--」
「走吧。」她疲倦的說:「你與瑪莉亞,才是天生的一對。」
「想想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於上月去世了。我的祖父在養老院裡。」
「小芸,你真是不幸--」
「有什麼不幸?」她喝一聲。「我不要任何人來同情我。」
我說什麼錯什麼,看樣子小芸是堅決要把我趕走的了。
「你快走吧。好不好?我求求你,以後也不要再來。」
我並沒有生氣,我看她最後的一眼。她的臉是扭曲著的,但我不覺得她難看。
我有種感覺,知道我們之間的緣份,大概已經盡了。
她永遠不會知道我對她的感情,也許她故意不要知道。
我默默的站了起來,離開她那間小房間,回了家。隔了很久,我們都沒有提起小芸。
妹妹恢復了正常,好一段日子,她乖乖的坐在家中。
至於瑪莉亞,我與她,在不久的將來,也許會訂婚。
她的家人非常喜歡我,這是我的運氣,我知道。與瑪莉亞在一起,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那麼順利。而我也實在的喜歡她,誰會不呢?她長得那麼好,她有可愛的性格,說不出來的魅力。
我在努力忘掉小芸,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忘記她。
她拒絕了我,她認為這樣對她有好處,對我也有好處。或者她是對的。